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五个男人一台戏
魏亢也认出了吕布的声音,差点手一抖把碗摔了。“靠,怎么还阴魂不散了。"她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确定对方没有往这边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回身,见苏医师表情奇怪地看着她,于是手指隔壁,小声解释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前些天写了和离书送去县府,但他似乎不同意。”和离书?
苏济好半天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她说,他们和离了。
和·离
苏济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女郎的话漏了一拍,但紧接着,一个男孩掀开帘子钻进来,一把抱住了女郎。
女郎把男孩扯开,言语间满是嫌弃:“你去哪儿了?别人家里不要乱跑。“男孩张开手心,上面放着一块黏糊糊的,被捂化了的饴糖。他看见男孩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头,对女郎娇声道:“阿娘,吃。”入坠冰窟。
短短一句话的时间,令他从飘飘然的天界重重砸下,摔得粉身碎骨。男孩诡异的绿眼睛缓缓扫过他,仿佛是一种警告,一种震慑。她有孩子了。
是她和她丈夫的骨血吗?
苏济感觉自己所有的思考都因为那块糖变成了黏黏糊糊的一团,脑海里一片混沌,他站在屋子里,面前的两人却和他不在一个世间。不对,这不对。
苏济尝试理清思绪,抓住那一根伸出泥淖的救命稻草一一她说他们已经和离了。
是啊,他们和离了。
既然如此,就算孩子是那个男人的又如何?他们已经没关系了,孩子现在跟着母亲,他的母亲还会再嫁人,那么这个孩子,就会有一个新的父亲啊!但是那个男人毕竞和这孩子血脉相连,他的母亲会不让他们父子相见吗?到那时,她的新丈夫该如何自处呢?
不让他们见面?不,那样未免也太自私了,可是让他们见面呢?那这个可怜的新丈夫的心情,又有谁来在意呢?
苏济不知不觉间,已经和这个幻想中的,女郎的“新丈夫"深深的共情了,他好可怜,但是又好伟大!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独占“妻子的孩子的父亲”这个名头,但是他却能获得贤良的好名声!
他攥紧了拳头,心想,那个“新丈夫"会是谁呢?他能做到如此贤良吗?恐怕很难吧,哪个男人不好面子呢,呵呵,武泉县恐怕一百个,不,一千个里面者都挑不出一个吧。
另一边,魏亢并不知道苏济的那点男儿心思,甚至连方才的寒暄都十分敷衍,她来找王添香,是着急拿狼皮去换钱买粮食。“你自己吃吧。"其实她现在馋疯了,但郁奴手里那块饴糖化得好恶心,她实在下不了嘴,不过看在男孩懂得分享的份上,她没有当着别人的面驳斥他的称呼问题。
王添香掀开帘子走进来,扫了一眼里间的三人,先是有些歉意地对苏济道:“隔壁一下来了很多人,我得帮忙招待着,实在不好意思。”而后又压低嗓音对自己道:“恩人,皮子我让人送到门口的牛车上了,你快去吧。”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魏亢还没来得及道谢,隔壁声音忽然往这边来了!她脸色骤变,四下一看,里屋狭小,根本无处可夺,王添香个子比她还矮,也指望不上,情急之下,她只能拉过苏医师,低声道了一句抱歉,让人背对门口站着,自己再和他面对面,借他的身体挡住门口的视线。正在走神的苏济只感觉身体一晃,回过神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女郎双手夹住胳膊,摆成了面对面极为亲昵的姿势,他一垂眼就能看见对方的鼻尖和羽扇般的眼睫,整个人体温瞬间飙升,朦胧间又听见对方用极蛊惑人心的气声,轻轻对他道:“别动。”
苏济浑身都僵硬了,努力让自己忽视从手臂相碰处传来的烧灼感,和房间温度上升带来的窒息感。
大大大
