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百来块的白色针织裙
说完,季明熠慢条斯理地坐在岸边的躺椅上,她细致地擦拭着鞋跟,似是方才一不小心碰触到了什么脏东西。
面色微露嫌恶。
直至确认踹人的鞋面得到处理,脏污全无,她才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离开。
随手将擦拭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弭。
浅蓝清澈的泳池边,林雨薇满是哭腔地走到岸边,期间不忘和霍骁诉苦。连连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我真的没有推季茉,霍骁哥哥,"受惊过后,林雨薇在水里又怕又冷,在泳池里艰难地走到霍骁的身边,嗫嚅道,“虽然我真的不喜欢她,但我还不至于坏到那种地步。”
霍骁自应不暇,正想着怎么从泳池里爬出来,好维系他的风度、也不至于破坏晚宴的气氛。
心中难免怪罪林雨薇的没事找事,连带着害自己也受到连累。也不知道是突如其来被踹下水、着了凉,霍骁打了个喷嚏,与和众宾客说笑的面孔不一致,他对待林雨薇完全没了平常的耐心:“不是你,还能是谁?”
霍骁强压着怒火,却又不敢厉声相向,生怕引起众宾客的注意。林雨薇好歹是他们霍家的养女,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蠢事,没脸的照旧是他们霍家。
原以为她只是有几分任性妄为,在此之前,他也已经多加提醒,不允许她欺负茉茉。
可这女人根本听不进去,今晚的事才会越演越烈,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从霍愠的话,心软之下,给了林雨薇求而不得的邀请函。霍骁看了霍愠一眼,面对父辈分家、却依旧和自己家关系良好、有所来往的堂姐,第一次对眼前八面玲珑的女人产生了反感。至于季茉是怎么落的水,就连一直站在林雨薇这边的霍愠也认定了是林雨薇干的。
林雨薇小鸡肚肠,容不了人,气性大,一时嫉恨就做出了推人下水的举动,这并不意外。
这时候本该出手、和平常一样像个知性温柔大姐姐一样就搭把手的霍愠却熟视无睹。
卷入风波、引火烧身的事,利益至上如霍愠,她自然不会去做。不曾想,季茉那娇柔的白莲花,竞会有人愿意替她出头。她虽置身事外,但对于沈钊身边那位不好相处的女人与季茉之间潜存的关系难免好奇。
“阿骁,你刚刚到底得罪了谁?“霍愠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没脸的堂弟,“弄得你差点下不来台。”
近亲关切,霍骁面对追问起他那狼狈不堪的一面的堂姐没了好脸色,“都说了只是场玩笑而已,娱乐娱乐大家,何必当真?”霍愠还想打探虚实,在她看来,女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紧张的,尤其是漂亮女人之间。
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了季茉这种小白花出头。那女人看架势和沈总虽有牵连,但也不至于凭借这一重关系,便在霍家肆无忌惮地横行。
她回望了一眼阳台之上的沈钊,不料,沈钊竞然也在看她。他目光如炬,像是单凭一眼就能看穿她此刻的心思。深邃黑眸底处的光泽却不如以往内敛、克制,像是在作无声的警告。换洗的衣物到了。
淋浴间留出的一条门缝里,季明熠将换洗的衣裙递交过去。借着玻璃门微微打开的缝隙,季茉为了使得她安心,还不忘和她讲,“姐姐,我没事。”
水汽弥漫,冷暖交叠。
季明熠重新掩上那一扇门。
背对着她的继妹,却又始终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季茉就换好了。
季明熠随手下单的依然是条白色裙子,只不过是针织裙,比原本的那条厚实太多,也更好适应暮春的天气。
电吹风嗡嗡作响,直至头发半干,季茉的问题冒了出来:“姐姐,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季明熠:“校企合作,没人愿意来,我就来了。”她当然不打算告诉她的妹妹,她是如何求人、找到入场名额的。“姐姐,"季茉双手无措地不知道如何摆放,但眼底却透着至纯的真诚,“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季明熠不介意把她做的事全盘告诉季茉。
