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1)

第16章第16章

真是天大的笑话!叫男人忍,无异于叫饿极了的饥汉别吃嘴边的佳肴,纯粹把人当傻子。

也就是婵香了。

她果真单纯,羞得低下头的侧脸太美好,像微红的胭脂,也像亮盈盈的唇彩,是天边的晚霞,是吃进嘴里去的柿饼,是施禄年越和她相处,越是怨起她爹妈怎么没将她生成双胞胎。

婵香气鼓鼓地说:“你还知道娇弱?这是贬损我的话吧。"可见他也不是多么正派的人,那自己何必与他计较这么多。如今人人崇尚独立自主,她也不例外,只盼着拿了施禄年这一月的高昂薪水当启动资金,早日独当一面,做的活计能完全养活自己,如果还能给爸妈弟妹们撑两分腰,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即便人人都有一样的目标,可人是不同的,实现起愿望来的方式更是各不相同,而婵香更是独一无二的。

…嗔怪起人来,也格外动人心弦。

施禄年不禁大笑起来,爽利的笑声从头顶落下,搔刮得婵香耳朵痒痒,她不自在地揉了揉,恼道:“你悄声些!”

“我为什么要悄声?"施禄年声音含着笑意反问回去。抛开有家人护佑的那几年,施禄年出身社会这么些年,瞧人脸色简单,但给人脸端看他的心情。

模样俊俏顺眼些,即便说些难听话也就打哈哈过去了,等事后再无声无息地弄掉就好;看不顺眼的,对方说再多的好听话也不行,甚至觉得有种吵人清都的烦。

婵香自然要归于前者。

施禄年慢慢将右侧口袋的手枪拿出来,抵在女人柔软的腰侧,明知故问:“还是你觉得你当了我两天的伙计,我就得对你扬起个笑脸?”这不就暗讽她刚才跟赵姨说的那番话吗。

冷硬的机械管道戳在极为怕痒的婵香身上,她略一躬身,侧头看,心脏便猛地提起,心说一句话不对,落了他的脸面,就这样威胁她。实在是让她心凉。

这头胆小怕事的婵香兀自神伤着,家中弟妹们以前也不敢吃着大姐姐做的饭、穿着大姐姐做的衣,张嘴胡咧咧难吃、难看。毕竟婵香虽然性格跟面团好揉捏似的,可发起火来的那种软刀子是能扎得人心闷闷的疼。

而那边施禄年还沉浸在捉弄婵香的乐趣中,片刻过去,冷不防视线里闪过两点晶莹。

婵香感受到身侧的枪管慢慢拿开,她抽噎了两声,知晓他这是退步了,一时间又是庆幸又是委屈,恼他明知自己开不得这种玩笑,却还频频这样。婵香早知他不好相处,分明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曾想他这么顽劣。先前还叫梁士宣别枢气,叫林妈开怀些别成天紧绷着,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只恨自己不是施禄年亲妈,没法给他两巴掌以解心中烦闷。两人倒像小孩子一样,在摇晃的船上闹起了矛盾。这对施禄年和婵香来说,是一场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婵香过后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跟施禄年生闷气。

这是一艘要开往内陆的船只,船上的货物已经装好,只等天气好些便可开船。

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浪愈演愈烈,港区里停滞无法驶出的船只越来越多,加上原本停泊的船,已是拥堵不堪,乱糟糟一片,各处码头险些调度不及,再加上不断增加的救援队先后离港,每个人只恨脚下没踩个风火轮,赶紧渡过这场天灾。

这样的画面闹得人心惶惶,施禄年几番去对接情况,眉间索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施禄年观天色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心中一沉,再与码头上的官桓之一联系,对方素来稳重的性格,今日说话也露出几丝急切。眼前的情况实在不乐观,今天带婵香来这儿不是个好决定。他挂了电话,原地思索一阵就下了主意。

婵香隐隐有所察觉,想问梁士宣的情况,可见施禄年忙前忙后,也不好张口问怕耽误了他的事。

施禄年前些年什么体力活都干过,也不是一开始就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他让婵香待在休息室里别出来,戏谑说省得一个浪拍过来给她拍地上,到时候帮了她又讨不到好。

