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弄(1 / 1)

次日清晨。

洗漱完,孟知棠先去了女儿院中。

蕴儿没再发热,窝在她怀中蔫蔫的,孟知棠拿布偶逗她。

“母亲的蕴儿怎么不高兴?想去找黎姐姐玩吗?”

黎茵是侍郎嫡女,与蕴儿年纪相仿,往常总缠着孟知棠去。

“不要。”小丫头摇头,两侧的发髻都耷拉了下去,“爹爹不喜欢蕴儿。母亲有弟弟的话,是不是也不要蕴儿了?”

孟知棠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院中嚼舌根的人太多,该好好敲打。

她抱起女儿,脸贴脸,认真道,“母亲什么都不要,也会要蕴儿。”

“来,我们睡一觉。”

孟知棠带女儿去了房内,“不是要为黎姐姐准备生辰礼物吗?等醒来母亲陪你画像。”

孟知棠走到院里坐下,杯子摔在地上,带着风雨欲来的怒气。

丫鬟们惶恐不安跪地,“夫人明察。”

“奴婢们尽心照顾小姐,万分不敢轻视。”

毕竟是女儿院里的人,跟女儿待惯了,换新的怕她害怕不适应。

跪了两个时辰,她吩咐管家,“每人打手心二十。若再逾矩,往蕴儿跟前说不该说的,绝不轻饶。”

处理杂事,孟知棠回秋漪院用午膳,陆元峥也在。

青年端坐,翻着她往日写的字帖,面色沉敛,瞧不出喜怒。

瞥见潦草的几张字帖被单拎出来,孟知棠迟疑未上前。

他唤她,“过来。”

刚准备坐下,陆元峥托着她腰间,把人带起来。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手心,放入一只亳毛笔。

“敷衍了事,该罚。”

孟知棠心里叫苦。提出习字后,她起初敷衍写完,谁知第二日,陆元峥就握着她手背,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知晓陆元峥古板严厉的性子,她不敢推脱。

陆元峥站在侧边,雪松香从他身上传来,一缕缕渗入鼻翼。

“笔尖不稳。”

“孟知棠,你慌什么?”

女子稳着手腕,慢慢写,陆元峥不出声打断。

临完一张,陆元峥递给小厮,淡声吩咐,“等干了挂起来,放在夫人梳妆台右侧。”

“……不要。扔了罢。”孟知棠不乐意。她又不做夫子,为何要临一手好字,还要放在梳妆台边上,岂不是令她日日不舒坦?

小厮只听侯爷的。

孟知棠气闷,看着帮她热敷手腕的陆元峥,求饶道。

“别贴了好不好?我看到心里觉着怪异。”

“我难受就吃不下睡不着,变成瘦骨嶙峋的妇人……夫君肯定不忍心。”

“站好,莫要撒娇。”陆元峥瞧着妻子的模样。

他知道妻子不喜习字,甚至可以说得上反感。

刚成婚,妻子胸前弧度柔软,怯生生地抬眼,春水似的眸光往他身上瞥。

床榻下压着看了一半的禁书。

为让她修养身性,陆元峥定下习字的规矩。

陆元峥起身,没有答应她的要求,孟知棠气闷。

小厮贴好字帖,丫鬟们推门入,布好午膳,立在一侧。

“用膳罢。”

孟知棠不再说话。她还记得,陆元峥讲究食不言。

用完膳,青年脱下墨袍,换上寝衣。

孟知棠跟着半靠床榻,视线落在青年沉俊的眉峰。

他拿了几张纸,端正写着名字,“女儿的名,你看看喜欢哪个?”

孟知棠眼底一亮。她以为陆元峥公事繁忙,不记得这茬了。

细细看过去,孟知棠挑出两个。

陆汐安,陆明蕴。

“夫君虽不在府里,女儿却总念着你。你为她挑选,她应更欢喜。”孟知棠道。

陆元峥反应不喜不淡,“那便这个吧。”他选了陆明蕴。

孟知棠的心突然被什么挠了一下,闷闷的。

陆元峥出征,她总记挂着他的安全,怕刚成婚就成了寡妇,忧思过重,导致女儿早产两月。

小小一团躺在她怀里,孟知棠一下就落了泪。

起乳名时,一向不喜写字看文的孟知棠,读了十几本诗篇,取了蕴字。

陆元峥眉心微蹙。他第一次觉得妻子养得太娇气,回府当天,女子闯入他怀里要落泪,女儿取名也要落泪。

陆元峥沉眸,托着她的脸,用帕子替她擦拭泪珠。

“你昨夜未睡好,我陪你歇歇神。”

待妻子睡熟,陆元峥起身处理公务。孟知棠醒时,床榻另一侧早就失了温度。

素枝抱了只猫进来,“西域使者进贡的猫,侯爷得了一只,便让人送到咱们院里,夫人可要抱抱?”

对上清润迷茫的兽瞳,雪白一只,乖巧地冲她叫。孟知棠伸手接过来。

“蕴儿那边可好?”孟知棠问起女儿,女儿名字确定下来,还未与她说。

素枝笑道,“丫鬟们正陪着放风筝呢,夫人可要去看看?”

前些天下雪,今儿好不容易得个晴天,怕是要玩尽兴才回屋,孟知棠吩咐丫鬟备上姜汤。

向素枝问起件事,“置备床榻的银子可拿回来了?”

