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
“殿下,我们没有预先收到通知,您确定这是礼物?“罗辛问。“惊喜盒子再大,里面装的也是惊喜。”
安萨尔的影子遮住了卡托努斯的脸,他低头,无视了卡托努斯迷茫又焦急的目光,自顾自打开信筒,取出外交调令,阅读,揶揄道:“就是包装简陋了点。”
罗辛抽动嘴角,心知肚明般移开了目光,配合道:“殿下,咱们目前没有接收过军雌做礼物的先例。”
安萨尔颔首:“的确,不然丢进太空吧。”卡托努斯:"?!”
军雌用力在地上一蹭,肩膀滑下,急忙仰起头,但因为戴着口枷,封住了牙齿,只能从喉咙里鼓出细腻的气声。
他水润的桔瞳直勾勾地盯着安萨尔,手臂的肌肉债张,无形中表达自己的抗议。
安萨尔微俯着身,厚重的披风下,裹紧漆黑牛皮手套的手指抚摸上卡托努斯的侧颈与耳廓,问:
“你不想被扔掉?”
卡托努斯用力点头。
一旁,罗辛语气坚决,反驳:“殿下,您应当知道放任一只军雌在指挥舰上的后果,如果他发狂,啃断了主舰的龙骨,又或者因为仇恨情绪误伤了我们的士兵,我们没法对外交代。”
卡托努斯闻言,更急了,背后鞘翅颤动,用脸去拱安萨尔的掌心,沾了灰尘的金发流进对方的指缝,摩挲着,纠缠着。安萨尔停顿少许,又改了主意:“但虫族把他送来,若是退回,倒显得我们不顾情面。”
罗辛…”
情面?
罗辛沉默几秒,遂一本正经:“那,您想怎么处理?”安萨尔回身,手掌平摊:“拿笔来。”
笔?
罗辛狐疑,不知道安萨尔这是演的哪一出,但默契地没有追问,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只油性笔。
安萨尔拔开笔帽,抬起卡托努斯的脸,在对方咬住的口枷上,从左到右,划了直直一笔,又按住军雌的脊背,在背后的鞘翅封针上如法炮制了一道。黑色的水油线条穿过金属刑械的连接口,连成完美的环。他合上笔帽,淡淡警告:
“卡托努斯,老实呆着,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容留你并非我的义务,如果我回来的时候,这些线有半点因刑械松动产生的偏移,我就把你扔进太空,明白吗?”
卡托努斯连忙点头。
安萨尔将笔还给罗辛,摘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卡托努斯。不算温暖的小羊毛披风遮盖了军雌身上斑斓的脏污与破损的囚服,由于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头,看起来额外滑稽。
闻到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味道,卡托努斯心心中的不安被少许驱散,他悄悄一吸鼻子,用膝盖夹紧披风。
安萨尔瞥了眼卡托努斯的小动作,没有制止。“罗辛,让运输部把他送进舰里。”
“是。”
罗辛立刻安排。
“殿下,出发时间就要到了,我们该登舰了。”安萨尔颔首,对身后整齐列队的使团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离开。虫堡周围当即空无一人,只有灼热、明亮的高射光汇聚而来。没过一会,舰板的轨道尽头开来一辆自动的机械大车,它停在虫堡前,确认目标后,抬起机械手,将被披风包成春卷的卡托努斯挪到了自己背上。小车:请选择目的地。
罗辛思索几秒,选择了一个地址。
小车:一一正在执行货运任务。
它哔哔绿灯一闪,防尘舱盖降下,将卡托努斯整个装在里面,牯辘滚动,飞奔而去。
由于运输小车走的是专用的传动轨道,没过十分钟,它便以过山车般的速度达到了目的地。
它的视觉眼哔哔闪烁,请求开门指令,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梭星的反馈。设定的运送程序没有完成,它只能按照设定,一遍遍向梭星打报告。「请求打开安萨尔殿下的房间门,有货物送达。」死死捍卫着自家殿下房门的梭星:”
到后来,运输小车急了,连标准程序语也不用了,直接扔字。「开门开门开门,有货有货有货……」
终于,在接收到一千零三遍申请报告,梭星不得不打开了门。运输小车屁颠屁颠地开进入小客厅,打开防尘盖,将沉重的军雌卸了下来。“嗯。”
军雌滚到地毯上,发梢凌乱,喉咙里压出了一声闷哼。运输小车叫着"完美送达,请给好评"之类的句子,欢快地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
小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卡托努斯略微急促的呼吸。他倒在地毯上,瞳孔极速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由于主人不在家,房间内并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他,将他浑身斑驳可怖的伤痕融化。分裂的桔瞳在宇宙的寂寥光线中如同火烛,温和盈亮。这里是哪?