尤其是霍骁的下场。
“所以,哪怕我把你有好感的对象也推下了水,你也想和我说′谢谢′?"季茉笑了,很轻松明朗的笑意,和之前在晚宴上人们瞧见的千篇一律的僵硬假笑完全不同:
“我想,姐姐这么做一定有姐姐的道理。”“也许是因为生气,是觉得他没有照顾好我,又或许是为了给我出气一-”“但是姐姐你以后不用这么做了,"季茉凑到她的身边,一时间季明熠也不知道怎么推开她,如同中学时代去洗手间的时候有人非要亲亲热热挽着她,难缠得要命,“你相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季明熠把肩膀上的人推开:“谁乐意替你做这些?”肩头却残留着季茉贴近的温热。
“你别自作多情了。”
就当季明熠以为季茉不可避免地要去担心那位霍家大少爷的境遇,季茉却对此一言不发。
并没有如她设想中的一样去关心心男主。
季茉提起毛呢裙角,在只有她俩的休憩室里转了个圈,“姐姐,你给我买的裙子真好看。”
“本该回家清洗后再穿的,"季明熠是讲究的,“还不是因为这个突发状况…季明熠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却围绕在乐呵着转圈的年轻女孩身上,“你先凑合着穿吧。”
“不凑合,"季茉仰着小脸,对她溢于言表的夸赞显然超出了事实,“姐姐的审美眼光太超前了,以后我要参加什么活动,都要找你帮我搭配衣服。”季明熠拒绝:“我未必会有那个时间。”
不久之前坠入游泳池、才被拉上来的季茉,却因为一条百来块的新裙子而傻笑着。
季明熠一时间不知道她是真的快乐,还是一切都是她佯装的假象。季茉突如其来地问她:“姐姐,你是不是还有点生我的气?”“不是。”
她不知道到底该气谁。
季茉只是个心底柔软、也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姑娘,她是女主,所以天生容易轻信他人,所以注定为她的爱情受尽委屈。她气林雨薇,女配嫉妒心强,固然可恨;但她更气霍骁,作为男主,连时时刻刻维护女主都做不到,这才是最该骂的。又或者,她最气的是自己,如果她能早来一步,如果她能预判季茉在泳池边可能经历的遭遇。
也许,今天她就不必惨遭落水了。
“今天的事也该成为你的教训,"季明熠冷然道,“如果你执意要待在霍骁这种人的身边,以后类似的事情只多不少,或许今天还算是轻的。”不是所有女配都会如林雨薇堂而皇之做这些蠢事。季茉目光闪躲:“我…我们先不提这事了。”季明熠索性也不再想方设法唤醒这眼前楚楚可怜的女主,她只能告诉自己,下一次她必须做更好的准备和布局。
霍骁出现在休息室外的长廊上,来回踱着步,西装没来得及更换,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起。
“你要同他去说话?“季明熠几乎默认女主看见男主落入此种地步、这么惨的时刻一定会忍不住上前关心、询问。
相反,今天的季茉比她想象中更节制。
“走吧,姐姐。”
与季明熠一起出门的季茉压根儿没回头,看也没看那男人一眼。至于背后传来的几声"道歉"相关的话,季茉像是完全听不见。季明熠产生了一种女主自我意识被她唤醒的错觉。事实上,季茉早就并不是从前的季茉了。
临行前,她不忘从储物柜里拿回姐姐赠予她的马蒙包。包包在储物柜里被保存得很好,没有同她一起“不幸"落入水中。是的,她早有准备。
在听见那些刻薄的言论之前,季茉就在犹豫要不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只要她被人推下水,林雨薇就会成为罪魁祸首,而那位霍骁的堂姐也会被当作今夜的帮凶。
而她完整周密的计划之外,出现了唯一的变量。姐姐出现了。
她从未看过姐姐脸上出现过那样的神色,她在为她着急、为她担忧。与之同时,强大如姐姐,表现出极强的镇定与专属于她的温柔来。就在姐姐伸出援手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即从水里爬出来,告诉她的姐姐一切都很好。
她没有走投无路,也没有任人欺凌。
只需要一场落水,那些人的丑恶面孔就会被江城上流社会的每个人知晓。她以为她可以算计得天衣无缝,包括此刻霍骁事后难抑的心疼。可在所有的算计面前,真情是那样的可贵。她有些不安,季茉最不想做的是,她不想欺骗她的姐姐。“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想多了,"季明熠不喜欢过多地谈论所谓姊妹亲情,“只是恰好今天撞见了,看不见也就那么一回事。”
季茉拖长了语调:“真的吗?”
