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 / 1)

乌衣诡汛 鸣雀生 2551 字 1个月前

第48章47

景甯的手很稳,一点不带抖。

手里分明紧紧握着凶器,她此刻的眼神,却如静湖一般毫无波澜。一一只是那片平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汹涌的、名为“血与恨”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垂眸看着地上闻声陷入怔愣的男人,眼角闪过一丝血色。下一瞬,那天的梦魇,再度无声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大大大

昏暗的酒馆中。

“真的是鸟儿啊。”

那带着面具的女人看着“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可此时响在这片死寂里,只显出万分的诡怖。

“但是她很警惕呢。"女人继续说,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哀鸽,“只派了这么个小东西来探路。真聪明,不愧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躲了这么多年的人。”景甯的心蓦地一跳,下一瞬,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她了全身。

一一原来如此!

他们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的家人,却笃定她会回来,于是把他们的尸身布置成一场血腥的大戏,尔后端着红酒,好整以暇地坐在席上,期待着她回来后的反应一一

究竞是被吓得落荒而逃,还是被愤怒冲昏头脑,冲进来送死?他们想看她怎么选。

.….…或者说,他们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下一秒,她眼睛瞬间变得赤红,猛地咬紧牙关,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嘶吼。

那哀鸽同时应声而动!

它骤然振翅,凄鸣一声后,像一颗小小的子弹,径直朝着那戴面具的女人俯冲而去,尖喙赫然对准了那双藏在面具后、还带着几丝戏谑笑意的眼睛!鸟儿的动作快得像闪电。

可未曾想,竞有东西更快一一

楼梯的死角,那烛光照不到的浓黑里,有一道细长的影子蹿了出来。那是一条蛇,仅拇指粗细,却有一米来长,动作迅捷得超出了常理,像一道黑白相间的箭矢,直朝半空中的哀鸽射去!鸟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叫。

下一瞬,它的右半身体传来一股剧烈的痛楚,视野剧烈晃动、旋转,被那条蛇一口咬住了翅膀,猛地拽向地面!

冰冷的水泥地面在景甯眼前迅速放大,一阵折骨噬心的疼痛传来。视线的最后,她见到那女人缓缓从卡座里起身,袅娜地朝“她"走来。她看着正在蛇口中拼命挣扎的自己,红唇轻启,吐露出宛如诅咒的话语一一“我知道你会逃,但你要记住,这两具尸体,只是'我们′对你追杀的启幕。从今往后,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死不休。”

语落,蛇嘴猛地一合!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传来,黑暗彻底降临。连接断了。

景甯猛地睁开眼睛,下一瞬,“附身”所带来的反噬袭来,她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眼前还是熟悉的街道,对面火锅棚子的喧闹声依旧,路灯昏黄,夜风微凉。可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哗啦一声,彻底碎了。她花了整整二十年,在异国的尘埃里一点一点垒筑起来的新巢一一那个她无数次想放弃时,给与她温暖、支撑她走下去的地方。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就这么在她眼前崩塌了。

指甲深深抠进粗糙的砖缝,先前咬破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下巴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砸在脚下肮脏的地面上,泅开一小片暗沉的湿痕。她没有哭。

即使眼眶干涩得发烫,心口也疼得像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直往里灌,那眼泪终究没有落下,只在眼底烧成一片血红的雾。她狠狠抹去嘴角的血,用颤抖的指尖强行把身体撑住,然后转身,跌撞着扑进身后那片黑暗里。

背影仓皇、狼狈,像极了一条被踢断了脊梁,夹着尾巴逃离的狗。大大大

湛文嘉感受着颈侧的冰凉,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那压在皮肤上的刀锋是如此锋锐,仿佛他只要用力地呼吸一次,就能划破他的动脉。冰冷的触感顺着脖颈蔓延,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上方那蓦地被杀意笼罩的女人,轻轻问道:“你……是谁?”

