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5
继展会过后,闻听自己都没料到悦瓷之后的业务量会增加那么多。起因是展会上悦瓷被指控抄袭的事被人发到了网上,真相自然也被扒出:悦瓷的“银河"系列根本不构成对鼎盛专利的任何一项抄袭。这就是鼎盛有所预谋的泼脏水行为。
网友们纷纷义愤填膺,把鼎盛的官博都骂到注销了,而悦瓷却因这次风波因祸得福,渐渐在业内展露了头角。
闻听后来仔细调查过鼎盛这家公司,顺藤摸瓜弄清楚了他们背后的人。其实早有预料,闻听平时没得罪过什么人,要说真正不想让她工作顺利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养母闻双。
闻双早期跟着赵伟明,认识些这个行业的人也不足为奇。只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切是不会如闻双所愿了,闻听不光会好好在悦瓷工作下去,还会越做做好。
出差前的这几天,闻听早早把行李收拾整齐妥当,她出门不会带太多东西,到时缺什么临时再买就好,想到即将要去的地方,连续好几晚,闻听激动地都没怎么睡好。
闻双这几天的心情一直很差,见到闻听也懒得说话,工作的事虽然让两个人有了隔阂,可毕竞是程谨周的主意,闻双再不愿意也没理由继续明面上阻拦。二人自那之后始终相安无事,出差那天,孟玉亲自来接闻听去机场。一路上,听着惬意的电子音乐,闻听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落雪的街景,突然就来了困意。
像是做了个梦,风雪迷住了双眼,模糊了视线,思绪飘到了半空中,飞到了遥远的从前。
那个她还是谈幼的从前。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天还没亮透,窗外就飘起了细碎的雪,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鸣鸣的声响,像谁在哭。十一岁的吴免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蹲在灶台前生火,烟筒里冒出的黑烟呛得他直皱眉,眼角沁出细小的泪珠,他根着脖子擦了下。
灶台旁的小凳子上,八岁的谈幼缩成一团,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她不敢出声,只是偷偷盯着吴免的背影。自从吴免父亲出事,谈幼母亲失踪后,她和这个只相处了一年的哥哥就双双成了孤儿,被塞进了吴免的姑姑家。
姑姑在还没嫁人的时候,就和吴免的父亲关系不好,当初得知他死讯,脸上一点伤心的情绪都没有,好像死的于她来说是个陌生人。直到谈幼母亲跑路,两个拖油瓶被送到自己家来的时候,她脸上才终于露出了震惊和错愕之色。讨厌的人,自然他的孩子也令人讨厌。姑姑看这两个小崽子那是别提多不顺眼了,只是当时他们被送来的时候,邻里邻居都看见了,她也没法把他们赶出去,那样自己以后在这一块会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咳咳…“吴免猛地咳嗽了两声,往灶膛里添了块湿柴,火星“噼啪"响了两下,又暗了下去。他烦躁地踹了一脚灶台,声音又冷又硬,带着和年纪不符的队几。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狗。”
谈幼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没哭……哥哥,我冷。”
这段时间,对于吴免来说和天塌了没区别。还没从父亲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他就面临了更严峻的问题。
虽说自己被送到了姑姑这里,可他心心里清楚,姑姑很嫌弃他,至于那个整天无所事事看着好脾气的姑父,更是个潜在的隐患,吴免总觉得他看自己和谈幻的眼神有些不正常。
听了谈幼的话,吴免没回头,将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扔到她怀里。“穿上,别啰嗦。”
那件棉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谈幼赶紧裹紧,瞬间觉得暖和了不少。姑姑从里屋出来,一脸不耐烦地扫了两人一眼。“磨蹭什么?赶紧起来干活,院子里的雪还没扫。小免,你去挑两桶水回来,幼幼,把碗洗了。”她说完,就裹紧了自己的厚外套,坐在炕头嗑瓜子,半点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吴免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冷了。他站起身,拿起墙角的扁担,又看了眼谈幼手里没啃完的窝头,把自己那半块也递了过去,“先吃了再干活。”“哥哥,你不吃吗?"谈幼抬头看他。
