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 / 1)

南西街 PM8 1936 字 2个月前

第27章第27章

第27章

时间刚过九点半,门外传来一溜脚步声。

贺喃背靠在门板上,脑袋蹭着转了一点,听到外面的说话声。是来402换班那几个小年轻。

“我靠,你猜我碰见谁了。”

“有屁赶紧放。”

“人昨不是说不用找了嘛,我跟着去结账,碰见了……”“挖槽,真假?”

外头的人没把名字没说出来,贺喃猜都能猜到是谁。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没心情再去听,缓撑着手臂起身,柔顺的发丝顺着往下滑。

立在不熟悉的玄关,贺喃视线逛了一圈,随意将头发挽了低马尾。她朝光线低暗的屋内走,拿起外套套上,纤细的指节刚勾住拉链。门锁从外打开,先开了一道小缝。

那几个小年轻纷纷跟来者打招呼,嘴里喊着″扬哥”:“呦,来了,改明一块切磋球技啊。”

林扬哼笑一声算回应,转手把门彻底推开。他往里头探头,正撞上一双大又漂亮的眼睛,清泠泠的光缀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莫名的跟脑子里某个人有点像。

他啧巴一声,扬起个笑脸:“收拾好了没?走吧,东哥七哥他们聊差不多了,你直接过去签字就成。”

外面又在下雪,透来的风有些大,吹得人浑身湿透,像经历了一场暴风雨。贺喃漆黑的睫毛轻垂,手碰了碰包带,没拎它,只找了身份证和户口本放进口袋里。

她走到门口,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背光的男生。个子没陈祈西高,瘦削干净,眉眼有股淡淡的正气,长得很白净。她抿了抿唇,“走吧。”

“得嘞。”

林扬等贺喃一出去,把门锁上,没去看402门口那几个人。楼梯上全是湿漉漉的痕迹,各家各户或吵或静,红红火火的年味极重。贺喃低着脸,发丝在脸侧浮动。

林扬睨一眼旁边,摸了摸鼻子说:“那个什么,贺喃,你别太有压力,这都是暂时的,回头把你爸妈照片打印出来贴东哥车上,万一哪天碰上了呢,对吧。”

贺喃察觉他话里的熟稔,不由得问,“你认识我?”林扬啊了一声,没说查过她。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扬,双木林,飞扬的扬。算七哥他弟,没血缘那种。”

他不说,贺喃不会没眼色的追问,轻点头,换了个问题:“东哥是?”说话间出了楼梯口,余雪掉在脸上,贺喃身上的衣服被一股凉浸透。林扬掏出车钥匙挂在手指上转几圈,插进大门口一辆电动车的锁眼,示意她上车,然后说:“朝向东,开搬家公司的。我们大哥。”印证心中猜想,贺喃更紧促,一些细枝末节拢合。所以他姐知道这件事?然后也同意了?

不觉得荒唐吗。

贺喃紧着心神问,"“陈祈西的姐姐……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林扬打断了她:“你说蝶姐啊?”贺喃不清楚她的名字,但应该是一个人。

她轻轻点头。

“蝶姐知道啊,她也去了,这么大个事哪能七哥一个人,“林扬把车头转个方向,风吹得他头发全往后,“我们都同意了。”灰蒙蒙的天边沿深灰一片,风和雪一块砸到眼皮上,几乎睁不开眼,贺喃下巴尖微缩,又问:“为什么?”

