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40
莫干山北麓。
雨丝渐渐密了。
周身那些遮天蔽日的树,不知到底长了多少年,枝丫交叠着枝丫,叶子摞着叶子,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连日头最毒时的正午都透不进来几缕光,此时暮色四合,林子里更是黑得跟入了夜似的。
金家一行人踩着湿滑的山径,打着手电,沉默地向上攀行着。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那股子陈年朽木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就被挤压出来,直往人鼻孔里钻。两旁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片上挂满了水珠,走过时,哗啦啦地抖落下来,不大工夫,便把所有人的衣物和鞋面都打了个湿透。
金擎走在最前头,浅灰色的冲锋衣被雨水涡成了深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处流畅的肌肉线条。脚下步伐则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仿佛这湿滑陡峭的山路对他而言,与平地无甚区别。
可他身后跟着的五名手下却没这么从容了。他们虽然也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此刻却多少显得有些狼狈一一有脚下打滑的,有被藤蔓抽脸的,还有个落在最后头的,怀里抱个虚掩着的檀木匣子,,走一步看三步,生怕磕着碰着那匣子分毫。
直到身旁那条一路相伴的涓涓溪流终于在一处陡坡前断了踪迹,前头的金擎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
镜框下露出的,是一双极深邃的眼一一
眉骨高挺,眼窝微陷,越发显得那双眸子幽沉难测。瞳色比寻常人要浅一些,泛着丝淡淡的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两团将熄未熄的暗火,镶在那张冷硬的脸上,衬出几分不似凡俗的、雕塑般的英伟。雨水淌过他高挺的鼻梁,在下颌处凝成一滴,无声坠入脚下的泥土。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山林。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莫干山是别墅林立、民宿遍布的度假胜地,竹林掩映间藏着无数精致的咖啡馆和设计酒店。
可那是景区,真正的莫干山,多得是没开发过的原始地带。比如他们现在站的这地界。
北麓山阴处,距离那出名的景点“碧坞龙潭",直线距离拢共不过五六里。然而此刻,这儿却什么也没有一一
没有人工修筑的栈道,没有指示牌,更没有那些供人休憩的石凳凉亭。只有莽莽苍苍的原始次生林,像一床厚重而杂乱的绿被,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就是这里吗?”
金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此时这片寂静的山林间显得分外清晰,带着股天生的、不容置疑的冷。
一旁抱着檀木匣子的手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的,少主。我们一路都沿着'逐日盘'指的方向在走,再加上郑家给的信息……行至水穷处'时,便到了他们上一次叩长生′的地方了。”
语落,他将怀中那檀木匣子的盖子揭开,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的东西,双手呈到金擎眼前一一
那是一个仅有三寸大小的圆盘,看形制,是堪舆用的罗盘。只是与寻常罗盘不同,盘面上刻的不是天干地支、九宫八卦,而是一轮生有十二道扭曲花纹的炎日。那花纹扭曲虬结,像火焰,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一旁刻着篆字,对应着一天的十二个时辰。
轮盘上方,凸起一根“指针",也同样不是寻常的磁针模样。一一那是一只展翅飞行的鸟儿。
三只脚,细长的脖颈,翅膀张开,姿态矫健而飘逸。雕工极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在昏暗的雨幕中,泛着暗沉沉的青铜光泽。金擎目光落在那轮盘上。
此刻,那三足鸟的喙,正直直地指向他们身前的某个方向一一那是密林至深之处,坡势更陡、树木也更密,一眼看去,几乎瞅不见任何路径。他伸手接过那圆盘,修长的手指握住盘沿,静默片刻后,沉声道:“继续上山。”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
说是路,其实几乎根本没有路可言。
金擎在前头开路,时不时要拨开挡在面前的藤蔓,或者跨过横倒在地的朽木。偶有受惊的野兔或者山鼠从草丛里窜出,带起一阵案案窣窣的响动。雨还在下,不大,却绵密,无孔不入地往人衣领里钻。就这样又走了约莫十五分钟,金擎手中那圆盘之上,那只一直稳稳指向某个方向的鸟儿,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一一垂下了头颅。
那青铜铸就的细长脖颈猛地向下一折,鸟喙不偏不倚,正正敲在盘底,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脆,于此刻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金擎脚步一顿,眼神倏地一凛,抬起手:
“到了。”
身后几人立刻停下脚步,齐刷刷地站定。
金擎缓缓环顾四周一一
这是半山腰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四周依旧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同郑家人交代的那样,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唯一有些显著的,便是有几模高大的柳杉矗立在周围,树干粗得两人都合抱不过来。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的逐日盘。
那只鸟儿的头依旧低垂着,鸟喙稳稳地搭着盘面,纹丝不动。“就在这里。"金擎将圆盘递还给手下,“都散开,仔细搜。”“是!”
五人应声后,立刻原地散开,弯下腰,开始在四周仔细搜寻起来。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一一
“找到了!在这里!”
