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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诡汛 鸣雀生 1870 字 22天前

第52章51

夜间山里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打在林间腐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景甯踩上湿滑的山径,脚步不紧不慢。

她没有打伞,只将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雨水顺着帽兜滴落,在身前划出一道断续的水线。

还没走出几步,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脚步微顿,侧身站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水渍,拿出手机接通。

“事情如何了?"对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本就带着点天生的轻佻,此刻又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兴味:“跟你小郑姐打起来了没?她郑家到底是以毒见长,你又天生不怕毒,最后应该还是你赢,只是一一”

景甯听着那头扭捏的腔调,心里蓦地就不爽起来。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梢一-那只“回音仆”还老老实实蹲在那儿,歪着脑袋望她。湿透的白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小眼睛里倒映着雨幕,可怜巴巴的,又有点滑稽。

于是她计上心来,朝它招了招手。

“一一只是万一景大小姐挂了彩怎么办?咱'鹤年堂'那些族老可都盯着我呢,到时候岂不是得偷偷摸摸溜出来给你诊治?那可太难办了,太难办…他拖长了尾音,那股子看戏的劲儿简直要顺着信号溢出来,可话还没说完,却听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

“如玉。”

他闻言如遭雷亟,手机险些从手里摔出去。“二、二长老?”

华如玉明显慌了,声音结结巴巴的:“你、你怎…“许久没见,你最近又在胡闹什么?你说……这女的姓景?!”“不是不是!"华如玉怪叫一声,忙不迭地解释,“她不姓景一一不对,我根本不认识她!二长老你听我说,你赶紧从她那里走开,那女的不是个好,…”他急得语无伦次,面红耳赤,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那副跳脚的模样。景甯嘴角微微勾起,却故意不说话,只让那头继续表演。“二长老?二长老你在听吗?你听我说一一”“啧啧。”

谁料他这头正急得面红耳赤呢,对面那苍老的声音却停了,随后响起一道略显讥诮的女声。

“华二哥,说好的要和我一起干一番大事,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呢?怎么你家长辈声音才一冒头,反手就把我给卖了呢?”电话那头陡然一静。

片刻后,爆发出一声怒吼一一

“你拿回音仆搞我?!”

“……不行吗?”

“个王八羔子!"华如玉简直快气得闭过气去,声音都劈了叉,“那可是我借给你的,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还有没有道德、有没有人性了?马上把那死鸟还给我,现在、立刻!”

景甯低头看了眼手臂上那只正梳理羽毛的鹦鹉,伸手轻轻抚了抚它湿漉漉的羽冠。

鸟儿舒服地发出一声细软的咕啾。

“刚才不还准备看戏吗?“她慢悠悠道,“怎么戏都还没演起来,华二哥却自己慌了阵脚呢?”

那头闻言沉默了。

最初的那股慌乱劲儿已在此刻过去,华如玉到底是聪明人,知道自己理亏一一本来嘛,他打电话来就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想听听景甯和郑方怡时隔多年撞上是个什么场面。

一一开玩笑,三足之二开斗,那可是族中好几十年没见的场面,光是想想都觉得来劲。

只是没料到这景甯心肝也忒黑了,让他看热闹不成,反倒被阴了一把,把他给整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尬笑一声,讪讪地挠了挠脑门:“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吗?大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语落,到底不敢再瞎扯,只好转移话题,“说正事,说正事一一郑方怡怎么样了?你去这么一趟,得手了吗?”景甯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雨幕深处:远处山峦隐在深重的夜雾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悠悠道:“我去的时候,她已经着了道。”华如玉眉毛一扬,面上带上几分真切的惊讶:“那小子竞然这么有本事?”景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那小子得了手,正在等人。“她淡淡道,“我用回音仆诈开了门一一他到底是个普通人,对于鸟家的把戏知之甚少,这才着了道。”“那郑方怡呢?现在在你手里?"华如玉追问,“你准备把她怎么样?”“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景甯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峻。

开山在即,谁都可以出事,唯独她不行。

哪怕她恨透了郑家,哪怕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要让那对父女血债血偿,可她比谁都清楚一一这一次的“叩长生”,缺了郑方怡,绝对会乱套。而叩不成长生,她就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在她身上用了点你们家的′散尘香。“她说,“把她全须全尾地送回了房。”

华如玉眼中精芒一闪。

“干得漂亮啊。"他沉吟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一估计那些爬虫们万万也想不到,他们这一趟的目标,竞还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但却彻底失了气息。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可你就这么放她回去了?她明早一醒来,定会觉出今夜的蹊跷,保不准会向郑飚申请放弃这次叩长生啊,那样一来………”

你的计划,不就落空了吗?

