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1)

雷劫云乌压压地,本该天光大亮的时辰,硬是被灰暗笼罩。

半空中,郑德周身灵气翻涌,雷劫还没开始,竟隐隐有了元婴气息的雏形。

长岁宁仰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凑到凌昭身边:“师姐师姐,这母蛊力量这么强大?不是说元婴很难吗!”

凌昭转头看他一眼,对方眼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她心中微动,不由勾了勾唇角,还真是有些罕见。

“不是母蛊。”

长岁宁一愣,满脸疑惑。

凌昭没直接解释,反而轻声问:“师弟想知道,我怎么发现他身上有母蛊的吗?”

长岁宁立刻点头。

“郑德激活母蛊时,我玉匣里的子蛊,生机瞬间没了。”凌昭略微停顿,简单解释,“子母蛊之间有感应,母蛊吸收了子蛊的能量。”

长岁宁倒吸一口凉气:“所、所以那些修士体内的蛊虫……”

“都是养料。”凌昭补充着,“与其说母蛊给他带来了元婴,不如说他拿全城修士当垫脚石。”

她甚至觉得,如果他们没有杀死魔族分身,他们也会是其中一块垫脚石。

长岁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看了眼凌昭,师姐始终那副温和笑容,可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笑容和大师兄有点像,都是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感觉。

“长岁宁。”北山霁的声音突然砸下来。

长岁宁一激灵,立刻站直:“大师兄!”

北山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让长岁宁莫名心虚:“修炼不可走捷径。”

长岁宁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才不会……”他挠了挠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郑德总不会真成功吧?”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让让,让我来助他一臂之力。”

悬玉挤到人群最前,利落地甩出一张扩音符,清了清嗓子。

“咳咳,郑城主——”

扩音符将他的声音放大数倍,清晰地穿透雷云,送到郑德耳中。

郑德狂笑声猛地停顿,阴恻恻的目光锁定下方那个白毛修士,认出是那个讨人厌的符修,他神情更显狰狞,“小辈,找死?”

悬玉不为所动,反而笑吟吟的,是给他师姐下套时的那种笑。

“晚辈不是来找死的,”声音借助扩音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是来恭喜郑城主的,终于摸到元婴门槛了。”

郑德盯着悬玉似乎在判断这话里几分真假。

悬玉继续道:“晚辈修行时日尚浅,一直有个疑惑想请教郑城主……”

他为了彰显自己的诚心 ,声音大了些,“您的元婴大道,到底是修来的,还是偷来的?”

此话一落下,郑德却只是略微一僵。

悬玉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晚辈入宗这些年,见过不少天才。有人三年筑基,有人十年金丹,有人百岁出头就摸到离窍的门槛。他们靠什么?靠天赋,靠机缘,靠悟性,靠苦修。晚辈第一次见靠‘拿别人当垫脚石’爬上去的。”

郑德脸色明显扭曲,但也只是一瞬。

“你懂什么,”他声音略带嘲讽,“你生来就在飞仙宗,有师长指点,有丹药供给,你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知道我们这些散修、这些小小城主,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卡在金丹几百年,眼睁睁看着寿元一天天耗尽,眼睁睁看着那些天才一个个往上爬!”

他指着悬玉,指节泛白:“你!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雷劫云翻滚,隐隐传出雷声,第一道天雷将近。

悬玉依旧笑吟吟地轻声说:“郑城主,您说对了——我确实不懂。”

“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卡在金丹几百年,不是因为您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忽然停住,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

他说完,真的把扩音符收了起来。

郑德愣了一瞬,很快像是着魔般嘶声喊道:“因为什么!”

悬玉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说了您也不爱听。”

“你说!”

