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43章
小马哒哒哒,一圈又一圈地在卡托努斯眼前疾驰。名为罗沙琳的健壮小马驹挺高头颅,蹄子踏过草场时扬起水尘,飞溅在刺目的阳光中。
今天上午,安萨尔的马术老师因病请假,罗沙琳在马厩里呆久了,郁闷不已,安萨尔顺势带它出来放放风。
秋季的风凉爽清新,由于昨晚下了场雨,天空的云散了大片,露出湛蓝色的无垠天空。
卡托努斯坐在草场的围栏上,屁股卡着纤细的木板,巧妙地维持平衡,双腿晃悠,像一名无所事事的农场男孩,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果和点心的竹编篮。说实话,他真不懂为什么安萨尔会额外钟情于点心,这些精致又漂亮的东西不在雌虫的食谱上,他唯一记住的就是要提稳篮子,因为如果糕点上的奶油歪倒了,心情不妙的安萨尔会掐着他的下巴,让他连碟子一起舔干净。跑了几圈,罗沙琳的野性得到释放,响鼻打得没那么激烈,安萨尔拉动缰绳,从远处朝卡托努斯走来。
坐在马上的皇子身穿浅棕色的防风马术服,外套做了透气的面料设计,皇室的杜鹃暗纹从袖子延伸到后背,富有设计感的服饰令他看上去英俊笔挺、精神奕奕,尤其是漫不经心看过来的时候,额发轻拂,视线仿佛融着阳光,锐意逼人。卡托努斯的视线被牵引,如磁石一般,紧紧粘在对方身上,随着距离拉近,直到安萨尔的影子遮住他的脸,他才恍然惊觉。“您饿了吗?”
他赶紧掀开手中篮子的格纹布,露出里面的樱桃酱鸡肉三明治与热可可。安萨尔俯视着他,马术手套绕着缰绳,摇头。“还是您渴了?”
安萨尔:“我只是来看看你。”
″‖″
卡托努斯喉咙一干,忍不住握紧竹篮。
“……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安错了,怎么一早上都锁在我身上。”安萨尔挑眉。卡托努斯”
看卡托努斯神情古怪的吃瘪,安萨尔恶趣地跳下马背,靠着围栏,离卡托努斯只有几公分。
他一伸手,雌虫就给他递篮子。
安萨尔垂着眸,恰到好处的睫毛在眼光下闪着柔和的金色,柔软的温度渗进眼珠,看得卡托努斯一怔。
他咬了口三明治,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克制又优雅。罗沙琳摇头晃脑地去旁边吃草,惬意地甩着尾巴,风很温柔,篮子被阳光一蒸,空气里都是樱桃酱的香气。
可惜,卡托努斯品不出樱桃酱的甜。
“你昨晚睡了吗?"安萨尔吃完一口,忽然道。卡托努斯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欺骗道:“睡了。”“但你有黑眼圈。”
“不会吧。"卡托努斯嘟哝着,心中疑惑,忍不住去触自己的眼底。雌虫的强悍之处在于物种天花板的耐力与生命力,区区一夜没睡根本造不成任何生理上的影响,可卡托努斯心虚极了,生怕安萨尔看出来。这只不诚实的虫。
安萨尔毫不意外地在心里哼了声,摘掉三明治外的隔油纸包装,手重新按回栏杆时,触到了一点亚麻布料。
是雌虫的大腿。
受种族天赋与高强度自律锻炼的影响,卡托努斯的肌肉紧绷结实,只可惜被裤子遮住,躯体线条没有赤着时那么直观。他蹭动手指,绅士的解除皮肤的触碰,迅速吃完点心,拧开热可可的瓶盖,仰头吞咽,喉结滑动,喝光后,将瓶子塞回篮中。他俯着身,因为高度差,胸口几乎能触到卡托努斯的下巴。“谢谢款待,另外。"安萨尔的呼吸里捎带着少许热可可的香,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珠,绝情地拆穿对方的谎言:
“你昨晚根本就没睡。”
卡托努斯脊背一僵,…”
安萨尔后退,走向树荫下的罗沙琳,留给雌虫一个背影。他,生气了?
卡托努斯脑袋一空,有些不确定,赶紧放下篮子,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时,脚已经条件反射般追了上去,“我,我是没睡。”他跟在安萨尔身旁,盯着对方冷硬的侧脸:“规定里有说不睡觉要扣工资吗?”
