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三十三章
周瑜忽然上前一步,衣袂微动,身影如墙,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伏韫几乎是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按住冰冷石案。“今日,你以玉蝉召我前来,若换作是我有要事寻你,又当如何?”伏韫被问得一怔,下意识一指他腰间香囊:“用我上次给你的香囊即可。“周瑜目光低垂,似笑非笑,落在那只香囊上,语气忽转,似已在此恭候多时:
“是啊,昭晦,你还未告诉我,当初,你究竟是如何知晓我落水之事的?“火光一瞬暗下。檐角垂灯,吴侯府深院静室,药香弥漫。周瑜倚榻半坐,轻咳不止,薄汗沿鬓角滑落,面色苍白。
伏韫坐在一旁,眉头蹙得极深,语气焦急:“公瑾,你这寒气入体已深,寻常药石恐怕难医,这该如何是好?”
周瑜缓缓阖眸,带着一丝淡淡的苦笑:“小时候落水,捞上来后虽活了,却从此畏寒……大夫说,这毛病,终身难愈。”伏韫一言不发,只调整药罐里的火候,轻轻叹息。再后来,便听闻他溢然长逝的消息,如此猝不及防,令她几乎跌坐地上。她从未想过风流倜傥的周郎,会在三人夺了天下后,是最先离开的那个。她以为一定是这旧疾令他病情加重,以至英年早逝,故而今生一入营中,便连夜为他赶制了香囊,希冀从一开始,便为这最终的结局做些什么,即使为时已晚,也好过袖手旁观。
伏韫收回目光。
周瑜仍在等她的答案,但她的眼神未曾看他,只别过脸轻声道:“才不告诉你。”
语气极轻,但她眼底情绪在烛火下一晃,像是压住了什么更深的情绪。周瑜非但没有恼意,反而又缓缓靠近一步,影子覆在她身前,几乎将她整个笼住:
“无妨。你不告诉我这件事,不如告诉我另一件。”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剖白如灯,仿佛要从她的沉默中剜出心底最深的一隅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
“那日在演武场,你冲上台,将兄长拉开,奋不顾身,今日又为他“关心则乱’,不惜与我争执……”
他顿了顿,眼底已风起云涌:
“昭晦,我只想问,若有一日我也身陷险境,你会不会,也为我……乱上一回?″
“当然!"伏韫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落地,忽然心头一震,密室仿佛陷入了一瞬无声的真空。下一息,她才如梦方醒,赶紧补上一句救急:“你、你是我最好的知己,我自然在意!”周瑜的笑声轻轻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笑中无怒无喜,只有漫天冷意,唇角笑意渐敛,目光亦一点点冷了下来。“那你在靶场时又为何要逃?那般慌不择路……是对待′知己'的方式?”伏韫被他步步紧逼,退无可退,心中懊恼羞愤一并翻涌,却只能破罐破摔,撇过脸强声辩道:
“我、我那是觉得箭术不如你,觉得班门弄斧,实在丢脸,不行吗!”“丢脸?”
他低低重复,轻笑一声,缱绻着彻骨的寒意。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近在咫尺,燃着灼人的亮光,仿佛要将她所有伪装的心绪一寸寸烧穿:“你的丢脸,是因为箭术,还是因为你的心?--你的心因为我的那句话乱了,不是吗?”
这句话斩钉截铁,将她心中那层伪装劈得粉碎。她被他剖得体无完肤,脸色倏然泛红,羞愤与慌乱齐涌,进退无度间,抬手欲一把将他重重推开,连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周公瑾,你放肆!”
