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3章
案恋,窣窣。
安萨尔躺在皇子行宫的大床上,蒙着白翳的眼珠放空地盯向天花板,不绝于耳的啃木头声吵得他无法入眠。
所剩无几的助眠熏香力竭般挥发最后一点气息,焰苗熄尽。「为什么会这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明明吃了一整块牛排,那只雌虫依旧要糟蹋他的花园。」他面无表情地坐起,不得安眠的精神力丝线们焦躁地从床幔延伸而出,在地毯上扫动、缠绕、癫狂渴食。
好想把碍事的雌虫捆起来、吊在树上,以图清净,但那样的话,会吓到早上起来修剪庭院的园艺工人,进而加剧皇子行宫闹鬼的流言,搞得人心惶惶。这是安萨尔不愿看到的。
浓稠的夜色被乌云搅动,料峭风声捎来花园里的噪音,安萨尔披上衣服,再次来到窗前。
浓深如海的视野中,象征着雌虫的白色轮廓在逡巡,抖动,大快朵颐。必须想个办法,阻止雌虫破坏性的进食行为。安萨尔坐在窗前,思索了一整夜。
卡托努斯很饿。
正值生长期的雌虫每日都要摄入相当大量蛋白质与糖分,加之从虫崽时期就被朝着军雌的方向培养,雌父们还在世的时候,卡托努斯每天都能享用到贵族军雌青睐的高浓度营养剂和能量压片糖果,一朝逃到人类境内,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花园里能吃的绿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供应给仆人的餐食都是人类喜欢的,根本不够卡托努斯塞牙缝。
他必须另谋出路,否则,没等偷到行宫里的飞行器,就要先饿死了。他绝不能成为史上第一只把自己饿死的雌虫。卡托努斯抹干净唇边的木屑与汁浆,迅速套好园艺服,混入晨起的园艺工人队伍里,一边挥动剪刀,一边偷吃掉在地上的浆果。没干一会,总管便把他叫走了。
“殿下今日在书房读书,指名你去陪读。”读书?
卡托努斯闷闷地点头,在总管带领下,来到书房。在他的故乡乐亚星,瓦拉谢庄园后院里有一栋向阳的二层小楼,身为立志将三不管星球纳入帝国白名单版图的瓦拉谢家主,他的雌父非常热爱读书一一虽然,这是一个与退役军雌完全不搭边的爱好。在某些阳光明媚的下午,遇上卡托努斯没有体能战斗课,他的雌父们会拿出家中珍藏的馅果,把小卡托努斯夹在中间,一起读一本幼稚的文学诗歌。只不过,年幼的卡托努斯完全不懂虫族诗歌有什么好读的,每次都会中途睡着,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盖着雌父们最宝贝的毯子。总管的步伐停下,打断了卡托努斯的回忆。“到了,记住规矩,不要惹恼殿下。”
书房门开,映入眼帘的典雅藏书室挑高近五米,深棕色实木书柜填满书籍,浩如烟海,雕花窗投下清晨的光晕,洒在红木地板上。角落里的三角移动书车旁,身穿单薄衬衫的皇子正沐浴在晨光里,抽条拔节的锐气稍微收敛,听到声音,淡淡瞥了过来。浓黑眼睫下,那双眼珠如同玉石,没什么情绪和波澜。“你出去吧。”
卡托努斯:?