悬玉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逆光里,他的白毛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扯了扯,“因为你道心从最开始就是歪的。”

没有扩音符,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包括郑德,那一瞬间,他的神情似乎被冻住了。

雷劫蓄势待发,郑德周身灵力滚动,母蛊的力量正在体内横冲直撞,可他的神情忽然变了,一种垂暮的沧桑。

修士金丹后每突破一个境界,面临的不只是一场雷劫,更是一场道心的考验。

“道心……”郑德哑着声音重复,“道心是歪的,哈哈哈哈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认真端详起来,溃烂的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说得对啊,说的对啊。”他忽然冲着悬玉方向喊道。

悬玉微微挑眉,轻啧一声有些意外这个反应,

“小辈,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没有狂躁、恼怒,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五个人。扫过悬玉,扫过北山霁,最后在凌昭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以为我做了这些事,是因为蠢?是因为被魔族骗了?”他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从头到尾,我都知道。”

飞仙宗的这群弟子都安静下来,凌昭先前只是看戏,悬玉的做法在她意料之中,但郑德的反应,还真让人意外。

“我知道那些子蛊是怎么来的,知道那些修士会死,知道魔族许我的元婴不过是一个饵,”郑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我还是做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雷劫云已经压得极低,天雷就要降下。

“我等了太久。就算是错的又如何!”他忽然笑了,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我郑德是死去的元婴修士!不是金丹!”

雷声轰鸣。

天雷劈下,贯穿天地的白光将他的身影照得刺眼。

他没有躲,只是天雷劈下的瞬间,他掷出一团灵力包裹着的东西,直冲凌昭。

那团东西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凌昭几乎是本能地飞身而起,玉匣已经在掌心翻开,在那团东西即将砸到她面门的前一瞬,匣口对准,灵力一吸。

“啪”

匣盖合拢。

雷光散去,天光大亮,半空中空无一人。

“是活着的母蛊。”凌昭扬了扬玉匣,嘴角弯了弯。

众人沉默了一瞬。长岁宁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闭上。

悬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张嘴吐出“愚蠢”二字,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是脚步快了些许。

这场雷劫结束,那些外援的弟子向北山霁知会一声就匆匆离开,来去匆匆。

“郑德曾是外门弟子。”北山霁突然开口。

凌昭迈开的步伐顿住,环顾一周只有北山霁和自己落在最后。

“后来叛宗出逃,他原本可以升入内门的。”

凌昭双眼眨了一下,顺势问:“因什么叛宗?”

北山霁摇头,“宗门史册记载。”

凌昭点头不再多言,飞仙宗是古老大宗,能找到一句记载已是不易,还是个外门弟子的记载。

.

回到飞仙宗,执事峰依旧人来人往。

执事峰侧殿里,执事长老捏着那枚记录了清心城全程的玉简,死死皱着眉头。

“修复阵法、清理妖兽……”他念着任务原要求,又抬眼看向面前几人,“你们倒好,破的阵法,妖兽也请了外援,顺带还牵扯出魔族。蛊虫。”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凌昭身上:“你们说,这任务让老夫怎么评定?”

悬玉敲了敲桌面,幽幽开口:“阵法不破兽潮不止,我还无端损失了阵法材料。我的积分是不能少的。”

长岁宁还没收回兽耳,无意识地抖了抖耳朵,讨好般开口:“淮长老,这清理妖兽那部分积分,我和小乙可以和那些支援的同门平分。”

淮长老瞥他一眼,没接话,目光转向凌昭。

凌昭从袖中取出那只玉匣,放在桌上:“这只母蛊可供宗门研究,毕竟事关魔族,长老看着给积分即可。”

淮长老盯着那只玉匣,神色微微松动,但也只是一瞬。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硬邦邦:“可这……确实与任务要求不符,就算你们是亲传,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啊?”长岁宁一脸震惊,“淮长老,任务变动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

“没办法?”淮长老打断他,语调微微上扬,“任务颁出去的时候写得明明白白,你们倒好,擅自牵扯进魔族的事里,这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般,执事峰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长岁宁被噎得说不出话,憋红了脸,想要理论却被从小乙拉住袖口,看着她摇头的动作,这才意识到“冲撞长老”是要扣灵石的。

凌昭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玉牌上。

淮。

和淮清月一样姓淮。

凌昭心中了然,眼底闪过嘲讽,还真是“家大遮天”。

悬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开口:“淮长老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故意去招惹魔族似的。”

他顿了顿,明着嘲讽:“要不这样,下次遇上魔族,我们先问问对方,‘你稍等,容我回宗请示一下执事峰,看看这任务包不包含打魔族?要是说不包含,我们就站着让魔族杀,您看行吗?’”

“你!”淮长老脸色一沉,“不行就是不行,只要今天是我值守,就是不行!”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身影踏入殿内。

凌昭率先回头,正好对上北山霁的视线。

她有些意外,回宗时他匆匆离开,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