婵香虽身体素质弱些,但人又不傻,这种非得往边上去,当面不好反驳,就冲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鼻子,道:“烦人。”大半个下午,婵香都只能在休息室里待着,她将床铺里里外外都收拾重铺了一遍,衣柜里的几身素净衣服也放桌上展平,烧开热水用壶底依次熨平熨齐整越熨,婵香越是忿忿不平,她好吃好喝给他备着,居然还开她玩笑。熨得差不多,便找赵姨要了针线,给一件有些旧的衣裳改了针脚,略显恶毒又心怀忐忑地诅咒施禄年下次要是穿了必得当着众人的面将腋下绷开。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婵香破坏了一件就算是出了气,怕后面他报复回来,将衣裳都翻了出来哪缺了、哪扣子快掉了都给扯线补上。就这么忙碌下来,施禄年说要出去看看,老半天过去了,还没任何消息。婵香不气了,她心里发急。

梁士宣的船按理说下午五六点就能靠岸,所以她才舍了脸皮问施禄年能不能待到下午去,可现在都已经快八点了,不仅该靠岸的人没靠上,连施禄年都失了踪影。

急坏她了,这两个死男人。

成了家的不晓得给她捎信讲讲新工作怎么样了,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船上晕不晕。

没成家的撩拨了她一把就跑,她虽然不自在,可出门在外到底要依靠着他,结果这人也跑没影儿了,真不愧能单着这么多年,活该。婵香自己都没发觉,现在遇到事情不会再手足无措、心慌意乱了,情况再怎么糟糕,她起码都有点门路能走。

不是施禄年不想回来,而是码头上那么多整装待发的船只在候着,虽不是所有船他都要顾着,可一艘挨一艘,停运和始发都有规章,他在,好生疏通些,大家才不至于乱成一团。

一场异于寻常的风暴悄然降临。

就连久经海运的施禄年也没预料到。

如今再想冒着风雨送婵香回去也不行了,码头临海,风浪打来,重型汽车都能掀翻,只怕还没离开码头,连人带车就没了。和赶来的海港人员碰上面,施禄年匆匆与官桓之打了个照面,互相询问两句,心里有了数。

官桓之是这一处港区的负责人,与施禄年常打交道,关系还不错。现如今,几个码头的情况有轻重缓急,当初提前跟李恒之打了个招呼,将那梁士宣塞了进去,睁只眼闭只眼的事,他只要肯干绝对吃不了亏。施禄年本是要走的,让官桓之拦了下,颔首低声说:“估计回来够呛,那一船的货翻了,齐铭绝对得发泄,这不是一笔小钱,何况人命关天,他得给交代,就这,还能不能继续接下来年的生意都难说。”“晓得,我心里有数。“施禄年轻声回,说齐铭真是流年不利,得少与他打些交道,免得将晦气传给他。

官桓之指指他,无奈:“你小心这话叫他听见,给你记上一笔,阴着给你使绊子可有你受的。”

“尽管来。“施禄年不甚在意地说,视线落在激荡的海面上,幽幽道:“这个天气救援队也不敢冒险再去。”

据前方传来的讯息,遭遇的这次风暴是由沿岸小型地震引起,加上强劲的季风作乱,连带效应使得此处宛若降临了场滔天祸事。若是冬季,他们还有所准备,可如今不过仲秋,哪里能提前防患着,这才让变化多端的老天钻了空子。

“谁说不是呢。"官桓之想到后面要面对的重重麻烦,深以为棘手,眉头皱得死紧。

今天这样的情况罕见,施禄年却也不是没处理过,本不是紧要的人与事,在他这儿原掀不起波澜,可惜如今有了要朝夕相处的婵香……此处港区不平静,一直到后半夜,海上稍微安稳了些,施禄年这才得以脱手回来找婵香。

船上拢共修了一整层的房间,四面全由特殊材质的泥浆砌成,隔音异常,且因船上作业的性质特殊,加上施禄年多疑的性格,他经手船只里的房间都须得重建重修。

外面风声呼啸,船上燃起的灯火摇曳去了窗户上,晃悠得轻脚迈入此处的男人不禁驻足原地。

那玻璃窗澄澈干净,里间趴桌上的娇憨女人似乎已经睡熟,纤纤玉臂弯着压在红木桌上,一扇睫影落在面中,跟只蝴蝶似的,停停飞飞,美的啊。施禄年生平就没像此刻这样轻手轻脚地开过门,门缝的吱呀声都下意识想去捂住,千万别惊动了睡着的她。

