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46章
「为什么要恐惧?」
安萨尔陷入沉思。
丝线的反馈通过精神域精准地达到心心底,绝不会产生分毫偏差,卡托努斯的情绪如此明晰,令他不禁产生了一个更荒谬的猜测……安萨尔忍不住恶劣地想。
这枚银片背面,这个既不属于卡托努斯、又不代表雄虫的名字,藏着无与伦比的、足够令军雌为之恐惧战栗、担惊受怕的秘密。一一而秘密,就是该被暴力撕开,公之于众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银片,吸引卡托努斯的目光,率先道:“卡托努斯,我对军雌的习俗了解不多,据我所知,虫族的已婚士兵通常会将雄虫的名字刻在士兵标志的背面,而你,恰好是有雄虫的,对吗?”“他叫什么来着?就是被我炸成碎块的那个。”“亚德……
“不是!!”
卡托努斯忽然仰起脸,大声又急切地否定:“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桩婚约,是瓦拉谢家擅自定下的,我,我反抗过。”“我知道,听说,你削断了那虫子的尾钩?”卡托努斯显然惊讶于安萨尔会知道他的事,慢吞吞地点了头。“哦,所以,你是说这里的名字不是雄虫的。”安萨尔锐利的目光睨向卡托努斯:“那,是什么?”卡托努斯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难以言说的犹疑、担忧和恐惧席卷了这具军雌的躯壳,他的桔瞳水润,受尽煎熬的泪几乎要满溢而出。
安萨尔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留给卡托努斯思考与挣扎的缄默,可这举动无疑放大了他问句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对方的秘密从每一个骨缝里榨出来。卡托努斯逐渐变得绝望。
「不要试图挑战人类对异族的接纳底线,这只会令虫粉身碎骨。」「没有一个人类会愿意接受敌国军雌的倾慕,瞧,就算是安萨尔,从始至终,不也只是将他当成仆人、战俘、奴.隶来看待吗。」这是他一早认定、又在其后多年的自我强化中确证的道理。绝不能……
不能沦落到被厌弃的结局,那会比死亡更令卡托努斯无法接受。卡托努斯紧紧地、抓住救命稻草般盯着安萨尔,然而,回以他的只是皇子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几分钟后,他无能为力地跪在地板上,在指挥室光屏运转的背景音中,苦涩地垂下头颅:“是……是我的雌父。”
安萨尔眉梢挑起的弧度倏然落下,面无表情地向军雌刺出刀似的视线。丝线传递的空间情绪场如此清晰,浑浊的、被军雌占领的涡旋里,透出无可辩驳的、谎言的颜色。
那样浓郁的、欺骗的味道,瞬间激怒了安萨尔。他似乎记得,自己对这只该死的军雌强调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坦诚。他眉峰平直,面部的每一丝线条都刚硬锋利,浅褐色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笑意,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改你的答案。”
卡托努斯毛骨悚然,军雌与生俱来的本能令他感到相当不妙,他能察觉出安萨尔在生气,可是,对方在气什么呢?
