37(1 / 1)

乌衣诡汛 鸣雀生 2894 字 1个月前

第38章37

上海。

三月下旬,春夜的风褪尽了最后一丝料峭,软软地拂过黄浦江面,带起一股混杂着花香的湿润气息。九江路上,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橘黄的光晕将两旁法国梧桐新抽的嫩叶照成了半透明的模样。不远处的黄埔大酒店门前,几株高大的白玉兰正在盛放。碗口大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在夜色里白得像一盏盏小小的月亮,花辩肥厚莹润,散着清冽微甜的香。风过时,偶尔有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跌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

而就在正门右侧、最繁茂的那株玉兰树下,立着一块与人等高的大型广告牌。

底色是沉郁的靛蓝,仿若深夜的天穹,正中绘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青铜酒樽,器型古朴庄重,樽身浮雕着蟠螭纹与云雷纹。樽内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荡激的、琥珀色的酒液波纹,光影处理得极妙,仿佛真有琼浆在其中流动。酒樽上方,是四个瘦金体大字一一

“天之美禄”。

底下跟了一行蝇头小楷:专场品鉴,静候缘人。打这儿过的路人,脚步多少会顿一顿。

有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眯缝着眼瞅了半响,鼻子里哼出一声,摇摇头走了一一天之美禄?口气比脚气还大!茅台都没敢这么吆喝,八成又是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杂牌子,变着法儿唬人玩儿呢。

也有人被那精致画风吸引,好奇地往前多走几步,来到酒店侧面的保安岗亭询问。

亭里值班的保安是个板着脸的瘦高个,听完来意,眼皮都不抬,硬邦邦甩出一句:“定向邀请,没函件,进不了。”问的人也没料会自讨个没趣,悻悻地啐一口,骂着走开了,那点子刚烧起来的好奇心,被夜风一吹,凉得透透的。

当夜色变得浓稠如墨时,第一辆车来了。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车身滑得像条刚出水的黑鱼,半点声响没有,就贴到了酒店门前。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伸出来,指尖扎着一封素白的信。

一直站得笔直的保安立刻小跑上前,双手接过,凑到岗亭透出的灯光底下,仔仔细细地看。

信笺是厚重的特种纸,触手微凉,正中一枚火漆印,图案繁复,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哑光。

保安验罢,神色愈发恭敬,深深一躬后,挥手放行。闸杆抬起,马丁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入口。它的出现,仿佛序幕开启的信号。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车辆陆续驶来。款式各异,有低调的辉腾,也有线条凌厉的跑车,但无一例外,都价值不菲。行驶时几乎听不见引擎声,像一群沉默的黑色大鱼,悄然汇入了酒店的“胃囊″。

每辆车都在岗亭前稍停,验看信笺,然后被放入。整个过程井然有序,除了必要的简短对话,再无多余声响,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庄重。待最后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也消失在入口坡道后,保安明显松了口气。他左右看了看寂静的街道,转身钻进岗亭,对着里面无声无息坐了许久的女人低声道:

“小姐,名单上的客人都到齐了。按那位先生的吩咐,您现在可以入场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只是他说……您得批这个戴上。”

说着,他伸手探进自己制服的内袋,摸索片刻,掏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下一瞬。

阴影里,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把东西接了过去。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碰到那东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知道了。"女子的声音响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有种奇特的、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语落,她站起身。

也就在这一瞬,保安微不可查地吞了口唾沫一一亭子太小,她身材本就高挑,这会儿脚上又蹬了双镶钻的细高跟,猛地一站直,竞有种压迫感朝他劈头盖脸地兜下来。可……没道理啊。

分明是极漂亮的女人,脸上脂粉薄施,便已经亮眼得叫人不敢逼视。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裙,料子顺滑地垂到脚踝,外头松松罩着件米白羊绒披肩,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一段天鹅似的脖颈。

女人仿佛没察觉他那点不对劲,只将手里的东西握紧,推开那扇单薄的铁皮门,走了出去。

大大大

酒店里头,是另一个世界。

往日里亮得晃眼、人声嗡嗡的大堂,此刻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几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垂手立在门边,一动不动,活像商场橱窗里摆着的、做工精良的蜡像。

见有人进来,最近的一个微微躬身,手一引,指向大堂侧面一扇包着深色实木的、不起眼的小门。

“吱呀一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被拉得又尖又长。几线光趁机从推开的门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划开门内浓稠的黑暗,照亮了里头景象的一角一一

是个极大的宴会厅,只是此刻,所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那个流光溢彩的上海彻底关在了外面。

厅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隐藏在墙角的地脚灯散发着幽微的光,勉强勾勒出空旷的主台轮廓和下方一排排蒙着白布的座椅影子。下一瞬,脚步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不止一道。

