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章(1 / 1)

第30章第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章

伏韫一夜未眠。

帐外万籁俱寂,但她心如乱麻,脑海中始终回荡着方才靶场中周瑜那句石破天惊之语。一点细碎的声音,都足以令她蓦然转醒,心如坠铅,狠狠一沉。由是三番四次,她终于认清今夜无眠,干脆起身抱膝而坐,点一豆灯火,静静观其摇曳之姿,心绪也一点点逐渐失焦。一一“我的靶心,一直在这里。”

这是表白。她两世为人,纵然年少时如何不谙世事,此后历经乱世纷争、宫闱倾轧,无论如何,也都该懂了。

她不是没有动心。

甚至她能清晰感受到内心的交战。一方以为,自那日室内灯火遽然寂灭起,她便已经心动,现下这一切皆如她所愿,所以在校场时便该正面回应,不该落荒而逃,省得如今辗转反侧;一方却似乎强烈地抗拒,但难以言喻,仿佛只是本能地不愿,却毫无缘由。

她呆呆地看着腕口的玉蝉,思绪飘回前世。那时她初入军中,便知此人才华横溢,如雷贯耳,又见其月下抚琴之姿,风姿清雅,一时颇为心折。但比起孙策,那种悸动仿佛只是一种隔岸观火,是对廊曲周郎之名的认同,是对他与自己心有灵犀的激赏。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之间,始终如隔幽微,不过君臣之别,义嫂之分,从无逾矩。可这一世的周瑜,不一样。

他似乎从一开始便褪去了前世她熟识的温润君子之壳,锋芒毕露,步步紧逼。从寿春初见时的咄咄试探,到帐中灯火忽灭的呼吸交错,再到昨夜靶场那厂近冒犯的贴近与宣誓……

他似乎从来不是那个只会颔首称是的谦谦君子,而是悄无声息张开的罗网,逐渐引她毫无知觉地跌入其中。

她烦躁地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

她心头慌乱,不全是因为月亮的引力,还有前世今生的太阳,无论何时都那般耀眼,令她避无可避。她原以为自己曾被太阳灼伤,早已心如死灰。可当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自己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狠狠地颤动了。那日将他从狂症中唤醒时他悬空的手,如炙铁般烙进她心口,弥补前世血与憾的危险念头,便再也无法自抑,如藤蔓般疯长。既如此,她的心,又为何在另一人那里失控?思绪翻涌如潮,烈日般的爱恋,幽月般的诱惑,两股引力交错撕扯,几乎要令她的心在痛苦中一分为二。

她躺回床上,将脸狠狠埋进枕中。

直到鸟鸣清脆,天光大亮,伏韫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少眠多思,令她的头前所未有得昏沉,几乎起不了床。她想干脆称病不出,奈何侍女来报,说今日厨房准备的点心,正是她等了小半个月的桂花酥。思及素白如雪、糖霜薄覆的点心,她与口腹之欲挣扎片刻,她终时长叹一口气,起身更衣。

她慢吞吞步入大帐,抱有一丝侥幸之心,祈祷周瑜今日因公务外出。但她走近时,便窥见帘幕一角中,那两尊大佛早已有说有笑。伏韫几乎本能地转身退走,却被孙策眼疾手快,一把叫住。“昭晦,你跑什么?”

孙策今日心情颇佳,见她来了,轻盈起身,一个箭步便闪到她跟前,把她推进帐中,摁在自己身旁的座位上:

“快看,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桂花酥,知道你这么久了就馋这一口!”伏韫今日食欲不振,连翘首以盼的点心,入口都有几分平平无奇、不过如此。余光撇见孙策在一旁笑嘻嘻地拈起一块,凑近她问:“我能吃一块吗?"也心不在焉,口中含糊不清道:“吃吧吃吧。”孙策因她少见的敷衍一愣,颇觉蹊跷,端详一番,便看到她眼下乌黑:“你昨晚没睡好?”