他总是搞不懂人类的情绪,就像在荒星的地窟里一样,看到那枚银片,安萨尔也是忽然就粗暴地打开他,甚至容不得他多思考一下为什么。他如此愚笨,冥顽不灵,所以才只能一辈子追着对方的背影,拼尽全力依旧毫无用处,得不到一方立足之地。
他委屈地咽了一下,“是,是雌父…我为了哀悼他们,刻的名字。”安萨尔”
许久的沉默。
久到安萨尔觉得比自己在皇室公墓的默哀环节里消耗的时间都要长。英俊的皇子殿下靠在办公桌边,注视着跪在地上黯然神伤的卡托努斯,暴虐的念头从丝线末端一个个渗出。
咬断他,撕碎他,撑爆他,灌满他,什么狗屁教养都去死吧,如果不堵住对方那张满是谎言的嘴,他是不会学乖的,军雌毕竞是敢往脑袋上开枪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反复教育的生物,又因为很耐用,足够人类使劲浑身解数,动用无数手段。
恶毒的念头拉扯着安萨尔的心脏,以至于他出口的话额外讥诮。“你有几个雌父。”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两个。”
“哦,那为什么只刻一个,是另一个不喜欢吗?“安萨尔一哂。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卡托努斯,我应当告诉过你,你必须对我坦诚。”卡托努斯一怔,陡然,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他,令他耳膜轰轰。果然,下一秒,安萨尔说出了他虫生最恐惧的话。“我也强调过,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你好像根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安萨尔垂着眸,神情残忍又冷淡,将银片的链条从手指上摘下,微微一甩,掷到了卡托努斯脸上。
坚硬的、被人类的体温捂热的银片砸在卡托努斯的眉骨,磕出少许痕迹,这一下不重,却把卡托努斯砸懵了。
他定定地跪在原地,眼瞳颤抖,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人类的身影,手掌抬起,试图去拽对方的袖子。
“不……”
然而,安萨尔避开了。
他起身,不愿再看到卡托努斯一般,与军雌擦身而过,离开指挥室前,撂下一句冷酷的话音。
“出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被银片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从皮肉一直烧到心里,令他的骨骼成了焦灰。
可卡托努斯知道,军雌的耐痛能力很强,高密度的肌肉令他们能忍受最用力的鞭.笞,他本不该如此疼痛,痛到想要蜷缩起来。他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幕天的星海依旧浩瀚深邃,他的膝盖充血,毫无知觉,脊背发疼,像一具彻底焊在舰板上的标本,抽空了灵魂,凝固住血肉,成为漂亮的空壳。
视线不自觉地垂落,凝固在地上的银片,朝向卡托努斯的那面刚好是背面,被他一遍遍用牙齿咬出来的,难看极了。他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虫啮纹,其实根本配不上皇子的名讳。他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滴硕大的泪砸了上去。属于安萨尔的名字立即模糊不清,面目全非。他怔然地瞪大眼睛,很快,一连串豆大的雨便落在舰板上,它们密集排列,纷纷映出军雌水泪交织的脸。
卡托努斯再也忍受不了了,双掌猛地按在地上,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脊背崩溃地颤动。
对方临走时留下的话不断在他脑海盘旋,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剥离着他的情绪,他的骨血,他的心。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由于情绪逼近极限,在无法排遣的绝望重压下,他的精神海开始震荡,鞘翅从背后的骨缝里伸出,手臂生长出甲鞘,颈侧覆上虫纹,离人类的构造越来越远。
忽然,门传来一声滑动音,某个哼着小曲的机械小车开了进来。它吧嗒吧嗒地滚动履带,稍显滑稽的机械音成了指挥室唯一的声源。腾图挥舞着小扫帚,正准备开心地为安萨尔打扫办公室,突然,一只满是漆黑虫甲的爪子从桌子后伸了出来,一把将它提了起来。“哔哔哔一一″
腾图惊恐地发出谩骂,像一只被虏的羔羊,拼命旋转小车的车轮,视觉眼一闪,对上军雌恐怖的、歇斯底里的桔色复眼。“阿啊啊啊一一”
“救命救命救命有虫杀机了一一”
“闭嘴。”
卡托努斯的声音几乎已经没了人类的腔调,白森森的尖牙鼓出虫鸣,他爪子一捏,尖利的甲鞘凿进小车的外皮,离其中的能源枢只剩一公分。腾图:“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小车,不许你吃它啊啊啊一-”卡托努斯拼命上下摇晃,腾图谴责的声音变成了一道凄惨的波浪。“殿下的书在哪。"卡托努斯压抑着喉咙,低吼。“什么?你一一”
“在哪?!!!!"卡托努斯大吼。
腾图:“啊啊啊别晃了要吐了我说我说,在右面反光柜的架子上有……”啪嗒。
卡托努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起地上的银片,冲到了柜前,并把腾图随手扔到了地上,恰好砸中了关机键。
腾图抓狂:"唉我去你一一哔。”
它红豆大的视觉眼在无法传达的怒气中熄灭了。罗辛战战兢兢地坐在和谈长桌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静听安萨尔将虫族的和谈代表杀得片甲不留。
“人类,阿萨努比星是我族重要的边境星带,囊括三条路线,要这个价格…安萨尔:“三条废弃的虫堡途经地也敢拿出来要挟?我只给你这个价,过时不候。”
虫族代表:…”
“人类,有关索贝勒卡和兰普斯的药物出产,我们应当划定三条而不是匹条………
安萨尔:“可以,那就把你们提到的第五页清单全部划掉。”虫族代表:…”
“人类,之前提到的贸易试验星的备选星球,我方认为乐亚星的条件不适合………
安萨尔眉心一竖,把笔拍在长桌上,一字一顿:“那你觉得哪适合,把贸易区建在你脑门上怎么样?”