有高跟鞋敲击光滑地面的清脆"哒、哒"声,节奏平稳,透着几分慵懒与从容;有皮鞋落地的厚重闷响,步伐沉缓而笃定;还有…一道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夹杂在脚步声中,像是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来的客人不多,稀稀拉拉,拢共也就五六位。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进这片昏暗,彼此间隔着老远的距离,不说话,甚至不朝对方瞥一眼,各自寻了位置生下。

一一全上海顶有头有脸的那几位,今晚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平日里,或许彼此都是认识的。只是此时,所有人的脸都隐藏在被要求戴上的、形制各异的面具之下,就算面对面站着,恐怕也认不出谁是谁一-那面具有的覆盖全脸,有的只遮住上半张脸,材质从光洁的陶瓷到哑光的木质不等,唯一的共同点,是其上都带着尖尖的喙,装饰着羽毛状的纹路。坐定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前方那被昏暗笼罩的会台一一那里依稀可见一个高高的桌台轮廓,蒙着深色的绒布,后面是厚重的、一直垂到地面的暗红色帷幕。

灯一直没开,东道主也迟迟不见影子。

厅内静得可怕,只有不知从哪个通风口传来的、极其低微的空调嗡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观众席左侧,一名戴着鸦青色面具、身形微胖的男人不耐地“啧"了一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细微的响动在寂静中被放大,引得旁边另一位戴着鹰首面具的宾客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同样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就在这无形的焦躁即将累积到顶点时一一

“啪!”

毫无征兆地一声轻响。

会台上方那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猝然亮起!不是温柔的渐亮,而是毫无缓冲的、全功率的释放。从无数切割精美的水晶棱镜灯里,瞬间迸发出刺目至极的白光,如同一个小型太阳在室内炸开,强烈的光线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灌满了整个空间。观众席上,所有宾客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猛地闭眼,或抬手遮挡,或下意识地偏头。即使隔着面具,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也让他们眼球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短暂的适应后,他们才勉强地、缓缓地重新抬起视线,眯着眼,朝着那光芒的中心望去。

会台上方,数道聚光灯的光柱精准地交汇于一点,聚焦在台中央一个齐人高的透明陈列柜上。

那柜子似乎是整块水晶雕琢而成,晶莹剔透,毫无杂质,在强光下折射出七彩迷离的虹晕。

柜子内部空荡荡的,分明什么都没有。可所有宾客的目光,在看清那水晶柜的刹那,就像被无形的磁石吸住,死死地黏在了上面。连呼吸声都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放轻了。

下一瞬,一道清朗的男声从会台后方的帷幕后传来。“远道而来,因缘际会。"声音透过隐藏的音响设备,清晰地回荡在宴厅每一个角落,不高不低,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欢迎各位,拨冗莅临本次天之美禄′专场拍卖会。”

随着话音,暗红色的帷幕被一只手从内侧轻轻拨开。一道挺括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白色西装,面料挺括,在聚光灯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衬衫领口雪白,没有系领带,敞着最上面一颗纽扣,透出一丝随意的优雅。

他步履从容地走到那光芒汇聚的水晶柜旁站定,而后缓缓转身,面向观众席。

聚光灯也追随着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中心。一一他的脸上,同样戴着一张白色的鸟首面具。面具覆盖全脸,造型是一只引颈昂首的鹤,线条流畅优美,喙部细长,眼窝处开了两个孔,露出后面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他目光缓缓扫过,看清台下那几张隐藏在各类鸟首面具后的脸后,他却似乎并不觉得这场面有何诡异之处,反而低低地、愉悦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有点闷,却奇异地缓和了些许厅内过于凝重的气氛。“各位贵宾,晚上好。“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旧式但优雅的礼,“我是今晚的拍卖师,诸位可以叫我′云鹤。”

语落,台下寂静无声。

没有回应,也没有掌声。那些面具后的眼睛,依旧冰冷而专注,只牢牢锁定着他一-或者说,锁定着他身旁那空空如也的水晶柜。“云鹤"见状,面具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浮夸的、仿佛被冷落的失落。他耸了耸肩,姿态依旧优雅,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般的无奈:“看来,大家都等得有些心急了。既然如此,多余的寒暄便省去,让我们直接进入今晚的正题。”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那厚重的暗红色帷幕,再次向两侧缓缓拉开。这一次,从帷幕后的黑暗中,款款走出了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她穿着一身仿古的曲裾深衣,颜色是沉静的黛青色,衣料质感厚重,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般流动。

其姿态典雅而恭谨,双手稳稳托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盘里放着一只盛满酒液的青铜酒樽,旁边还有一方素白的丝绸绢帕,帕子底下微微隆起,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古装侍女出现的一刹那一一

观众席上,所有"宾客"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先前那种散漫的、审视的目光瞬间收束,转而化作数道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死死地、贪婪地黏在了那托盘之上。。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极致寂静里,下一瞬,宴厅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缥缈空灵的吟唱声。

那声音似男似女,非老非少,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音调古老奇异,韵律悠长,带着某种庄严而神秘的仪式感。【仙人骑白鹿,发短耳何长。