一一那肯定是没说的,但安萨尔没理他。
「呀,真是奇怪的人类,难伺候的家伙,恶魔。」卡托努斯在心里发牢骚,跟着对方来到树荫下,安萨尔背对他,拿起马鞍旁的驯马鞭。
卡托努斯一下就想到不久前对方拿驯马鞭抽他大腿的事一一那次他不小心打翻了厨房为安萨尔准备的运动果汁。
上上次,他偷跑到草地上玩得不亦乐乎,没包好隔油纸的酥饼被地里的蚂蚁们享用,手心不出意外地挨了好几鞭。
还有第一次……好吧,第一次不是惩罚。
那次是对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好用驯马鞭的末端拂走了他头发上的草叶沫而已。
他瞳孔一缩,盯着那柔软的、带点毛刺的驯马鞭,心底燥热的、古怪的感觉又冲了出来。
不过,这次安萨尔似乎遇到了点难题一一他咦了一声,翻转木柄,底下镶嵌着红宝石的槽空空如也。
“丢了?“卡托努斯的下巴越过安萨尔的手臂,探头望去。“嗯,前几天就发现松动了,可能是之前下雨,开胶了。“安萨尔看向远处的草场,有点犯难。
这条驯马鞭是先皇后的遗物之一,上面的红宝石是热恋中的陛下亲手切割的,但也正因为是陛下的大作,才粘不太牢一-先皇后甚至评价宝石很有特色,面面不一样。
这么大的草场,想找到一枚宝石对人类来说可不容易,但雌虫有办法,他询问了一些细节,转过身去,感受风的流动一般,闭上了眼睛。没过一会,他指向草场东边的水洼,“在那。”那边有些泥泞,路不好走,安萨尔骑上罗沙琳,没拉卡托努斯上马。雌虫展开鞘翅,悬在离地面二十几公分的位置,扇出来的风一个劲招呼着安萨尔的脸。
安萨尔”
他不虞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忍了几分钟,受不了了,把雌虫粗暴地拉上马。
卡托努斯:“!”
论起体重,肌肉密度高、骨质特殊强健的雌虫比安萨尔重上许多,罗沙琳不悦地打了个响鼻,意思是小马的背上可坐不下这么多人。马在炮蹄子,卡托努斯没骑过马,吓得抓住安萨尔的衣服。一个青年很占地方,两个更是,他这么一窜,安萨尔只觉得后背贴上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大腿撞上更紧实的肌肉,可支配的空间立刻缩小。安萨尔”
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商务舱变成二等座。他不自在地扭头,道:“要不你还是下去吧。”所以,屁股还没在马鞍上粘热乎的卡托努斯又被扔了下去。“?”
到底什么意思。
憋屈坏了的卡托努斯一振鞘翅,飞到了水洼旁边。红宝石被风吹到了水洼附近,积雨清澈,水面飘着少许草沫,由于上面沾了安萨尔的生物信息,对卡托努斯来说很好分辨。他飞在空中,捡起宝石,鞘翅震动,像一只从天而降的金发棕皮小妖精,悬停在安萨尔面前。
“给。”
他将宝石稳稳放在安萨尔手中。
“做得好。”
“……“雌虫手指一颤。
宝石的光晕在阳光中折射光菱,轻柔的风流带起卡托努斯的金发,安萨尔把玩着宝石,略一抬眸,目光倏然定格在对方发间。由于进入虫化,卡托努斯的眼珠变成复眼,与人类迥异的瞳孔折射着斑斓的阳光,最后化作一片炙热的桔。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有些惊愕,古铜色的皮脱在升温,发间探出了一对触须。
光滑的雌虫触角如同天线,在凌乱飘舞的金发中支棱起来,微微摇曳。安萨尔第一次见到雌虫的触须,这个发现令他相当好奇。他伸出手,在卡托努斯的茫然中,捏住了右侧的触角。手感温凉,意外的柔软,由于纤细,能很轻易地被安萨尔抓牢。卡托努斯一颤,像是被舰炮轰过,鞘翅一顿,在空中栽倒一大截,惊恐地抱住罗沙琳的马头。
罗沙琳长嘶一声,不满地咬住卡托努斯的裤子,险些给他的亚麻裤扯坏。“喂,别动!”
卡托努斯急着大喊,话语里甚至有点懊恼嗔怪的意味,但安萨尔觉得卡托努斯是在训斥罗沙琳,所以手指更用力了。卡托努斯的眼珠一下漫上水汽,脸颊贴着小马的脖子,古铜色的皮肤几乎与马鬃的颜色融为一体,一句话说不上来,只有绵软的触须在象征性地挣扎。“这是触角吗?”