“不用你管。"吴免的语气依旧暴躁,转身就往外走,寒风卷着细雪灌进他的脖子,他打了个寒颤,堪堪稳住身形,拿着扫帚一下一下用力扫着院内的积雪暴雪过后,积雪又厚又沉,吴免只是扫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谈幼打开水龙头,冰冷的凉水打在双手,不一会儿就将她的手冻得通红,她有些想哭,可看着外面吴免努力干活的样子,她心中一酸,拧起了眉,将委屈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哥哥都坚持着没说一句话,她也可以。现在他们谁都没有了,必须学会坚强。
在姑姑家的日子,从来没有过温暖。姑姑为人刻薄,一点不将他们当孩子看待,更像是可以使唤的奴隶,不管他们干了多少活,姑姑都不会觉得心疼,她认为自己能养着他们,就已经是一种恩赐。几个月以来,天不亮,两人就得起来干活,吴免要挑水、劈柴、扫院子,谈幼则要洗碗、扫厕所、洗衣服,稍有怠慢,迎来的就是姑姑劈头盖脸的骂声。这段时间,于年幼的谈幼来说,如同身在地狱。以前在家里,哪怕妈妈不那么爱她,也从没让她干过一次活。可在姑姑家,谈幼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
曾经谈幼不喜欢学习,幻想过假如有一天能不上学就好了。现在来看,姑姑是不可能供她去读书的,她又后悔了,突然觉得好想上学,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晚上的时候,谈幼和吴免一起挤在一张破旧的小床上,起初吴免很不耐烦,只要谈幼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都骂骂咧咧警告谈幼离他远点。可床就这么大,再远能远到哪里去。谈幼只能默默地缩到床边很小的区域,一眼不敢去看吴免。
不成想,见她这样子,吴免更生气了。他直接坐起来,披上棉袄出了房间,谈幼不敢追过去,规规矩矩在床上躺着。每天的劳累让她入睡很快,等到吴免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趴在床的正中央,安稳地打着呼噜。吴免有种把她揪起来骂几句的冲动。他觉得这小丫头太没心没肺了,他们每天过得什么样的日子,她居然还能睡得这样安稳。可当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他心头的火气莫名退了下来,取而代之是深深的无奈。即便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现在在他心中,的确把谈幼当成了同病相怜的同类。
他本就没了父母,如果这世上再没什么能和他有联系的事物,怕是真要活不下去了。
他和谈幼不是兄妹,是仇人。可就算是仇人,那也是一种深刻的关系,这让吴免有了活着的意义。
那一天,谈幼早早醒来,发现吴免依旧不在自己身边,可身上的被子却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精心替她盖好。后来的吴免依旧偶尔对她凶巴巴的,但不会像一开始那样,满脸都写着厌烦。有些时候,谈幼甚至恍惚觉得,吴免可能是关心她的。有一次,谈幼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姑姑抓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往她身上抽,吴免马上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鸡毛掸子全落在了他背上,疼得他直咬牙,却硬是没让开一步。
“算了,碗我赔。"那时吴免梗着脖子,一句疼都没说,眼神冷得像冰。“你拿什么赔?你能给我赚钱还是去偷去抢?!“姑姑火冒三丈,正欲抬再往他身上打几下。
一转头,猛然撞进了吴免那森冷的眼神。
十一岁的吴免面容稚嫩,但已经比其他同龄的男孩子高出了不少,和姑姑个子差不多高,见他此刻正用凌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要打人的自己,姑姑心中多少露了点怯,思前想后,还是放下了手,骂骂咧咧地走了。见她离开,吴免才转过身,谈幼马上掀起他的衣服看了一眼,背上全是红印子。