“昭晦姑娘想来,还在为昨日之事烦忧。“还不待伏韫回答,一道温润的声音便适时插入。

伏韫抬眸,见周瑜放下茶盏,语调不疾不徐,目光不避,直视着她。他起身,从身侧亲兵手中接过一只素净木盒,放在她面前:“昨日帐中瑜一时失言,心中有愧。”

他揭开食盒,其中整齐摆放几只剔透的豆沙团,隐有冰气幽浮,如昨方制,晶莹剔透,香气四溢。

“我与昭晦姑娘推演箭术之时,听闻姑娘思乡情切,竟偶有夜不能寐之时。正巧我有一旧友近日自琅琊归来,伴手这豆沙团子赠礼予我,今日便借花南献佛,权作昨日语出轻慢的赔礼。”

伏韫险些一口桂花酥卡在喉中,吞不得,吐不出。推演箭术?思乡情切?这半真半假的诳语,也亏得他能说得出口!昨夜他靠近自己的气息犹在耳畔,那一句表白灼得她彻夜未眠,他轻飘飘一句“思乡情切”,倒叫她无法反驳,难道还当真将他与自己昨日那般亲昵行为宣之于囗?

她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下,恨不能融进碗中。孙策的笑容一寸寸凝固在脸上。

他看着周瑜风轻云淡将食盒置于桌上,又看着伏韫欲逃无门,装聋作哑的模样,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太了解周瑜了。

他自幼便行事端方,极有分寸。莫说是对女子,便是对寻常同僚,也绝不会带着如此熟稔,甚至几分难以言喻的狎昵语气说话。什么"推演箭术”,军中谁不知道她伏昭晦出手便是脱靶?什么“思乡情切”,她从不将软弱示人,相识数月,言及自己的家事都只有寥寥几语,怎会在被周瑜几句歉语后便暴露这等夜不能寐的脆弱?莫非二人和好如初后,还推心置腹聊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才惹得伏韫如此吐露衷肠。况且不过一晚,这千里之外的琅琊豆沙团又是从何处得来?什么子虚乌有的庐江旧友,分明是他有备而来!

他转头看向伏韫,心渐渐凉了下去。若是平时,有人这般在大庭广众下编排她,这张利嘴早就不咸不淡地呛回去了。可她竞然将整张脸埋在碗里,仿佛在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仿佛一夜之间,凭空生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这位兄长,这位主君,硬生生地隔绝在外。

这一隅天地里流转的那些晦涩不明的眼神,那些只有二人听得懂的机锋,就像一根细密的针,瞬间穿透了心扉。

他是让周瑜去道歉不假,可他要的是将相和,不是这种自己插不进去的该死的默契!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头顶,孙策已面如黑铁,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放下筷子:

“饱了。我去练枪。”

他大步流星而去,拂袖时蓦地掀起一响,却头也不回。帐中俱寂。

伏韫终于从碗中抬头,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牙关作响,气得要将他生生咬死。

周瑜眼角微垂,若无其事:“怎么?不吃几个吗?”她见他这一脸无辜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不与他言,只是随手抓了一把桂花酥,便甩下碗筷,落荒而逃。

周瑜目送她匆匆跑开的背影,一如昨夜。他抬手将一粒团子拈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却并无笑意,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轻覆眸上。伏韫一路小跑,几乎要冲出营帐据所。

她觉得自己简直荒唐透顶,既因周瑜那突如其来的宣誓主权而心慌意乱,又为孙策毫不掩饰的怒火而莫名心虚,素来临危不乱的心,因今日两个人的不按常理出牌,都被搅得方寸皆失,竟一路跑得自己都失了方向。她到河边洗了把脸,呆呆地看着河中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的面容,眼底的憔悴,却全然已是自己三十岁时的模样。她是少女,但也不全是。少女时青涩情懂,芳心初动,便不可脱也;但她沧桑历遍,重来一世,所图不过挽救家门,不要重蹈覆辙。至于情爱之事,虽非奢侈,但也不可久耽。清水敷面,借由潺潺流水,将纷乱的心绪濯清,而后向校场而去。靠近校场时,果然听到一声长枪击碎木桩的闷响,震得地面微颤。他果然在练枪压抑火气。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些说辞,却迟迟没有靠近。脚步刚挪了半寸,却见另一个身影怯怯靠近。

