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是免费的(1 / 1)

第24章春光是免费的

姐姐没有问她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又待了多久。季茉原本准备的一箩筐的借口,在姐姐面前,她却又经历一阵短暂的犹豫。她的姐姐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却又没忍心揭穿。她紧紧攥着手中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新奥尔良饭团。姐姐单单扫了一眼,没多说半句,取下贴在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扔进输液室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声音在苍茫夜色里指引着她“回家吧。”

最终,罗森买回的道具成了季学昕的夜宵。只不过老头也难得不乐呵,拖着伤腿一个劲追问季明熠到底发生了啥事。事后,季明熠话少,本就不愿啰嗦,“没什么大事。”“是不是那小子干的?"季学昕掏出的扳手正摆在鞋柜上,恨不得立即冲出家门去教训人,“我就知道,那小子穷凶恶极,早知你们应该通知我下楼的!”“你是当自己正值青春年少,还能以一敌三?"季茉和赵冬梅说不得的话,那只能由季明熠亲自开口了。

虽然明白季学昕的好心,但很显然她不得不提醒他认清自己的实力。修车的扳手多年未上手,已经生了锈。

落在破败但擦得锂亮的鞋柜上,两样东西融为一体,同属于上个世纪的产物。

季明熠将那扳手收回工具箱,又将大门下了钥,“现在他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用不着你多此一举。”

季学昕呆愣在原地,顿时伤感了起来:“今天的事都怪我没用,是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们。”

那些有关安慰的话,季明熠就不再赘述。

由赵冬梅、季茉相继开口。

面对惭愧的、未能保护好妻女的季学昕,赵冬梅说:“你啊,先养好自己的腿再说,我们三个女的倒也没那么娇弱。”季茉柔声道:“是啊,季叔叔。”

赵冬梅感念起今天出门在外、生病的明熠只身护在她身前:“今天多亏了明熠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不然的话,我手忙脚乱、怕是躲不掉了。”有些话在医院不方便说,并不代表季明熠已经抛之脑后:“季茉,我还欠你一声′谢谢。”

季茉:“我……”

姐姐的夸赞再度降临:“你的临场反应速度很快。”季茉可一点也没有把功劳往受伤的男人身上推,她羞赧道:“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小事而已。”

家里家外,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男人免不了自怨自艾了几声。直至这个家唯一一个敢于使唤他的人,也正是季明熠喊他去烧白粥,季学昕顿时不再说那些话,立马跑去淘米。

看样子,腿脚也利索了不少。

直至高压锅里开始冒气,粥已熟透,季学昕才从赵冬梅口中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今天身体不适、急性肠胃炎发作,竟也去了医院挂水。季学昕连连自责:“爸竞不知道我的女儿身体不舒服。”季明熠常听别人说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可这个家的父亲无时无刻都在吵吵嚷嚷,她有些不耐烦,“粥不是已经煮了吗?”他非要问个清楚:“明熠,你的肠胃还难受吗?”面对腿脚不便、自顾不暇还想着关心她的季学昕,季明熠对这份关心有些难以接受:“怎么了,你这些年除了送外卖,还辅修了医学,打算帮我看病?季学昕自知减轻不了女儿身体的疼痛,就算被骂了依旧赔着笑脸:“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季明熠没拒绝,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将其排上日程,“你正好去复查。”季学昕觉着自己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本身已经不打算去复查的,见明熠肠胃炎发作还想着自己的事,立即妥协、答应了女儿的安排。“姐姐,我去帮你盛粥。”

滚烫的白粥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口边吹风,好晾凉些。剥好了壳的皮蛋晶莹透亮,用些许生抽、盐凉拌好,看上去入了味,鲜香清爽;高邮的咸鸭蛋对半切开,里头的蛋黄橙红诱人、正顺着蛋白的边朝外滋滋冒着油。

比起下午时分季叔叔用来对付一口的小菜,这些配菜,季茉下足了功夫。霍母这一晚上心烦不已,又不想再拿出季茉的事来,叫儿子生气。腹部的伤口刚缝合好,她也怕儿子一气之下伤口开裂。能求助的人只剩下沈钊。