这一看,谈幼瞬间就落下了眼泪。发抖地想伸手摸,又怕碰疼他。吴免把她的手拍开,语气依旧暴躁,“哭什么?以后干活仔细点,少招惹那老妖婆。“知道了。"谈幼很听他的话,现在她只有哥哥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偶尔谈幼醒来,会看见吴免侧对着自己熟睡的脸,她这个哥哥,恐怕只有在这个时候,是安静的,温柔的。每当这个时候,谈幼都会凑近几分,呆呆地看他很久很久。
时间一转就是三年,看着吴免一天天长大,姑姑也不愿意一直白养着他们,提出让吴免出去打工。
十四岁的孩子,没什么正经地方愿意雇用,吴免奔波了好几天,最终找到了一处建筑工地,工头看他年纪虽然小,但个头不矮,肌肉结实,看着挺有力气的,就把他留了下来。工地包吃包住,虽然每天干很累的活,但工资日结。得知此事,姑姑姑父乐开了花,毕竟他们白养了这对兄妹这么久,如今可算能看见回头钱了。
吴免在这时却提出了条件,让他打工赚钱给他们可以,但前提是:让谈幼上学。
姑姑虽然不乐意,最后也答应了。
自那之后,谈幼重新回了学校,也开始长期见不到吴免。一个人在姑姑家的时候,谈幼很害怕,以前有吴免在,就算每天过得辛苦也不觉得孤单。现在可以上学了,干活的时间比以前少了许多,谈幼却并不开心独自睡在那张小床上的时候,谈幼总做噩梦,梦到有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很暗的地方盯着她,这种不安全感即便是在白天也始终如影随形,她把这些当作是吴免不在身边时的不安在作祟。
吴免偶尔也会回来,但待得不久,每次只和谈幼匆匆说上几句话,偷偷塞给她一点钱就走了。谈幼不放心,有一次悄悄跟着吴免到了他工作的地方。工地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吴免穿着那件单薄的工装,和一群成年人一起搬着沉重的钢筋,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抓着钢筋,指节都发白了。工地上也有等级之分,吴免最小,免不了被人呼来喝去的,好不容易搬完了钢筋,又要跑去搬运堆放在不远处那一袋袋脏兮兮的水泥,水泥袋子有半人高,十几岁的少年腰都被压弯了。谈幼远远看着,觉得自己的心好似在被什么用力地撕扯,说不出的痛。
回去的路上,谈幼经过一家品牌男装店,玻璃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身好看的冬装,手上戴着一双款式很时髦的手套,谈幼想起吴免那双冻得发白粗糙的手,心里一动,走进了那家店里。
店员见来了这么个小女孩,还以为是谁家孩子丢了,跑到谈幼身边问东问西,谈幼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指着那个手套问,这个东西多少钱。“小朋友,这副手套是当季新款,售价2888,我们是男装店,这个怕是不适合你哦。"店员看着小姑娘可爱,也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见她表情淡淡的,话音一转又问,“你的爸爸妈妈没在身边吗?”谈幼愣愣点了点头,没回答他,只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她对金钱没有太多概念,以为哥哥塞给自己的那几百块钱就已经很多了,没想到,区区一副手套,就要那么多钱,谈幼买不起。她心里很沮丧,突然感觉自己什么用都没有。姑姑在稳定拿到吴免的工资后,对待谈幼的态度也跟着好了许多,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又到了冬天。
谈幼最近又开始做噩梦,梦中那道黑影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站在远处盯着她,而是开始慢慢朝她靠近。直到梦里的谈幼害怕地尖叫出声,黑影才消散,睁开眼睛,谈幼听见了屋里的姑姑不悦的咒骂。年幼的女孩子对于一些事情是钝感的,那时的谈幼不知道,黑夜中窥探她的那双眼睛并不是在做梦,而相比姑姑的暴脾气,看起来好说话的姑父也并非真的是好人。