虫族代表:…”
他用标准的虫族俚语骂了一声混蛋,然后用星际交往语道:“好吧,就按您的意思来。”
散会时,虫族代表们聚在一起,大声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吐槽今天的人类代表简直就像吃了枪药,咄咄逼虫得很。
罗辛收好东西,跟在安萨尔身后,只见独揽大胜的皇子周身缭绕着散不去的火气,大步流星,穿过和谈会场,回到前往梭星舰的舰船。上了船,安萨尔往座位上一靠,光脑上跳出无数汇报文件,以及腾图的小窗消息。
腾图:“殿下,卡托努斯这只坏虫他…”
安萨尔神情冷淡,手指一划,将腾图静了音。腾图:“???”
他脸色冷冷,目光沉凝,开始批阅今天的政务。和谈已接近尾声,初步选定的贸易试验星有三颗,三星连线的总光年数占据人类与虫族接壤边境线的七分之一,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领域,很快,梭星舰将开拔回朝,和谈的协议与条款文件会飞遍大街小巷,到那时,如果向民众展现新的成果,就是更重要的难题了。
政务还没批完,使团便回到了梭星舰,安萨尔先带众人开了个会,梳理近日来和谈的内容,接近深夜,才结束一天的工作。在三层舰板的休息大厅,厨房准备了夜宵,由于即将返回人类境内,工程部白天一直在加班加点确认舰群状态,其他部门也没得闲。凌晨,几乎半艘舰的士兵都在休息大厅碰了头,换班的换班,吃饭的吃饭,安萨尔坐在开阔的舷镜旁面无表情地用餐,他对面的罗辛早就吃完了,正扫着下巴刷星网。
等了半晌,罗辛打了个呵欠,无奈道:“殿下,您非要一粒青豆一粒青豆地吃吗?”
“你对我吃饭的方式有意见?"安萨尔咀嚼着,叉子才盘底重重磕了一下。天啊,真是毫无皇室礼仪的做法。
罗辛在心里打趣,嘴上恭敬:“没有,一点都没,只不过您能吃快点吗,我赶着去睡觉。”
“你去睡吧。"安萨尔挖了一口土豆泥,郁气像凝固的岩浆,在眼眶下的阴影里流动。
“您这么说,我反倒更不敢了。”
安萨尔不置一词,只顾着把土豆泥从瓷碗里一遍遍挖干净。罗辛叹了口气,虽然他不知道早上在指挥室里究竞发生了什么,但这么多年的发小,他一看就知道安萨尔心情非常不妙。“您在生气吗?"他问。
安萨尔看都没看他,语调毫无波澜:“没有。”罗辛不信邪,低头去看桌下,却听安萨尔幽幽嗓音传来:“别找了,没有丝线。”
罗辛…”
哦,皇子殿下这次记得收起尾巴了。
让稳如泰山的皇子殿下变成这样,那只雌虫可真有本事,罗辛一边感慨,一边道:"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瞥他,示意对方讲下去。罗辛望着外围漂浮的陨石带,“如果您改变主意,我可以代替您将他送回去。”
“…“安萨尔叉起一枚红番茄,“你觉得我后悔了?”罗辛:“殿下,我无意揣度您的心思,毕竟凡事都要试一试才见真章,但无论您的想法如何,身为您的副官和朋友,我都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毕竟是一只军雌。”
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了少许惆怅:“另外,您上次带他到休息大厅逛了一圈,很多上校都感到惊恐,问我以后他们的升迁通道会不会受阻。”安萨尔:“你怎么回的。”
罗辛耸肩:“我没回,毕竟,就连我都在等候您的决断。”安萨尔一笑,叉起盘子里最后一枚西兰花,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把盘子一推,站起身来,忙活了一整天,身影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点疲惫。“早些睡吧,罗辛,明天见。”
“您也是。”
终于从罚坐大刑里刑满释放的罗辛弯起唇,鞠了个躬,生怕再被心情不爽的安萨尔逮到,疾步消失了。
安萨尔乘坐电梯,往自己的房间走,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梭星的机械音从最近的声筒处传来:“殿下。”