他不是才刚来吗。
正在他疑惑时,门口的总管退了下去,并顺手带上了门。脊背拂来一阵陈旧的风,旧书的气息生涩厚重,在安萨尔无落点的视线中,他不禁脊背绷直,僵站在原地。
安萨尔瞧了他几秒,回过头,开始自顾自地挑选书籍,柔软的棕色短发被阳光铺上一层薄薄的金。
“过来,推车。”
卡托努斯闻言,哦了一声,一边疾步过去,一边打量四周。书房有两层,窗边与二楼划分出独立的阅览空间,长桌,装饰烛台,光能应用灯等设施一应俱全。
比他家里的小书楼大多了。
他来到安萨尔身边,缓缓推着移动书车,跟在对方身后。安萨尔看上去在找什么,偶尔从书架中拿出书,翻看几页,发现不对,又放回去,不急不躁,步伐缓慢,约莫一小时后,他拣出了几本,吩咐卡托努斯拿到窗边的长桌。
卡托努斯照做,悄悄瞥了眼书名,发现自己看不懂。由于数百年的战争与边境难民流动,虫族与人类使用的口语在星际种族的交流与演化中不断改进,比起古老、官方的文籍书面语,早有了相当程度的不同而人类的文字相比虫族的要更复杂、晦涩,加之宫廷中的藏书多是各氏族千年来文明积累的古籍,连一般民众都没法读明白,更别提大字不识一个的卡托努斯。
没能打探到人类皇子在看什么,卡托努斯抿着唇,又把书放在桌上,整齐垒好。
安萨尔拿出钢笔和墨水,来到桌前,矜持地坐下,翻开扉页,笔尖蘸墨,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卡托努斯目睹苍白书页上的字迹,大为震撼,赶紧捂上自己因惊讶而险些变为复眼的瞳孔。
我勒个雌父啊,瞎子也能读书?
察觉到他的动静,安萨尔笔尖一顿,偏头看来:“怎么了?”“没,没什么。"卡托努斯忙道。
安萨尔颔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卡托努斯。“坐下,把这个填好。”
卡托努斯哦了一声,乖乖拉开椅子,在安萨尔身旁坐下,取出桌上笔筒里削好的铅笔。
“先在空白处写上名字。"安萨尔提醒。
卡托努斯闻言,像在军雌预备役班考常识试卷一样,写下姓名,然而,虫族流行钢化炭笔,他没用过铅笔这种脆弱的文具,刚一落笔,只听嘎蹦一声,笔尖整个被碾碎,在纸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怎么了?”
“没。”
卡托努斯匆忙回答,张嘴,把断掉的笔尖往嘴里一塞,嘎嘎几下,就给自己削了个新的出来。
这次,他不敢再用力,手指颤抖地往下看,结果,彻底愣住,眉毛聚在一起,面露难色。
这密密麻麻的表格怎么也是用书面语写的?“又怎么了。“安萨尔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没有得到卡托努斯的回答,了然地问:“你不识字?”
识啊,字能不识吗,他又不是九漏虫。
就是只识虫的,不识人的。
卡托努斯心中腹诽,嘴上却恭敬道:“不怎么识。”哪有好虫学人类书面语的,又没什么用处。安萨尔放下钢笔,往后一靠。
这是一份信息采集的测试表格,主要列举了一些与能力、特长及身体状态等信息有关的条目,但卡托努斯看不懂,就没什么用了。安萨尔想了想,直白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书房,下午去做其他杂役,晚上到我的卧室来,薪水翻倍,没有轮休。”卡托努斯心里一跳,暗道不好,确认道:"一整晚?”“对,一整晚。”
卡托努斯忍不住啃自己的指甲。
一整晚可不行,要是晚上也呆在安萨尔身边,他要怎么偷偷去花园里加餐,又该怎么溜出行宫去市集找雌虫商人买劣质营养液充饥?他试探道:“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安萨尔轻挑眉梢,钢笔在指尖旋转,打断了他的问句。“不能,今晚准时出现在我卧室门口,不许迟到,你现在可以出去了。卡托努斯:…”
他抿着唇,立即起身,桔瞳流淌出几分隐秘的不甘,但安萨尔不再回他,争取不得,只能离开。
他走到门前,退一步越想越气,猛地转身,仗着安萨尔是个瞎子,用力扒着眼皮,吐出舌尖,对坏蛋人类做了个鬼脸,飞速逃走了。安萨尔:”
他坐在阳光下,掌心的钢笔幽幽转动,寻思着怎么教训雌虫这无礼的行为。一台矮趴趴的小家用机器人从送餐口开了出来,机械托盘上放着一杯柠檬冰饮,外加一块榛子巧克力慕斯点心。
“殿下,您的茶点来啦~"欢快的机械声发来问候。安萨尔偏头,见腾图操纵小机械手,把托盘放在面前,紧接着伸长金属颈椎,两个红点状的视觉眼一瞅桌面,惊讶道:“殿下,您在看雌虫生态手册?”
