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1 / 1)

男生子合集[gb] 迦霖 3719 字 19天前

第17章寒意

苏昭在一片沉滞的混沌中,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那繁复华丽的穹顶。她动了动手指,手腕处立刻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感。“哗啦一一”

她的双手手腕上,再次被扣上了那对银色的金属手环。这对新的“锁灵环”比之前的更加宽厚,更加贴合。

精神识海里又变得一片死寂,像是一口干涸了百年的枯井,连一丝一毫的精神力涟漪都无法泛起。

苏昭撑着手臂从大床上坐了起来,冷冷地环顾四周。房间四个角落、天花板中央、甚至是对着床头的墙壁上,多出了整整八个全息监控探头。那些红色的光点,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

曾经还会把摄像头安装得隐蔽一些,现在倒是演都不演了。苏昭静静地坐在床沿,回想起黑松林里发生的一切。雪崩、刺杀、爆炸、狂奔……

苏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碗出发前驱寒的浓姜汤,他亲手为她解开的锁灵环,以及在雪地里那声轻易下达的“退下”。

原来,从头到尾,祁凛都知道。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冷眼旁观着猎物在自己精心心编织的陷阱里自作聪明地挣扎,只为了在她自以为推开生门的那一刻,亲手降下绝望的闸刀。“真厉害啊。”

苏昭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逃跑的机会,已经彻底归零了。

接下来的整整五天,祁凛都没有回来。

每天除了定点送餐的机械侍者,和两名面无表情、全程不说一句话来给她检查身体的皇家医官外,她见不到任何人。没有了那些带着联邦边境风味的麻辣菜肴,取而代之的是最标准、最无味的帝国高阶营养餐;没有了那个总是缠着她要精神力安抚、借机靠在她肩头打时的男人,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柏木香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消散。苏昭以为自己会觉得轻松,毕竞不用再面对祁凛,也不用再被迫去感受那个无辜小生命的胎动。

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就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海绵,死死地堵在她的胸口。她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可怕的。祁凛那样骄傲的人,在遭受了那样彻底的背叛和"毒杀"未遂后,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揭过。他在等。等她在这无边的死寂中崩溃,或者,等他自己彻底埋葬掉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第六天的傍晚。

走廊外传来了沉重的军靴声。

“咔哒。”

紧闭了五天的沉重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裹挟着肃杀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房间。

苏昭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囗。

祁凛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苍白,下颌线的轮廓比冬猎前更加锋利削瘦。军装礼服显然经过了特殊的处理,腰腹处用挺括的布料和暗扣做了巧妙的遮挡,将他五个月的孕态遮掩得不那么明显。

在祁凛的身后,两名高大威猛的近卫兵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然后重重地扔在了地板上。

“砰。”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苏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皇家温室里的那个老园丁。

他显然在过去的几天里遭受了极其严酷的审讯。虽然身上没有看到致命的断肢残缺,但十指的指甲已经被全部剥离,鲜血淋漓;身上那件破烂的衣服下,隐约可见高压电流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他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瘫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祁凛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后背笔挺地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看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园丁,而是抬起那双如一潭死水般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几步开外的苏昭。

“认识吗?”

苏昭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在老园丁凄惨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秒,随后坦然地迎上祁凛的视线。

“认识。”

她没有否认。事到如今,任何的狡辩都显得极其可笑。祁凛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地上那个苟延残喘的园丁身上。

“你们是什么时候交头的?”

老园丁艰难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声带似乎被破坏过,声音非常嘶哑:

“”回……回陛下……是……十一月中旬……在皇家温室……”十一月中旬。

祁凛的脑海中闪过那一天的画面。那一天,他在御前会议上被元老院那群老狐狸步步紧逼,急火攻心加上严重的孕吐,让他当场晕厥。他醒来时,腹部因为动了胎气而绞痛难忍。是苏昭坐在他的床边,用精神力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他的痛苦。

那天晚上,他虚弱地拽着她的衣角,求她今晚留下来陪他。而她,竞然真的破天荒地留了下来。

他当时有多高兴?他以为那是她冰冷外壳下终于渗出的一丝心疼,他以为他的孩子终于等到了母亲的怜爱。他在黑暗中偷偷勾着她的袖口,连睡梦中都带着甘之如饴的甜。

他以为那是她心软的开始,那是冰雪消融的先兆。可原来……在那一切温情脉脉的背后,她刚刚在温室里,跟那些企图要他命的刺客达成了同盟!

