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1 / 1)

第32章第三十四章

上一个兴平二年,秣陵城南。

孙策军营帅帐之内,血腥气与草药的苦涩混杂,数名军医环榻而立,不敢出半声喘息。

榻上,二十一岁的孙策咬着一卷布条,随着清创,剧痛令他额角青筋暴起。帐外喧声纷杂,将士奔走,整座营地,都因主帅突如其来的箭伤而绷至极限。“唰一一”

帐帘被一只素手掀开,下一瞬,一道纤细的身影闯了进来。来人衣着华丽,却带着几分狼狈,小心翼翼探进头来,便与榻上那双凌厉的眸子撞个正着。

“什么人?!”

两名亲兵迅疾如鹰,下一秒,伏韫便感到刀锋抵上了她的颈侧。“住手。”

榻上之人吐出布条,声音威严,尾音却因忍痛不由颤抖。亲兵应声收刀,却并不放松,目光锁死伏韫。

孙策在军医搀扶下勉强坐起,目光依然如野兽般锐利,端详眼前这位闯入者,眼神却多了几分兴味。

“这是哪家的小姐,竞跑到我军营里投怀送抱?门口那几名守卫又是在作甚,怕不是都瞎了?”

伏韫被刀锋逼出的惊惧尚未褪尽,又被他这句轻佻之语激得薄怒微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我是无意闯入,不是投怀送抱。……当然,也不是细作。”“哦?"孙策挑眉,笑意更深,“如今秣陵开战,四野荒无人烟。你不是细作,难道还是下凡的仙子?”

他笑意骤然收敛,唯有逼人的狠意。伏韫几乎感到浑身一颤,仿佛被野兽锁定的猎物。山中师长传授的推理与心法,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兵器。“若我是细作,如今既已落入将军手中,无法传信,又身负敌军情报,便再无威胁。既无威胁,又何必急于杀我?”孙策怔了一瞬,旋即朗声大笑,笑得一时牵动伤口,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笑意却不减,反更畅快:

“小丫头,好胆气!”

但笑声一收,那双眼又骤然一冷:“但死人总比活人安全。若我此刻便要杀你,你又待怎样?”

伏韫脊背一寒,手心已有虚汗。她看得出,这个少年将军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能在下一息便拔刀杀人。

电光石火之间,她目光迅速扫过帐内:舆图散乱,军医林立,将士来去匆匆,以及他腿上新创的箭伤。

她思绪急转,蓦然挺直脊背,声线一变:

“将军若真欲杀我,不妨听我一言。我有计可解将军燃眉之急,助将军攻下秣陵。”

帐中一片寂静,连火光都似屏住呼吸。

伏韫趁势挣脱亲兵的桎梏,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枚石子,几根枯枝,迅速排兵布阵起来:

“如今笮融守城不出,坚壁清野,而将军负伤,我军士气受挫。笮融眼见局势有利于己,必成骄兵。若能将计就计,佯装伤重不治,命军中缟素,便可诱敌轻进。届时将军再以天人之姿杀出,敌军必将胆寒心惊,如此一来,胜负可逆。”

她飞快地在地上布局,拨弄石子,浑身的气氛,竟忽然沉下来,冷静果决,与方才脱兔般的气质截然不同。

孙策静静望着她,看着这个衣衫染尘的少女俯身布阵,忽然觉得,腿上的痛意,似乎也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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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帅帐之内,孙策腿上未愈,半倚榻上,正听着亲兵回禀军情,忽闻帐外脚步轻响,一人掀帘而入,神若玉山,拱手微颔:“兄长。”孙策抬头,见周瑜来,唇角含笑,屏退亲兵,便拉着周瑜:“公瑾来得正好,快看我新得军师之妙计。”周瑜听罢,神色渐深:“此计确实精妙,敢问兄长,献此计者,是何人?”孙策朗声而笑,意气飞扬:“说来你可能不信,是我捡来的天上仙子。”周瑜神色微变,孙策赶忙摆手:“你莫误会!是个小姑娘,误闯了军营,却献出此等妙计。你说,这不果真是天上仙子吗?”周瑜眉头一蹙,语气转为凝重:“姑娘?兄长,你箭伤当日有位姑娘闯入军营,此事军中已有所闻,流言四起,若不尽早处置,恐生祸端。”孙策满不在意地挥手:“有何要紧?直说我纳她为通房,谁还敢多嘴?”“不可!"两声齐出。

