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翌日清晨,檐角未满金光。孙策已在院中打完一套枪法,虎虎生风。

他气喘微粗,眼中却难掩炽亮。甫一瞥见伏韫与周瑜并肩走来,立刻收枪上前,眉飞色舞:

“伏妹妹!我琢磨了一晚,咱们今日就动手吧!我打算亲自进帐哭一哭爹,再顺势借兵——”

“停。”

伏韫一声轻语,仿佛冰珠投油,院中热意瞬时一凝。

她不紧不慢地落座石桌前,自斟一盏温茶,抿了一口,才淡声道:

“兄长昨夜,可曾安寝?”

“安什么安!”孙策大笑,将枪随手倚墙,“我兴奋得一晚上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你昨儿那番宏图大略,先是这样、再是那样,连梦里都在和袁公路肉搏,拳拳到肉,把那老匹夫打得嗷嗷乱叫!”

他说着又兴奋起来,挥拳对着空气比划几下,转头冲周瑜叫道:“你说说,我是不是浑身是劲!”

周瑜用帕子拭汗,摇头失笑:“兄长梦里挥拳,险些将我当贼人打。看来昭晦姑娘昨日之言,确实令兄长为之一振。”

伏韫却只静坐,未接话。

“伏妹妹,”孙策注意到她神情,不禁一顿,“你今天这副样子……莫不是打算泼我冷水?”

“不是‘打算’,是现在就泼。”她轻放茶盏,指尖点了点桌面:

“昨日所言,是全局之计。而在真正动手之前,我们手中需要的,不是热血,而是筹码。此刻你我空名无实,若贸然独立,只怕反骨易显,引袁术先手。如今若急着出击,只是自毁退路。”

孙策闻言,眉头顿时皱成一团,咕哝着坐下:“什么嘛……你这小神棍,昨日诓得我血脉贲张,一宿都没合眼,结果今天倒好,出尔反尔,说是还要再等……”

“再等几年。”伏韫打断他,语气稳如磐石,“至少两年。”

孙策瞪大眼睛:“两——两年?!”

“慢说两年,”伏韫抬眼,目光如镜,“可能三年都不止。”

孙策瞠目结舌:“你这不是养猪啊,你这是把我当坛酱腌着……”

“我问你,”伏韫忽地换话题,“兄长今年贵庚?”

孙策一愣:“十九。”

“才十九,你急个屁?”

这话冷不丁砸下,孙策登时僵住。连周瑜都轻咳一声,差点被茶呛到。

伏韫声音冷静:“时间,是弱者的敌人,是强者的盟友。你若把它当鞭子,它便抽你;若当它是酒,它便养你。你要谋的是江东,不是青楼赌坊。等不起,是你最大的短板。”

这一番话砸得孙策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瑜看着她,语气转为正色:“昭晦姑娘所谓的‘等待’,是否已有安排?”

伏韫点头,取纸于案,落笔如飞,铺陈于桌:

寄主之名

借器养兵

以逆为势

“我唤它‘寄剑三章’。”

“听起来很厉害。”孙策凑上前看,“说得具体些呢?”

伏韫依然又竖起一指:

“第一章,寄主之名。用袁术的招牌,聚你父之长沙旧部。他们现在散在袁军之中,明面效忠,实则各自为营。你要做的,是调他们入一军,操练、结交、归心,让他们只听你一人之号。”

“你这是明着养私兵?”周瑜蹙眉,“袁公路岂会不察?”

“若你仍在寿春,他自然看得紧。”伏韫一笑,“但你若请缨外调,征战四方,他便鞭长莫及。回神之日,你早已羽翼成形。”

周瑜若有所思,轻声一叹:“借他之名,用他之缸,酿己之酒。”

“第二章,借器养兵。”伏韫竖起第二指,“借战之名,啃硬骨头。你们要成为袁术军中最能打的一军,每一场胜仗都要打得轰轰烈烈,这样你们才能以战功逼他放权——逼他割地、添兵、放人。”

周瑜缓声接道:“此为‘以战换势’。”

伏韫颔首,眼中流露出欣喜神色。“周公子果然一点就透。”

她立下最后一指:

“第三章,以逆为势。待你已得兵权、旧部、威望俱足,再出此前言及的‘玉玺之局’。那时袁术即使起疑,也已无力可制你。让你走,是赎命;不让你走,是惹祸上身。”

孙策眼神猛亮:“原来如此……我们不是要逃,是要让他‘求我们走’!”