香囊姑娘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换了一身素净的襦裙,发鬓整洁,手中仍是那只食盒。

她轻声唤道,语气温婉中带着一丝小心:“将军,您还在生气吗?”孙策收枪,汗水沿着额角滑落,胸口微微起伏,只冷冷地"嗯"了一声,权作回应。

香囊姑娘缓缓打开食盒,其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我听说军师所配之方药性偏寒。将军虽需清火,但也需兼顾温补之道。这汤药温性,恰好与军师之方相辅相成。”

她双手奉上,眼神中诚恳之色澄澈见底,只求他一试。孙策低头看她,再看那碗腾着淡淡药香的汤,心中蓦然兜上昨日伏韫劈手夺过香囊的模样。他本以为她对自己多一分的照拂是心有所系,周瑜今朝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话,却显得他这几日的一厢情愿像个笑话,便一把接过,仰头便饮。“嗯,还是你心细。”

他不过无心之言,却正正落入伏韫耳中,身形几乎一个趣趄不稳,险些崴了脚。

孙策语罢又继续练枪。一套枪法虎虎生风,伏韫却再也无心观赏。那被流水捋平了的神思,顷刻又乱作一团。

理智告诉她,这很好。这是饲鬼计划最理想的一步,香囊姑娘越是体贴周到,就越是能博得孙策信任。而孙策怒气冲冲的掀帘,更是坐实了他们三人之间嫌隙已生。如此良机,不出意外,应该三日之内,就会有所动静。可那一声“还是你心细”,却令她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因什么噎得心慌。

她轻轻苦笑,悄然退去,却在转身的一瞬,听见一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昭晦。”

周瑜似乎寻了她许久,终于找到她,眼底似藏万语。他走近她,尚未及言,却被伏韫一把拉到一个四下无人之地。“你……“他方欲开口,问她今晨为何步履匆匆,又似想确认一个昨夜未竞的答案,却看到伏韫微微泛着怒意的眸子,压低了声音,竟似质问:“周公瑾,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法三章?”周瑜一愣,被她这毫无征兆的兴师问罪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怔怔点头:“我记得。”

“我们之前只定了两条,现在我要加上第三条。从今以后,你不许将我们私下的事告诉兄长,更不许像今早那样故意激他,就算是演戏也不行!”她急火攻心,连珠炮弹一样语速飞快,却如同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胸囗。

周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心也一寸寸沉下去。他原以为她的逃离,是因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惶惑,也因他的靠近而羞赧。往日种种,于他而言,皆是二人心意相通,只待拨云见月的朦胧暖昧。可他错了。

她不是责他逾越,不是气他孟浪。

她竟是在气他令孙策生气了。

他感到四肢百骸冰冷彻骨,如被淬冰的雪水兜头淋下,那点失控的温存,如今只有生疼的寒意和狼狈。

但,他是周瑜。他不会失态。他只是收起了所有笑意,眸中只余一片冰凉的平静,看着她那双依旧带着薄怒的眸子,退后半步,拉开了那道过于亲昵的距离。

“主帅心绪,的确关乎军心稳定。军师指点的是,是瑜思虑不周,受教了。”

他颔首时,神色已然恢复了初见时那温雅谦和、却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眸中再无半分涟漪,令伏韫顿时僵住,百口莫辩。她张了张口,刚想解释自己只是怕演得太过,容易叫人趁虚而入,覆水难收,可周瑜已经转过身去。