这天是周日,白天下着雪,工地停工,吴免正好回家一趟。他从怀里掏出这半个月省下来的钱,在市中心的甜品店买了个蛋糕,小心翼翼地一路拎回来。他记得谈幼曾经和自己说过,她很喜欢吃这种水果很多的奶油蛋糕,来姑姑家三年,她再也没能吃过,毕竟平时能吃顿饱饭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沿着结了冰的小路往姑姑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今天学校放假,谈幼应该在家,吴免心里想着谈幼这丫头看到蛋糕时惊喜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哼笑推开姑姑家的大门,院子里的雪没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刚走进院子,他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道压抑的哭声,还伴随着中年男人油腻的笑声。吴免的脚步瞬间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幼幼,别哭,过来让姑父看看,这很正常,女孩子都会有的。”谈幼躲在厕所里,听着门外的姑父那不自然的语气,心里不知为何感到强烈的不安。
今年的谈幼十一岁,就在刚刚,她发现自己身体出血了。平时和女同学们聊天的时候,谈幼也听她们说起过,这东西叫做“月经”。可是来得太突然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姑姑不在家,姑父见她躲在厕所好久不出来,就趴在门外问她怎么了。
谈幼很难为情,吭哧吭哧说不出一个字。
可门外的姑父见她这反应,似乎猜出了些什么,莫名笑了一声。那笑声让谈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姑父让谈幼把门打开,谈幼不肯,说要等姑姑回家。姑父见她不听话,开始用力地拽门,谈幼怕得要命,比刚才哭得更凶。吴免刚进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到姑父面前。屋内的光线很暗,厕所那一道薄薄的门已经被拉开了一道缝隙,谈幼的哭声越来越大,吴免听到不免心惊。“畜生!"吴免嘶吼一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调,他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往姑父身上撞去。姑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跟跄着撞在墙上,吴免不解气,上去又补了一脚,将姑父“唯当”一声瑞倒在地上。“你他妈想干什么?!”
“小兔崽子,你敢撞老子?"姑父回过神来,狼狈站起身,直接走过来给了吴免一巴掌。
谈幼听见了吴免被打的声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勇气,马上推开门冲出来挡在了吴免身前,含着眼泪颤抖着对姑父大喊,“别打我哥哥!”话音刚落,就被身后的吴免拽了回去。
刹那间,谈幼看到了吴免眼中深深的担心。她愣了片刻,怀疑自己看错了。
吴免现在,是在关心她吗?
平时一向和颜悦色的姑父此时像是变了个人,比凶恶的姑姑看起来还要阴险吓人,站在两个十来岁的小孩面前,他像是地狱里来的修罗恶鬼,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们撕碎吞吃入腹。
吴免看了眼谈幼身上围着的那件外套,心里大概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脸色又黑了几分。他没有坐以待毙,朝身后的厨房跑去,拿出了一把菜刀,横在了自己与姑父之间。
“你敢过来,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吴免刚刚被打得嘴角出血,脸颊此时红肿一片。他没哭,也没躲,就那样冷眼和姑父对峙,满脸都是要拼了命的决绝。谈幼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泪还在流,可哭声却停了,和吴免一样恨恨盯着姑父。
就在这个时候,姑姑回来了。
看到了摔在门口的蛋糕盒子,还有屋里虎视眈眈看着彼此的一大两小,她脸上短暂露出迷惑,表情渐渐难看了几分。“你们杵在那干什么呢?怎么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姑姑也不管谁对错,叉着腰对着吴免和谈幼就是大骂,“两个小兔崽子,老娘辛辛苦苦养了你们这么久,现在这是想干嘛?反了天了!”