伏韫自屏风后现身,面若寒霜。周瑜注意到她:“这位姑娘,便是兄长口中那位新军师?某姓周名瑜,字公瑾,见过姑娘。”

伏韫亦拱手行礼,朝着好整以暇的孙策,满肚子“无父无兄,污人清誉,有辱名节,与禽兽何异"的话刚要出口,周瑜已神色肃重驳道:“兄长,这位姑娘误入军营,本是无奈,如今献策有功,还要因此权宜之计,冠以通房之名,岂不寒心?此举,又与那仗势欺人者何异?”孙策望向二人面露不悦,忽而笑出声来:“公瑾,你这话说得轻巧,又岂知我不曾深思熟虑过?”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伏韫跟前,微微前倾,语气低沉笃定:“其一,军中素无女子,此乃铁律。但帅帐之内乃主将私域,旁人无权干涉。其二,我帐下诸将多以女子为祸。与其令他们猜疑你的来历,不若令他们以为我少年风流,也总好过信我被一名来历不明的'妖女'所惑。”他顿了顿,看向周瑜,唇角微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公瑾有所不知,这小姑娘自言被师门一派追杀,误上了来秣陵的船只,以至误入我营。此等仇家行事狠毒,她孤身一人,凭何报挡?一一但,若她是我孙伯符的人,即便是名义上,他们又岂敢动手?”伏韫脸色微变。他的言辞粗率冒昧,却无懈可击,令她无从反驳。帐中一瞬寂然。孙策见二人沉默,语气放缓,又转向伏韫,眼中多了几分近乎温和的劝诱:

“与性命相比,与抱负相比,所谓名节不过一纸虚名。昭晦姑娘,你聪慧如斯,孰轻孰重,应当自可分辨。”

伏韫抬头望着他。昏黄的烛光在他眼底闪烁,那双眸子明亮如火,令她心动微动。她凝视良久,终于轻轻启唇:

……那你要保证,此举只是权宜之计。待到攻成,必须公开我的身份。”孙策险些掩不住笑意,面上仍维持镇定,郑重其事地点头:“当然,一言为定。”

周瑜见伏韫被说服,不便劝阻,但终究轻叹一声:“兄长之言,的确有理。但依我见,当对外宣称误闯军营的姑娘已被送回,而这位昭晦姑娘,可以我远亲身份安置秣陵故交别院。若有军务相商,由我亲兵传信即可。如此,方算妥帖。”

孙策微微蹙眉:“如此一来一回,岂不繁琐?”周瑜神色如常,从容一笑:

“繁琐总好过将来自噬。今日兄长称她通房,难保届时公开身份,帐下诸将不会言′恐将军已被妖女蛊惑',届时损的不仅是姑娘名节,还有兄长威望。孙策静静凝视他片刻,展颜而笑:“也罢,公瑾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帐内气息随之一松。

伏韫轻轻转头看向周瑜。他静立于光影之间,眉目清隽,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便朝她微微颔首,含着几分安抚与敬意。她心头倏地一暖。自踏入这片铁血之地,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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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既定,大军依策而行。行军当日,伏韫立于营后高坡,山风猎猎,身侧唯两名亲兵随侍。

如她所料,笮融听闻孙策重伤不治,果真欣然大喜,遂令先锋部队出营挑战,暗中又设下重重伏兵,只待江东中计。方一交战,敌军士气嚣张,孙策麾下诸将得令,瞬间佯作大败,溃逃如潮,狼狈如丧家之犬。

敌将见状,拍马狂笑:“孙郎已死,残军不过乌合之众!”随即令全军出击。她看着那支敌军踏入她亲手绘制的死局,那片被她命名为“"归墟"的口袋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将纸上谈兵化为真实的交战行军。那些原本只在脑中推演的攻守之理,如今化为千人奔杀的生死,令她掌中汗意,早已濡湿了绢帕。忽而战鼓骤起,鼓声如雷,山川皆颤,早已潜伏山林两侧的江东精锐骤然杀出!

天光地气,都被那一刻的杀意点燃。金铁交鸣,天地似倾。方才还在高呼的敌军转瞬陷入死局,队列崩散,马匹惊啼,金戈铁马,烁如繁华起义。

那片“归墟”之中,孙策立于阵前,策马而行,玄甲映日,立于烟尘翻滚、铁骑汹涌之间,长枪一指,恍如天神。

鼓角之下,万声汇作一声:

“孙郎竟云何?!孙郎竟云何?!”