随后,她又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可是,有一天,姐姐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乖,你会不会就此讨厌我?”季茉短暂地闭上了眼。
她回忆起半个小时前,泳池岸边,一盏光束摇头灯的光亮似乎比以往都要暗,而对角的那盏灯,则已经被她亲自挪动过,变换了角度和方向。泳池边,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
而那个时候,林雨薇经由霍骁的教训,很明显脾气收敛了不少,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会立即动手的模样。
只不过口中仍在念念有词,“季茉,你最好听清楚了,我和霍骁哥哥青梅竹马天生一对,你别妄想能够代替我,成为未来霍家的女主人,毕竟像我们这档的世家,都要讲究自己的出身的。”
“霍愠姐姐说她已经调查过你了,"林雨薇把她与霍骁两人之间阶层不同的事实搬出来,“你来自一个重组家庭,我想你家庭情况复杂,父母又都是那样的人,肯定入不了霍爷爷的眼。”
身旁没了霍骁,季茉不必展现柔弱。
家是她心中的逆鳞。
季茉没再退缩:“林雨薇,我只想和你说一遍,我很讨厌别人议论我的家庭。”
“我不会因为我的贫困而觉得有什么丢人的。”“我的继父、妈妈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挣钱,他们每一分口袋里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什么叫做′那样的人?“季茉亦格外讨厌霍骁身边这一圈的大小姐,所有的人包括霍骁在内也不过受父辈的荫庇,过着比别人富足的生活,他们理应更好地回馈社会,而不是暗中贬低阶层不如他们的人,“恐怕你没有资格诋毁他们。”如果是现在,林雨薇愿意为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道歉,季茉也并不打算以身入局、冤枉她。
可是,林雨薇像是完全没认识到她的错误。她看不起别人的模样是如此神气,也是她从小锦衣玉食,在霍家当养女,总归不会懂得一个最普通的家庭对她的意义。她千不该、万不该提的是她的姐姐:“哦,我还有所耳闻,你那姐姐听说念书还不错,就是到处想着勾搭有钱男人…”林雨薇戏谑道:"你是不是就是跟她学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一向好脾气的季茉彻底生了气:“林雨薇,你没有爸爸妈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我是可以理解的。”
林雨薇引以为傲的家世被季茉挑明,说到底她没有父母,霍家怜惜她才把她收为养女。
“我的爸爸妈妈告诉我要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但我现在,不想当有教养的人了。”
“你议论我的出身,我的贫穷,我可以不介意,"季茉漂亮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外人从未见过的锐利,她眼波带锋,“但你也不看看你怎么是什么货色,就你这样的人,也配提我的姐姐?”
随后,季茉转身,一声不吭地摔入水中。
以身入局的代价,大概是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落入泳池,季茉告诉自己,她要做有耐心的人,这点落水的苦楚对于善于隐忍的她而言,不算什么。可再睁眼,于整个世界的光亮中,她看见了姐姐。好似看见了上天指派给她的救世主。
可是,姐姐对她做的事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正站在黑暗的边缘,等待着被黑暗吞噬。
姐姐的话将她从深陷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姐姐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天籁,“就算你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一-”“那也不过是你自保的手段而已。”
季茉目光低垂,眼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