“嗯。”
安萨尔捻起书页,“随便看看。”
腾图:“…从宇宙大爆炸和物种起源开始?是不是太随便了。”安萨尔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喜欢正序阅读。”腾图当时还没能完全通过自主性测试,它犹豫一会,好奇地问:“所以,您看出什么了?”
安萨尔切下一块点心,浓郁清淡的榛子甜香在口中融化,沉默许久,总结:"雌虫很能吃,还不识字。”
腾图伸出机械手,挠了挠头,“这是物种起源告诉您的?”安萨尔抿着勺子,瞥向桌上仅填了一个名字的表格:“不是,比起书籍,还是实践出真知。”
“哦!”
腾图的电子眼闪闪发亮,“殿下,那是不是我多送餐,也能通过测试,变成厉害的智能机械?”
“会。"安萨尔一笑:“会变成厉害的送餐机器人。”腾图:“诶,可我想变成能一炮轰死军雌的机械,像梭星那样。”安萨尔慨叹:“那你只能再练练了。”
腾图滴滴几声,叹气,失望地顺着送餐口又回去了。用过晚膳,卡托努斯准时出现在安萨尔的寝宫。皇子的寝宫豪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笔画,古董,绢细小羊毛地毯,镶金台阶,沉木家具,床幔如同丝茧的巢穴,将巨大柔软的床罩得密不透风。由于卡托努斯是第一个被允许留宿在皇子寝宫中的仆人,为了不破坏寝宫的布局,总管贴心地在外间墙角为卡托努斯加了一张折叠小床。「只要晚上把卡托努斯放在近处看管,对方就不会有机会去祸害他的花园。」
起初,安萨尔是这么想的,然而当夜,他大错特错。夜半,万籁俱寂,安萨尔躺在床上,活跃的精神力丝线覆盖了他的双眼,强制他′观看'雌虫在他寝宫里的一夜游。那只雌虫,仿佛一只精力旺盛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寝宫外间逡巡,游走,慢踱,四处张望,没过多久,他张开了自己森森的尖牙,朝角落里一尊金雕像咬去。
吱。
皇室的杜鹃图腾雕像瞬间少了一片花瓣。
安萨尔:“?”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躲到墙角,把嘴里含着的黄金吐出来,用袖子擦干净,窃笑几声,装进了内侧口袋里。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角落里的小床,躺下,蜷缩起来,沉入美梦。这下,整个寝宫里,睡不着的又只剩下安萨尔了。日子又过了一周左右,由于卡托努斯每晚都在安萨尔的寝宫里偷金子,下午拿到无良的奸商手里换营养剂,安萨尔的花园终于从肆虐的虫灾中存活下来,情况好的罗辛啧啧称奇。
整个事件中,受到伤害的只有摆在皇子寝宫的金杜鹃雕塑,从原先的一百三十瓣金叶,变成了八十几瓣,整整缩小了一圈。卡托努斯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偷窃技术沾沾自喜,然而某天,总管突然通知他,以后可以不用再去皇子的寝宫了。
与此同时,行宫内遣散了大批仆人,园艺工人纷纷下岗,到后来,连廉价又好使唤的卡托努斯也被裁员了。
突然失去收入、金子以及长期饭票的卡托努斯:“!!!”与此同时,冷寂的行宫空无一人。
寝殿内,安萨尔躺在床上,形同木偶,呼吸几不可闻,双眼的白翳逐渐向脸颊与颈部蔓延,几乎将他的皮肤割开。
粗壮缭乱的精神力丝线如同月光,以他为中心向外伸展,撞倒家具,砸碎瓷瓶,撕裂织幔,癫狂地冲撞着玻璃窗台,试图脱出。一切仆人均被遣散,为了避免这不可抵抗的灾难,整座行星的预警系统开始向民众发布坍缩警告,一时间,震惊、疑惑、绝望、愤怒、难以置信,无数复杂的情绪混杂在空气与磁场中,被狂乱的精神域捕捉,加剧安萨尔的疼痛。民众难以相信自己安居乐业的星球突然面临坍缩危机,即便作为掌权机关的皇子行宫下达了疏散通牒,可如此突然,他们能撤离到哪去呢?在极端的恐慌中,混乱爆发了。
斗殴、争吵、盗窃、抢夺……对自己看到的一切,安萨尔已经无力去拨正。他平躺在床上,意识即将与星球的脉搏连为一体,无所顾忌向外扩散的精神域场源源不断榨取着他的生命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露在外的皮肤下,血管都成了浅淡的绿色。
腾图卧在他床头,警示灯滴滴作响,“殿下,您的梭舰已经停放在起落坪了,您真的要去吗?”
