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第38章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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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箐箐撂下手机。

床侧的小沙发上,耳朵疤正埋首大快朵颐,青椒炒肉填了满腮,他抬眸睇她一眼,嘴里还在嚼。

“你得有契约精神,履行合约。“严箐箐调快点滴的流速。“只要她能离开威北,我就不追究,也会让他们收手。"耳朵疤用筷子头点她,“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出是你把田海棠运走,你不该让薛连生把你伤得这么重,田海棠的事,我言出必践。你我之间的恩义,至此两讫。你的死活,凭你本事,活了,我敬你,死了,我替你致悼词。”耳朵疤走后,沈亦舟推门而入,预备换敷料。严箐箐配合地趴伏着,一百二十三针的刀口横陈在背,边缘泛着浅红,新生的肉芽从两侧向中间攀爬,细细密密,像春天的草芽往外拱,细若游丝,却攒着股不容遏止的生机。沈亦舟的指腹悬在创面上方,隔着半寸距离,“水肿消了,肉芽长得不错。再换三天药,可以改间断拆线了。”她后颈有敷料揭去后遗留的压痕,红红一道,像被勒脖。“脚,试着动一下。”

沈亦舟托住她足跟,另一只手握住她脚掌,轻轻缓缓地向上推送。拇指压于脚背,感知着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那力道精准,“活动性能很好。”沈亦舟道一,严箐箐便行一,她脑子集中地盘算着后路。锄奸队的人不靠证据说话,他们靠的是嗅觉。在腥风血雨里浸淫数十载的人,鼻息比豺犬还利,能闻出谁是自家兄弟,谁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们闻严管箐,闻了不是一天两天。

严箐箐常游离在组织边缘,从不鞍前马后,性子冷,不凑堆,不喝酒,不递烟,不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旁人眼里,这叫乖僻,锄奸队眼里,这叫离心离德。

她像茅坑里的顽石,格在这个以抱团为生存法则的圈子外。偏生这顽石还有几分真本事,几桩硬仗打下来,这就更招人忌,他们说她眼无组织,心无兄弟。这话起初只是酒桌上的碎语,日积月累,便成了案底。一个人被传得久了,便真成了那般模样。锄奸队每一次任务记录旁都有写「此人独行,与同僚无甚往来」。批注换了三个人,笔迹各异,说的却是同一桩事。再者,她确确实实在吕张华手中救了田海棠,叠加的原因可以五花八门,但这依托于旁人的解读,如今他们认定,救即是关爱,即是呵护。许建平也是锄奸队里专干脏活的刀斧手。他拍下了顾逊演绎发疯的照片,辗转得知这便是“小先生",而小先生与严箐箐颇有往来。顾逊在医院里的目的是声东击西,偷运田海棠,明晃晃地结论摆在那,这是与组织彻底作对。锄奸队心照不宣,严箐箐这个人,留不得了。

换句话说,严箐箐没多少自保的时间。

蒋炎武是入夜之后才踏进严箐箐病房的,他参与了一整日的排查和轨迹回溯。

田海棠病房里的异状,是巡房护士先发现的。唤了两声,无人应答,忙喊门口的警察,掀开被角,又高嗥一声。那身子有温热,胸口起伏如常,但没脉搏,没呼吸,五指触上去,软塌塌的,再细看,五官精细得睫毛根根可辨,惟妙惟肖,胸口的规律起伏依赖着一台巴掌大的心电模拟器。半个时辰后,技术科将这间病房翻了个底朝天。床单揭起,那具硅胶人偶被拍下来,翻过来,再剖开,皮肤里灌注的恒温液体渗出来,摸上去还有余温。技术科长捏着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末了扔进证物袋,骂了一句,他妈的是个人才。

现场提取到了两组清晰的成年女性鞋印,还有一组模糊的推车碾压痕迹,轮距较窄,是医用清洁车专用轮胎。另外在床头柜与墙壁的夹缝间,检出几根极细的纤维,呈灰白色,送检后确认为是高密度隔音棉残屑,与清洁车夹层材质吻合。

最关键的是那根输液管,三通阀接口处检出了微量的丙「泊「酚残留,以及右「美」托「咪「定代谢物。用量极精准,起效快,代谢快。注射器没找到,但窗台外沿的排水管上,检出一滴凝固的药液,有人推开窗处理证物时,滑落在此,没擦干净。

监控显示七点五十分,那个曾以身犯险,救田海棠跳楼的女护士准时交班。她换了便装,从员工通道走出住院部,穿过停车场,拐进东侧那条窄巷。巷子通向一片待拆迁的老街,青砖灰瓦,线路纵横,早点摊刚支起来,油烟裹着葱香往外飘。她走得不快,像任何一个值夜回家歇息的寻常护士。监控目送她走进巷口,便再未见她出来。

中午,专案组的人敲开她的出租屋,没人。手机打通了,在屋里响,没带走。身份证,银行卡,换洗衣服一样没少。邻居说她住了三年,不爱说话,见人就笑笑,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走访组翻搅了那片老街区,早点摊的老板倒还记得她,说那姑娘买了份豆浆,两根油条,拎着朝巷子深处去了。再往下问,便无人能答了。住院部顾逊发疯的那场闹剧,刑侦一队也不可能放过。顾逊赤足立在走廊中央,假发歪斜,声嘶力竭地喊“天花板里有眼睛”。他将所有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保安冲上去,护士围上来,有人拽他,有人堵楼梯,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张望,一眨眼,顾逊蹿入消防通道,踪迹全无。等众人追下去,他已消散如烟。

蒋炎武顺着消防通道一路降至地下一层,地下一层连着太平间,太平间旁开着道侧门,侧门推开,便是医院后墙外那片密匝匝的棚户区。警犬追出去,在巷子里转了数圈,停住了,气味断了。顾逊像一滴水,落进交错的巷弄,蒸发得无影无踪。

