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42
临近傍晚时,景甯入住了与客居坡上的另一座民宿。她订之前晃过几眼网上的评论:平日里,这家店的生意是不如与客居好的一一有地理位置的原因,相比之下,偏了那么几百米,还在坡上,对于靠两条腿走路的游客来说,多一步都是累赘。
此外,也有装修、格调的锅。
这家民宿是酒店改的,审美嘛,平心而论,确实不如与客居那般雅致。外墙贴的是那种仿文化石的瓷砖,米黄色,在日光下泛着一股子廉价的塑料感。院子里摆了几盆塑料花,红的紫的,艳俗得扎眼。走廊的墙上则挂满了印刷的风景画,裱在金色的画框里,画的不是威尼斯的水城,就是巴黎的铁塔,与莫干山毫无关系。
丝丝缝缝里都透着股千禧年间的暮色,像是时光在这里走得慢了,或者,干脆就停在了二十年前。
颇有一种“任时代潮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的豪迈。当然,用在这里不是褒义。
托与客居“闭店"的福,今天这里的生意出奇的火爆。景甯办理入住时,前台那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接电话,一会儿给人办入住,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她站在旁边等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终于腾出空,草草给她办了手续。“506,楼梯上去右转到底。"小伙把房卡往台面上一拍,又低头接起座机来。
景甯接过房卡,没多话,径直上了楼。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视。窗户正对着山坡下方,视野倒是开阔一-正如她提前设想的那般,看得见坡下那栋白墙黑瓦的小楼。此刻她已脱掉黑裙,穿上了自带的睡袍,站在窗边,目光从胸前的吊坠上移开,看向那小楼院里的几辆越野车,原本微怔的眼神逐渐变得凛冽。窗外,夜间的山色正浓。
墨蓝的天幕下,山峦起伏如黛,层层叠叠地推远,最终融进更深的夜色里。近处山坡上,竹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天边缀着轮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清辉如水,静静地淌下来,把整片山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她就那么站着,不知在想什么,表情一时有些怔。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微信通话申请,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华二。景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拿起手机,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磁性的嗓音里透着点天生的轻佻:“喂?”景甯眉头一蹙,没吭声。
那人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笑了一声:“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怎么都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跟小时候那样,这么冷漠。”景甯只不耐烦道:“说正事。”
“好的,我的大小姐。“对面被噎了一下,装模作样叹口气后,语气渐渐变得正经起来,“刚刚接到消息,郑方怡现在还没入场,但是驿站里,…….已经住进金家的人了。”
景甯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目光又落在窗外坡下那几辆越野车上。一一离二月二还有两天,金家的人,竞然就已经到了?…懂我的意思吧?"对面男人顿了顿,似是觉得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已经够了,又道,“你要下手,就趁现在。”
景甯没说话。
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金擎不知何故提前出现在了与客居里,要是真等郑方怡来了再动手,其难度不啻于虎口拔牙。
她并不想这么早就和他起冲突。
于是她沉思片刻,终于“嗯"了一声。
男人那边似是松了口气,又道:“消息已经传到了,郑方怡的位置,我也想办法搞到了,剩下的,可就要靠你自己啰一-你也知道,咱们华家到底还是挂在郑家名下的,帮你动她的事要是被族里那些老东西知道了,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景甯淡淡道:“明白。”
两人本就是各取所需,她此刻并不准备分出心思去深究他的“难处"是否真实,因为从未指望过他更多。
“还有别的事吗?”