“管家一早亲自送,奴婢看了,足足有五百两。”

孟知棠讶异,库房钥匙虽然在她手上,但超过三百两银子,婆母就会遣嬷嬷来问。次次如此,她嫌麻烦,日常开销不会超出三百两。

得了银子,孟知棠心里松快,派人备车。

东郊的衣坊经营了三年,连本金都未赚到,孟知棠准备亲自去看看,他们怎么做的事。

几乎刚到,管家俯身冲她行礼,面上堆着笑。

“夫人怎来了?店里上了新品,给夫人留着呢,奴才刚想给夫人送去,您竟亲自来了。”

一路走来,各家店都有娘子揽客,只有衣坊,死气沉沉的,管家说的新品,怕也是沾了灰的纱裙。

孟知棠没好脸色,“把账本拿来。”

孟知棠翻看,管家站在一边,竟有些心虚。

“夫人知我夫妻二人蠢笨无知,即便用心经营,也不能让夫人满意,我们二人惭愧。”

“你是该惭愧!”

孟知棠把账本放下,房中无声,撩起眼睫凝视管家夫妻。

管家夫妻跪在地上,“求夫人宽恕。”

把好好的店铺搞成这副样子,还有脸求她宽恕,孟知棠气极反笑。

衣坊是姨娘在世时为她置办的,嫁入侯门,孟知棠无心经营,给了一对无处去的夫妻,每月派五十两银子,竟导致他们干脆什么也不做,拿着银子挥霍。

“你夫妻二人既无力经营,今日便离开衣坊,这间店铺暂时关门,我会派新掌柜。”

管家娘子不乐意,坐在大街上撒泼,说孟知棠要抢夺他们的铺子。

“大家评评理啊。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当初我官人心善,为她引路寻医,现今要翻脸,把我们赶出去。”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真被赶出去,我们可怎么活?”

孟知棠头戴金钗,衣着华丽,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夫人家中怕不缺这间铺子,不若给他们夫妻安身地?”

舆论紧逼,孟知棠盯着帕子的鸳鸯,眉眼温丽安静。

“报官吧。”

若婆母在场,怕不愿意孟知棠把事情闹大,但这对夫妻摆明赌她为脸面不敢闹事,索性撒泼逼她退让,孟知棠不愿意。

管家娘子犹豫,孟知棠淡声吩咐素枝去报官。

及至戌时,孟知棠从官衙出来。

段将军府大公子段礼屿亲自送她回侯府。

天光阴沉,寒风凛冽。从马车上下来,两人相对而立。

素枝先给孟知棠披上毛绒披袍。

段礼屿握着氅衣的手指一顿,接着面色无异地递给一旁婢女。

段孟两家祖上有亲缘,平日走的近,加上嫡母有意撮合他与嫡姐,孟知棠见过他几次。

孟知棠颔首,浅笑道谢,“今日的事麻烦你。多谢了。”

飘雪落在她发上,段礼屿眸色温和,“不碍事。这本就是我公务所在。”

他提醒,“夫人下次出府可以多带侍卫,那夫妻无处去,万一寻机报复,也好提前防范。”

孟知棠知晓他好意。今日事情小,即便看在她侯府夫人面子上,段礼屿也不必亲自出面。她记下这份情分。

“段公子慢走。”

孟知棠把人送走,回到秋漪院。

刚进房门。有婢女来报,“夫人可算回来了。”

“老夫人派人去看楚娘子,碰巧见她在喝安胎药……老夫人一听,就带嬷嬷跟府医亲自去接,说是要把人接到府内安胎……”

捏着帕子的手指用力,指尖发凉,孟知棠心中翻涌着寒意。

婆母把有孕的陌生女子接到府上,陆元峥是否知道?还是说本来就是他示意?

思绪万千,孟知棠等到陆元峥回府。

青年眉眼沉稳冷静,与平常无异。

他上前,拉着她的手,“可有用膳?”

见妻子出神,目光虚虚地盯在一侧,陆元峥罢手,吩咐丫鬟们准备上菜。

直到烫热的汤蛊放在孟知棠手边,她才突然回过神。

陆元峥把妻子恍惚迷离的眼神收在眼底,或许是近日夫妻关系融洽,他难得问了句,“下午出府了吗?有想要的让人送到府上,银子不够去找管家要。”

孟知棠找回自己的声音。

想起那个荒诞的噩梦,孟知棠抬眼,跟陆元峥对视上。

“……我们和离吧。”

她不敢赌陆元峥的真心有几分。她又怎敢拿女儿的性命去赌!

想起女儿流落街头,浑身脏污,连馒头都要跟乞儿争抢的画面,孟知棠心口刺痛。

话音落得瞬间,所有声音消散。

空气凝滞,安静的让人感觉惊恐,风雨欲来。

夫妻对峙。

陆元峥神情宽和,以为妻子在闹脾气,解下腰间玉佩递给孟知棠。

“我那里有个私库,你若有想要的,让管家带你去挑。这些年让你一人为侯府操劳,确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不满可以提出来,但和离不是玩笑话。孟知棠,你不是稚童,应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指腹摩挲墨袍,陆元峥瞧着妻子的神情,垂眸,觉得几分好笑。既嫁入了侯府,嫁给他陆元峥,便没有轻易脱身的机会。

陆元峥自认说的足够清楚。

他用膳,给孟知棠思考的时间。

可一柱香后,孟知棠哑声,带着坚定,“我没有说笑。”

和离二字再次说出口,陆元峥脸色沉下去,素日温和包容的模样维持不下去。

孟知棠嫁入侯府五年,银子金钗珠宝,那一类不是紧着她。

现如今,理由都不找一个便想和离离开,哪有这样的事情?

心中翻滚着被妻子捉弄、忽视、欺瞒的怒意,陆元峥面色阴寒。

青年勾着她的腰,把人带到怀里。十指用力,将她的柔软掌在怀里。

身形逼近,强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