说罢,她冲过去就要帮着姑父去抢吴免手里的菜刀,吴免没有丝毫退缩,心一横,直接将姑姑的手臂划开了一道口子,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姑姑的手骨瞬间渗出了鲜血。
邻居们听见了动静,纷纷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围在了门口,正好看见了吴免拿着刀,姑姑胳膊上流满了血的场景,这么大的架势任谁看了都吓一跳。姑姑见外面围了人,像是得到了支持一般,跪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造孽啊!没天理啊!我看你们两个可怜把你们接回家里好吃好喝伺候这么多年,你们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居然想要我的命!果然不是亲生的养不熟啊!邻居们在这住得久,自然知道姑姑是什么样的人,对她说的话也是半信不信,可事实摆在眼前,拿刀的人是吴免,倒地的是姑姑。看着外面那群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吴免心中越来越冷。这些人在他眼里和姑姑姑父没什么区别,他们不是不知道姑姑对他和谈幼的虐待,但没有一个人试图制止,如今,他划伤了姑姑,那群人自然也不敢多管闲事。刺骨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吴免心中一凛,突然就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我们不在你家待了。”
哭叫的姑姑愣了一瞬,看向吴免的脸,见他表情决绝,脸上再次浮现出恶毒神色,“好啊,你以为我想养着你们这俩赔钱货?!这是你说的,千万别反悔只要你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妄想以后再回来!”吴免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又冷冷盯着她身后满脸阴沉的姑父许久,扔下了手中那把菜刀。
菜刀"咣当"落地,吓得姑姑一哆嗦。吴免没再多说,一手捡起地上的蛋糕盒子,一手拉着谈幼,走出了那个院子,穿过看热闹的人群,一步步地,向远的街道走去。
冷风萧瑟,初雪朦胧,前路看不清晰,可两个孩子走得很快,谁都没有回头。他们的身影在寒风中被拉得越来越长,渐渐与街道的阴影融为一体。记忆就像这漫天飞雪,越飘越淡,那些清晰的触感、真切的声响,都在时光的寒风中渐渐消散。
“呦,醒了啊?还有半个小时到机场呢,要不再睡一会儿?"孟玉看见闻听睡醒了,适时说道。
轻柔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混沌的思绪。闻听猛地睁开眼,后知后觉地看了眼周围。映入眼帘的不是冬日寒街的萧瑟,而是汽车内饰柔软的米色皮革,窗外掠过的也不是光秃秃的枝桠,而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建筑,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那冬日街道的刺骨寒风,双手紧扣传来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她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在手腕的手表上,指针平稳地转动着,提醒着她此刻就是现实。“不用了。“闻听此刻脑子异常清明,再无半分睡意。送闻听到了机场,孟玉还有事情并未多留,简单聊了几句就开车返回。闻听托着行李箱一路过安检来到等候室,房间里没几个人,她挑了一处安静角落坐下,戴上耳机听了会音乐。
音乐很好听,可闻听无心欣赏,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记忆中,那盒蛋糕虽然摔碎了,但还是很甜,甚至直到现在,闻听还能回忆出那个味道。内心突然有一道声音提醒,闻听看了眼手机。十一月二十日。与那天是同一天,也是他的生日。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他每年还会不会过生日,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每过生日都要吃上一个水果蛋糕。
想到这,耳中欢快的音乐也没了听下去的兴致。闻听拿下耳机,默然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一次的出差虽说是为了寻找设计灵感,但其中多少也带着闻听的一点私心,太多年没有回到那座城市,有些回忆都模糊了,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或许以后她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趁着还有时间,就让一切从开始的地方结束吧。飞机降落在北方小城的机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灰暗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裹挟着碎雪,在停机坪上卷起白色的旋涡。闻听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比起京市的干冷,这里的风更强劲,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疼。提前约好的网约车已经在路边等候,黑色的车身落了层薄薄的积雪。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大叔,帮闻听把沉重的行李箱和设计图纸搬上车,笑着说,“姑娘是来旅游的吧?这几天赶巧了,北岭办民俗节,老城区可热闹了,就是天儿冷,得多穿点。”
闻听本就是北岭人,以前小的时候,妈妈带她逛过几次民俗节,但年头太久远,她已经回忆不清。如今来这趟刚好赶上今年的民俗节,也算运气好,闻听决定凑凑热闹。不过今天已经不早了,等会到了民宿她需要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出来活动。