风太大,林扬没听清楚,扯着嗓子喊:“什么!?你大点声。”“为什么?"贺喃增大音量问。

“啊?"林扬回头看她一眼,“你不知道啊。”贺喃眼中带点茫然,摇了摇头。

林扬转回头,吸了吸鼻子,“那我不能说,你问七哥吧。”贺喃张了张唇,灌了一嘴凉风,最终沉默了。电动车在雪地上风驰电掣的跑,好几次贺喃都担心连人带车摔出去。十分钟后,电动车驶入西关边,林扬一个猛刹车停稳当。他冻红的手哆哆嗦嗦地拧上钥匙,骂了几句:“挖槽,真他妈冷。”贺喃往门牌上看了眼,是一家茶馆,名叫“茶心"。街道两侧只剩枯枝的悬铃木上积攒了雪,大风从身前身后两个方向吹来。不知道为什么,贺喃在这秒全身的血液倒流,兜里细白的指尖发出微颤,胃里拧紧成一团,呕吐感不停的往上翻,压迫着喉咙。这算不上长的几天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无法控制的焦虑漫动。乱七八糟的事情仿佛长了眼一样往身体里钻,让她连一点调动的力气都没有。

贺喃喘不上气,手脚微微泛麻。

茶馆里的吸烟角,香线冒着袅袅烟。

陈祈西靠在帘边刚点上烟,周身弥漫着萧条冷峭的气息,没情绪的朝外看。林扬正扭着身子往后瞅,嘴里喊着什么。

后座上的女孩没抬眼,没反应,发丝松散了些掉在肩头,风一吹,露出发白的脸颊,干涩的唇,绷紧的肩膀出卖皮囊下的不安和无助。无端的,陈祈西想起了过去。

闷热的夏让房子内的气味令人窒息,晃悠的暖色灯光下,是男人发泄的嘶吼,刺耳的辱骂冲破裹紧的人皮,发黑的鞭子在半空中不停挥动。粘腻的血水在皮开肉绽的皮肤蔓延,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不慎撞翻发馊腥臭的饭食,他顾不上那么多,死死护住身下的柔软小孩,听到她急促惊恐的喘息,温热的眼泪浸湿他的胸口。

烫的他比任何时候都疼。

陈祈西手猛抖了抖,积攒的半截烟灰掉落。他收拢了戾气横生的眼尾,漆黑的眸没一点温度,掐灭了烟头。倏地,右边的玻璃门从里朝外推开。

贺喃欲跳车逃跑的动作一顿,她眼皮动了动。不足四米外的台阶上。

一双黑色运动鞋站定,坠着干净利索的黑色休闲裤边缘,骨感极佳的手垂在身侧。

似乎是停顿了两秒,便大步朝她走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贺喃站起来,腿一蹬,慌不择路的跑。没跑出几米,手腕从后面被用力扯住。

疼得她眉头一颤。

下秒,身体不受控地跟着陈祈西跌跌撞撞地往一旁的小道里走。过道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及车轮印,墙角一片青苔,两侧的高墙上镶嵌着玻璃碎渣和积雪,别人家的歪脖柿子树沉默无声地探出了头。背撞到墙面,肩胛骨发疼,树上滑落的积雪往脖子里掉,凉的贺喃猛一瑟缩,手腕被攥的很疼,骨头都在发麻。

她任何反抗在陈祈西这都没有用,抬腿去踹,被他挡了回去,整个人都被笼在他跟前。

“你干什么!”

质问声落在风里轻得无人在乎。

贺喃头发在拉扯间散开,双眸警惕着,背紧贴在冰冷的墙上,衣领微歪了点,她往旁边躲,被强硬地拽了回来。

陈祈西没说话,瞳孔漆黑幽暗,眉眼间有股淡淡的冷戾。他捏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拉,几乎是逼近彼此的极限。“你想跑,"他声音里攒火,贺喃双眸轻颤,“没这个可能,贺喃。”陈祈西拨弄开她的衣领,冷风袭过皮肤,激起一片颤抖。贺喃心一慌,立马去推他,颈侧的皮肤刺疼,痛呼从唇间溢出,“你别发病!”

陈祈西没停留太久,单手掐住贺喃的脸颊,往上抬,不见一点光亮的眼仁映着她煞白的脸。

“贺喃,别做梦了。”

他指腹摁住她唇瓣摩挲,淡淡道。

“就算你跑了,我也会把你抓回来。如果那些人比我先抓到你,你觉得会比在我身边更好么?”