吕布要和张杨一起吃酒,心里是一万个拒绝的,他觉得这人心术不正,虽然是武泉的官吏,名义上管着他这个武泉的百姓,但骑射比不过他,摔角也比不过,唯一的优势想来想去就只有个在县府当差的爹。对方记恨自己,吕布也不觉得有什么,有本事就杀了他,没那个本事就忍着,可他偏偏要对自己的桑黑动手,甚至还说服了他的母亲。他的桑黑该死,但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插手。吕布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如今有王使君的帮忙,让他能加入府兵,日后他总有办法把账算回去。
今日王使君做东他不好拒绝,只能忍着性子和张杨一起来城东,没想到进了铺子,半天不见主家人,王使君脾气好能忍,他和张杨却是忍不了一点,听见这边有人说话,他还以为是有其他客人,才叫主家怠慢了,带着些火气把帘子一掀开,却见矮个子的主家猛地一转身,朝他客气到有些谄媚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家里人不舒服,所以请了医师来看,怠慢了贵客,呵,呵……”“家里人不舒服还不谢客?"吕布只觉得这主家态度有些奇怪,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身后,却被主家伸手踮脚一跳,挡住了视线,又见那主家蹦蹦跳跳地一边举手,一边拉着他转过身去,不停笑道,“哎,哎,真是奇怪,这个天这么多蚊蚺!抓都抓不住!”
王添香急急将吕布劝出去,并不是因为知道吕布和魏亢的关系,而是因为他认出了和吕布同行的王定!
这弱不禁风的文人公子,不就是那夜包场他酒肆的贵人吗?!自己的恩人睡了贵人就跑,还让贵人再三派人来问,王添香当然知道其中轻重,早就下定决心独自背负这个沉重的秘密,让他神仙所化的恩人可以免去这些俗世纷扰,在凡间自在随心地行走。
王添香为自己的虔诚所感动,他将吕布认成王定的随从,因此努力挡住他的视线,生怕恩人被认出来,只可惜他个子实在矮小,吕布虽然没看见魏亢,一眼看到门后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医师?”
苏济被女郎的丈夫叫住,瞬间脑海里无数画面闪过,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身前的女郎努力把自己缩成一根竹竿,拼命和他使眼色,他努力告诉自己要镇定,并回了女郎一个安心的眼神。“壮士看错了,什么苏医师呵呵,这是和我家熟识的张医师。"王添香浑身冷汗地放下帘子,带吕布来到外间,外间的王定见到他,略微颔首,王添香更是心虚得汗如雨下,不停告诉自己冷静,却听这位贵人朝他身边的这位壮士道:“奉先,里面的人你认识?”
壮士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许是我看错了,是主家请来的医师。”
“哦,是吗?"王添香刚要松口气,又见贵人微微一笑,忽然朝他道,“可是苏济苏医师?″
王添香一个寒颤,连说不是,一面倒上热茶汤,一面解释说那医师姓张。外间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王添香倒茶。茶水声结束后,吕布忽然问王定:“你也认得那个苏医师?他很出名?”王定道:“朱府的座上宾,听说年纪虽轻,但医术了得,去岁救了他家的小女儿,所以听朱氏的家主提起过。”
吕布却不太认可:“我看不见得,年纪太轻,必然见识短浅,能有什么好医术?"不然怎么会连桑黑施在他身上的妖术都解不掉?“听起来奉先也请那位苏医师看过?"王定道。吕布刚想开口,一阵不想的预感传来,果不其然,熟悉的腹痛感再次出现了,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就在他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时,一直风度偏偏的王使君居然也同时变了脸色。
躲在帘子后面偷看的魏亢看到那熟悉的竹轮椅,有些意外图书管理员居然也会出现在这,而且还和吕布认识,眼见夜间天色越来越暗,她担心市集要散了,思来想去,只能让小光帮忙。
精神丝凝聚出来,明显比之前粗了一些,一问系统,精神力调用率居然提升了2%。
果然还是要多运动!魏亢现在有些理解健身上瘾人群了,如果不是严重缺乏睡眠和饮食,她现在都想再回到妇兵营背石头跑二十圈。现在她的精神丝已经能非常公平的一分为四,因此她也没有厚此薄彼,逗小光的同时,也把灰一、灰二、灰三一起逗了。张杨和吕布一路同来,本就恶心得想吐,更别提喝酒了,但他没想到,王三公子和吕布喝了茶之后,都开始腹痛起来。难道他们也觉得和自己同行恶心?