“腾图。”
安萨尔的嗓音嘶哑,混着一点血腥味,他用最后的力气揶揄道:“你猜,我能击落几个虫群堡垒?”
家用机器人没有冷凝水管,腾图只能在屏幕上发哭哭表情:“殿下,您都死到临头了,就别开玩笑了。”
死到临头什么的……
突然被骂的安萨尔低咳一声,无奈:“好吧,至少明年今天,记得来皇室公墓给我点一盏安魂灯。”
“您说错了。"腾图的电子音一个劲哽咽:“您要是炸灭了虫堡,该葬在忠烈陵园,公墓只有衣冠冢。”
“你尔……”
安萨尔被噎,苦笑,用力一咳,染血的精神力丝线涌了出来。“阿啊阿一”
腾图鸣鸣伸出机械爪,接住丝线,试图掰开安萨尔的嘴,给他丝线化的肺重新塞回肚子里,忽然,一道急促闪烁的灯光在它头顶亮起。“殿下,有人闯入行宫!”
腾图登时警觉,它收回机械爪,从自己金属肚子里掏出两把威光赫赫的砍刀,没等安萨尔说话,就喊着什么′殿下退后啊"我来保护你啊'地冲了出去。它一撞门,滚轮还没开进走廊,就被一只脚毫不费力地踹飞了。腾图:“啊一一!”
砰。
家用小机器人划出完美抛物线,沉进了窗外的锦鲤池。安萨尔艰难地抬起头,肆虐的精神力丝线早在他之前发现了入侵者,但没有攻击的趋势。
很快,一颗镶嵌着桔色复眼的金毛脑袋从门后伸了出来。“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
卡托努斯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衣物,手臂与小腿进入虫化,沾染了少许血液,撕裂了原本的衣袖,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混乱中,打皇子行宫主意的盗贼不计其数,但真正能闯入其中的只有卡托努斯,大多心怀不轨之徒都死在了密集的宫墙火炮中,少许有能耐的,又没逃过卡托努斯的钢鞘。
身为雌虫,坚硬的虫铠与钢化的甲鞘令他无往不胜。安萨尔的视野不断伸缩,白如珍珠的眼睛已经看不出瞳仁的轮廓,乍一抬头,相当疹人。
卡托努斯后背一凉,在对方没有主动共享视域的时候,他看不见属于安萨尔的丝线,但房间中充斥着的灼热与躁动令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他露出森森尖牙,一侧身,露出背后装满盗窃赃物的布袋,里面稀里哗啦,全是皇子行宫的金子和珠宝。
他放下包袱,大摇大摆地来到安萨尔的窗前,分裂的复眼有诸多视网膜,每一块都烙印着皇子苍白又冷傲的脸。
“喂,人类,告诉我,你停在最顶层那艘飞行器的钥匙在哪?"卡托努斯扬起下巴,问道。
安萨尔珍珠色的眼珠缓慢转动,直勾勾地盯向卡托努斯,苍白如纸的唇微微鼓动,吐出一丝气声。
卡托努斯蹙眉,心道人类就是脆弱,这瞎皇子一看就是病秧子,虽然长得确实很…很令虫心动。
他俯下身,手掌按在安萨尔耳边,凑近了去听。这下,他总算听清人类在说什么了。
他说,快走。
“走?”