车子驶离机场,路边的风景渐渐从开阔的城郊田野,变成了低矮的红砖房。雪粒打在车窗上,留下细碎的痕迹,模糊了窗外的景致。公路两旁的白杨权落光了叶子,瘦骨嶙峋的枝桠直指天空,像是月亮上的血管脉络。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条窄巷口。司机帮她把行李搬下车,指着巷子里说,“前面拐个弯就是′柿柿如意'′民宿了,这条巷子里进不来车,姑娘你得自己走进去。”
闻听道谢后付了钱,拎起设计图纸,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巷子里。
巷子的路面是水泥铺就的,有些地方结了冰,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的老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根处有积着未化的雪堆,偶尔麻雀落在墙头,被她的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走。风穿过巷子,发出鸣鸣的声响,细雪见缝插针钻透她的羽绒服领口,带来微微凉意。
闻听紧了紧手里的图纸,抬头打量着巷口的门牌,终于在尽头看到了“柿柿如意″四个字。
民宿不比酒店,地理位置有时确实刁钻一些,闻听来这趟也不是为了享受,住宿环境差不多就可以,太贵了她也不好意思找孟玉报销。推开虚掩的木门,院里的柿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缀着的小灯笼。
“闻小姐是吧?你可算到了!"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系着围裙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歉意,“实在对不住,出了点岔子。”闻听刚进门,就见老板朝自己迎过来。“怎么了?“这个院子是她在网上提前预定的,当时有其他事正忙,就忘了和老板打电话确认。“系统出问题了,你订的这个小院,被重复预订了。"老板搓着手,语气越发不好意思,“这几天赶上咱们北岭的民俗节,周边的民宿全满了,我找遍了熟人,也没帮你凑出另一间合适的。“她往屋里指了指,“另一住客已经到了,我跟他商量过,这小院有两个独立房间,公共区域共用,你们……能不能暂时凑活几天?”
闻听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向来喜欢清静,这次出差本就想借着民宿的小院安安静静赶设计稿,再抽空去老街找灵感,共用小院的提议,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这几天还有工作,需要个安静的环境,不太想和别人一起住。”
“真没有了,姑娘。"老板叹了口气,“这老城区的民宿本来就少,民俗节期间更是一房难求。要是你不介意条件差些,我在城郊倒还有个小旅馆,但离老城区太远,你跑项目、采风都不方便。”
闻听沉默了。当初她挑选这家民宿,就是看中它地理位置优越,去哪里都用不上太久的时间。谁会想到,曾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如今也会成为重点旅游发展城市?连个民宿都一房难求了。
正纠结着,屋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屋门囗。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寒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下颌线绷得笔直,眉眼深邃,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看清来人的脸时,闻听的呼吸骤然一滞,手里的图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是吴免。
京市的三次交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起初是餐厅走廊的蓄意堵截,之后是晚宴上巧合的相遇,针锋相对后的不欢而散,再后来,是几天前的展会上,她受人刁难,他恰好地挺身而出。闻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接二连三的巧合,可偏偏,在这座千里之外的北方小城,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城区旧宅院,她又和吴免相遇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闻听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吴免看见她那一刻,眼底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情绪落在闻听的眼底,她有些怀疑,或许这一切的发生还真不是吴免故意为之,不然他何必矫饰。
闻听看着吴免一步步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图纸,拍掉上面沾着的雪,递到她面前。她怔怔接过,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就按你说的办。“他的声音低沉发冷,听不出半分情绪,指尖收回时擦过她的手背,快得像错觉。没接闻听的话,吴免只是转头看向老板,语气平淡又笃定。“就按你说的,共用小院。”
闻听心里莫名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反驳,话语却卡在了嗓子里,声音发不出来。
“闻小姐不说话,那就是也同意了?"老板赶紧打圆场,“两位都是爽快人,凑活几天肯定没问题。我这就给你们收拾房间,保证干干净净的。”“好。"吴免扯了下嘴角,话是和老板说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闻听。老板笑着应下,转身去收拾房间时,顺手把院角晾着的几件民宿床单往绳上拢了拢。院子里只剩下闻听和吴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个时间想找住处也不容易,事已至此,闻听觉得只能先在这住下,大不了明天再搬。而此时此刻,她只想快些赶紧逃离这尴尬的氛围,攥紧行李拉杆就往房子中间廊道的方向走,脚步又急又快,全程没敢看吴免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