眼见两人疼痛难忍,脸色煞白,张杨这才反应过来,怕是茶水有问题,当即发怒,一拍木案,用刀指着酒家主人,质问道:“你这茶有问题!”王添香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手都在抖,连忙跪下求饶:“冤枉啊张曹掾,这茶就是我自家喝的!不信我现在喝两口!”张杨其实也不觉得主家是故意的,合顺巷的酒铺开在这里几十年了,他和这主家也是认识的,除非他不想在武泉混了才会来糊弄他。但王使君在这里,他也不想放过表现的机会,而且两人腹痛的样子完全一样,难保主家不会老马失蹄呢?只能委屈一下主家了。魏亢本来只是想让吕布难受一会儿,自己趁机溜出去,没想到吕布刚一跌坐在地,张杨的声音又传来过来,还说是主家的酒有问题,一副要找茬的样子。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外面三个人,两个想要她的命,他俩不是有仇吗?为什么还会一起喝酒?
不管怎样,主家帮了她许多,她可不能让张杨在这里乱来,电光火石间,她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苏医师,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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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长刀出鞘,不顾主家求饶,朝着木案就要劈下去,结果里间的帘布忽然一动,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出来。张杨不认得来人,还当是主家的帮工,吕布和王定却是面露诧异,异口同声道,“苏医师?”
吕布捂着肚子,疼痛来得快去得快,他都有些习惯了,因此立刻面带怀疑地看向主家:“你不是说医师姓张?”
王定额头上还挂着冷汗,比起吕布,初次经历胎动的他半天都缓不过神,面色依旧苍白。
奇怪的是,明明疼痛突如其来,如长刀翻搅五脏,他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这疼痛不会伤害他,甚至在疼痛消失之后,他还有些莫名的意犹未尽。苏济方才在里间也听见了外面的争执,但他自己心绪如一团乱麻,因此才不留神被女郎推了出来。
面对众人奇怪的目光,想到女郎求助的眼神,苏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就当他人好心善,最后再帮一把。
“吕公子身体还是不适吗,我帮你看看?"苏济道。“苏医师不是早看过了,没什么事。"吕布疼了这么些天,不疼的时候吃喝跑跳也没什么问题,已经见怪不怪了。
比起腹痛,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为何主家方才要撒谎?”苏济一顿,也看向王添香。
他和魏女郎清清白白,就算叫吕布发现又如何?王添香撒谎,倒显得他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王添香见王定也看过来,简直想原地挖个洞钻进去!这叫他如何解释?总不能说,他看出苏医师对恩人有意思,担心恩人也有那个意思,不想让权力地位明显大于苏医师的贵人知道苏医师的身份以后坏恩人的好事吧!
这么一想,王添香看苏济的表情,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苏济见王添香回了自己一个愤怒的表情,更加不解,主家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他和魏女郎不清白又如何?轮不到他一个外人生气吧?!大大大
魏亢本来是想推个医生出去打圆场的,怎么苏医师一出去,场面好像更尴尬了。
她在里间急得团团转,结果一个不留神,帘子一掀,郁奴也跑出去了!外间众人,第一个变脸色的是苏济,当即一把拉住男孩,企图挡住吕布的视线。
但已经来不及了,吕布还是看见了男孩,可奇怪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捂住鼻子。
“啧,哪来的野孩子,怎么身上这么臭。”苏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他怒而回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你不认得他?!”