贺喃眼角攒了泪,呼吸都放得很慢,胸口起伏落下。如果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能够受到父母的喜爱,现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糟糕。

那样她就不会回到河山县,是不是就能躲开陈祈西。茶馆里浓郁的茶香往鼻子里涌,暖调的光线在暖意里流淌,贺喃眸光微闪了闪,归于沉郁寂寥,纤细的食指停顿片刻,向下延伸,在红印泥上轻摁压在纸上,慢吞吞地把402的钥匙拿出来放到纸上。上面一点是陈祈西的名字。

写的龙飞凤舞,锋利有力。

他签完字坐在她身侧,也没说话,背陷在沙发上,双腿随性敞开,低着头在玩贪吃蛇。

“那就这么说好了啊,剩下的按月打款,那套房子我们就先押着,还清退。”

四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乐呵呵地收起合同、钥匙装到档案袋里,站起来和朝向东握手。

朝向东笑了笑:"晚上我做东,大家当认识做个朋友。”旁边的年轻女人同他一块起身,微微一笑,“张哥,还请各位能放出话给小姑娘解释一下。”

张哥掏出手机,“妹子放心,马上就说,马上就说。”他发完信息,大手一挥,说:“话放出来了,饭哥几个就不吃了,马上过年了,家里头老娘老婆都催得紧,票都订好了,一会就该走了,以后有机会了你们去我们那块。”

几个大人谈笑间摁下了岌岌可危的海啸。

贺喃通过这场债务转移知道债来何处。

从前年夏末,贺军就断断续续联系他们老板贷款,说开公司。没撑到两年,那公司就人去楼空,只剩一堆报废没用的实验器材。他们上门讨债几次,贺军答应的好好,结果第二天一家消失的无影无踪,让他们不得不在大过年的时候来老家找人。家里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冗长的悲凉在心里游荡,冷又涩。

贺喃尽量无视不断延伸的痛苦,脖子上的若似若无的疼感,拇指蹭着食指指腹上的印泥,揉开一团,就跟她的此刻一样,被碾得粉碎。默两秒,贺喃拿纸巾擦手,短暂地收拾起破破烂烂的情绪,耳畔的谈话声重新清晰起来。

她往庄梦蝶的方向觑了眼,和她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厚重的灰黑色羽绒服挡不住拂柳身姿,挑不出毛病的五官柔柔一笑,任谁见了都安心。

等送走收债人,庄梦蝶坐在贺喃边上,倒杯水放进她手中,“这几天很辛苦吧,早点找大人该多好。”

贺喃手一紧,握住了杯身,认真地说,“谢谢。”“放轻松,没什么事的,"庄梦蝶看出她的紧张,“你之后打算在住……“住我那。”

陈祈西头都没抬,指节轻动,手机屏幕上的黑色蛇头盘在身躯中间,吞噬着周围的小蛇。

庄梦蝶顿了顿,抬手给他一巴掌,“别欺负人。”胳膊一歪,蛇撞死在墙上。

陈祈西淡淡点头,随意收起手机,神色寡淡,“还有事,先走了。”没等其他二人有反应,他站起身拽住贺喃的手臂就往外走。庄梦蝶喊他一声,“小七,除夕带贺喃回家吃饭。”她细柔的声音落在包厢内,隐隐传来朝向东的笑声。大厅沙发上,林扬杵在那玩手机,见陈祈西出来,刚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两道人影闪了出去,玻璃门忽闪晃动。他垫脚往外看,嘴里嘟囔,“我去,什么事啊,这么急?”茶馆外猝然袭来的风刮蹭眼角,雪不停坠,顷刻落满两人的头发,衣衫。贺喃小跑两步跟上陈祈西的步伐,停在路边树下一角,一条胳膊猝不及防地搭在她肩膀上,难以承受的重量压了过来。耳侧的呼吸发沉,伴随一道低哑淡冷的嗓音。“打车。”

贺喃愣神两秒,嘴边骂有病的话拐了弯,注意到他微发白的脸,鼻尖的细汗,眼往下挪,敞开的外套里是一件白T,腹部位置有点微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