整个下午,他们也把这片棚户区翻了个底朝天,拆迁过半的废墟,歪扭的窄巷,到处是无人居住的空屋,堆满垃圾的院落,以及野狗刨出的烂洞。掘地三尺,一无所获。

蒋炎武本被隔离在失踪案之外,但罗局突然改了主意,让他参与。蒋炎武敏锐觉察出,这一整日的任务,有几双眼睛寸步不离地尾随着他。的确,四组五组每天交班的时间不同,这是队长定下的,严箐箐重伤卧床,众人自然以为是他发号施令,但实际上,这几日的具体时间都是严箐箐规定的。罗局怀疑他是内鬼,既疑之,则安之,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上策。蒋炎武憋了一天,终于搬着马扎做到了严箐箐对面,那双眼里血丝密布,可底子仍是清的亮的,“吃饭了吗?”

严箐箐点头。

“沈医生换药,说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

“田海棠离开医院,"蒋炎武话锋陡转,“是你做的吗?”严箐箐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窗外某片虚无之处,停了一瞬又收回,平平淡淡地另起一行,“殷爸说你附近有套房,我付钱,能住吗?蒋炎武不答,只盯着她那波澜不兴的脸,“你先说田海棠,再说房子。”严箐箐消他一眼,她是实干家,一处碰壁,便另辟蹊径,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翻出小羽毛号码,原本利落的动作,现在却行动得极为缓慢,一触一顿,有些刻意,藏着某种微妙的作态,摊在蒋炎武眼底,任他细品。

小羽毛这几日借住在青叔城郊的别墅内,三层砖构,落里植了几株桂树,秋来时满庭馥郁。顾逊也常去那里喧闹,这么阔绰的宅子,腾一间客房出来举手之劳,她可是老板,这点薄面,总还是有的。手机还没接通,一只手伸过来,把屏幕摁住了。蒋炎武的手掌粗大温厚,就那样摁着,把严箐箐的手机和手一起摁住。“住我那里。"蒋炎武轻叹一声,败下阵来,手掌从她手背上撤离,却没完全离开,“离医院近,方便。"他补充。

严箐箐唇角微微一牵,“行。”

蒋炎武又看她,等了须臾,她又缄默如故。“你不说,我也知道。田海棠的事,只有两个答案。有关或者无关。你不接话,就是接了。”

“办出院吧,我得出院。”

蒋炎武匪夷所思,遽然凝滞,像没听清那六个字。“我得走。”

“不行。”

“行。”

“严箐箐,你知道你身上缝了多少针吗,那刀口再裂一次会怎么样?“蒋炎武急了,“拆线之后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出院,你连拆线都没拆,你才住多长时间。”

严箐箐抬眸,迎上去。四目交锁,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撤那寸劲。“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不能出。”

严箐箐一蹬被子,两条白得晃眼的腿露出来。她伸手便拔输液管,针眼处沁出血,她浑然不顾,胸膛往前一窜,双手撑住床沿便要往下挣。蒋炎武两步跨至,一把攥住她肩头,这要往下一栽,伤口还不知揉搓成什么样。但严箐箐牛一样,还在咬牙往前爬,蒋炎武只能再败下阵来。他弯腰,一手穿她腿弯,一手托她脊背,将她从床上捞起,轻放在轮椅里。放得慢且稳,那只手还轻轻垫在她腰后,没抽走,至始至终都保持着她脊背原有的弧度。

蒋炎武蹲下来,双臂搭上轮椅扶手,将她圈在方寸间,“你急着出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他目光鬃狗般笼着她,眉毛一动,睫毛一颤,喉结一滚,任何微澜都逃不过他眼睛。这双眼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偷窃的,施暴的,夺命的,形形色色,皆在他面前砌过谎。撒谎者都有个通病,他们给答案,给得太快,太周正,太滴水不漏。而那些真正揣着事的人,往往缄口不言。严箐箐便是不言的那一个。

蒋炎武也不催,就那么蹲着,圈着她,等着。“你最清楚四组五组的交班表,我也认出是顾逊在走廊闹,你们那顿火锅不是团建,你们在我来之前就商议好了怎么把田海棠运出去。小羽毛进病房装人,顾逊引开人,青叔和小妖转运,是你们做的,对吧?”严箐箐望着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是。”

“为什么?”

“田海棠不该死在那。”

“那你呢?"蒋炎武往前倾,离她更近,“你该不该死在这里?”严箐箐不答。

“你知道你身上少了多少血,你昏过去的那天抢救了多久,你快把殷老和张老吓疯了,两个老人扛着硕大的行李箱,酒店也不去,直奔这里。”蒋炎武音调平和,但那双眼里有东西在一波波翻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望着她,目光失了焦,像穿过严箐箐的脸,望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蹲在角落,满手是血,却无人问津的少年。那时他也以为一个人扛便是全部尊严。他想把那个少年从旧时光里捞出,拍净他身上尘土,给他一个答复。“我知道你不需要人管,知道你能自己扛。我知道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他一字一顿,“但你扛得住,不代表我要看着你扛。”严箐箐垂眸。

“田海棠的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在,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一”

蒋炎武骤然噤声,将后半句咽回去。

严箐箐抬眼,“得让我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她。

轮椅里的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孤岛,活得毫无血色,活得咽下所有苦厄。人的存在从来不是自足的,自我是在被看见的过程中才得以确认,蒋炎武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是要施舍怜悯,那种东西太浅了,浅得落不进她心里。严箐箐能按时吃饭,与人交谈,随时冲锋,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子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进来,让声音进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进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触及。严箐箐伸出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垂首,将额头抵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