祁凛大衣下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坠痛。五个月大的胎儿在里面不安地翻滚着,狠狠地踢踹着他原本就紧绷的腹壁。祁凛死死地咬着牙关,将那声几乎要溢出唇齿的痛哼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甚至没有用手去安抚一下,只是维持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坐姿,他不想再在苏昭面前再展露哪怕一丝一毫的弱态。

他看着苏昭,漆黑的眼底翻涌着风暴。

“苏昭,他说是十一月中旬。是不是?”

苏昭看着他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是。“她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

“难怪。”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一双眼睛死死地钉在苏昭的脸上,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和化不开的悲凉:

“难怪那天晚上,一向冷若冰霜的苏上校,会那么好心地愿意留下来陪我。”

“看着我因为你的一点点施舍就感动得痛哭流涕,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抓着你的手诉说对未来的幻想……”

祁凛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苏昭,那个时候的你,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那副可笑的蠢样,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好骗?”苏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本想用最冰冷的逻辑去反击,想用一声冷笑来终结这场对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迎着祁凛那双布满血丝的绝望眼眸,看着他大衣下微微发颤的腹部,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这种剧烈的生理痛楚来得毫无道理。她明明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可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她会觉得连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痛?苏昭强行压下那种令她窒息的认知失调,避开了他的视线,一言不发。她的沉默,在祁凛眼中,成了最残忍的默认。祁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腥甜。他转过头,不再看苏昭,而是再次看向地上的园丁。

“继续说。你给她的那枚芯片,到底是什么东西?”园丁哆嗦了一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是……是“阎王贴”……帝国黑市……最烈的神经毒素…”

虽然早在雪地里就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当亲耳听到确认的这一刻,祁凛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苏昭。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苏上校?”

苏昭看着他,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那不是毒药,那是麻醉剂,那是她为了不伤害他而做出的最后妥协。但在那滩被激光气化的焦黑痕迹面前,在园丁的口供面前,真相已经彻底被埋葬了。“这重要吗?”

“事情都已经做了,炸弹我也掏了,跑我也跑了。就算我说那不是毒药,你会信吗?”

她抬起头:“祁凛,别问了。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祁凛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苏昭。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微光被彻底碾碎。

半响,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十分凄凉。

“是啊。不重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祁凛站起身,狠狠踹翻了面前那张沉重的实木茶几!“砰一一哗啦!!!”

巨大的茶几翻滚着砸向一旁,名贵的摆件摔得粉碎。他大步走到苏昭的床前,眼底的疯狂和悲愤几乎要将苏昭彻底吞没。“联邦是怎么对你的?他们把你当成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为了政治利益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弃子抛弃!你在这里受苦受难的时候,他们在和我的使臣批酒言欢!”

“而我呢?苏昭,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不管是三年前在军校,还是现在,你看着我,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你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的信任,甚至利用我对这个孩子的期盼,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苏昭!“他咬牙切齿,眼眶红得滴血,“你如果要骗我,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冬猎那天,你为什么不直接按下那个口口!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心捧起来再摔得粉碎……你这样对我,到底算什么!!祁凛的嘶吼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震得苏昭的耳膜嗡嗡作响。苏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角那一抹强忍着没有落下的水光。她的心脏确实跟着扯痛了一瞬,但这转瞬即逝的痛楚,立刻被属于她的骄傲和冷厉压了下去。

“是,我骗了你。"苏昭没有退缩,迎着他赤红的眼睛,字字铿锵,“但祁凛,你以为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又高尚到哪里去?”“你打碎了我的机甲,给我戴上锁灵环,把我当成战利品一样关在这座四方盒子里!你非要用你肚子里的孩子、用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深情做成锁链,逼着我在这里给你当金丝雀!"苏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不屈,“只要我还没死,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出去!这本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你凭什么要求一个被你囚禁的阶下囚,对你交付真心?”“你想让我留下来?可以。但那绝不是靠折断我的翅膀。"苏昭仰起头,眼神中透着毫无惧色的决绝,“既然你觉得我罪无可恕,既然你觉得这几个月都是我在要你。那就拔枪,杀了我。”

“杀你?”