女人不语,只死死盯着他,似是在思考。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张美丽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此刻正一动不动地锁着他,像在分辨,又像是在审判。

.这些日子里,每个被痛苦折磨的夜晚,她都在想:那天在矿下救了他,是否是她此生做过的、最令人后悔的决定?大大大

那天她从小巷里逃走后,并没有立刻乘机回国,而是又在哈拉雷蛰伏了数日。

一方面,她想要通过自己多年的人脉和"鸟儿们”,地毯式地搜寻那酒馆里的凶手、还有如今面前这男人的下落。

另一方面……她想要为麻雀他们收尸。

一天后,电线杆上的鸟儿看到了那一对男女大摇大摆地走进机场,飞回了国。

虽然依旧没有湛文嘉的下落,也不知是否还有人在蹲守她,可就在那天夜里,她终究忍不住,重又回到了“黑狗”。她不能就这么让麻雀他们就这么冷冰冰地被吊在那里,她得为他们收尸。她强自撑着力气,重又踏上了那条早已走过千百次的、她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路。

只要拐过弯,就能看见那盏总是亮到凌晨的霓虹招牌--"The Black Dog”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麻雀亲手用铁丝拗的,刷了层廉价的荧光漆,白天看着不伦不类,可在夜里亮起来,却颇有些时下流行的赛博味儿。可那夜,当她站在街口,抬眼望去时一一

什么都没有了。

不见的不只是那霓虹的招牌,还有那栋二层的小楼。一一视线尽头,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在被层云遮掩的、微弱的月光下,像一具被焚烧殆尽的巨大尸骸。

残垣断壁歪歪地斜着,几根烧焦的木梁从瓦砾中刺出,姿态狰狞地指向天空,飘过来的空气里还飘散着浓重的焦糊味。她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动也不动。

夜风吹过,带起废墟里未燃尽的纸灰,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头、发顶。

她低头,恰好瞥见脚边有一块烧得变形的铁皮一一从那残存的模样看,是酒馆门口的信箱。麻雀每天傍晚都会打开它,取出当天的报纸和单据,一边翻一边念叨"怎么又有账单”。

如今它在她的脚边蜷缩成一团,像一颗被捏碎的心脏。她眼角沁出一点晶莹,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捡一一可就在指尖触到的瞬间,那铁皮便碎了,簌簌地落成一地锈红色的渣。她的手指僵在那里,尔后,目光空洞地看向远处的废墟,最终无声地瘫倒在了黑暗里。

一一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呢?明明发生了血案,可这些天里,却没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里听到过相关的消息。

“爬虫们”的手段,她虽从未直面过,可在族中代代相传的事迹里,他们有多残忍,她早有耳闻。

他们一定会毁尸灭迹。

她早该想到的。

是她对不起麻雀,对不起陈嫂,自以为把事情干得漂亮,只有远离才能给与他们保护,可没想到正是因为她的转头,才让他们毫无防备地死于了非命。于是那强忍了多天的泪,终于在此时簌簌滚落。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把最后一缕焦糊味也吹散,久到月亮从云后挪到了云前,把整片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她终于缓缓站起身。

一步一步,朝废墟走去。

瓦砾在脚下咔嚓作响,锋利的碎渣扎穿了鞋底,割破脚掌,她却浑然不觉。她一路走到废墟中央,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焦黑的瓦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俯下身,额头抵着那片冰冷的、混杂着骨灰与焦土的废墟。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重到额头的皮肉绽开,鲜血渗出来,混进身下的焦土里,同他们的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下一瞬,她伸出手,五指深深插进身下的瓦砾中,抓起一把灰,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大大大

如今那装着"他们"的坠子,正在湛文嘉的眼前缓缓摇晃。她看着那吊坠,眼神恨意逐渐深冷、结冰。下一瞬,只听她冷笑一声。

“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杀光那些毒蛇,怎么如今又和他们勾结在一起,还要去害别人呢?湛文嘉,你得给我个交代。”湛文嘉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一一Ginna?”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前女人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一颤极轻、极快,转瞬即逝。若不是湛文嘉此时正仰躺在地,视线直直锁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一一真的是她。

“你……“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的时候,他喉咙里像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不出声。

半响,才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抠出来:那天是你救了我。”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那盘旋在脑海里多日的疑云,终于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原来那天他在井下看到的“人影”,真的不是濒死前的幻觉,而是这个名叫Ginna的、在给他抛下一个离奇的劝告后便“人间蒸发"的女人!不,她并没有“人间蒸发”,她分明是躲了起来,躲在了三百米深的井下,蛰伏在了所有人的后面。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寻找答案,可却始终无果。未曾想,像当初的离奇消失一般,她今日,复又奇诡地出现在了他眼前,一点道理都不讲。两人跨越数万千米,竞在莫干山这地界,重又撞上了。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