安萨尔明知故问,凑近了,发现对方触须上有一圈特别小的绒毛,搓蹭着他的指纹,带来少许痒意。
“你有眼睛不会看吗。”
卡托努斯又气又急,连敬语也不说了,单手抓着马的鬃毛,力气大得罗沙琳嗷嗷叫,直甩脖子。
安萨尔的求知欲相当充沛,他把挣扎中的卡托努斯拉上马,压在身前。二等座就二等座吧,比起触角,没那么重要。卡托努斯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马背上,腿被折起,膝盖卡在安萨尔臂弯和腰之间,没等拒绝,安萨尔就拨开他的头发,再度捉住触角。卡托努斯真想踹他,又怕把皇子踹骨折了,他又要被扣工资,还得照顾对方的起居,只好忍着没动。
人类的呼吸混着流风,扑打在他颈侧敏感的肉上,令他忍不住战栗。“这个东西是只虫都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吗。“安萨尔道:“以前没见过,什么时候会出来?”“不会出来。"卡托努斯堵他,恶狠狠道:“一直不会。”“那你现在是?"安萨尔眯眼瞧他。
“是…是我有延迟发育症,它不受我控制。"卡托努斯辩解。延迟发育症?
安萨尔分析这其中的合理性,他觉得,以雌虫不遗余力喂养自己的频率以及……他这饱满的大腿肉,应该不会延迟发育才对。但虫的生理条件总是令人好奇的,安萨尔总不能一一知晓,卡托努斯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反驳。
“你放开我。“卡托努斯大叫,轻轻踹了安萨尔一脚,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安萨尔松开抓住雌虫脚踝的手指,目送卡托努斯翻身,在离地几公分的时候展开鞘翅,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不知怎的,雌虫古铜色的皮肤有了少许熏红的痕迹,只可惜色彩稍纵即逝。“你一一”
卡托努斯捂着自己的发顶,颤抖的触角像是得了好处,贪恋地一个劲钻出指缝,违背主人的意志,伸得更长。
他′你你你了几句,气得一转身,像一枚炮弹,飞走了。安萨尔惊讶地挑眉。
他第一次知道雌虫能飞得这么快。
自那之后,安萨尔有整整一周没见过卡托努斯,如果不是知道对方依旧在他的行宫中做杂活,搅得四处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他都怀疑雌虫钻到地底冬服去了。
他在书房中找到的、讲解虫族的基础书目都没什么用,他又去问罗辛,自己这位从小对生物与地质有着浓厚兴趣的发小告诉他,现有的虫族学研究认为,触角承担着雌虫大部分作战与生物学意义上的功能,但同时,非常敏感。“敏感到什么程度?"安萨尔问。
罗辛想了想,“不确定,如果我们能抓到一只雌虫仔细盘问的话,或许可以量化它们的情绪阈值,但粗糙一点讲……或许可以类比为人家和你握手,你去掏人家的裆。”
安萨尔.?”
罗辛:“是太糙了吗,抱歉,忘了您在上宫廷文明用语课。”安萨尔:“不是,我只是在反思。”
罗辛特别没有风度地、惊讶地怪叫一声:“您居然会反思?”安萨尔无语,惆怅地挂断了电话。
所以,他难道是在无意识中性.骚.扰了卡托努斯吗?皇子殿下有了少许愧疚,毕竟,他接受的教育是做一个不愧于皇家礼仪的绅士、贤明的储君,他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办法。卡托努斯似乎总是很饿,也向他抱怨过薪水太少,虽然安萨尔觉得自己已经给了很多,但鉴于卡托努斯为他寻回了先皇后的红宝石,他或许……可以给卡托努斯一个皇子内侍的职位。
正式的职位。
在宫廷晚宴上能够作为随从站在他身后的那种。他遂前往书房,亲自拟了一份令书,落款署名,取出只有在颁发星球谕令才会使用的宫廷勋印,印在右下角飘逸的「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上。这份令书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不知道卡托努斯的名字该怎么写,后面也没跟姓氏一-他虽然可以用人类的文字来翻译,但总显得不够正式。他将勋印递还给总管,没注意到老管家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然而,没等他将令书赐给卡托努斯,陛下的梭星舰伴随一封巡诏,落到了这座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