祁凛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阵短促的嗤笑。“苏昭,当年在军校,既然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执行任务,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既然是你主动撕开我的防线走进来,现在你想全身而退?"他看着她,眼眶红得滴血,声音嘶哑却字字诛心。他微微俯身,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这都是你自找的。既然你觉得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那就别想要什么干脆利落的死法。我会每天把你囚禁在这里。”“我会在这座寝殿里,布下天罗地网。我会让人每天给你注射肌肉松弛剂,让你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你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这座你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牢笼。”“只要你难受,只要你痛苦,我就觉得……特别高兴。”说完这些,祁凛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苏昭一眼,向外走去。苏昭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看到,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祁凛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硬生生地咽下了喉咙里涌上的那口腥甜鲜血。厚重的军用大衣下,他的双腿因为腹部的坠痛而难以抑制地发颤,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僵硬。但他依然死死挺直了脊背,绝不肯在这座牢笼里倒下。

“把他拖出去,处理掉。“他指着地上的园丁,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砰!”

沉重的大门再次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寝殿里,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发疯的死寂。苏昭静静地坐在床上,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祁凛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绝望的眼神。“只要你难受,我就特别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前所未有的的烦躁感突然从心底最深处窜了出来。这种烦躁来得莫名其妙,且极其汹涌,就像是有一团火在她的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她理智全无。

这种失控的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可怕了。她感觉自己的精神防线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点一点地瓦解。

她需要一个锚点,需要一些冰冷、客观的东西来强行压制住这股荒谬的认知失调。

她转过头,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极其精致的水晶水杯。那是她之前喝水的杯子。

苏昭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想要端起那杯凉水喝下去,强迫自己冷静。然而,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杯壁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竞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潜意识里对祁凛痛苦的共情,与她理智中冷酷的准则发生了惨烈的碰撞,让她的肌肉完全违背了大脑的指令。“哗啦一一!”

水晶杯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但这并没有让苏昭觉得好受一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疯子……都是疯子……”

她低声咒骂着,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连带着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她强迫自己转过身,走向了寝殿另一侧那个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书柜。这里装满了祁凛的藏书。苏昭的目光在一排排烫金的书脊上飞速扫过,试图强迫大脑进入阅读状态。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一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旧书上一一《星际战术推演与机甲阵列》。

这是一本非常枯燥的军校基础教材,在一众绝版古籍和帝国机密卷宗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略显斑驳的书脊时,苏昭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一种极其熟悉、却又完全抓不住的感觉涌上心头。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本书的脊背,将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就在书本离开木制层板的那一瞬间。

“呃一一!”

一阵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刺入苏昭的大脑!那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正顺着她的神经暴力地劈凿,试图强行撕开某种被死死封锁的屏障。苏昭痛苦地闷哼出声,单手死死地按住额头,身体因为脱力而向前倾倒。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撑住了面前空出来的书架背板,试图稳住身形。就在手掌贴上木板的刹那一一

手感不对。

刚才手指骨节敲击上去时,传来的回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空洞。苏昭眼底的痛苦瞬间被冷厉的清明所取代。她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余痛,手指开始在那块木板的边缘寸寸摸索。果然,在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纹雕花处,她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她用力按了下去。

“滴一一”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木板上浮现出了一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微型密码锁全息键盘。

需要输入六位数的密码。

苏昭盯着那个闪烁的蓝色键盘。祁凛的私人暗格,必然连接着最高级别的防御系统。通常这种级别的锁,只有三次试错机会。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代入祁凛的行为逻辑。第一次,她输入了帝国建国日的坐标码。

“滴一一密码错误。”

第二次,她输入了祁凛专属星舰的最高指令核芯位。“滴一-密码错误。警告,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红色警报灯开始在全息键盘边缘闪烁,倒计时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理智告诉她必须立刻停手,否则三秒后整座寝殿的警报就会拉响她正准备收回手,可是……

苏昭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当她意识到自己输入了什么时,呼吸猛地一滞。那是……三年前在军校,她和祁凛第一次搭档执行死亡实战任务的日子。“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械解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犹如惊雷。全息键盘的光芒暗了下去,那块木制背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了里面那个并不大的暗格。

苏昭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输入完密码的手,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战栗,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么会这样?