她的话,已经覆水难收。

大大大

长空如洗。

军营中,孙策正与将士们在校场演练骑射。一矢破空,直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军中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香囊姑娘今日着淡粉短褚,提着药篮,自帐外匆匆而来。后方将士们见是她,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她鼓起勇气踏入这片喧嚣附近,却不敢进入,只能在外支支吾吾请求通报。

孙策正意气如火,见是她来了,心情大好,便一挥手让她进来。她走至台前,仰首望着孙策,眼神中隐约藏着怯意:“将、将军,山谷里……似乎有一只浑身雪白的鹿。”四下静默片刻,旋即哗然,将士们纷纷低声交头接耳。孙策闻言,眸中火光骤起,放下弓弦,居高临下笑问:“浑身雪白?你可看得真切?”

香囊姑娘脸颊飞红,回忆着帛条上的内容,嗫嚅道:“我、我昨夜入山采药,在一处溪涧边看到一抹白影一晃而过,所以也没看仔细…但,好像蹄声很轻。”

传说江淮丘陵中有一山麓羚,常年隐于荒山深谷,通体雪白,性情警觉,蹄声如踏雪无痕,由是得名璃蹄。此兽传闻只在月圆之夜的亥时出没,但几乎百年未见成群,故而众人皆以为此乃祥瑞之兆。孙策仰头大笑,心情顷刻间无比畅快:

“好!若璃蹄果真在此出没,今夜亥时,我必亲自走一趟!若能猎得此兽,不止是军中祥瑞,更是江左美谈!”

周瑜立于一旁,望见四下群情沸腾,已有人眼底燃起随行渴望,只轻声向孙策建言:

“兄长,此兽终归只是传说之言。深山路险,为了或许并不存在的虚影,未必值得。”

越是如此劝阻,孙策眼底的火光越炽,笑意张扬:“富贵险中求,休得再劝!”

子夜将至,山风带寒,露气隐于林梢,草叶簌簌,雾白弥漫,四周寂静得只剩风声与水声。

孙策身后只带了寥寥几骑亲卫,皆随行左右,屏息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蹄声破开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模糊的白影,月光之下,璃蹄踏雾而来,一双清澈如洗的灵动双眼,警觉地打量四下。它形体修长,毛色胜雪,角若琉璃,雾气翻腾之间,它低首饮水,如月光化成,不似人间之物。

亲卫皆屏息不敢出声,生怕扰乱了这如梦似幻之景。孙策心跳逐渐加快,仿佛每一次鼓动都在催促他向前。他缓缓举弓,指尖微颤,弦声轻震,破风而去,直指那一抹白影。然而下一瞬,璃蹄倏然一掠,白影如惊鸿破雾,化作一道疾风,箭影未至,便转瞬已没入林影。

草叶翻飞未止,但璃蹄已猝然消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亲卫们叹息声此起彼伏,轻声惋惜,唯孙策仿佛被烈火点燃一般,抚掌大笑:

“妙极!妙极!这一箭不中,反更教人心痒!”回到大营时,已是子夜时分。水寨灯火渐熄,唯有一盏孤灯点燃。香囊姑娘站在码头,翘首以盼。

马蹄声近,孙策纵马扬鞭而来,远远望见香囊姑娘,神色略有惊讶:“小姑娘,你站在这里作甚?”

香囊姑娘无法坦白,自己只是因为再次看到那张帛条,才兵行险招,将这个情报告诉他。但他自从出发后,一股莫名的惊惧便爬上她的心头。她疑心这常条来源不正,是要借自己之手暗害孙策,便惴惴不安,一直等到现在。如今瞧见孙策安然无恙而归,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只得避重就轻道:“小女看夜深路重,担心将军。”孙策翻身下马,一把摘下披风,语气中还带着未散的热意,意犹未尽:“不过是头畜牲,有什么好担心的!但话说回来,今夜见了璃蹄一面,神采如梦,真乃奇观!若非你提醒,我怎能得此机缘?”香囊姑娘抬眼望他,唇角翕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还未开口,便见孙策眉目一挑,像是突发奇想,语气半真半戏:“你啊,你就是我孙策的幸运神女!”

