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49
1月4日。
闵行,七宝古镇。
这座藏身于都市喧嚣中的古镇,像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晨光初透时,青石板路面还泛着昨夜的湿气,两侧的古建筑静静矗立着,飞檐翘角在薄雾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蒲汇塘的水面上浮着淡淡的晨霭,横沥泾的支流从镇中穿过,古镇被切割成几块后,又靠那一座座石桥重新连缀起来。桥洞下,此时已有早起的老人在垂钓,鱼竿静立,人与水面的倒影相映成趣。
七宝的历史,上可追溯至东汉。彼时这里不过是一片水泽边的聚落,因地处交通要道,渐成市集。
到得北宋年间,七宝镇已初具规模,“商贾骈集,文儒辈出"八字,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写进的县志。漕运的兴盛带来了四方的客商,也带来了财富与文化。街巷间,米行、布庄、茶馆鳞次栉比,书院、祠堂、佛寺错落有致。明清时期,这座小镇达到了它的鼎盛:蒲汇塘两岸,帆樯如林,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从清晨响到日暮。镇上的大户人家开始兴建宅邸,那些精美的砖雕、木雕,至今仍能在某些老宅的门楼上窥见一斑。而如今,这些历史建筑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古镇东北角的那座小楼一一它居于顺风顺水的绝佳位置,坐北朝南,是堪舆上聚气藏风的宝地。楼本身是汉代的底子,绛紫色楼身,历经两千年风雨,颜色愈发深沉贵气,宛如凝固的陈年葡萄酒。
细看之下,又能发现这汉骨之上,还披着一层唐风的衣衫一一屋檐的起翘比汉代建筑更为张扬,如大鹏展翅;斗拱的构造繁复华丽,雕满了卷草与云纹;门窗的样式则改成了直棂与方格,线条简洁却大气。就连那三字的匾额,用的也是颜真卿体的楷书,端庄厚重中,透着飞扬的气势。
听说,那是它的现任拥有者偏爱的风格,在他掌权后,在这祖地的基础上,着人重新装潢,将汉的朴拙与唐的华美融为一体,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此刻,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前。
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湛文嘉从车内钻出,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小楼。晨光从东方斜照过来,将那紫红色的墙体镀上一层金辉,门楣上那三个颜体大字,在光线下泛着沉郁的光一一
“绛云京"。
这个名字,他过往曾在董文柏口中听到过几次,但都是在同下属的谈话中偶然提及。
他尝试过假意追问“那是个什么地方”,最后却总是被笑着敷衍而过。时过境迁,从哈拉雷回来的他,终于有了站在这座楼前的资格。想起今日为何被叫来这里,湛文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揣在衣兜里的双手缓缓攥紧。
“少爷,进去吧。“就在这时,一旁的司机向他伸手示意。于是他收回思绪,点点头,朝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迈去。门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朱漆厚重,身上铸着两只铜身蛇首,造型古朴,蛇吻高高昂起,衔着两只鎏金门环。
他抬起手,正要握上那门环一一
“吱呀”一声,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两个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身量昂藏,肩宽背阔,一张脸棱角分明,眉眼线条凌厉。
只是此刻,他心情显然不如何美妙,那张俊脸面色铁青,薄唇紧抿,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湛文嘉看到他,愣在了原地。
…哥?”
那男人闻言,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到他身上。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只不值得正眼相待的蝼蚁。他上下打量了湛文嘉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冷笑一声,径自从他身旁走过。步伐很快,皮鞋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转眼便消失在了大门囗。
湛文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目露深思之色。这么多年以来,他与这位“兄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匆匆别过。
他知道对方向来不喜欢他.……或者说,不屑于喜欢他。想想也是,他湛文嘉说到底不过是被董文柏从外面捡回来的野孩子,有什么资格跟他的亲儿子平起平坐?