卡托努斯一嗤,张扬的笑漫在眼角,遍布虫甲的手指敲了敲安萨尔的腹肌:“我当然要走了,等拿到钥匙,我就要溜之大吉,不过,看在你是个瞎子的份上,我带你一起走,反正偷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塞我吃肉、关我睡地毯这些我就不计较了,代价味嘛……
他一抿唇,腼腆道:“你先给我舔一口呗。”安萨尔仰着脸,浅淡的褐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唇角微微一抽。舔?
他难得怔愣了一瞬,这给了卡托努斯可乘之机。卡托努斯的前肢整个陷在暄软的被子里,伏在安萨尔身上,金发从肩头洒落,在对方脸颊上轻扫。
若即若离的痒意令安萨尔呼吸一重,混乱的视野中,属于雌虫的白色轮廓不断接近,接近。
流云遮住天际,寝宫内的光线倏然黯淡,但这对安萨尔无法造成任何影响,直到,他脸颊印上了一块濡湿的触感。是雌虫在用自己柔软的舌尖舔舐他的脸。
一触即离。
安萨尔骡骤然抓紧了掌下的被子,轰隆一声,在极为短暂的躯体接触中,那些几乎要逼迫他到极限的痛苦像找到了宣泄口,消失了整整一秒。刹那,蛰伏在房间各处的精神力丝线们扬起飘絮般的未梢,像找到了可口的猎物,从天花板、墙壁上垂下,无形中迅速接近卡托努斯。卡托努斯则如同天真的羔羊,对此一无所觉,还在点评。“也没什么味道。”
卡托努斯跳下床,咂巴下舌头,略有失望:“长得这么好,却不如木头香甜……嗯?”
陡然,道道密不透风的森冷感袭上他的脊背,如同只身行于群狼环伺的密林,他警觉地立起钢鞘,猛地向后戒备,然而,在他面前是空空如也的墙壁。没有敌袭,可他的警觉雷达一直在滴滴作响。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在逼近……
突然,一道收紧的阴冷感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甩。他双脚离地,腾空中,背后鞘翅紧急展开,用来维持平衡,可很快,他便被甩到了柔软的床上。
咚。
结实的大床上下一震,卡托努斯用力挣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却越缠越紧。安萨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劲瘦的脊背在衬衫下弓出山峦般的弧度,他收缩着手指,任由饥饿的、无处宣泄的丝线将卡托努斯绞紧。可怜的虫子落入了织网,等到无力脱身时,才知道后悔。”你尔……”
卡托努斯哆嗦着嗓子,想起了之前被逼着吞咽牛肉时的苦楚与惊悚,他桔色的复眼反复收缩,鞘翅用力划拉着床垫,把底下的丝绒和棉花层层挖了出来,四散飞舞。
他刚想歇斯底里地大叫,忽然,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塞住了他的嘴,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喉咙往下顺,几乎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他难受地鸣咽,眼睛霎时濡湿,很快,一种诡异的叩凿感进入他的精神海。“???‖”
在此之前,卡托努斯其实从未感觉过自己的精神海有什么存在感,他不是成熟的雌虫,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没有发育到巅峰,还有无限可能,加之没有学会燃烧精神海进行深度虫化,他还健康无比。因此,古怪的感觉令卡托努斯奋力挣扎。
然而,垂如云丝的精神力丝线将整个房间包成一个茧,终于找到与它们天生契合的、相匹配的容器,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向卡托努斯游去。它们绑.缚、缠绕、拉扯,搬弄一只木偶般,封住卡托努斯的四肢和鞘翅,好奇地进出对方的精神海,宣泄自身多余的苦痛。这野蛮的行径搅乱了卡托努斯的脑袋,他喉咙里发出哼声,浑身战栗,不知所措地流下泪。
安萨尔满足地喟叹一声,双手撑在卡托努斯耳畔,脸上的汗珠砸在雌虫眉间,缓缓淌下。
卡托努斯茫然地抬起眸,很快,他看到了令虫惊恐的一幕。古怪的白翳从英俊的人类皇子脸部退去,如同倒流的水潮,丝状的乳雾消散,露出对方浅褐色的眼珠。
安萨尔眯起眼,其中神采让卡托努斯战栗,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知满足的请求。
“雌虫,你脑袋里似乎有很大的空间……我能把它塞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