………没咯。"男人拖长了尾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景甯就要挂断电话。
可就在指尖快要触上红色按键的瞬间,她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动作一顿。
“等等。"她道。
对面愣了一下:“嗯?”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一沉:“还是没有找到他吗?”电话那头,男人顿了顿,而后意味不明地一笑:“还以为你忘了呢。”下一瞬,景甯手机轻轻一震,她把手机从颊畔移开,只见那黑色的聊天界面里,发过来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地址。
“你只管去找她。“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意味深长,“说不定在那里,会有′意外收获'哦。”
大大大
庾村,民宿内。
湛文嘉站在池沿,缓缓收回那看向二楼某扇窗户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泳池不大,酒店标准的尺寸,池水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偶尔有夜风拂过,荡起细碎的涟漪。他沉默着脱去身上的背心。
布料剥离身体的瞬间,月光洒下来,照亮了一副堪称完美的躯体一一托多年游泳的功劳,他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魄:肩宽腰窄,背肌流畅,手臂上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力量感,却又并不显得粗笨,像是古希腊神话中走出来的雕塑,既有力量的美感,又有少年的轻盈。他将背心随手丢在一旁的躺椅上,赤脚踩上冰凉的池边瓷砖,做了几轮伸展运动,双臂上举,侧腰拉伸,脖颈转动。深吸一口气后,他纵身一跃,猛地窜入水中。“哗一一”
水花溅起,在夜色中碎成千万颗晶莹的珠子,又纷纷坠回池面。他的身体如同一尾鱼,流畅地切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泳池的水有些凉,但对于刚刚做了充分热身的他来说,正好。他的身体在池中穿行,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破开水面,留下一道笔直的水痕。
泳池不大,二十米一个来回。他游得很快,几个来回下来,呼吸依旧平稳,节奏丝毫不乱。
水声哗哗地响着,不大,却已经足以吸引未眠之人的注意。206号房里。
郑方怡撤断电话,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她燃了一根烟。
细长的烟被她夹在指间,火星明灭,袅袅的青烟升腾起来,在她脸前绕成一个模糊的圈。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方才电话里那些话。金擎、焚羽、叩长.生.……还有父亲喋喋不休的要求。真是烦死了。
一支烟抽完,她掐灭烟蒂,心头却仍旧不畅快。这屋里头也压得慌一一灯光太暗,空气太闷,连墙上那幅她在入住时觉得颇有意境的山水画,此时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她扭头看了一眼床上。
那个男人正睡得跟死猪一样,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方才的欢好和毒药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此刻就算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估计也醒不过来。
郑方怡眼里露出一丝厌烦。
一一真没意思。
每次都是这样,开始时总是新鲜有趣,可一旦结束,她便只觉索然无味。像吃了一口甜得发腻的蛋糕,咽下去后,只剩反胃。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行李袋,开始收拾东西。与其在这破地方待着,不如现在就出发去与客居。只是单纯呆腻了,绝不是因为父亲所说的什么,害怕“礼数不周"之类的种种一-开玩笑,就算她迟到了又怎样?郑家的事,金家凭什么来插手?她一边想着,一边把衣服胡乱塞进袋里。
就在这时一一
耳边似乎传来了阵阵襄窣的水声。
郑方怡动作一顿。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个时候跑去游泳?
她心头浮起一丝好奇,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窗边,轻轻撩开了帘子。泳池就在楼下,正对着她的窗户。
月色下,一池碧水泛着幽蓝的光。水下灯把池底照得透亮,水面正荡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又被池壁弹回,交织成细碎的水纹。而水中,正有一个人在畅快地游动。
他游的是自由泳,速度很快,动作流畅而有力。手臂划水时,肩背的肌肉绷紧又舒展,水流从他身上滑过,顺着脊背的沟壑流淌,在腰窝处打个旋后,又沿着人鱼线滑入水中。
转身换气时,他的侧脸从水中扬起,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于是郑方怡的目光,蓦地就定住了。
她看着他在池中游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看着他游累了,放慢速度改为仰泳,就这样仰面浮在水上,双臂缓缓划动,胸膛起伏着,斑斑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清俊的眉眼渐渐点亮。她的目光沿着他的身体缓缓移动一一宽阔的肩,流畅的胸肌,分明的腹肌,修长的腿……每一寸都恰到好处,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不,艺术品都没有他好看。
于是她握着窗帘的手,不自觉就攥紧了。
半响,她随手一扔,把那件先前从地上捡起的衣服,重又丢回了衣袋里。而后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撩了撩头发,又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如画,唇红齿白,正是最好的年华。她舔了舔红润的唇角,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一一还有一天呢。
她不急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