景甯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坠子,小狗吊坠在她的指尖微微晃动。“从你那儿走之前,除了屏蔽气息的散尘香,我还捎了几瓶'槐安醴'。“她不紧不慢道,“她虽不怕毒,可这类"药',对她到底还是有效的。”“只是郑家浸淫毒道多年,抗药性还是有的,所以我喂她多喝了点一一整整三瓶,倒得干干净净,足够把她迷得五迷三道,明早醒来,什么事都记不得了。华如玉愕然:“你什么时候带的,我怎么不知道?”语落,未等她应声,他却先“啧啧"两声,感叹起她的缜密来。他顿了顿,突然又问:“那小子呢?”

景甯拢手点了根烟。

火光照亮她半张脸,雨丝从烟雾间穿过,将烟纸打湿,发出细微的滋磁声。她深吸一口,回头看了眼背后一一黑漆漆的山林深处,有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没杀。“她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雨水打散,缭绕在脸前,“留着还有用。”

“有用?"华如玉闻言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什么用?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长得确实挺俊,我听人说一”

“华二。”

景甯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下来。

那头顿感不妙,识趣地住了嘴。

“你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她一字一句道,“如今成败在此一举,最好给我收起你那吊儿郎当的性子,这两天务必帮我仔细留意着一-这次长生必须叩,但是最后,一定要按我的规矩来。”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穿过雨幕,冷得像深冬的寒湖。“一一无论他是鸟还是蛇,只要敢破坏我计划的,我不介意挨个送他们出局。”

语落,她不待对面如何反应,干脆地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兜里。雨还在下,势头丝毫不见小。

她站在树下,任由雨水顺着帽檐滴落,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更深的山林一一那里,便是两天后,他们即将"开山"的地方。在她悄然变成暗金色的眼底,能够隐约看见,那山林深处暗影幢幢,似有无数漆黑的身影正在忙碌地奔走。

二十年了。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就要等到这一天了。

大大大

山洞中。

湛文嘉躺在地上,浑身冰凉。

那女人走后,火光也跟着消失了,整个山洞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洞外传来的、时断时续的雨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手腕发麻,早没了知觉,双腿也被捆着,脚踝处的绳结打得很死,他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那女人的话一一“事已至此,你杀过人吗?”

“看来你的那位养父,确实对你很不一般。”每一句都像刺,扎在他心头,让他越想越烦躁。一切的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出个头绪。

Ginna说她会回来,可她什么时候回来?一天后?两天后?难道自己真要像她说的那样,就在这里躺着,什么都不做,只能等她把所有事都办完,再回来处置他?

想起不久前那险些刺入他胸腔的一刀,那砭骨的寒意复又在他身体里蔓延开。

那女人行事太过古怪而危险,他不能就这么等下去。可现在他浑身被捆得跟个粽子一样,又要去哪儿找什么脱身的方法?一一下一瞬,他脑中过电般闪过一幕。

.………小嘉,若真的有朝一日,你陷入了绝境,用我教你的法子,能唤来最忠诚的′帮手。”

想到这里,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抗拒,可在经历又一轮徒劳的姑蛹,发现捆着他的绳索依旧纹丝不动后,到底认清了现实。他瘫在地上,缓过劲后,一咬牙,将手腕朝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狠狠磨去!很快,痛感传来,他感觉到有湿润的液体从皮肤下渗出。于是他深吸口气,按照记忆中那男人传授的图案,弓着背,反手在地上艰难地涂抹起来。

渐渐地,有一条首尾相衔的蜿蜒轮廓,在血色的勾勒下,渐渐成形。就在那歪歪扭扭的图案彻底成形之际,他裤兜中的那东西,复又变得灼热起来。

下一瞬一一

“嘶一一”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从前方黑暗处的洞口传来。湛文嘉一愣。

紧接着,在他眼前深不见底的暗里,忽地亮起了两道幽绿的光。那光极淡,像是深夜里飘浮的磷火,若有若无地悬在低处,可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紧接着,便又有光亮了起来。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亮起,有的高高昂起,有的紧贴地面,有的大如鸽卵,有的小如米粒。颜色也各不相同一-翠绿、明黄、琥珀,还有几点妖异的血红。

它们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打翻了盛满宝石的匣子,那些宝石滚落一地,却偏偏都活了过来,在此时睁开了眼睛。也就在这时,空气里那原本独属于泥士的潮意,忽地染上了一股腥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湛文嘉身子蓦地一僵。

下一瞬,有凉意自他脚底蹿起,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眼,爬过后颈一一最后在他天灵盖上炸开,激得他头皮一阵发麻。紧接着,就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光点”动了一一带起无数腥风,直直朝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