一声低呼从左侧不远处传来。
金擎目光一转,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手下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杉树下,朝他用力挥手。
他目光一凝,大步走过去。
到得近前时,其余几人也已经围了过来,见他到来,几人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
他缓步走到树下,垂头看去。
乍一看,这里和周围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杂草,一样的被雨水浸透的腐叶层。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觉一一
有一小片区域的草,似乎长得比周围要稀疏得多。不是那种被踩踏过的稀疏,而是仿佛这片土地之下有什么东西,让草木难以扎根、难以繁茂。那些草茎细弱,叶片泛着不健康的黄绿,在这暮色和雨幕中,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金擎眼神一动。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按压在那片稀疏的草根处的泥土上。泥土潮湿柔软,一按就是一个浅浅的指印。可就在指腹触到泥土的瞬间,金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一这片土的温度,比周遭要热些。
好似这泥土之下,有什么在燃烧,透过土层,悄无声息地将余热散发了出来。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后,朝一旁伸去。
下一瞬,一把小铲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手中。那铲子不大,铲头不过巴掌宽,材质却极好,黑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金属,铲口磨得极薄极利,在雨幕中泛着丝丝冷光。金擎将之接过,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握铲,对着那一小片稀疏的草根处,挖了下去。
一铲下去,铲头轻易切入泥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挖出的土看不出什么异常一一棕褐色,夹杂着腐烂的草根和落叶碎片,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他面无表情,继续向下挖。
第二铲,第三铲,第四铲……
都一切如常。
可挖到约莫半尺深时,金擎手上动作突然一顿。一一铲下挖出的泥土,颜色变了。
依旧是那不起眼的棕褐色,可若仔细看去,却能发现:那颜色之中,隐隐约约地,渗出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血样的红。那是一种陈旧已久、已近乎绛色的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混进了泥土里,经过漫长岁月的浸润,与泥士融为一体,最终成为这棕褐色里一缕缕诡谲的丝络。金擎的目光落在那泥土上,没有说话,但那握着铲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下一瞬,他只平静地将那沾着血色丝络的泥土挖出,送进一旁地上早已准备好的敞口袋子里。
尔后,再度朝下挖去。
随着挖掘深入,那泥土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从一开始的丝丝缕缕,渐渐变成斑斑驳驳……到后来,那挖出来的泥土,已然尽是陈旧的血色。而那股从地底透出来的热意,也越来越重了。周围的手下早已屏住了呼吸,目光盯着那越挖越深的土坑,谁也不敢出声。终于,袋中泥装了有小半袋,那坑里再挖出来的,也都变成了寻常的泥土模样。
金擎停下动作,将那口袋拎起来,放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此时依旧有股热量,透过袋身,直往他掌心里钻。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将袋子递给身后等候多时的手下。“送去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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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行人终于回到“与客居"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院子里那株老梅树的叶子上缀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在廊下灯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金擎踏进院门时,许昌永正伸长了脖子,站在大门下,手里捏着个手机,一副愁云惨雾模样。见金擎一行人进来,他蓦地一惊,尔后连忙惊喜地迎上来:“金、金先生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晚饭早就备好了,放锅里热着呢,您看是现在用还是……”
金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他看向许昌永,薄唇微启,声音冷淡:“郑家的人呢?到了没有?”
许昌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连忙道:“还、还没呢。不过刚才家主那边来了电话,说小姐有事耽搁了,今晚怕是赶不到………明天一准儿到。”“明天?“金擎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本事不大,架子不小。”
他淡淡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许昌永,径直穿过院子,朝楼上走去。手下们也鱼贯而入,只留许昌永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变得尴尬而又苦涩。
他抬头看着楼上的房间渐渐亮起灯,终于长叹一口气。这顿饭,果然是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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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与客居”所在村落不远处一一庾村。
这个名字,在莫干山的地图上,是个绕不开的存在。早年间不过是个破落的村子,几排灰扑扑的农舍,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棵歪脖子老树,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山里人穷,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死气沉沉的。
可自从莫干山民宿热兴起,庾村也跟着活了。那些破旧农舍被城里来的设计师一改造,摇身一变成了精品民宿、咖啡馆,还有文创店;土路铺成了石板路,路两旁种上了花花草草,装上了颇有设让感的路灯;就连那棵歪脖子老树,也叫人用灯光一打,摇身一变成了网红打卡点此刻夜色已深,庾村的石板路上却还很热闹。三五成群的游客在那些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铺间穿梭,咖啡馆里飘出悠扬的轻音乐,偶尔传来姑娘们咯咯的笑尸□。
而在村中一处僻静的角落,离主街约莫百来米的地方,矗立着一栋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高级建筑。
那是一家酒店,占地颇大,门口却没什么人进出。四层小楼,院墙高耸,大门紧闭,只从墙头探出几竿修竹的绿影。门口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门楣上挂着一盏古旧的灯笼,灯笼上绘着一排彩绘,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光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缓缓停在了民宿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躬身钻了出来。
在这春夜里,他穿一件蓝白格纹衬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黑色的斜挎包随意地搭在劲瘦的腰上,包身随其动作,轻轻晃了晃。身材极其挺拔,那张脸也生得极俊,干净的眉眼间,透着股不张扬的少年气。
湛文嘉抬头看向眼前这栋安静的民宿,目光在那盏绘着彩绘的灯笼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道柔媚的声音从身后车内传来:“…放心,她会很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