四下亲卫皆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纷纷起哄称贺:“少主得神女庇佑,我军必昌!”

香囊姑娘登时面色绯红,慌乱低下头,低声推辞:“小女何德何能,岂敢冒领此功。”

孙策却不依不饶,笑声朗朗:“我说你是你就是,莫要推辞。”香囊姑娘唯唯诺诺,只觉自己名不副实。但看着孙策眉眼间一派意气风发,转念又觉得,若是能令他开心,即使情报并非自己由来,那又如何。何况,这情报,也并不是假的。

夜鸦掠过,惊起江畔一阵波光。孙策抬眼望去,远处水汽氤氲,便翻身上马,挥手示意众人回营。

“回营歇着吧,明日还要整军。”

他回首俯视着还愣在原地的香囊姑娘,嘴角一咧:“你也是,快回去吧,“幸运神女'。”

香囊姑娘肩头一颤,飞快垂首,只觉那一声“幸运神女"似烙印般滚烫,落在心上,久久不散。

伏韫醒来时,帐外的光线依旧是近午的暖白。她撑起身子,脑中还回荡着帐中周瑜将豆沙团盒子推至自己面前时略带锋芒的笑意,和最后他离开时略带苍白冷漠的声音,孙策的快步离去与那句“还是你心细"又像钝刀一般在心头碾过。那股莫名委屈的情绪,混着宿醉似的昏沉,在胸口烧出一片灼热的刺痛。

侍女听闻动静,快步而入,看到伏韫起身,几乎喜极而泣:“小姐,您可算醒了,您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

“一天一夜?"伏韫愣住。

“是啊,您昨日从校场回来便说头晕,直接睡下了,晚膳时分还不醒。昨日少主和周公子都来了好几次,但您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把人吓坏了,幸好军医说只是操劳过度,他们才放心。”

伏韫抬头揉了揉眉心。没想到竟睡了这么久。“少主呢?”

“少主今日心情极好,在校场操练呢。听说昨日在山上看到了一只祥瑞兽,好像叫什么璃蹄',将士们都为之一振呢。”璃蹄。

伏韫的心陡然一紧。顾不得这许多,她只抬眸问了一句:“周公子呢?'“周公子一早便动身去了皖城,说是与士族们有事相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呢。”

她知道,这其中多半也有躲着自己的缘由。“扶我起来,更衣。”

校场上,孙策枪影翻飞,凌厉迅捷。

伏韫停下脚步,脑中忆起,前世他也是这样,心情好坏,都爱舞上一套,她便坐在树下,等他收枪,便递上帕子,与一碗冰镇好的酸梅汤,看他眉眼间的倦意被风吹散,两相对望,唯余笑语盈盈。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校场边,手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碗酸梅汤。她呆立原地,望着那一碗赭色糖水,心中一阵泛白。这是……什么时候拿的?

她努力回想好一阵,才想起方才经过厨房,瞥见小厮端着酸梅汤,自己随口一句“给我一碗",便呆呆捧着这汤一路过来寻他。不知不觉间,她又做了前世常做的事。

她叹了口气,正想绕道而行,却忽然被叫住。“昭晦?”

孙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见是她,停下动作,快步走来。他今日着一袭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整个人如一柄未收的利剑,锋芒逼人。他目光落在那碗酸梅汤上,脑中却不自觉浮起昨日早膳时周瑜话里有话的“思乡情切”,胸口不由浮上一丝酸意,险些要脱口而出,问她“公瑾如今在皖城,军师这汤是要亲自送过去吗”,话到嘴边,却被她一把将碗塞入怀中。“给你的。”

她心虚地撇开双目,像是言不由衷,又有几分束手无策般将错就错,只是认命地把碗塞给孙策,便不再看他。

孙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手中糖水,又抬头望见她双颊似有似无一抹绯红,眼底冰霜瞬间化开,试探道:

“为什么?”