吕布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应该认识他?"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苏医师这是什么话?这武泉的羌族部落数不胜数,也不是都长一个样子的,我见你和这主家,还觉得有些相像呢。”张杨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主家皮肤黝黑,满脸油痘,这位不知道姓张还是姓苏的医师肤若凝脂,面白如玉,怕是受不了这般羞辱。但苏济并不在意吕布的话,他生气是因为,这孩子居然是魏娘子独自抚养大的!
既然如此,他吕布就算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又有什么资格再要求见面呢?孩子的母亲的新丈夫,就应该是这孩子未来,也是此生唯一的父亲!他二话不说,将孩子抱起起来,在脸上吧唧一口,朝吕布道:“巧了,你不认得这孩子,我却喜欢得紧,一见便觉得有缘,希望吕公子以后莫来打扰我们。”
这孩子一跑出来,众人就闻到了他身上令人作呕的味道,王定直接吐了,张杨捂住鼻子,看苏济亲孩子,表情如同看到一个翩翩公子当众吃屎。吕布更是觉得苏济疯了,还以为他说的打扰,是指之前自己借住他家的事。这事说来确实是他的人生污点,当时他确实很感激这位好心心的医师,但现在他知道了,他呕吐不止恐怕都是因为桑黑在他身上施的妖术!这个医师连名字都遮遮掩掩,生怕别人认出来的样子,为人君子若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难道说……
“你又是什么精怪?"吕布怀疑道,难道这医师和桑黑是一伙的,也是什么动物的怨魂变的?!
所以自己在他家住了几天,腹痛症状不仅没好,甚至肚子都能诡异地开口说话了!
苏济护住孩子同吕布对峙,立刻听出对方在骂自己狐狸精,不要脸勾引他的妻子,但他有什么资格骂自己呢?他连亲生孩子都可以丢下不管!他心心疼地将孩子抱紧,把他的头温柔地按在自己胸口,留给吕布一个冷冷的眼神:“狐狸精又如何?那也比负心汉有情有义。”吕布瞪大眼睛:“你还敢承认?!你要不要脸?!”苏济不理他,转身就要走,吕布仿佛见到他嚣张的狐狸尾巴在自己面前得意得摆动,愤怒地追上去:“你等等,你给我解释清楚!”魏亢根本没听懂他们在外面说什么,但苏医师这么温柔的人都能被惹生气,肯定是吕布的错,见吕布拦人,以为他要动手,立刻进入精神海,吕布追了两步,疼得单膝跪地。
眼见苏济顺利离开,吕布更加笃定了心里的想法,恨道:“精怪,通通都是精怪!”
王添香把外间门窗打开通风,王定这会儿恢复过来了,见吕布反复腹痛,有些疑惑道:“奉先这是什么时候的症状?”吕布很想将事实说出来,撕破这些精怪的假面,但自己也被精怪骗了,甚至还被迫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娶了精怪当妻子,何其丢人!他实在不想将家事同外人细说,只能憋住一口气,咬牙道:“水土不服,老毛病。”
张杨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场戏,虽然他不知其中关窍,但总归吕布吃瘪他就高兴:“从前可不见你有这么严重的老毛病。"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说着又不甚走心对王添香道,“真是抱歉啊主家,因我这兄弟的老毛病,误会你了。”
“哪里,哪里,诸位使君没事就好,"王添香这辈子的紧张都在今天经历完了,擦着冷汗朝王定道,“这位壮士腹痛是因为旧疾,使君这边要不还是寻医师看一看?”