导我上太华,揽芝获赤幢。】

观众席上发生了细微的骚动,好几张面具后的眼睛骤然睁大,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下意识地左右扭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最终以失败告终。唯有一个身影,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那身影坐在观众席最右侧、最靠近墙角的阴影里,戴着全场唯一一张纯黑色的皮质面具,从入场到现在,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将自己深深融入那角落的黑暗中。

吟唱声还在继续,空灵地飘荡在寂静的厅堂里。【来到主人门,奉药一玉箱。

灵药映雪饮,鹤骨沐晨光。】

台上,“云鹤”对台下的细微骚动恍若未觉。他只姿态从容地接过侍女手中的托盘,亲手将它稳稳地放置在了那光芒汇聚的水晶柜]顶部。就在托盘放定的瞬间一一

“啪!”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清脆。

一道比周围所有聚光灯都更强烈、更凝聚的白色光柱,从天顶垂直打下,不偏不倚,正正笼罩住整个托盘!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那强光照射下,覆盖托盘的素白绢帕之下,不知是不是错觉,竟隐隐约约透出了一圈柔和的、莹润的光晕。

那光晕极淡,似有若无,像一枚被珍藏的夜明珠,隔着丝绢,一不小心透出了它原本内敛的华彩。

“嘶一一”

观众席上,登时清晰地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除了那位始终隐藏在角落阴影里的"观众",所有面具后的眼睛都在这一刹那,迸发出了无法抑制的、灼热到骇人的光彩!那不仅仅是简单的贪婪或渴望,而像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疯狂炽烈!台上的"云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具后,他唇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愈发加深,带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下一瞬,他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轻柔至极地拿起了托盘上那盏青铜酒樽。樽身不大,但造型古拙,三足、圆腹、敞口,表面布满了墨绿色的铜锈,却更添岁月沉淀的厚重。在强光下,其上花纹清晰可见,有幽暗的光泽静静流浪然后,他的左手轻轻捏住了那方素白绢帕的一角。台下所有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了一瞬。

仿若慢动作一般,“云鹤"手腕极稳,缓缓将绢帕向上掀起。白绢一点点离开托盘,露出其下掩盖之物的真容。先是一角温润的玉色。

然后,是完整的一片。

一一那竟是一片花瓣。

一片玉质的,形似樱花、却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花瓣。它静静地躺在紫檀托盘中央,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凝脂般的玉白。质地看起来细腻光滑,内部仿佛有光泽在流动。原来方才并不是错觉。

先前透过绢帕看到的光晕,此刻正在众人的目睹下,从它身上散发出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莹润而纯粹,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静谧之美。厅内本该在这一刻静得落针可闻,只是那不知来源的古老吟唱,还在做着最后的收尾:

……鬓挽三春色,松龄驻九阳。】

最后一句唱词袅袅散去,余音似乎还在空旷的厅堂梁柱间索绕。“云鹤"满意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静了片刻后,捏着那片玉质花瓣,将它缓缓移至青铜酒樽的正上方。

尔后,指尖轻轻一松。

那片小小的花瓣,在脱离束缚之后,悠悠然地向下坠去,无声无息地落入了那酒樽之中。

轻得没有溅起酒液,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就在花瓣没入酒液的刹那一一

那樽中原本静止的琥珀色酒液,竞猛地荡漾了一下!像是从内部被注入了某种活物,酒液表面骤然泛起一层珍珠般的七彩光膜!那光膜转瞬即逝,可下一刻,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香气,倏地从樽口满了开来!

那香气初闻如兰似麝,带着晨露浸润过的花草清气,细细分辨,深处竞还隐隐藏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檀木的陈郁。它迅速扩散,眨眼就填满了台子,又朝着前面的观众席飘去。前排几位宾客在嗅得的瞬间,均不约而同地向前倾了倾。那几个往日里姿态优雅、高踞财富塔尖的大人物,此刻喉咙里竟发出几声类似野兽般的低嘶,厂乎就要不受控制地朝台上扑。

“云鹤”适时地轻笑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般,轻轻抬手一一下一瞬,几名安保悄无声息地从几道门后走出。那几人蓦地一凛,到底恢复了几分理智,重又坐回了座位上。云鹤见状,将那青铜酒樽,连同其中那片静静沉在樽底的玉质花瓣,一并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水晶柜顶的托盘上。

随后他后退半步,再次面向观众席。

聚光灯的光芒在此刻将他白色的身影和那光华流转的托盘一同笼罩。“一一有盏西来,一禄三千年。”

下一瞬,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同之前一般清晰、平稳,只是不同的是,那声音似是在此刻带上了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洞见长生,天之美禄。这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秘宝,数十亿人中,只有在座的各位,有资格在今日得窥其真容。”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贪婪和渴望而扭曲的面具。中途似乎不经意地,在那最角落的阴影处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微笑着吐出最后一句:“一一且看今夜,究竟是哪位有缘人,能将这世间仅存的'神藏'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