“顺路。“伏韫冷冷两个字。

孙策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带着几分揶揄的温柔:“厨房在南,校场在东,军师的′顺路',倒也别具一格。”

伏韫被戳破,心虚不已,正欲狡辩一番,孙策却兴冲冲拉住她:“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正要与你说件大事。”

他眉飞色舞拉她坐下:“我昨夜亲眼见到璃蹄!皎白如雪,简直就是神物!据说上次璃蹄出现,已是百年前的事,如今祥瑞现世,军中士气皆为之一振。我已命人勘察山谷,不日便亲自猎之!”伏韫袖中手指一紧。成了。

这一定是同门的主动布子。孙策掀帘而出,她与周瑜不睦,内鬼便望风而动,趁着主帅双目失明之际,借香囊姑娘之口带来如此祥瑞之兆,便是引他进入山谷,好伏击杀之。

而孙策,也如预料般,信了。

她压下不安,谨慎问道:“兄长,亲猎之事,可还有旁人知晓?”“我已吩咐亲卫,他们都已经准备去了,“孙策神采飞扬,浑然不觉,“昭晦,你就等我猎得祥瑞归来吧!”

伏韫猛地拽住他,声音陡然紧了几分:“兄长,山谷险恶,虚实不明,万一有陷阱一一”

孙策反手一握,将她的手牢牢攥住,眸光灼热:“陷阱?昭晦,你睡糊涂了吧。此谷距营不过五里,且山谷雾重,传讯不畅,敌人藏伏此处,亦不敢妄动。更何况真有陷阱,也绝不可能困住我。”伏韫望着他,见他自信轻快,知多说无益,一把挣开手,起身离去。孙策只当她羞恼,仍朗笑道:“昭晦,晚膳我让人备下了你在寿春时最爱吃的枣泥糕,记得早点来。”

伏韫脚步一顿,回头望他笑意粲然,心头一动,径直奔入风中。周瑜帐中果然空无一人。她站在帐前,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这场饲鬼棋局,是他二人共弈,如今对手已经出招,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是二人关系最冰点的时候。

她缓缓取下胸前那枚温润的玉蝉,走到帐前,将它系在帘幕的系带上,如她于风中低语:

“见之,速至。”

大大大

空气潮湿,木料的霉香与冷铁的涩味交织,火烛摇曳,伏韫只盯着那豆灯摇焰,金影斑驳,望眼欲穿。

她系了玉蝉佩后,坐立难安,顾不上吃饭,还是独自划船来了密室。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看穿了整个棋局,也自信一己之力足以解决,却不知为何如止没来由地心慌,好像铁了心,今晚一定要见到他。她安慰自己,这只是在履行约法三章中绝不冷战的契约而已,但又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只是想见他,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狭长的石廊终于传来足音,在幽深的甬道中如反复折射。她几乎是下意识推开石案,飞奔到门前,险些与推门而入的周瑜撞个满怀。“你来了。“伏韫仰视他,眼底掠过一瞬失控的光,语气急切,“我有事与你相商。”

周瑜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颔首,径直越过她,坐在距离门边最近的位置:“军师请讲。”

他这幅公事公办的疏离模样,引得伏韫一股无名火自脚底直窜头顶,但来不及与他生气,只能先将正事说完。

“香囊姑娘带来了璃蹄的消息,兄长昨夜已经去了一次山谷,亲眼所见了所谓祥瑞,不日便要再次上山。若我没猜错,我同门必会在兄长下次上山时伏击暗算,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兄长上山。……但如今兄长已经铁了心要钻这陷阱,故而希望你…也从旁相劝一二。”

周瑜指尖轻敲桌面,闻言回身看她,火光晃过他眉眼,温和如常,却隐有一缝冷淡。

“嗯,此事我也有耳闻。但昭晦姑娘如何觉得我亦不曾劝过?兄长既已定意,纵是你我苦口相劝,又有何用?”