王定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小腹,好一会儿,才淡淡摇头:“我无事,主家费心了。”
“没事就好。"王添香讪讪道,“我去为几位取最好的酒菜来,几位稍候。”他不敢当着人的面再进里间了,悄悄让人把牛车还回去,狼皮也卸下重新挂好,回到正堂招待客人。
忙活许久,等天彻底黑了,院子里再传来叩门声。他走到门口,见苏济怀里抱着孩子,眉眼间有些疲态,姿势和离开时的一模一样,孩子已经睡着了,他胳膊肘挽着两只包袱,王添香忙接过孩子,苏济轻声道:"孩子一直喊饿,我就去买了些吃的,叫魏娘子放心。”王添香迟疑了一瞬,他想说这孩子看相貌和年纪不像是恩人的,但见苏济接受良好的样子,又觉得自己没必要多嘴。“苏医师进来坐坐吗,恩人还在呢。"王添香没抱过孩子,有些手忙脚乱,苏济看着不放心,想把孩子接过来,结果孩子揉着眼睛醒了。王添香让孩子下了地,苏济蹲下身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又柔又轻:“一会儿这个小包你留着,大包给你阿娘。”孩子听话地点了点头,王添香在一旁看着,有些纳闷。苏济笑了笑,将两个包袱交给王添香,王添香接过,份量还挺沉。“劳烦主家多照顾他们母子,有什么需要的,可随时来找我。”“啊,好,好,苏医师慢走。"王添香目送苏济离开,提着包袱,弯腰问男孩,“恩人真是你阿娘?”
男孩绿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回道:“她不让我唤她娘。”“这…"王添香更加纳闷了,难道真是他眼拙?他又问男孩,“那你阿爹是谁?”
男孩只是摇头,不再说话了。
王添香也不好追问一个孩子,只能带着他,悄悄进了里间。魏亢早就在里间睡死过去,醒来见到一双绿眼睛,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见郁奴推着一个包袱到她面前。包袱里面是一大摞烤干的奶皮子饼,香得她口水直流,但她尚存一丝理智,强忍住饿意,没有直接开炫,“哪来的吃的?"她问男孩。郁奴道:“阿叔买的。”
“苏医师?"魏亢这才想起来她睡着之前,苏济抱着郁奴走了,“他带你去市集了?″
“嗯。”
医者仁心啊!魏亢简直泪流满面,既然是苏医师,那她就放心了,魏亢拿起一张饼子递给男孩,男孩接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自己偷偷把两张饼子捏作一张,也开始炫饭。
等两人吃饱,王添香也从外间进来:“他们走了,恩人要回去吗?”魏亢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他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我跟其中一个,嗯,或许是两个,有些过节。”
王添香也是人精,听到魏亢这样说,便知道其中一人定然是指那位贵客,看来恩人是不愿意承认这一桩露水情缘了,他拒绝贵人的探听果然是正确的。至于另一人嘛,怕就是那个羌人打扮的男子了,难道他就是男孩的父亲?他的瞳孔颜色确实和汉人不太一样,很浅,但也绝不是男孩那样明显的幽绿色.…王添香想不明白,不过也没必要纠结,他报恩,和恩人睡过几个男人,有过几个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将魏亢送到门口,目送魏亢上了牛车,让人把狼皮也放上去,男孩在木板车上朝他挥手,他也挥手告别,总算是松了口气,度过了这不算太平的一晚。魏亢坐着牛车摇摇晃晃回到了自己租的院子里,马上就到宵禁的时间了,但魏亢睡了一晚上,反而这会儿有些精神,想了想,干脆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又把男孩叫过来,郑重道:“我养不起你,我也不会在这里长住,我的善心可以让你有一口饭吃,但我不是每天都那么善良。”说完也不管男孩听不听得懂,从城门附近的水井打了水,把她之前换下来的那套衣服用一根竹竿挑着放在门边,叫男孩自己在院子里洗了澡,总算是让那股难闻的味道散了一些。
等男孩回房间睡下之后,她独自回到院子里,闲着没事,又睡不着觉,便找了几块石头,开始练习投掷,并利用精神力换算出每一次发力的参数。她对这种重复枯燥的工作反而很有耐心,不停调整姿势和角度练习,也不觉得无聊,只可惜她身上有纸却没有笔,不然还能记录下来随时查看,不知过了多久,郁奴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吵到你了?“魏亢停下动作,“睡不着把耳朵塞住呢?”男孩站起身,直溜溜盯着她:“主人,教教我。”“你学这个做什么?"魏亢忽然有些后悔,男孩有学坏的前科,她或许不应该在他面前做这些。
“不知道,"男孩摇头,“主人做什么,我做什么。”“别这样喊我,怪疹人的。"魏亢本想劝男孩睡觉,但看他确实没什么睡意的样子,忽然有了注意。
“你想学东西是不是?”
