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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1797 字 1个月前

第51章50

坠落的太阳,去了哪儿?

董文柏那天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他眼睁睁地看见,身前跳跃的火光中,那双正冷冷俯视着他的眼,被镀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金。于是答案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心里一一那“太阳”如今就在她的身体里。

或者说,在“他们"的身体里。

难怪她能在那种程度的坍塌下把他从废墟里刨出来。难怪她能让他一个五脏六腑都碎成烂泥的人,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她喂给他的,根本不是寻常的药物,而是.…想到这里,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看着头顶那张在火光中明灭的脸,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一一

这个女人,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如今深陷泥潭的罪魁祸首。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理清一一“嘶一一”

他的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原是Ginna看他盯着自己腿上的纹身出了神,冷笑一声后,足尖猛然发力,踩在他腹部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湛文嘉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唰地冒出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被这疼给打断了。

他咬着牙,抬眼朝她望去。

没有被他的问题分散半点心神,那张冷漠的脸上杀意依旧。见她似是还要再动,他忙忍痛开口:

“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黑狗'。”

景甯动作一顿。

那踩在他腹部的足尖,力道微微松了一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头一动一一还好,她还不至于愤怒到不讲道理。

于是赶忙又道:“那天矿下崩塌后,我就失去了意识,睁眼后,发现自己已经在一间陌生的旅馆房间里了.……我醒来那天是12月31日,醒来之后,立刻联系身团的人帮我订了机票,第二天就回了国。”他哑声说完,看着头顶的女人,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黑狗里发生了什么,从踏上哈拉雷的第一天到离开,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和它产生的唯一联系,还是通过你…两次都是你救了我,你应该也清楚,我没有说谎。”

说完,果然见女人眼神沉下来,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真假。景甯看着脚下面容苍白的男人,又想起那天在矿下,他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时,用最后那点力气说出那番话的眼神。一一那样的眼神,她见过。

那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是被逼到绝境后,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才会有的疯狂。

也正是那眼神,让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恻隐。一个能说出那种话的人,会转头就和仇人联手,反过来害她的家人吗?尽管这段日子翻来想去,她早已认定了此人定是那些蛇众的“怅鬼”,可现在,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可就在她即将陷入犹疑的当口,又忽地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她开口:

“照顾你的那个人呢?”

湛文嘉一愣。

这个问题,似乎刚才她已经问了一遍。

只是她问得太快、问题又太多,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如何自保,根本没有留忌一一

在那旅馆里,还有人照顾过他?

这一幕没有逃过景甯的眼。

她却将他的表情解读成了心虚。

于是那刚淡下去的杀意,噌地又蹿了上来!“是你出卖了他!”

她腕间一转,手中寒芒复亮,刀锋划过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朝他胸口刺去!

湛文嘉只觉背后一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一一他瞬间反应过来!

Ginna此刻这么对他,将他擒来,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这个人出了事?

可时间已经不容他再思考,他猛地闭上眼睛,赶在那刀刺下的最后一瞬,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一一我压根不知道有这个人!”

刀尖堪堪停在他胸口前一寸的地方。他甚至能感到那刀锋上渗出的凉气,正透过薄薄的衣料,钻进他的皮肉,直往血管里渗。他紧闭着眼,看不见她的脸色,但身上没疼,那预想中的一刀也没落下来。只屏住呼吸,心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好半天。

一片寂静中,女人迟迟没有动作。

于是他悄然睁开一只眼。

火光里,女人依旧是那躬身踩住他的姿态。只是那双眼里,原先的杀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隐退,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发愣的神色。

她走神了?

就因为刚刚自己这句话?

湛文嘉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一一

先是有些迷茫。

然后,那迷茫里渗进了一丝困惑。

再然后,困惑变成了迟疑。

像是心里原本搭着一座基座牢固的积木,可此刻却被人推倒,坍成了一片废墟。

可就在他以为事情终于有转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怔色,却忽地如雾般散去了。

下一秒,她开口了。

“满口鬼话。”

那声音冷冷的,不带半点温度。

于是湛文嘉心头蓦地一沉。

景甯看着他,眼底的怔色彻底消失,唯余一片笃定的冷意一一以麻雀那聒噪的性子,辛苦照顾这个人这么久,又因他停了好几天的生意。若真的看到他醒来,不念上好几天的经才怪。怎么可能真的如他所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她根本不信。