次日,她便挤出半天的时间来趋仪拜会沈总。昨晚在医院诸多不便,她是想同沈钊私底下商量,但霍骁的目光时刻紧随,如影随形,偏不让她这个当母亲的遂愿。打扮得体、雍容华贵的女人对沈钊艰难地开了口。“我对阿骁从来也没有多高的指望,只希望他不要行之踏错就好。”“公司的事是这样,"霍母意有所指,“生活也不外乎如此。”最后,也不过将希望寄托在这位霍骁亦师亦友的前辈身上,“就希望沈总你有空的话,私底下和霍骁好好商量。”

沈钊:“我不大喜欢掺和别人的私事。”

霍母要是面对别人,多半也能拿出些许的好处来循循善诱,只可惜在她看来,沈钊什么也不缺。

她既没有利益诱导,也没有平常惯用的身份压人。说到底,只能是一个当母亲的百般无奈之下的苦苦求情。“阿钊,"她拿出当年和沈钊母亲交好的情谊来,“我和你妈妈年轻时感情很好,她走得早,不然看到我俩的孩子能够当好朋友,我想她一定也很高兴。”霍母放低姿态,“我知道如今我的话无足轻重,但却还是想着你能站在我们做父母的立场上考虑一二,从旁劝说几句。”她对沈钊十分信赖道:“别人的话,阿骁多半听不下去,但你说的话,在霍骁心底的分量总是不一样的。”

沈钊这一回更是干脆利落地回绝,不留余地:“恐怕顾阿姨找错人了。“我明白不该为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特意来麻烦你,"任凭被拒绝,霍母仍固执己见地拜托,“但阿钊,你是看着阿骁长大的,你也不应该看着他误入歧途吧。”

歧途?

那究竟什么才是正道?

一个女人而已,就能使得正常人丧失理智,抛弃他原有的生活,误入歧途?沈钊短暂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中,面对昔日母亲的友人道:“我会和霍骁说的,"沈钊不愿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来回推诿、浪费太多精力,“但至于他会怎么做,全权在他。”

就单单为这一句毫无保证的话,霍母感恩戴德:“你愿意露脸、帮我这个忙,我已经求之不得了。”

霍母走后,沈钊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迫使他答应,是出于情面,又或是不想要让人僵持站在他的办公室。

总之,他敷衍地应付了过去。

同样的议题却反复困扰着他,哪怕身处会议室,他竞不自觉地想,如霍骁一流的人,受到女人影响的概率的确很大;而他,则不然。出租车上,挤满了一家四口人。

季茉清明休三天的假。

赵冬梅因家中横生的这场事故,迟两天去上班,电话那头告了假,健身房的老板倒也没多说什么。

点滴刚挂完。

季学昕腿部骨折的复查结果也出来。

X光片确认骨痂生长充足,但还不完全牢固,尚且需要休息一两个月。清明小长假来临,回去的一路上难免看见外卖员穿梭在道路上、奔波的车辆。

季学昕对着窗外来去自如、能跑单的人羡慕不已。季茉明白季叔叔想要撑起这个家的责任,开解道:“叔叔,钱是挣不完的,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不然的话,妈妈和姐姐都要为你操心。”季学昕没再嘴硬:“我晓得的。”

季明熠路过市中心的街景,邻近的师范大学的校区相隔不远,“去趟我学校?”

老实本分的赵冬梅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很早之前,明熠在买那顿夜宵的时候就和她商量过。在座的人只有她知道明熠要带他们去随园赏花的规划。故而,之前在路边摊上买的十五块的丝巾派上了用场。赵冬梅从购物袋的最底下掏出那张小碎花丝巾,急匆匆地赶紧再下车前系好。

季明熠会心一笑。

“妈,你怎么知道姐姐要带我们去玩?”

“我这不也是猜的?"昨日的阴霾散去,赵冬梅突然意识到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了,她那前夫说不定早死了,这个世道是讲法律的,况且她还有两个女儿在身边,在乎着她的安危。

季学昕上回去送零食也没在校园里跟女儿相认。这会儿,他照样显得对去女儿学校这件事的安排不大乐意。“这个气节,花都谢得差不多了,"季学昕决意不肯,并提议,“要我说,就算真要赏花,还不如去我们家旁边的公园呢。”季明熠不是不深谙男人的心理。

“你怎么年纪一大,人也变得这么爱扫兴?”季学昕私底下拉扯着自己的女儿道:“明熠,你这不可胡闹,万一说你去学校撞见了平常一起上课的同学熟人……”“见就见了,"季明熠不以为意,“难不成我欠了他们的钱,平常要绕着他们走,怕他们不成?”