男孩点了点头。
魏亢眼睛一亮:"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学个够!”大大大
第二天天不亮,魏亢洗漱完毕,把还在睡觉郁奴也叫起来。“年轻就是好啊,叫都叫不醒。”
她看这个小子一直对人都挺防备的,还以为他会睡不着,想到她自己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晚上都还没习惯,没想到男孩居然睡得这么沉,心里不免有些妻慕。
她拉着男孩的手,让他坐起身,来到院子里,把今天要带去市集的东西收拾好,又去水井那里打了一桶水,想着今天晚上回来,叫男孩把两人换下的脏衣服洗了。
结果她转了一圈回来,男孩居然又躺下了。“我真是服了。”
魏亢没办法,拍了拍男孩的脸,见他还没有清醒的意思,干脆把人抱起来,背在身上。
男孩看着细胳膊细腿,没想到一上身,份量还不轻,魏亢安慰自己,就当是负重练习吧。
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背狼皮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把狼皮拆开,让男孩披在身上,男孩被两只硕大的狼头堆叠着完全盖住,魏亢又怕他被闷死,只能抓紧时间,背着人离开院子,往城西市集跑。
也就是在这一天,武泉县流传出一个清晨会有双头狼妖出没,随机吃人的传说。
魏亢来到琼娘的铺子,琼娘也才刚起,卷起帘子一转身,两个硕大的狼头怼在她面前,差点让她尖叫出声。
再见狼头下方,魏亢仰着一张面色红润的脸望着她,琼娘才松了一口气。“怎么来这么早,快进来吧,这样好吓人。”魏亢跟着琼娘进了屋子,侧身松手,背上两狼一人滑下来,男孩摔在狼皮上,没哭没闹,睡得彷佛一个死人。
琼娘吓得“唰"地一下放下刚刚卷起的门帘:“你杀人啦?!”魏亢用手指捏住男孩的脸颊,狠狠往外拽,男孩鸣咽一声,终于醒了。一双异于汉人的绿眸闪着水光睁开,琼娘“哎呦”一声:“我这里不买卖这个的。”
魏亢把男孩从地上拽起来,很是无奈地将来龙去脉说与琼娘听。“总之他现在缠上我了,不过他吃得不多,也还算懂事,就先照顾着吧。”“人生在世,牵绊越多活着越累,"琼娘闻言叹气道,眼睛看着货架,眼神却像进入了回忆里,“所有人出生在世上,都是带着牵绊的,小女郎们还要额外多一层牵绊,留下是苦,不留是痛,选择苦,还是选择痛,全凭个人了。”魏亢将剩下的狼皮都和琼娘换了绸布,一共六捆,她没法全部带走,干脆用其中两捆换了一大一小两身衣服,郁奴之前的衣服完全就是破布,昨夜他换下之后,已经被魏亢当抹布用了,她自己只有两身衣服,每日的运动量越来越大,她还是无法习惯自然风干后的汗臭味,况且保持整洁也可以让自己远离疾病,因此必须再备一身衣服。
随后她又在市集采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尤其是干柴,她的院子里又土灶,但是没有柴,她受够吃冷饭了,忙了一整天,回家还是要吃口热乎的才舒服。将东西都运回家中,天已经大亮了,魏亢又带着郁奴来到朱府,和门口的护卫出示了小王哥的令牌,护卫有些好奇地看了郁奴一眼,魏亢来之前专门裁了一段布带,绑住了郁奴的眼睛。
“这孩子从小眼瞎,见不得光,只能用布挡着。“魏亢解释道。护卫奇道:“还有这种怪病?”