苏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即将要颠覆一切的恐慌感,伸手探入了暗格之中。

里面没有帝国机密,也没有致命武器。

静静躺在里面的,只有一个极其古朴、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胡桃木盒子。苏昭将盒子拿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盒子上没有锁,她轻轻地掀开了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几张被撕得粉碎、然后又被人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极其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凑粘合起来的信纸。

在那些拼凑的信纸旁边,还放着一张洗印出来的老旧照片。苏昭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

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军校深蓝色的作训服,满身都是泥污和机油,看起来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严苛的机甲对抗考核。苏昭定定地看着照片里的那个“自己”。

照片里的她,手里拎着一个代表着考核第一名的破旧金属铭牌,头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贴在脸颊上。那是现在的苏昭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一一没有任何防备,她的嘴角高高扬起,笑得肆意而耀眼。而在她的身边,祁凛的作训服拉链敞开着,眉骨上还贴着一块止血贴。他并没有看着镜头,而是微微偏过头,单臂极其自然地揽着苏昭的肩膀。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只有清澈又炽热的爱意,就那么专注地凝视着身旁的女孩他们之间没有刻意的亲昵,却透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插足的、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绝对信任与默契。

苏昭的心脏猛地瑟缩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将照片移开。下面,是那几张被透明胶带极其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晕染,似乎曾经被水渍大面积地浸透过度。那是她的字迹!

没有人能把她的写字习惯模仿得如此天衣无缝,连某些字母收尾时微小的倒勾都一模一样。

苏昭屏住呼吸,强忍着脑海中如同针扎般的刺痛,看向信纸上的内容:祁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上了前往边境的星舰。别去找教官闹。这是军部直接下达的绝密任务,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更何况,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在那种极端环境下潜伏的,除了我,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我不在军校的这段日子,收起你那副大少爷脾气。模拟战的时候,你的左翼防守总是习惯性地慢半拍,以前有我替你补位,现在你只能靠自己,别在毕业考核上给我丢人。

另外……关于你昨晚问我的那个问题。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回答你的。但看在你这几天为了给我修机甲,连熬了三个通宵的份上,我破例给你一个准话。

等我执行完这个任务,顺利毕业回来,亲口说给你听。等我。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昭"字。

信纸的边缘,布满了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苏昭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祁凛是怀着怎样一种绝望和崩溃的心情,将这封信撕得粉碎。又是怀着怎样一种犯贱般的卑微和不甘,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深夜,将这些碎片一点一点、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凑完整,藏在这个隐秘的暗格里。“怎么可能……”

苏昭的嘴唇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她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上的字迹。每一个笔锋的转折,每一个标点的习惯,都在疯狂地叫嚣着:这就是她亲手写下的。可是,为什么?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正在高速检索却突然卡死的超级计算机。她清楚地记得三年前在军校的每一个任务节点:记得自己是如何拿到同窗名单,记得自己是如何为了窃取情报而刻意接近祁凛,记得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她的记忆明明是一条完整无缺的逻辑链。作为一名完美的卧底,她怎么可能会在执行任务期间,写下“等我"这种动了真情的荒谬字眼?可是,如果她没有动情,照片上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自己是谁?这封绝笔信一样的承诺又是谁写的?

为什么在她的脑海里,这段关于“动情"的记忆,就像是被人在一块完整的拼图上,极其精准、极其残忍地抠掉了一块?她的身体记得密码,她的笔迹留下了爱意,可她的大脑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我的脑子……到底怎么了……”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苏昭的脚底直窜脊椎。她看着自己因为握刀而布满薄茧的双手,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大脑、对自己坚信不疑的认知,感到了深深的恐怖与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