喊声如惊涛拍岸,震天动地。

伏韫怔怔伫立于高坡,胸腔之中,似乎浑身热血,也为这呐喊撕裂,轰然炸开。

而万军之巅,血与火缠绕之中,那位立于神迹中央的少年,忽然回过头来,隔着千军万马,精准地寻到了她。

然后,对着她轻轻一笑,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霎时间,天地俱寂。

战鼓声,呐喊声,兵刃交击声…都在她耳边远去,化作虚无。因为那一眼,她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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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陵城破,大军凯旋。军中张灯结彩,孙策设宴帅帐,犒赏三军。伏韫坐在帅帐一隅,屏风之后。珠帘轻摇,她透过其间,望见立于众将之中的少年,眉宇间笑意飞扬,举樽高呼:

“诸位!此战能胜,全赖一人妙计!”

帐中喧哗顿止,众将面面相觑,只听孙策眸光炽热,忽而一指:“此人,便是我孙策新得的军师一-伏昭晦!”屏风后,伏韫拨开珠帘,火光流转,她的面容被彻底照亮。“女子?!”

“明府竟用女子为军师?!”

窃语四起,暗流涌动。孙策的笑意顷刻间冰冷,目光一扫,寒气逼人。“诸位,我且问你们,此战之计,可有破绽?”无人应声。

孙策缓缓环视众人,眼底似笑非笑:

“好,那我来说。其一,笮融守城不出,我军若强攻,必然伤亡惨重。此计诱敌出城,不费一兵一卒。其二,笮融多疑,若此计不周,我诈死不真,他告会轻信?其三,伏击之地可攻可守,保我军立于不败之地,非熟知地形、熟读兵法者不能布。诸位,可有异议?”

众将沉默。

孙策收回目光,语声疾厉:

“既无异议,便是承认此计之妙。既知其妙,又因女子颇为非议。难道妙计还分男女?”

沉默间,一名将领终于低声:

“明府,此女来历不明,不知其居心,又行如此诡计,非将帅正道,倒似…“似何?"孙策剑眉微竖。

那人咬牙切齿:“似妖女惑主!”

“放肆!”

孙策腰间剑尚未出鞘,众将已齐齐跪地:“明府息怒!您果然是被妖女迷惑了啊!″

伏韫站在风暴之眼中,只感到心尖与指尖俱冰凉,欲辩却不可辩,进退两难。她擅长谋算人心,却因初出深山,不曾想过人心纷乱当真变幻莫测,并非时时都有道理可讲,一时愣怔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剑气欲鸣之际,一只手轻轻拦在孙策与众将之间。周瑜举杯而立,衣袂微扬,神色温润如玉:“请列位听瑜一言。”帐内目光,纷纷集于他一身。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语声清亮:

“我们起兵至今,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不问家世,不问门楣,“惟贤是举'。若今日我们因昭晦姑娘是女子,便否她之功,那今后天下是否要耻笑我部言惟贤是举,实则以貌取人',今后,未尝不可因其他原因,将贤能之人拒之门外。如此,天下英雄,还敢来我部麾下吗?”他微顿,声更澄澈,令帐中皆可闻之:

“昔日妇好执兵于殷,领帅三军,又有班昭著书史篇,继兄之志。智者之才,本无雌雄,岂有因性别而偏废之理?”孙策听罢,朗声大笑,收剑入鞘:

“公瑾此言甚合我意!不管是谁,若敢对伏军师不敬,就是对我不敬!今后,凡有人再敢说′妖女'二字,休怪我剑下无情!”周瑜执杯之手微举,拱手向高台珠帘之前的伏韫,遥遥一敬:“今日凯旋,瑜,敬军师一杯。一一有功者,当敬之。”他仰首一饮而尽。孙策亦举杯敬祝:“我也敬军师一杯!”烈酒入喉,帐中氛围亦随之冰破。伏韫起身还礼,酒香氤氲之间,她微微抬眼,与周瑜视线相遇一瞬,却又转向那位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少年将军。帐中火光热烈,映得孙策面容英武如雕。那双燃烧的眼眸里,盛着她此生所见最耀眼的光。

彼时的她尚且年轻,只知道循着本能,去追逐那团最炽热的烈日,却从未回头,看见那片被火光掩映的夜色中,亦有一轮明月如影随形。清辉不语,可惜飞蛾眼中,只有炽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