自己当初下矿下得干干净净,自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事后追溯的蛛丝马迹。此事唯一的知情人只有麻雀,他又怎么可能背叛自己,自暴去送死?算来算去,自己留下的唯一纰漏,就是一念之仁,救下了这个人。这会儿他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没一句话可信。只是…

她心底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自己刚才让恨意冲昏了头,差点把这好不容易逮着的低鬼一刀剁了,这会儿脑子清楚点了,倒也确实想起一一

这人,现在还不能杀。

还有话没从他嘴里套到。

她心里既然有了底,就懒得再跟他磨叽,冷笑一声,开口道:“这次郑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让你们对郑方怡下手--你们,不是'盟友′吗?”

“郑家?”

这次轮到湛文嘉走神了。

什么郑家,什么盟友?

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知道袁媚让他下手的那个女的姓郑,叫郑方怡,但他只知道她喜欢“集邮”皮相优越的男人,而他是再合适不过的目标,仅此而已。至于为什么要让他去当诱饵,他没问,也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看着此时头顶女人明显不信的神色,他苦笑一声。“我知道,就算我说不知道什么郑家,你也压根不会信。所以Ginna,我索性跟你直说了吧一一”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我之所以来莫干山,只是想要活下去。”听到这话,火光中,景甯眼底微微一动。

“有人告诉我,我本该在矿下就死去。可能是吃下了某种东西,才"死而复生′-一但这种复活并不完美,只有这次跟着袁媚来莫干山,才能找到能救我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至于在矿下,我究竞吃下了什么,他没有跟我讲……但是Ginna,你应该是知道的。”

他鼓起勇气,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一一你究竞喂我吃下了什么?”

景甯闻言沉默。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将那双幽深的眸子映得明明灭灭。她没有回答。

良久,却忽地轻轻问道:

“事已至此,你杀过人吗?”

湛文嘉一愣。

杀人?他怎么可能会杀人?

怎么她把他绑来之后,净问些让人后背发凉的问题?他轻轻打了个哆嗦,然后使劲摇了摇头。

景甯见状,却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看来,她是问不到什么答案了。

于是下一瞬一一

在湛文嘉看不见的角落,她握着刀的手上,忽然凸显出一片鳞状的奇诡纹路!

那纹路从指尖一路细细密密地蔓延至手腕,而她的指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尖锐、弯曲,泛起了森然的冷光一一

那原本白皙优美的手,竞在这一瞬,变得同鹰爪无异。她缓缓抬起手,将那已然变得尖利的指尖,贴上他的脖颈。下一秒,湛文嘉只觉得颈侧一凉,像有什么极尖锐的东西刺破了皮肤,划进了他的血肉里。

他没忍住,吃痛吸了一口冷气。

可接下来一一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剧毒没有发作,那意料之中的死亡也并没有如期而至。景甯蓦地一顿。

他说的……竞然是实话?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他那张因吃痛而皱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一个人可以在言语上撒谎,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若他当真是如她所预想的那般,是蛇众的怅鬼,此刻她指尖的“羽毒"应该早已顺着伤口渗入,顷刻间便让他丧命才对。可他没有。

他似乎只是单纯地……疼了一下,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景甯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

那些纹路在她指尖渐渐褪去,尖锐的指甲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看着他,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看来你的那位养父,确实对你很不一般。”良久,她不咸不淡地甩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讽。湛文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一时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她显然没打算跟他解释。

只见她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转身就往黑里走。“喂一一"湛文嘉急了,“你把我绑来到底想干嘛?”……走之前能不能先给我把这绳子解开?”女人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你的嫌疑并没有洗清,暂时也洗不清了。等我办完手头的事,自然会回……只是在那之前,只好委屈少爷′你,在这里将就几天了。”当兜里的东西终于停止发热时,湛文嘉才终于绝望地确认了:她真的走远了。

为什么不信他呢?他心想。

躺在地上,看着此刻头顶那片浓稠的黑暗,他又想起了董文柏那天的话。“一一小嘉,你吃下的那东西,是不完整的。”“一一就算它当时救了你一命,就算你现在看着和常人无异,可若不找到将它变完满的办法,最多一年,你的身体便会腐朽,彻底衰亡。”“换言。……”

高悬的红日之下,那双看向他的蛇形瞳孔中,似是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悲伤。“你的寿命,只剩下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