魏亢呵呵笑过,顺利地进了朱府,熟门熟路往书屋去。来得路上顺顺利利,天气好得不得了,没想到刚进朱府,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遮天蔽日,白天变得像晚上一样,伸手不见五指,魏亢见到天边炸开闪电,很快雷鸣声响起,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林间的树叶上。魏亢扛起郁奴就往前跑,书屋就在小路尽头,屋外却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来到屋檐下,魏亢轻轻推门,幸好门没有上锁,两人脱下外衣,魏亢将衣服挂在走廊的木栏上,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郁奴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拼命甩头,魏亢笑他像一条卷毛狗。
屋子十分整洁,魏亢闻到了第一次来时,在小王哥身上闻到的那种熏香,但是屋子里没有人,熏香也很淡,没有灯,视线有些昏暗,魏亢让郁奴在门口站好,不要乱动,自己眯起眼睛,凭着记忆在书架上找了几卷竹简,然后招呼郁奴来到窗前。
借着窗外一点日光,魏亢把竹简摊开来,指着上面的字问道:“认字吗?”郁奴摇头,魏亢问:“是不认识这种字,还是所有字都不认识?”郁奴手指竹简:“没见过这种东西。”
很好,彻头彻尾的文盲,魏亢深呼吸,安慰男孩,也是安慰自己:“没事,我们从头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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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从仆人处得知有人用他的玉牌入府,立刻叫来侍女阿齐。“她来了!你见到她人了吗?”
侍女阿齐却跪了下来,颤抖道:“请三公子责罚!方才天黑得突然,朱匹公子的侍女阿枝姐姐来唤我,说是四公子带着小女郎在池边赏鲤,缺一把伞,我就……
阿齐说的又快又抖,叫人几乎听不清,王定匆匆放下书简,撑着竹椅道:“没事,没事,带我过去,我去看看。”
阿齐连忙起身,要来帮忙推竹椅。
“等等。"王定叫住了阿齐,伸手道,“不用这个,你扶住我。”那日三公子从县府的宴席上返回后,所以王氏的家仆都得知了他腿疾自愈的好消息,这些天仆人们也在陪着公子练习行走,但每次训练,公子都非常痛苦,阿齐知道公子是想将自己完好的一面展现给女郎。身为公子的侍女,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公子在书屋偶遇一名女郎,以贴身玉牌相赠的人,阿齐对这名女子的身份面目也十分好奇。偏偏公子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一无所获,她在书屋守了这些天,也没见过女子来访。
好不容易来一次,她还没守到人,她深知公子脾性,还以为这遭自己要赔命了,没想到公子居然没有追究她的擅离职守。阿齐小心翼翼地扶住公子,从公子手心传来的力道大得几乎将被她的骨头捏碎,她咬牙忍着,好在公子经过这些天的练习,行走已经熟练了许多,几步之后,便不再需要人搀扶。
阿齐为公子打伞,两人在雨中穿过园林,来到了书屋。雨势渐收,林间浮起一层薄薄的雨雾,王定收起伞,隔着连珠的雨线,在窗前看到那片晃动的人影。
他放轻脚步和呼吸,慢慢来到窗边,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她的念书,念的哪一篇?
“………洞庭波兮木叶下…与佳期兮夕张。”啊,是先秦的杂诗,原来她也喜欢这种靡靡之音……他将掌心轻轻贴在墙上,额头抵着墙,侧脸望着贝窗,太阳好像出来了,他安静地听她念着诗文,忽然觉得就这样隔窗相对,似乎也不错,甚至不知不觉间,腿上的不适感也消失了。
此时此刻,只要他推开窗户,他就可以见到她了,他们之间曾有过最亲密的接触,而她也知道他所有的残缺和不堪,现在他能站起来了,她会为他感到喜悦吗?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是个孩子,那是她的妹妹吗?王定的心难以控制地喜悦起来,女郎把自己的家人带来这里了,这说明,这里是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地方。
不枉他费心布置一切,从小径沿途的幽兰,到屋中的摆设和置香,全都由他亲自挑选。
可是,明明一切都如他设想中的那样顺利,他推门的手,为什么如此沉重呢?
