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48
深夜,与客居内。
金擎坐在桌前,有些出神地把玩着掌心一个小小的泥塑。那泥塑不过三寸来高,捏得糙拙,却带着种朴拙的生动。背上插着两个小翅膀,歪歪扭扭的,一只高一只低,裤兜里还别着一把枪,用竹签削成,细细地插在泥里。
仔细看去,那眉眼、那身量,竞和他的模样有些肖似。他看着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这是此次南下时,他的欠债人不情不愿地塞到他手里的。只因临走时,那人嘴里说着什么"金总啊,您这次下去可得万分小心,可不要不小心折了脚、或是断了手,那样小的可会很心痛的哦”-一可那双看着他的眼里,却亮晶晶的,明明就不怀好意,该是巴不得他此行出什么事,再也别回去,债务从此一笔勾销才对。
于是他心里蓦地就不爽起来。
他金擎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阴阳怪气过?当下便冷了脸,逼她捏道“泥符”给他。
平家的手段,他清楚得很,那丫头看着不着调,可手上的功夫却得了实打实的祖传。起初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可没想到她真给他捏了一一捏得还挺认真,连他眉骨那道浅浅的疤都点了出来。
这道符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候,指不定真能派上用场。想到这里,他轻轻一笑,覆手将那小人收起。可下一瞬,当他目光落到窗外那片深山上后,眼中的笑意复又沉了下去。一一后天,就是族中时隔多年的再一次“开山"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浓稠如墨,看着一片幽暗的山林,他眼中神思不定。以前景家还在时,各家分工明确,几千年下来,从未在这等大事上出过纰漏。
三足鼎立,各司其职,五年一焚羽,岁岁佑平安,纵是那些“爬虫"们始终虎视眈眈,也始终寻不着他们的破绽。
可就在景家出事后,那之后的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开山,就出了事。那次,恰好轮到他们金家叩长生。
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熟的不能再熟的地界,偏生还是被那些蛇给渗透了进来。
最后收场之惨烈,时至今日,他仍记忆犹新。父亲的眼睛就是在那一役中被啄瞎的一-爬虫的毒牙咬穿了那他眼中不可一世的英雄的眼窝,毒素顺着眼眶蔓延,整只眼球都烂在了里面。若不是在后面得了鸮家拼死护佑,他的那条命都得交代在阴山那片林中。彼时他羽翼未丰,只被护在队伍最中央,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嘶嘶的声响,像有无数条蛇在草丛间游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可就在黑暗中,一条闪电般的蛇影透过人群,直直朝他窜来,父亲悚然一惊,挡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发出一声惨叫,捂着眼睛倒了下去。想到旧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了窗框,将那木头攥得咯吱直响。那惨叫声,他到现在还记得,每到午夜梦回,总会在他耳边响起。是以多年来,他从不懈怠,日复一日地锤炼自己的肉|体,以百年未见的成绩过了族中五考。如今,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可开山在即,要说心里半点不忐忑,到底是假的。鸟与蛇之间长达千年的“平衡",近年来有了被打破的趋势,且他们还是落于弱势的那方一一
这种局面必须改变。
只是……真的能成吗?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头憋闷,睡意全无。长吁一口气后,索性起身,准备去楼下寻罐酒喝。
与客居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深夜里格外的刺耳。金擎放轻了脚步,一层层往下走。
可就在走到一楼楼道拐角处时,一阵小声的絮语传进了他的耳中。今天他们来,这间羽驿是清了场的。老板平时住二楼,但昨夜他们一来,就热络地跟他们说了一一怕打扰到他们,两口子搬到一楼去住了。看来这么晚还没睡的,不止他一个。
金擎本只想直接走过,可就在此时,偏有几个字飘入了他的耳中。..….那姓金的到底在拽什么?”
他脚下一顿。
那声音是从一楼尽头的房间里传来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愤懑。“许叔,你看他那吊样!“那声音起初微如蚊呐,可到后来,许是心头火气再压抑不下,声量也随之上了来,“来之后有拿正眼看过咱们吗?今天下午莫名其妙把老子轰下车就算了,回来之后,你辛苦做的那桌菜,他看都不看一眼就上楼去了……合计咱们这些底层的,就活该被糟践呗?”金擎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番话落地,对面许久没吭声。
半晌,才听许昌永叹口气,无奈道:“金家少主也是心头揣着事,处在高位的,要思量的东西,可不是咱们能明白的。全二,你也别计较这许多了,时候也不早了,早点回去吧。”
熟料他这番话落,屋里却传来一道响亮的"咣当”声,似是有人打翻了酒瓶。下一秒,又听那全二道:“思量?我呸!”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酒意,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他金家现在啥样,真当大家不知道呢?那老雕十年前被爬虫啄瞎了眼,让全族看了笑话,现在派个小的下来,美其名曰′压阵',可到底有几分斤两,谁又晓得?”
