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 / 1)

第23章第二十三章

一阵敲门声吵醒了伏在桌案上熟睡的女子。凌昭抬起头,眼前一阵模糊。她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清晰。简朴的房间,油灯还微微亮着,床褥叠的整齐,眼前桌案放着佩剑,还有半壶没喝完的酒。她抬手,这才看见自己压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剑侍。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粗糙是面具。什么面具?为什么要戴面具?她想不起来。但好像,本来就应该戴着。“凌姑娘,公子唤你。”

门外传来声音,似乎忍着不耐又敲了几下门。像是触发了什么,凌昭想起来了。

几年前,重伤的她被北山世家长公子捡回来,因为会剑,留在身边当了剑侍。

凌昭拿起佩剑拉开门。

一个身穿北山世家服饰的仆从站在门前,见她出来,敷衍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跟着他往前走。

出了院落,经过一片树林来到了练武场,远处隐约传来剑刃破风的声响。那声音很熟悉,她有股拔剑的冲动。

“公子就在前面,进去吧。“那名仆从完成了公子交代的事,利落转身离开。习武场很大,地面铺着青石,几排兵器架立在墙边。场中央,身着月白锦袍的人背对着她,正在练剑。剑势很慢,每一式都像是在打磨什么。凌昭站在场边,没有打扰,只是看着。

良久,他收剑转身。

这下,凌昭看清了他的脸。眉眼熟悉,气质沉静,像是她认识很久的人。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北山世家的长公子北山霁,是她的救命恩人。“阿昭,过来。”他招招手说。

听到这个称呼,凌昭觉得奇怪。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她可以看清他衣袍上金丝绣的云纹。

北山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凌昭有些不自在。“公子?"她出声提醒。

北山霁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佩剑上:“昨夜没休息好?”凌昭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她这个剑侍和他关系很好?“喝了酒?"他又问。

又是一个问题,凌昭心里有股不耐一闪而过,她想到桌上那半壶酒,轻轻点头,“只喝了一点。”

“陪我练剑。”

说完北山霁往场地中心站了站,留出够凌昭站的空地。凌昭抽出剑的瞬间,北山霁的剑已经到了。她侧身避开,长剑擦着她耳边掠过,破风之声撞进耳膜。她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向前踏出半步,剑尖斜挑,直指他肋下。北山霁手腕一翻,剑身格开她的攻势,同时借力转势,剑身横扫。凌昭弯腰避开,脚下步伐变换,转到他身侧,一剑刺出。这一剑很快,但北山霁像早就料到,微微侧身,剑尖擦着他衣袍掠过,差之毫厘。

凌昭收剑,没有继续进攻。

她看着手中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刚才那一剑,她应该可以更快,角度可以更刁钻,足以让对方应接不暇。但她没有。

为什么没有?她说不清。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制着她本能,她不能那样打。“怎么了?"北山霁问。

凌昭摇头:“没什么。”

他们继续。

一招一式,你来我往。二人对彼此的剑很熟悉,凌昭能感受到他们经常这样对练。

又过了几十招,北山霁忽然收剑。

凌昭愣了一下,也跟着停下动作。

北山霁看着她,目光沉静,但凌昭总觉得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你今日,"他说,“心不在焉。”

凌昭握紧剑身,她听见自己在解释,“公子恕罪,我…”“无碍,"北山霁收剑入鞘,“不舒服便回去休息吧。”凌昭点头,“多谢公子。“说完转身离开,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阿昭,明日陪我去淮氏。”

凌昭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等到夜间房门再次被敲响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睡了一下午。

敲门声又响了几声,“凌姑娘,睡了吗?”凌昭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府中的管事婆婆,面相和善,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叠得整齐的衣服。

“明日去淮氏,公子说让您穿这个。“管事婆婆把托盘递过来,“还有,公子吩咐,明日辰时,您在府门口等他。”

凌昭接过托盘,道了声谢,却见对方没急着走,反而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婆婆还有事?"凌昭问。

对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虽然公子待你是不一样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明日去淮氏,那是世家之间的走动,按理说带剑侍去的少。但公子点名要您去……

她说到这儿,大概觉得点到为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凌昭捧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老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看盘里的衣服。水蓝色的料子,和她平日穿的灰扑扑的剑侍服不同,触感柔软,衣襟是银丝勾勒的云纹,确实不像剑侍该穿的衣服。回想刚刚管事婆婆所说,她眉头一皱,对方这话怎么这么像…凡俗界院宅的勾心斗角?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她自己愣了一下,何谓凡俗界?那阵晕乎乎的感觉再次袭来。

再抬头时,她已经站在府门口,腰间挂着佩剑,身上穿着那套新衣。她怎么在这?