卡托努斯的下巴在地毯上蹭动,谨慎又好奇地环视四周。晦暗的光芒从头顶的方形舷船投来,飘窗放着一盆娇艳的蓝绣球,小沙发上空无一物,角落里,一扇通向起居室的门微微掩着,再往右……卡托努斯的视线凝固在一件军服上。
军服挂在衣柜侧方,只有一件上衣,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只不过,某处千疮百孔的破损割裂了原本的肃正与端庄。那是在山洞里,安萨尔被他咬坏的军服。
所以,这里是安萨尔的房间?
卡托努斯把脑袋搁回地毯,干渴的喉咙不断吞咽,尽管他因为缺水,已经分泌不出什么唾液。
他倏然心跳加速,因长期跪姿与受刑导致酸痛的肌肉像被点燃了,从骨缝、细胞里泌出火油,鼓舞他再次抬头。
「他在安萨尔的房间里。」
这个事实像个惊天大奖,落在脑门上,给他砸懵了。这里是安萨尔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他的虫目分裂出无数复眼,超绝广角渴求又痴迷地搜遍小客厅的每一丝角落,沙发上的灰尘、柜门处的划痕、蓝绣球的花瓣,水培箱里的落叶,军服上的咬痕。
他开始幻想对方在房间中的一举一动,脚踩地毯如同踩着他的躯骨,抚摸花瓣如同触碰他的皮肤,翻阅书籍如同检视他的一切。精神海在无端的想象中变得躁动,潜藏在最深处的烙印回归掌控者的领地,开始不断向外散发曛然的热度,卡托努斯嗅着空气中浅淡的香氛,呼吸变重,就好像被什么细腻、庞大的丝线裹住,被拖着,拽着,坠进柔软的泥沼里。但,他对自己的异常一无所觉。
他脸颊蹭着地毯的软毛,热情难耐,由于过度兴奋,肌肉在不断膨胀,甲鞘噼啪作响。
然而,某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被泼了一盆冷水。安萨尔说,他不可以乱动,更不能弄断线。“安……
卡托努斯战栗着,鸣咽着,长期的干渴与绵长的隐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咬紧口枷,忍耐黑暗,浑身僵硬,一丝丝地吐气,像某种因愉悦而濒死的生物。曾裹紧他的披风敞在身下,被他夹进大腿,昂贵的布料挤得发皱。时间一分分流逝,浓郁的黑暗令卡托努斯感到煎熬。他从未如今天这般,渴求解脱。
第二场和谈一直进行到日落。
从洛萨星归来,忙碌了一天的使团解散,大部分人匆忙到食堂用餐,马不停蹄钻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但罗辛和安萨尔例外。作为安萨尔的副官兼梭星舰的代理舰长,罗辛需要将今日讨论出的所有成果及悬而未决之项一一列出,至于安萨尔,工作就更多了。深夜,总算把大部分文件都批复完成,安萨尔伸了个懒腰,拄着下巴,放空自己,把玩着掌心的军雌银片。
冰冷的银片早已染上了人类的掌温,闪烁着冷光的链条拖在桌面,随着指节的移动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安萨尔摩挲着其上的电纹,从最初隐秘的不悦,到了现在单纯的疑惑。在洛萨星时,他曾要求佩勒少将将全部的庭审资料给他看,在快速的阅读中,他找到了以虫族书面语书写的「亚德·瓦拉谢」的名字,并记下了那串字符的特征,然而,他越摸,越觉得无论是字节长短还是笔画的弧度,都与雄虫的名字对不上。
或许卡托努斯的银片背后电纹的并不是亚德的名字。但,也不是卡托努斯自己的名字。
安萨尔将银片捏在指尖,对着头顶的光看去,泛着金属色的银片闪过一丝浮光。
这个动作,自他从法院的证物间里拿回银片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在高射灯的光下,安萨尔发现了之前在山洞里没能察觉的细节:歪扭的电纹并不平整,与正面的官方纹路有很大区别,像是有什么虫,偷偷用蹩脚的方式私刻的。
正在安萨尔思索间,梭星的声音在指挥室响起。“殿下,您房间里的虫看上去快要死了。”安萨尔放下银片,扔在桌面,银片一滑,与桌角摆放的纽扣亲密地挨在一起。
“监控调出来。”
梭星得令,很快,投影机放映出一方实时视频。视频的视角很高,成像借助梭星的视觉眼,俯瞰整个小客厅,色彩无比清晰。
地毯上,一只被绑起来的、可怜的虫蜷缩着,热汗淋漓,意识模糊。梭星贴心地调出自己监控房间的生物数据,本来这个功能开发出来原本是为了随时观测安萨尔的状态,由于军雌的强悍体质,梭星测算出的各项机能数据相对偏高,但即便如此,某些柱状图的高度还是令人咋舌。安萨尔扫过数据,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欣赏着镜头前的卡托努斯。梭星犹豫片刻,拿不准安萨尔的主意,只好提醒:“您已经放置这只军雌一整天了,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是不是快要死了。”“你太低估军雌的身体素质了,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受到我房间里残留精神力的引诱,想生蛋了。”
安萨尔不咸不淡道。
梭星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要死了,生蛋的话…“?〃
生蛋?