金擎闻言,双拳蓦地攥紧,手上青筋根根爆出。“何况这是在咱们主家的地盘上!"全二越说越来劲,“现在三足里头,景家人死光了,金家也因上次"叩长生′没落了,谁有咱郑家势大?他姓金的不夹着尾巴就算了,还敢在咱东南巢摆谱,我看别到了后天一一”“全二!”
许昌永听他嘴上越发不可收拾,竟是怒了。猛拍一下桌子,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了,我这里也要关门了,你……赶紧回去吧!”房里蓦地消了声。
紧接着是一阵慈案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又像是有人在拉扯。金擎站在阴影里,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冷笑一声后,再没了拿酒的心思,径直上了楼。
大大大
”你尔………是羽人吗?”
景甯听到湛文嘉的问题,沉默许久。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那双幽深的眸子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看着眼中有些无措的他,也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眸子中倒映出的自己。
然后,她笑了。
起初不过是无声的轻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莫名的嘲讽。可那笑意到后来,竞是越发不可收拾,直至有些癫狂一一她的肩膀笑得抖动起来,胸腔震颤,连带着那抵在他颈侧的刀锋都跟着微微颤抖。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四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无数个她在同时发笑。
于是湛文嘉的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躲得离那刀锋远点,可他躺在地上,躲无可躲。只能看着那张笑得有些变形的脸,看着她眼角那点水光,只心想一一姑奶奶,你手别抖,刀别晃,咱们有话好好说。“枉我当初.……“景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断成了几截,“枉我当初以为你不过一介凡血,是个被豢养的局外人,心想垂死之人说的话,总不可能是假话,这才救了你一命。”
她低下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面上虽还在笑,可那眼神里的冷意,却足以冻结他的血液。
“可谁料你竟这么有能耐,断气前都能撒出这样一个弥天的大谎来……什么′要把蛇杀光',这种鬼话,我他妈的居然真的就信了。”湛文嘉脸色一变一一
自己当时,居然说了这句话吗?
在那个濒死的瞬间,在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刻,那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念头,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脱口而出了?………还有,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当时在矿下,是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才救了他吗?恍惚间,他只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可未待他想明,耳边那咯咯的笑声竞忽地停了。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死一般的寂静接着笼罩下来。下一刻,女人的手轻轻抚在了他的大腿上。隔着那层牛仔布料,她感受到了那处尖锐的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方隐隐燃烧,热量透过布料,直往她掌心钻。于是景甯的眼神倏地一深。
“陶唐的人,居然连它都给了你…还有什么好问的呢,你揣着的这东西,现在不是在不停地尖叫吗?”
她收回手,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你和豹头真的不一样,是我看走了眼。”话音未落,在他有些怔愣的眼中,只见她猛地一动一一下一瞬,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腹部传来!
她竟一脚狠狠踩上他的肚子,在他痛得痉挛之时,立于高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一一这一趟,你们是冲着郑方怡的命来的吧?”话语裹着寒意刺入耳膜的刹那,湛文嘉强撑着痛得发颤的眼,一寸一寸地,朝着头顶望去。
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了女人眼中跃动的恨火,也照亮了他那一夜蜷在酒摊车底时,没能看清的纹身的全貌一一
就在她的腿上,那条熟悉的赤蛇,依旧在无声地昂首嘶吼着。可就在它的上方,当初那被裤腿遮掩的黑色线条,竞在此时汇聚成了另一个图腾。
鸟的图腾。
那鸟儿身形似雕,通体玄黑,像淬过暗沉的精铁,泛着沉沉的冷光。它面上覆着一层暗金色的羽毛,宛如一张黄金假面,将那双同样暗金的眼瞳,藏在了下方。
在他的眼中,它正俯冲而下,双翼大张,颈项低垂,弯如铁钩的利喙猛然探出一一朝着爪下那条怒目圆睁的毒蛇,当头啄去!像一位蛰伏多年的王,裹着不死不休的仇愤,誓要用仇敌的鲜血向世界宣布..
自己已然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