随即反应过来,她今日要陪长公子去淮氏。凌昭站在府门口,晨光落在她身上,水蓝色的衣裙衬得整个人柔和许多,她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粗糙的触感让她略微安心。北山霁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已经等了一小会儿。他今日依旧穿了一身月白锦袍,不同的是,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眉眼。“走吧。"北山霁说。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凌昭跟在他身后,正要往马车后面的位置走,却被北山霁叫住。

“阿昭。”

她回头。

北山霁站在马车前,掀着帘子看着她,“上来。”凌昭愣了一下。剑侍随行,向来是在车外跟着走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适,但北山霁已经进了马车,帘子落下来,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跳上马车。车内比她想得宽敞。北山霁坐在主位看着书册,凌昭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马车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马车带来的轻微颠簸感,让她觉着那抹违和感越来越强。凌昭忽然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北山霁。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四目相对。“阿昭。"北山霁开口。

“在。"嘴快过脑子,凌昭想。

“你跟着我几年了?”

凌昭愣了一下。她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模糊,但却说出来了。“四年。”

“四年。"北山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凌昭不明所以,心想他对待剑侍哪有什么不一样,自己的剑侍跟着多长时间都记不住。

不知不觉中,马车停下。

“公子,淮氏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北山霁放下书册,起身。凌昭先一步跳下马车,等他。淮氏的府邸比北山世家更加气派。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排仆从,为首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走近,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怡到好处的笑。

“北山长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家主已在正厅等候,公子请随我来。”北山霁微微颔首,跟着管家往里走。凌昭垂眸跟在他身后。很快,几人就来到正厅。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锦袍玉带,面容端正,但样貌看着与他们相仿,已经成为了家主。

“北山长公子远道而来,淮某有失远迎。“淮行起身,笑着迎上来,“快请坐。”

跟在北山霁身后,凌昭脑中浮现此人名字,淮行,但她想的却是另一个姓氏一一周。

“这位就是北山公子身边那位剑侍吧?

淮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凌昭抬眼,发现淮行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见过…”凌昭颔首行礼,顿了一下,“淮家主。”淮行笑了笑,目光在凌昭身上又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但还是被凌昭捕捉到了。

北山霁和淮行寒暄着,北山霁大多点头应声。忽而,淮行轻咳一声正色道:“此次,主要是想传达一下山上那边的意思,"他说着,看了眼凌昭,”这”

凌昭看懂了,准备退出正厅时,北山霁出声阻止了她,“阿昭你留下。”此话一出,淮行脸色明显一僵,随即呵呵一笑,“既然如此,凌姑娘留下来听吧。”

“山上的意思是,"淮行顿了顿,“祭祀提前。”话落,气氛凝滞一瞬。

“这才第四年?"北山霁淡淡一瞥淮行,但凌昭看出他眼中的冷意。淮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轻叹一口气:“山上那边的决定,岂是你我世家可以决定的?”

祭祀、山上、第四年。

这些词在凌昭脑子里转了几圈,拼不出完整的形状。“明日圣女回城,届时山上那几位也会跟着前来。稍后再与我们商量祭祀一事。“淮行顿了顿,“不知北山公子可愿让那几位住您府中?”北山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淮行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凌昭站在他身后,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淮府如此气派,"北山霁开口,声音平静,“想必早已备好客院。”被戳破心思,淮行也不恼,笑呵呵开口:“那明日午时,还有劳北山公子来我府上,拜见那几位大人?”

“拜见"二字淮行咬的极重。

北山霁轻声应下,起身往外走。

凌昭见此。回头看了眼淮行,快步跟上北山霁。转身瞬间,身后淮行幽幽砸下一句:“明日凌姑娘可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