下午方缘来说,她在船上闹得很,要回家,要见他。他可是头疼得紧,那时眼前一大堆事,哪里抽得开身,也烦她怎么这么娇气,在屋里好好待着,稳当不就行了,还找他找得人尽皆知。这让他怎么应对旁人的询问?没得叫人打趣、笑话。门轻轻掩上。

桌上摆着已凉透了的饭菜,施禄年一看便知是她亲手下厨做的。每一碟都只吃了小半,另外的多半纹丝未动,想来她肯定饿极了,不然一定会等他回来。

也好也好。

施禄年跨凳坐下,不叫婵香,拿起筷子就这样吃了起来。鱼肉原本鲜嫩,冷了后嚼起来柴感太重,施禄年却就着婵香的熟睡面容将这几碟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婵香睡麻了胳膊,抬起脑袋时两只胳膊过电一般,舒服吟哦一声,见到屋里多了个人,这人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险些滚翻了凳。“你做什么!"婵香惊呼,扶住桌沿,她转瞬立马想到问道:“什么时间了?士宣呢?他们的船靠岸了吗?”

说着,婵香起身跑到窗户那,都不消开窗,闪电先至眼前。婵香一哆嗦,手先她脑子打开了条缝隙,外面轰隆一声雷鸣,风卷着雨吹进来。

那煤油灯无声无息地灭了,徒留几缕烛火味钻入两人鼻腔。施禄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婵香察觉到,他已经伸手越过自己的腰侧,将她费力按不回去的窗户给关上了。

猝然凑近的距离,婵香憋了一肚子的话堵在嘴边,耳边分明还残留着雷雨,眼前全然是热烘烘的胸膛,罩着不足他肩高的自己。太近、太不得体了些。

“我以为你是等我等睡着了。”

“自然是等你等的。"婵香不解其深意,答得也坦荡,独眼前呼吸交缠让她不自在了些,挽了挽因想避开对视而低头落下的鬓发:“你不回来,他们也不知道士宣的船什么时间才能到,我心急也心焦。”“你们太令人操心了些。”话已至此,婵香也不担心多埋怨他两句会怎么着。她原也是想问询的,倒怪自己一觉醒来莽莽撞撞的,怕是惹了他不快,否则怎么一言不发,唯一出声问的那句话,她好像还听出了怨怼的意思。施禄年呵笑一声。

婵香想把他推开,可手举上来,觉着哪都不好,靠他太近了,悬在空中,像个傻儿。

“想推就推,犹犹豫豫的。"施禄年索性上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意有所指:“现在不趁此机会推开我,待会儿你难不成还想等人点了火,让人把我们现在的情态都给看了去?”

真是的,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婵香真觉自己智商减半,怪起宝儿妈妈没将自己生成文曲星,好方便在此刻把施禄年这一番明显狗屁不通的言论井井有条地驳斥回去。而不是光晓得他故意给她绕圈子,却觉口舌生涩,嘴张了又张,半个有理有据的字都吐不出来,倒给自己气到了。

又气又急之下,磕磕绊绊问起梁士宣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要找他撑腰。“你不知?方缘下午来没告诉你?”

女人握拳,挣不脱他的手掌,蜷了蜷手腕,跟打突突枪一样顶他胸膛,嘟囔道:“什么啊,他能告诉我什么,就说你忙死了,忙得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拿着他的两份薪水,她才懒得伺候他这张刁嘴。这动作未免也太可爱了些,施禄年抿唇笑起来,不想她瞧见,很快又敛起。“行吧,那你腾干净耳朵,好生听我说正经的。"施禄年由她捶打自己,话落退后半步。

“那梁士宣乘坐的船正在此次暴雨侵袭的一带上,目前我们只晓得船上的货物尽数落了海,人员伤亡未知,返港困难。”傻眼了。

好半响,婵香才喃喃反问:“伤亡未知′是什么意思?”施禄年语气轻松,他都想好了,说话也不打磕巴:“意思是,他要死了,你跟了我得了,反正你们二人也不是真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