是她把他从鬼门关里拖回来的,可也同样一一他眼神暗了暗,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也是她,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完成任务之际,引爆了那场坍塌,令陶唐死伤惨重,偷摸着一人将所有的战利品悉数卷走。日石、还有董文柏给他的那把刀,全都被她搜刮走了。那一仗她赢得漂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人把他们所有人玩得团团转。

可他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一一

既然她始终躲在暗处,那么自然也能知晓,自己和袁媚他们是“一伙的”。她又为什么要独独多此一举,把自己从废墟里刨出来呢?而且……她究竞是怎么救的他?那种程度的伤,五脏六腑都碎成什么样了,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难道真的像董文柏所说,她是喂了自己.……想到这里,他喉头一动,就要开口一一

可就在他目光聚焦到眼前女人那张脸上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却蓦地顿住了。

她原来…长这样吗?

虽只有过一面之缘,可逃亡那夜的惊魂,时至今日仍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五官平平,不好看,也不丑,就是那种丢进人群里会立刻消失不见的普通长相。

和眼前这张脸,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张脸美得太扎眼了,那种艳与素并存的矛盾感,醒目而又特殊,看一眼就让人挪不开视线。

是整容了吗?

可哪个大夫的操刀手段这么高明,恢复期能这么快?她脸上也完全看不出半分调整的痕迹--没有肿胀,没有刀口,没有填充物带来的那种违和感。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到仿佛她本就该长这样。可几个月前,她分明不长这样啊。

湛文嘉心里翻江倒海,可还没来得及理出个头绪,便觉颈侧蓦地一凉一一那刀锋真的压进了皮肤里。

刺骨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蜿蜒淌下,泅湿了他的衣领。他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抬眼,正对上那双幽冷的眸子。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我再问一次。“她缓缓开口,声音森寒,“是你害了他们吗?”湛文嘉瞳孔骤然一缩。

她这么问,莫非一一

“黑狗"出了事?

这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他脑子里像是有人点燃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一一阿卡迪亚那场“寻石”,最终的结果,是陶唐吃了个闷亏。精锐死了不少,全员铩羽而归。

他回来后,动用自己的人脉,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了一些信息,知道了那被董文柏派来的“帮手”、那个妖艳的女人,在集团内代号“银环”,真名叫袁媚,是陶唐内部专门负责“特殊事务"的核心人物。那女人手段毒辣,睚眦必报,那次马失前蹄,被人虎口夺食,甚至还毁了容一-这笔账,她怎么可能轻易就算了?

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她肯定疯了一样在哈拉雷的街头巷尾搜寻Ginna的下落。

最后……

可能真的被她找到了。

“黑狗”最后怎么样了?看着眼前这女人已然有些赤红的眼,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一一可她凭什么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他醒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回国了,在哈拉雷逗留的那二十多天里,也一次都没有去过那家酒馆。他甚至连那地方具体在哪儿都不知道,只知道它叫“黑狗”,是她开的。

就凭这点,她凭什么认定他和黑狗出事有关?还不由分说地把他在紧要关头迷晕,弄来眼下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甚至还拿刀比在他脖子上。想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涩声开口:“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景甯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脊背发寒的意味。“误会?"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可笑的东西,“能有什么误会?你和那女人,难道不是一伙的吗?”

“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行,眼下就给你时间,把我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慢慢解释。”

语落,她垂下头颅,将唇凑近他耳畔。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可那说出口的话语,却冷得像是淬过毒的刀锋:

“你醒来后发生了什么?照顾你的那个人,是不是被你反水拱出去的?还有一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钉子般敲进他耳中:“袁媚究竟是怎么找到的′黑狗?”

湛文嘉浑身一震。

她连袁媚的名字都知道?看来这段时间里,陶唐的底细,她也摸清了不少了。

他张嘴想要辩解,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一

他裤兜里猛然传来一阵嗡鸣,紧接着,有一股热意,自那一处缓缓漫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下一瞬,他竞完全忘了她刚才问了什么,愣了愣,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是羽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