但现在对方那难看的脸色,绝不是因为他。想到这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跟在男人后面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一一竟是他的熟人。
身段妖娆的女人,穿着件黑色紧身衣,外罩皮质短夹克,面上带了张银质假面,可就算看不清面容,他还是透过那妖娆的身段,一眼就识出了她的身份。袁媚。
她此时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后,红唇轻启,无声地朝他吐出两个字:“恭喜。”
语落,她也不等他反应,径自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湛文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消失的身影,眼神微沉。
大大大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大门在湛文嘉身后缓缓关上。
楼内的光渐渐被驱散,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朝他抓去。门缝里最后一线光被吞没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一片幽深的海。
可就在那只“手"即将触上他身体的前一瞬,他动了。他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啪。”
脚下传来一声轻响。
感应灯亮了起来,光线柔和昏黄,照亮了他脚下一小片区域。他继续向前走。
每走一步,便有新的感应灯亮起。一盏接一盏,在他身后连成一道光的长廊,向着他去的方向延伸。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光道的尽头。那是一扇门。
门不大,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乌木所制,通体漆黑,没有雕花,没有纹饰,只在门身正中,深深地刻着一个图案一一那是一条蛇。
一条蛇躯盘缠、血口大张的蛇。蛇身一圈圈收紧,每一寸肌肉都蓄着将发未发的力道,鳞片边缘透着锋锐的冷光,仿佛要刺破木纹而出。湛文嘉看着那个图案,瞳孔微微一缩。
大张的蛇口里,黑暗层层叠叠,深不见底,像正对着一个无底的深渊一一又像那深渊正对着他。
他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可他的动作,却在这最后一刻,缓缓停住了。他知道,一旦推开这道门,常人的世界将再与他无关。那些平凡的生活一一学校的研讨、跟同门的抱怨、朝九晚五的工作…都将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去。
而在哈拉雷经历的九死一生,将会沦为他往后余生的日常。他当真要推开这扇门吗?
那个男人迟迟不出面,似乎也是想要留给他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站在这抉择的悬崖边,他到底是犹豫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一
身后的光,突然暗了。
他猛地回头。
只见那条亮着的光道,在他眼前正以极快的速度接连熄灭,那些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又像是有一条择人而噬的蛇,不断吞噬着光点,直朝着他扑咬而来。
黑暗汹涌,如潮水漫卷。
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看着那条“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一下一瞬,猛然惊醒。
一一站在原地,他的命运难道就能改变了吗?他原本的安稳人生,早在十六年前,便随着那栋起火的小楼一同死去了啊。于是再不带犹豫,他手下发力,推开了那扇门。大大大
“你来了。”
门内,黑暗尽头,一点红光幽幽燃着,远远看去,像一只赤红的眼。而这小楼的主人,当今陶唐的掌事人,正背身立在那“眼”中,光影全被拢在身后,全然看不清面容。
只是从其语气,听得出他此刻心情应当不错。湛文嘉低低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过来吧。”
得了这话,他才迈开步子,听话地走到那人身侧。董文柏转过头,看着已经跟他同高、甚至还隐隐高了他那么一小截的养子,眼中划过一丝恍惚。
片刻,他笑了笑,抬起手,在那颗低顺的头颅上揉了揉。“臭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那手掌带着温热的重量,压下来时,青年微微垂了眼帘,顺着力道又低了低头一一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还是董文柏眼中,他小时候的那副乖顺模样。男人满意地收回手,转过身子,将目光投向两人身前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湛文嘉悄然按下眼中的厌恶与排斥,将目光一同投去。目之所及,寂静、无声,可直觉告诉他,就在那暗处,应该有什么东西存在。
他没吭声,只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男人淡淡道:“这次去哈拉雷,见到石头了?”他心头一凛,应道:嗯。”
“银环′她们应该没有告诉你,那东西的来历吧。”湛文嘉没有应声。
这个人提出的问题,向来不喜欢有人回答。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果然,下一瞬,只听男人轻叹一声,顾自道:“方才在门口,看到彦辰了吗?”
他点了点头。
“叫你来这儿,彦辰是头一个不答应的。"董文柏目光仿佛黏在了下方那片浓黑里,只语气淡淡道,“做大哥的,不愿你卷太深,只愿你当个富贵闲人,也是一片好心一一你别往心里去。”
湛文嘉心头冷笑一声一一究竟是为他着想,还是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把他当贼一样防?
可他面上却只是轻轻一点头,温驯得像只家养的狗。“你来之前,我刚跟他讲明白。"董文柏顿了顿,一直平淡的声音里似乎终于多了点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陶唐正式的一份子-一许多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湛文嘉闻言,瞳孔一颤,手心悄然收紧。
而就在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旁那亮着的红色光源,突然大亮!下一瞬,在湛文嘉震惊的眼中,有一轮红日,自他身侧冉冉升起。大盛的赤光照亮了董文柏那张清瘟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近乎虔诚的光芒。
只听他道:“《淮南子》中有载,昔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所食。尧乃使羿射日,彤弓一出,九日亡坠,徒留一日高悬。至此祸患终结,万物昌荣。”
“羿射九日'的故事,随便拎一个中国人出来,都能给你讲得头头是道。可小嘉,又有几人知道.……”
话音未落,他转过身,看向湛文嘉,眼中有诡异的光芒浮现。“那坠下的九轮死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