“说。”
梭星犹豫道:“卡托努斯他…”
“怎么,是跑到舰板上寻死腻活,还是气不过去啃你的传动中枢,又或者为表歉意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舰尾了。"安萨尔语气料峭。梭星:“都不是。”
“那就没必要再说了。"“安萨尔摆了摆手,阻止了对方的汇报。梭星:“…行。”
走廊重归死寂,没走多久就到了房间,滑动门检测到安萨尔的接近,自动打开,但奇怪的是,玄关的灯带没有像过去那般自然亮起。小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尽头的方形舷窗微微发亮,星海中神圣的银晖如同纱幔,笼罩着静寂的房间。
安萨尔走进,没过几步,只见沙发上一道身影微微晃动,一双桔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是卡托努斯。
安萨尔微微蹙眉,他不希望自己施以的惩罚这么简单就被打破,规矩就是规矩,不容违背。
他面色不虞,正要开口,忽然,窗外陨星挪移,一束轻薄的晖光扫来,斜打在卡托努斯身上。
军雌上半身未着寸.缕,下身穿着安萨尔的军裤,腰间松松垮垮,露出突出的胯骨。
他古铜色的锁骨轮廓鲜明,喉结下,一枚拴着细链的银片挂在脖子上,占据着胸肌的缝隙,正闪闪发光。
“谁让你进来的。"安萨尔蹙眉。
“我,我自己进来的,您没锁门。"卡托努斯回答。“出一一"去。
安萨尔话音未落,只见卡托努斯双手捧起自己胸前的银片,桔瞳波光粼粼。他肩头耸动,嗓音潮湿,眉眼几乎要融化了,颤抖道:“我,我的银片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安萨尔的话音戛然而止,浅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眯了起来。他这样的情态,在军雌眼里就是怀疑与审视,卡托努斯吸了吸鼻子,向前一探,抓起安萨尔的右手,着急地按在自己心口,引着对方的指腹去触碰银片上的电纹。
卡托努斯仰起脸,削薄的嘴唇抖动着,几乎是剖开了自己,将一切污浊的、自私的、胆怯的、炙热的东西都献给了对方,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般恳求:“我已经按照您的手迹重新咬了新的名字,我……我以前咬的那个不好,这个很好,您可以摸摸,能摸得出来。”
他的眼珠泛着水光,溢满了眼眶。
“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我喜欢您,我只是想在您身边就算是跪在脚下也没关系,您能不能”
他抽噎着,滚热的泪垂了下来,落到安萨尔指尖。“能不能别赶我走。”
安萨尔细细地凝视卡托努斯的脸。
军雌大概等了很久很久,赤着的皮肤呈现少许温凉的触感,但此刻,安萨尔的指腹却被泪灼伤了,滋生出刺刺密密的麻和热。他看得见对方挺直的鼻梁,泪水氤氲的眼珠,眼角因为过于紧张产生了少许丝状的虫纹,古铜色的皮肤如同漆器,在银亮的冷光下呈现出非人的质感。他是如此狰狞,却又如此虔诚。
许久没有等到安萨尔的宽恕,卡托努斯跳动的心不禁沉了下来,落到了泥里。
他不甘心地紧紧握着安萨尔的手,浑身却在剧烈的颤抖,被抛弃的恐惧裹住了他的脑袋,令他没能捕捉到对方清浅的呼吸。他颤魏巍地出声,“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的很好,我再也不骗您了,求”
忽然,安萨尔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被剥夺,即使强悍如军雌,卡托努斯也无法感受到任何光源的波动,但很快,更令他震悚的触感落在了唇角。
一一安萨尔咬住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