他却一把擒住了她欲扬起的手,顺势将她压在冰冷的石壁上。他胸口起伏如潮,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痛苦,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放肆?你用玉蝉召我,是为了兄长,与我约法三章,也是为了兄长。你既然事事以他为先,又为何要与我暗中议事,在我面前面红耳赤。你说我将我们之间的秘密宣之于众,你告诉我,这些秘密,哪一件不是你首肯于我?你若真已心有所属,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他猛地凑近,几乎贴上她的鼻尖,胸中万绪千端,千回百转,百感交织,都藏在这一声低问中:
“昭晦,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看着他因激动而微红的眼角,摇摆不定的心,仿佛在此刻被他以最深的一刀彻底剖开,所有理智与伪装,都在这一声质问中土崩瓦解。
………有。”
她几乎是脱力般吐出这个字,但下一瞬,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越界,声音骤高:“但是一一”
她想说她还不曾缕清这些小女儿心绪,她重生而来,还有许多亟待规划的未竞之事,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那尚未放下的与孙策的前世纠葛…但所有一切,都忽然被唇上一道温热堵上。他毫无征兆地,吻了下来。
他的吻,带着惩罚的力道,撬开她的唇齿,灼热的呼吸混着咬合的热度,几乎令她在眩晕中窒息。
这不是吻,是警告,是执念,是他压抑许久、堆积如山的情感喷薄,是他无法自抑的、君子失格的真心宣泄。
“唔一一”
她挣扎、捶打、推拒,但他纹丝不动,扣住她后脑的手力道更深,将她死死按入怀中,吻得愈发凶狠。
他要她记住这一刻,记住她所逃避的一切,记住,这不仅是理智的选择,也是本能的回应。
她的挣扎渐渐软了下去,在他的唇齿间,她被吻得几近晕眩,呼吸紊乱,前尘旧梦在脑海中一帧帧飞快闪过……
全都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被那一吻融化,溺毙在他胸口那股炽热得令人窒息的情绪里。
终于,他放开了她,如从烈火中抽身,胸口剧烈起伏。四下无声,唯有远处如隔重山的江水潺潺,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想转身离开,想大喊大叫,想一掌掴醒这个忽然如此孟浪的疯子,也想狠狠撞墙让自己清醒一些。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她发现,她的手,正环着他的脖颈。
她的脸唰地一下惨白。
她居然,没有推开他,不知何时,已沉醉其中,甚至…是在回应。他也看到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亦看到了她的手环在他颈后,是下意识的依恋,是身体先于意识,紧紧抓住了那道唯一能令她安心的温度。他眸中光影微闪,然后,忽然俯首,在她唇畔落下一个意犹未尽的啄吻,如蜻蜓点水,悄无声息,温柔得近乎怜惜。伏韫浑身一颤,仿佛一道电流直窜心头,心脉气息皆乱,惊得瞳孔轻缩,连身子都险些立不住。
周瑜的眼神已不再凌厉,眸光如雾如霭。未及她反应,他的声音已随之贴上耳边,温柔地将杀:
“昭晦,你方才那句′但是',现在,还重要吗?”重要吗?
霎时间,百念纷涌。
她的身体已先她一步反应,沉沦在这意料之外的吻中,一切仿佛都已经尘埃落定。
但为什么这一刻,她的心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那是她初次将竹简上的枯字化为真刀实枪的博弈。山野震荡,刀枪如雨之间,立于阵前长枪如龙的孙策,目光与她遥遥相对,然后向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那一刹,她听到自己如猛火燎原般的心动,灼烧两世,余震不停,直至今日。
直至现在。
伏韫面色霎时一变,猛然推开周瑜。
她的动作并不重,却如划下界限般决绝,下一息眼神骤冷,直视周瑜的目光中,不再有任何脉脉温情,只有一贯的冷静,仿佛方才一些不过南柯一梦。一一“是,我是喜欢你。但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这一句落下,周瑜怔了一瞬,唇角缓缓收敛,眼底那一丝未尽的温柔,亦在这冷淡的回击下,如水面骤然凝冰。
他静静端详她片刻,眸中的情绪沉淀得几乎化不开,良久,才低声道:“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袍袂微动。步至门前,他蓦然转身,看着她,仿佛收束适才所有席卷的风暴余烬,唯余令人窒息的沉静:“既然你要做决定,我可以等你。但,如果当你发现那个选择并不如你所愿,记得回来找我。”
语罢,他拂袖而去,如寒潮退岸,带走整间密室的温度。伏韫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周瑜离去的背影,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回过神时,发现手指竞已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唇。她骤然回神,猛地甩手,后退半步,仿佛不认识自己。这个人,是她义理上的小叔,是她两世的知己,是那个理智上绝对不可以动心的人……
可她竟然在回味刚才那个疾风骤雨般的吻!那带着惩罚与占有的疯狂,让她感到一种颤栗的陌生,和睽违已久的。悸动。
“不可以,不可以”她将脸贴上身后的石壁,试图用这冰凉冷却过热的神思,却也无法自控地迷惘。
周瑜几乎完全把她看透了。他看透了她的摇摆,她也无法不承认自己的摇摆一-重活一世,自己与孙策,究竞是否能避免重蹈前世覆辙。哪怕,只是一试?
烈日的炽热张扬,幽月的温润深沉,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她缓缓蹲下,将脸埋入膝盖,只觉得心口酥麻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不知道该如何选。
或许,她根本不愿思考如何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