王定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他忽然不敢见面了,他这两天一直不能安睡,今早束发时,他望见了自己眼下的淤青,方才匆匆忙忙过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敷粉遮掩。
或许,我应该再回去一趟,以更加完美的姿态,展现给她看。大大大
魏亢念书念得口干舌燥,郁奴听得很认真,但魏亢怀疑他只是在走神。“算了,你自己看吧,我也没有考过教资。"她放下竹简,挑了几卷带图画的给他,自己去书架上找书看。
这些古籍原文大多晦涩难懂,但魏亢知道它们的份量,在书籍传播困难的年代,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她恐怕很难再接触到这么多书卷了。因此每次来这里,她都先从被人翻阅最多的典籍开始记起,书屋有笔墨,之前小王哥给他送信的纸她都带过来了,背面就用来誉抄,但纸张毕竞有限,因此她只抄注释解读的部分,正文相对精简,她的精神力主要就用在背诵上面。虽然短时间内还看不出什么效果,不过她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抄书的同时,她也刻意模仿小王哥的字体,毕竟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俊逸秀丽的毛笔字,如果未来有机会和这里的士族交流笔墨,她不希望对方因为她的狗爬毛笔字将自己拒之门外。
她和郁奴两人面对面坐,郁奴跪着,她盘着腿,偶尔男孩会站起来活动四肢,但也只是在书屋里安静的转圈,没有打扰她。这种专心学习的时光让她有一瞬间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上辈子的图书馆自习,对面坐着她的舍友,自习结束后,两人结伴吃午饭。但现实是,当阳光穿过贝窗,将光斑洒在竹简上,她抬头,看到的是一头毛绒绒的卷发。
魏亢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站起身,听见窗外似乎有什么动静,郁奴也转过去,魏亢推开窗户,雨水从花枝上滴下来,压得枝丫颤了颤。郁奴望向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路,魏亢也踮脚看了看。“没人,可能是猫咪。”
魏亢收回视线,低头问道:“你在看什么?”郁奴手边放着几卷竹简,在魏亢看过来时,他拿过两卷将方才看的压住,魏亢看破没说破,拿过他手上的那卷,上面都是舞刀弄枪的图示。“兵书?你对这些感兴趣?”
郁奴没说话,魏亢拍了拍的肩,一副大人模样道:“如果你想当将军那就更要多读书识字咯。”
这个时代,想成为正规军的将领,正常途径就是文转武,先拿到朝廷编制,再领武职统兵,不过科举之前,平民要当官基本不可能,因此也有邪门一点的途径,比如先起义,再被朝廷收编。
但这个暂时还不需要和郁奴说。
离开书屋前,她还有些依依不舍:“怎么这个时间了还没人过来?”上次她来时,小王哥的侍女阿枝姐姐在,她可以借书出去,这次她把上次借的史记带来还了,但是没有人在,她又不好再借新的书。来到廊下,她拿上之前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奇怪的是,衣服不仅干了,摸上去甚至还有些微微发热。
她又把衣服放回去,见刚好一片阳光照在衣服上。“这个季节的太阳这么毒?”
忽然就想到昨天郁奴追着她到妇兵营还被晒伤了,她朝男孩勾手道:“你过来。”
男孩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乖乖过来,转过身,魏亢拉开他的衣领,看了看他的后颈,果然红通通一片。
“还是给你弄点药吧。”
她带着人原路返回,出了朱府前门,她绕过围墙,来到后门附近的苏医师家,轻轻叩门。
比苏医师更快出来的,是隔壁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