“你终于听明白一句了。”伏韫难得抿唇一笑。

孙策兴奋得抓耳挠腮,忽地跳起来:

“可眼下干坐着也不是事啊!总不能天天在寿春闲逛吧?干脆我就听朱叔叔的话,主动请命,去援助我舅父击退刘繇——”

“不行。”伏韫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现在寸功未立,却主动请缨去帮你自家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会让袁术立刻对你警惕起来,打草惊蛇。”

孙策双手抱胸,束手无策:“伏妹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岂不是还得苦等着?”

伏韫失笑,目光望向庭外秋阳照落之处:

“兄长莫急。这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攻伐征战。你不去找战事,战事也会来找你。”

言谈正酣,最不设防之际,院外陡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喊:

“中军令至!孙郎何在?!”

三人如遭雷殛,脸色骤变。

“不好!是袁术的亲兵!”

他们三人在此密会,一旦被撞破,就是结党营私的死罪!

周瑜眼神一凛,不及多想,赶忙披衣起身,示意二人进屋。

“躲起来!”孙策一把抓住伏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他带伏韫冲入房中,目光飞掠四周,锁定内室那面画有“猛虎下山”的屏风,下一息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将她塞了进去。

“啊!——”

伏韫被孙策猝不及防一推,不禁吃痛一喊,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零星的声音飘入风中,旋即便细碎不可闻。

她还未回神,下一秒,孙策带着汗气与火意的胸膛,已严严实实将她锁进了暗影之中。

他用身体,将她整个笼罩。

这屏风之后的方寸天地,只余二人的呼吸,气息交织如合卺,近在咫尺。

那混合着烈日与铁锈的气息,如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她记忆里那座早已上锁的、最危险的大门。

那是他的气息,是他独有的、却暌违已久的气息。

她失神时,孙策已觉察她的片刻失守,气息贴着她耳廓。低声耳语间,却藏不住他的戏谑与横冲直撞:

“嘘——别出声。要是被撞破,你记得得说你是我通房丫头。”

伏韫尚未从气息迷宫的泥沼中脱身,闻此浮浪之辞,心头猛跳,愈是气恼交加,抬肘就要给他一记,却在发作之时便被他看破意图。

他手臂一紧,彻底将她圈在怀里。

她不知此举是否有意,一时动弹不得,抬眸看他,却见他眸子里澄澈无比,别无杂念,只能咬牙,用口型无声回了两个字:

——滚开。

庭院之内,周瑜已恢复了温润如玉的从容。

他迎向门口,微笑拱手道:

“兄长方才正与我演练兵技,汗湿衣襟,不便见客。不知袁公有何吩咐?”

来者见是周瑜,也不敢失礼,抱拳道:

“周公子客气,某不敢叨扰。袁公有令,如今攻打徐州战况吃紧,命孙将军两日内启程,赶赴庐江郡舒城拜会陆太守。”

屏风后的孙策遥遥闻言,眉头一蹙,暗骂一声:“老匹夫,又让我当说客。”

周瑜轻轻一颔首,语调依旧温和如水:

“得令,我兄即刻整装出发。”

孙策闻言,整齐襟袖,仿佛方更衣毕,大摇大摆走出屏风,又笑呵呵地与亲兵道了几句客气话。接过军令后,将那人送至院门,态度极其周全。

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孙策才转身冲进房门,冲着屏风的方向吹了声口哨,得意洋洋:“伏妹妹,安全了,出来吧。”

伏韫从屏风中走出,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一壁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襟。

孙策毫无自觉,兴冲冲回身,一拍周瑜肩膀:“瑜弟你听见了吗?袁公路又想让我去啃硬骨头!”

说罢转头看伏韫,笑得像一只刚从圈里跑出来的小豹子:

“不过……小神棍,应该夸你灵验呢,还是说你乌鸦嘴呢?刚说完‘战事会来找我’,这不就应验了?”

伏韫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傻乐样子,不自觉冷哼一声,却难以压制心头的笑意,赶忙闭眼,脑中飞转如卷轴翻篇。

须臾后,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敛衽一礼,神色温婉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既然军令紧急,兄长只管去整点兵马。至于行囊细软、路上的一应药食杂物,军中粗糙,怕是备不齐全,便交由我去市集置办吧。”

孙策闻言,乐得差点没找着北。他平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混惯了,便是周瑜虽心细,也多是在军略大事上,哪曾有过这般被人嘘寒问暖的待遇?

他当即咧嘴一笑,还没心没肺地肘了周瑜一下,压低声音炫耀道:

“瞧瞧!还是有个妹妹好吧?比你这整天只知道让我练兵的弟弟贴心多了!到底还是女孩子家知道疼人!”

周瑜被肘得身形一晃,无奈一笑,却并未接这玩笑话茬。

他立在原地,目光越过沾沾自喜的孙策,直直落在伏韫那看似柔弱无害的背影上。

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笑意一点点凉了下去,凝成了一抹若有所思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