他那声"昭晦姑娘",在这密室中显得格外生硬。伏韫心头一沉,下一瞬怒意更甚,脱口而出:

“不是这样的!这个消息的时机来得太巧。若平时你我同心,与兄长无隙,内鬼岂会有机可乘?分明就是看到兄长那日怒气冲冲离席,你我又各怀郁结,才从中作梗,令兄长一叶障目。”

周瑜眉目微抬,灯影摇曳:

“所以,你觉得问题是在于,我们关系不睦,是吗?”伏韫一怔,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缓缓颔首:“是。”周瑜静静看着她,神情平淡,从怀中将那枚玉蝉还赠予她,唇角似笑非笑:“所以,昭晦姑娘今日悬了玉蝉于我帐前,是来′求和'的?”伏韫被他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一句“既无纠纷,何来求和"险些脱口而出,却又想起“二人不睦"一句是得了自己点头,一时进退两难,只觉得此人简直莫名其妙,明明自己先一步去了皖城闭门不见,却一副自己无过的模样,怒意与委屈交织,半响,才投降一般,压低了声音,言不由衷地承认。“算是吧。”

周瑜闻言,唇角微微一勾,笑意浅淡如水,神色温雅中锐利更甚:“那我倒要问问,昭晦姑娘是要与′周公子'求和,还是与′周公瑾'求和?伏韫一怔,带着几分茫然,却见他已缓缓起身,衣袂在灯影下微微拂动。他朝她走来,每一步走近,脚步都在石壁间回荡,如无形的网,正在丝丝收紧。“若是前者,那倒好办。昭晦姑娘所虑,无非是如何应对那'万一。璃蹄既是亥时出没,敌军伏击必然也在亥时前后。兄长既已定意上山,你我只需各司其职,一个调集骑军,更快赶至谷口,一个坐镇营中,以备不虞即可。”他走至她跟前,忽然停下,身影几乎将她整个吞没,微微俯身,双手支在她身后石案上,遽然逼近之间,火光在他眼底,闪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若是后者,你得先回答我,那天你说的第三章,究竞是肺腑之言,还是一时之气?”

伏韫被逼得退无可退,腰尾抵着冰凉石案,心跳如鼓,只能竭力维持镇定:“自然是真心话。我只觉得你那番话分明故意挑衅,摆明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之间有何等′秘密',就算是演戏想引内鬼出手,未免也太过。”周瑜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箭,语气依旧步步紧逼:“既是演戏,如今敌计已动,不正合你我之意?至于挑衅,我不过据实所说,再送一盒豆沙团以为赔礼,竟也成了′挑衅'?既是如此,兄长又将因何而怒,军师不妨赐我一解?”

伏韫被这一番逼问几乎噎得无话可说。她看着他唇角微勾,仿佛一番布子,围猎之势已成。她不是傻子,怎会听不懂他言下之意,不过逼她承认,他们三人之间早已并非公事,再迫她选边站队,承认自己的心意罢了。烛火摇曳,这刀光剑影下的危险温柔,却令她顿时冷静下来。她眼眸微眯,仿佛忽然了然了什么,嘴角噙着笑意,不闪不避,反迎面正视他的逼问,温而不弱:

“是啊,既是演戏,如今局已成了,自该皆大欢喜。我却不知道这一番谋划,又是如何伤了我与′公瑾'的和气?”这一计回马枪,出乎周瑜意料之外,竟堵得他一时呼吸一滞。是啊,他能怎么回答?难道要自己当面承认,他气的不是别的,只是因她将第三人引入了与他的约法三章,令他颇为不快?也总不能承认,他今日见她挂了玉蝉,以为她想收回之前的话,是“想他了”,结果又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事?密室空气倏然生冷,铜灯晃着冷焰,明灭之间,仿佛透过他撑在案上不自觉收紧的手指,将他胸口那团发烫的妒意照得通透。伏韫见他不语,便觉自己话锋稳占上风,心头闪过一阵得意,方才被逼问的郁气亦随风而散,却也并不乘胜追击,只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继而将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未伤和气,就当好好想想应对之法。我意,明日我们二人同往山谷,勘察地形,预先拟定路径战法,也好应变于未然。”周瑜收回手臂,站直身形,眼底没了方才的逼迫之锋,但依旧隐有沉郁:“我看不妥。此时你我齐去山谷,便是告诉内鬼此局已被拆穿,打草惊蛇。何况兄长行兵一向不走常规,如何应变,路径何在,皆随机而动。我们能控制的,不过是布防、支援、接应。其余的,便交给兄长。”伏韫闻言,眉头微蹙,面上浮现一丝冷意:“公瑾,你此前明明颇为担心兄长安危,如今身在局心,反而甩手不管,如此前后相悖,到底是真的相信兄长,还是不愿涉险?”这一句话中带刺,逼得周瑜胸中积气猛然翻涌,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

“冷血?昭晦,你以为兄长蠢到看不出其中暗藏杀机?比起让他由着心意挥毫泼墨,像哨站一役般瞒着他,让他为一个必输的局拼命,这才叫冷血!若你一开始便以为此行必败,这种种关心,又何尝不是一种轻蔑?”伏韫怔住了。他看得太准,那所谓的关心,似乎一层轻薄伪饰,连那一丝深藏不宣的“不信",也被他这一番掷地有声洞若观火。她缓缓垂下眼帘,轻叹一声,软弱得几不可闻:

“是,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关心则乱了。既如此,便按你所说,只重布防接应,其余便不再干涉。”

话音刚落,像是因难得的服软而窘迫,她迅速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昨日去了皖城,可有什么进展?”周瑜见她让步,也不再紧逼,只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恢复如常:“我游说了几家望族,令他们看清仙师现世并非偶然,非是未庐江解困,实则是借机让百姓盲信于他,收拢人心。他们虽半信半疑,但效果初现,已有大族悄悄撤了护符。”

他说到此处,忽然抛出更惊人一事:

“而且昨日,我从一位熟识族人口中得知,曹操昨日已从徐州撤军。”伏韫心中一震,前世那段腥风血雨的回忆骤然浮现眼前,往事历历在目,不禁喃喃低语:

“他会再来的。”

话音刚落,周瑜眼神骤变,目光倏然凌厉:“你怎么断定,他会′再′伐一次?”

因为她曾亲眼见过那一片血迹累累的徐州平野。伏韫抬眼望向周瑜,他眸中似有寒光乍现,一丝惊愕转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如今生初见时鹰隼般的审视。她意识到,自己一时竟脱口而出前世的记忆,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沉声应对:“这有何难?上次因父仇,此次因大势。徐州左接淮南,右连江东,乃是兖州门户。陶谦又屡屡收留曹操旧敌,早已结怨。曹操盘踞兖州多年,若要图兖州根基稳固,必要永绝后患,保证此地是绝无可能反叛的净土。若我是他,唯有屠城,才能一劳永逸。”

这番冷静到几乎冷酷的推演一气呵成,铿锵有力,令周瑜一丝残存的疑虑在沉默间散去,眸中竟浮现一丝钦服的赞同。“你所思者,与我心中料想无异。徐州空了,兖州才稳,天……才可能有新的选择。”

伏韫闻言心头微动,抬眸看他,目光一敛:周瑜,在关注天子之事?但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在家中,是否也与伏完大人谈论这些?”伏韫立刻摇头:“洞玄派戒律森严,命令禁止弟子干涉天下之事。何况父亲官居高位,我若在家书中谈论此等政事,必会被门派截下。所以,我们只谈私事。”

周瑜微微颔首,似乎终于印证了某个推测。灯火一曳,他语气一转,方才那些“公事公办"的克制顷刻散尽。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应该谈谈私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