却不料,季学昕在意的点格外特别,他对自己的穿着耿耿于怀:“你爸爸我今天穿的这算什么衣服啊?”

从不讲究的大男人第一次对他的外在形象变得看重起来。“你这孩子,也不提前和你爸爸说,"季学昕翻弄着那半旧夹克衫的立领,又不知道从哪里顺了一把塑料梳,将前头的刘海梳来梳去,“我看冬梅倒是今天特意打扮过……

季明熠:“赵姨平常也比你爱护个人形象。”被夸的赵冬梅有几分不自在,又连忙趁着进学校前倒腾一下,叫季茉替她重新系上丝巾。

这一幕,落在季茉的眼底,不知道为什么鼻子莫名有些酸。母亲已经很多年不系丝巾了。

上一次,还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但也正是因为那一条朴素的、几乎没什么花纹的丝巾,她的亲生父亲将她的妈妈暴打了一顿,并醉醺醺地问她:“穿得这么花里胡哨,是要去外面勾引什么男人吗?”童年时代,季茉不能理解"勾引"的含义,只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词,用在她的妈妈身上非常过分。

她想要挡在妈妈身前,替她挨打,却被她一把推进了烧炉子的厨房。再后来,庇护她的母亲挨了一顿毒打,却还笑着跟她说“没关系”。要和她继续玩游戏。

然而,在玩游戏的过程中,她一不小心就看见了触目惊心、布满血痕的伤囗。

母亲无论怎么急于遮掩,她都已经看见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母亲系丝巾。

直到今天那条素净的点缀着白色小花的黑色丝巾重新围在了母亲的脖子上。虽不及周围那群阿姨围着的丝巾颜色明亮,但妈妈围着……真的很好看啊。“妈妈,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赵冬梅轻柔地拍打在她的肩上,“茉茉,你怎么也会打趣你妈妈了。”那头的季学昕早已被说服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口头上态度还有些强硬。眼神里却又是看着游客包括他这个年龄段的相继入场,羡慕得要命,嘴上却说,“要怎么进去,还要弄二维码,我不会。”手机的摄像头对着人家学校大门的这块牌匾拍的照面不亚于十张了。这时候也不怕手机卡了。

“我带了学生证,你们直接跟我进来就行。”季明熠向入口的保安出示证件,旋即朝后挥了挥手。一家人鱼贯而入。

满园的春景惹得季学昕连连按动快门,一时间之前那点无所适从和拘谨一扫而空,振振有词道:“还得是我季学昕的女儿,能在这么有名的地方学习。不过只是所普通院校,放在季学昕口中,已经可以和清北一较高下了。“冬梅,我俩拍张合照。”

季茉接过季学昕交给她的手机。

白色的手机背壳有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一打开,就提醒储存功能已满,需要清理大师删除部分资料。季茉走在春日的阳光里,在将镜头对准季叔叔和母亲之前,先是等待了长达两分钟的清理,手机系统终于能够恢复运行,她才好不容易抓拍了一张照。照片的像素算不上好,但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季叔叔的乐观和她妈妈岁月不败的美丽还是被模糊地记录了下来。

手机太旧了,难怪之前季叔叔说他老抢不上单。这么卡的手机,在她完全不清楚的情况下,用了一年又一年。季茉有些谈不上的难受。

正是如此,对于金钱的渴望才会如此痴迷。她没有对纸醉金迷生活的向往,唯独想着手头宽裕些,家人的生活便能再好些。

至少,季叔叔不需要再用这只过时太旧、在日新月异的今天完全跟不上的手机了。

季茉的一举一动被季明熠看在了眼底。

“再经过一段花圃,我们就能看到音乐厅了。”悠扬的琴声从不远处传来,季茉的情绪瞬间被感染,舒缓了不少。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随风而散。

走在暖洋洋的天气里,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她走在季叔叔、妈妈,还有姐姐的身后,有一瞬间仿佛走进了属于成年人的童话世界。“季叔叔,妈妈,姐姐,"季茉完全不懂得还在恢复期的季叔叔怎么突然间健步如飞,与母亲和姐姐一并走得那样快,有个心底的声音无法再隐藏,她对着他们呼喊,“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