梭星的电子眼一缩,突然不出声了。
“需要我说得再直白点吗。"安萨尔挑眉。梭星关闭了自己的音源接收器,木然道:“不,殿下,我不想听。”安萨尔一笑,继续欣赏。
半响,梭星回过味来:“您早知道这只虫会这样,还把他放到自己的房间?”
“你要是心疼他,可以放到你的中控室。"安萨尔慢悠悠道:“我不介意。”梭星:…?您是魔鬼吗。”
“我可以是。"安萨尔颔首,“另外,我从来没说过把他放到我的房间,是你们擅自认定。”
梭星:“???”
不是,他们不把卡托努斯送到安萨尔房里,还能把他拴在舰艇身后,满星海拖着跑吗??
长久的沉默后,安萨尔看够了,将手边最后一点工作批阅完,站了起来:“今晚你可以放假了,梭星。”
梭星闻言,预感到了什么,心中大悲。
因为从安萨尔登舰开始,为了时刻监控对方的身体状态,梭星一直是他最全面的起居管家,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放过它一天假!!安萨尔回到自己的房间,未等进入,蠢蠢欲动的精神力丝线们就捕捉到了军雌的声音。
潮热的、难耐的、夹杂着水音的、快要崩溃至死的绵长呻吟。好可怜。
房间门自动滑开,安萨尔打开玄关灯,灯光驱散了沉闷的黑暗中,将房内照得纤毫毕现。
一只虫正侧躺在他的地毯上。
猝然出现的光线令军雌的瞳孔收缩,又软绵绵地扩散开,鼻腔里哼唧出一声水音,他眨巴半响,直到高大的影子笼罩了他半边身体,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安萨尔正居高临下地注视他。
现在的安萨尔已经能精准控制自身精神力丝线的收缩与蔓延,它们不会刻意侵.犯到人的领地,但进入调理舱后,他会在睡眠中最大限度舒展丝线,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涂抹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圈占地盘,作为恐怖控制欲的发泄。这本身无伤大雅,毕竞人类无法感知到精神力,不会受伤,安萨尔也需要一个释放压力的稳定环境,但卡托努斯一来,性质就变了。身为双S的高等军雌,卡托努斯本身就具有强悍的精神力感知,以及一定程度上不健康的精神海,最重要的是,他脑子里那枚安萨尔留下的烙印,其实从来都没有被消除过。
以上种种,导致卡托努斯在这个房间里,就像一个打上了安萨尔标签、却又空空如也的容器,所有丝线都想将他装满。安萨尔来到军雌面前,蹲下,温凉的手指缓慢地捋过对方脸颊粘着的、濡湿的发丝。
卡托努斯急促的呼吸,潮湿的眼睫颤动,聚焦在他脸上。安萨尔浅褐色的眸微垂,流淌出一丝玩味,关切道:“线还在吗。”卡托努斯哼唧着,缓慢抬头,紧紧叩合的密齿叼住口枷,向前一递,急切地展示。
金属口枷上,用油性笔画出的线没有错位,始终完好。安萨尔点头,手指摸索,用力一按,暴力拆解,精神力将口枷的固定栓碾了个粉碎。
咔。
沾满涎水的金属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卡托努斯脑袋一歪,嘴唇张着,密齿森森,水光密布的舌尖颤巍巍地,不大舒服地缩回去。
他咳了一声,舌尖伤到了,有点血,说起话来闷呼呼的。“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我。”
安萨尔的手往下,从卡托努斯的膝盖中伸进去,抓住了被他夹住的、湿乎乎的披风。
卡托努斯一僵,下意识向后一缩腰,只听安萨尔幽幽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这其中,应当包括用我的衣服来自蔚。”
“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