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1)

第59章第59章

安萨尔的反应看在卡托努斯眼里那就是晴天霹雳。卡托努斯心道不好,蹭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用脊背挡住安萨尔的视线,在厨师困惑的目光中双手紧紧压住人家的肩膀,用力一转,向远处推。卡托努斯的力气岂是一个老厨师能抗衡的,厨师叫嚷着什么′没素质"没品位"你干什么’之类的俚语,脚底在地上拼命扒拉,却抵挡不住军雌的力道,几乎被拖远了好几米。

“行了,我们这桌不需要你,你别过来了。“卡托努斯气急败坏,压低嗓音驱赶对方。

厨师嘶了一声,两条挽着袖子的苍蝇腿摆动得更活跃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虫,本主厨今天心情好,看客人少,有时间亲自给你露一手独门秘技,你居然还不领情,哼,我要加收你一个百分点的服务…“费。卡托努斯烦躁的眼睛陡然变得凌厉,散发着军雌特有的凶悍气场,老厨师顿时噤声,嘟哝几句,灰溜溜走了。

他发誓,从业五十年,没见过这么怪的客虫!餐馆里的嘈杂昙花一现般沉寂下去,安萨尔静静坐在原地,缓慢地消化了先前那具有冲击性的场景,回过神,卡托努斯已经坐回了对面,蔫得像一株萎缩植物,连梳理整齐的金发都稍显黯淡。

他缩着肩膀,小心翼翼觑着安萨尔,唇角不自觉往下耷拉,“对不起殿下,我们走吧,我不吃了。”

安萨尔:“怎么?”

“我其实没有来过这家店。”

卡托努斯自责地解释:“自从进入黑极光军团,为了躲避蒙利,也就是我雌父的兄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乐亚星停留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安萨尔的眼睛,生怕从其中看出失望或不悦的情绪。“我不知道雌父们带我去过的特色菜已经歇业,乐亚星太过贫瘠,没有能久呆的地方,也没什么好风景,您一路上也看到了……所以我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还可以的店,只是自私地想您陪我。”

“嗯。”

安萨尔轻轻地哼了一声。

卡托努斯心尖一悬,连呼吸都屏住了,余光里,安萨尔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卡托努斯下意识闭上眼,头顶传来羽毛拂过的轻柔抚触感,他惊讶地抬头,只见安萨尔捻走了一缕灰尘,修长的指尖泛红,随意地揉了揉。“把这个打包吧。”

卡托努斯怔愣地直着眼,像是没明白安萨尔的意思。“怎么,虫族餐馆有不吃完就不能出门的规定吗?"安萨尔好奇。“没有的。”

卡托努斯连忙站起来,见安萨尔并没有追究或迁怒的情绪,赶紧拿起盒子,囫囵把锅里的东西捞一捞,装好,跟在人类身后出了门。安萨尔呼吸了一口乐亚星不算清新的空气,心有余悸地走到里餐馆较远的位置,心道以后再也不能见店就进,谁知道虫族的分支这么多,店长会是什么奇特的品种。

他走了几步,按照往日早就该跟上来的卡托努斯却不见踪影,往后一瞥,军雌提着盒子不知所措地缀在他身后,宛如一条可怜兮兮的小尾巴,又或者一只做了错事却不懂如何补偿的虫崽。

“自责?"安萨尔停下脚步,语气稍有柔和。卡托努斯缓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如此简陋肮脏的餐馆里。"卡托努斯道。安萨尔好奇地瞧着他:“我这样的人?哪样。”卡托努斯抿了抿唇,在赞美安萨尔这件事上,他不吝啬于用自己所知的最美好的词来形容安萨尔一-高尚、优雅、完美,如在云端…然而,处于某种未知的情绪,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只道:

“…您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用佳肴,就像以前一样。”安萨尔听明白了他的顾虑和逻辑,闻言一笑:“以前?你是说我儿时和罗辛在烂泥遍地的苗圃里找涩果子吃,还是流落荒星被迫啃难吃的土豆?”“你想太多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的王储从没有骄奢淫逸之辈。”他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接下来的话刻进对方脑袋里:“如果我介意虫族的习俗与乐亚星的贫瘠,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来这里,我希望你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不是想一直留在我身边吗,那你该做的不是反复对我表达歉意,而是动动你的脑子,想办法让我接受你,包容你,为你破例。”“你知道盲从长官的命令会招致死亡,怎么这会儿又想不到一昧迎合主人的喜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安萨尔瞧着军雌,轻声问。

卡托努斯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的意义,一时间进入了待机状态。安萨尔也不急,敏锐如他,早已感受到了军雌内心的矛盾,街上雌虫来来往往,有不少都对这两个电线杆子一样的家伙投去好奇的眼光,但安萨尔浑不在忌。

他瞧着周围的店铺,乐亚星真是个三不管星球,就算看不懂大多数招牌,从橱窗和门摊的货物直观看去,安萨尔就瞧见不少不应该在市集上光明正大贩卖的商品了。

没过一会,卡托努斯紧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大概是想明白了,凑近安萨尔身边,真诚道:“我明白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安萨尔瞧向他:“说。”

“您现在…是在为我破例吗?"卡托努斯眼珠亮晶晶的,暗含浅淡的期许与好奇,仿佛安萨尔这个答案将支配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切勇气。安萨尔缄默地点了点头。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他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收获了什么无上的珍宝,桔色的眼珠折出复眼的棱光,每一面都是安萨尔冷淡但俊朗的脸。

他快走两步,握住了安萨尔的手腕。

“请跟我来,殿下,我想到了一个非常适合野餐的地方!”卡托努斯带安萨尔来到了一片山坡。

苍翠的草色连绵无尽,坡下,静谧的湖泊如同明镜,倒映着天空的影子,由于被太阳晒过,草地上的露水被蒸干,散发着温暖又沁甜的气味。卡托努斯用自己的肢刃清除了多余的杂草,挑选了一片最适合小憩的草坪,又释放自己的威胁虫素,驱离了周围草丛中的各种虫类,最后,像一名尽职尽责的骑士,邀请安萨尔来这里小坐。

收到召唤的腾图找到精确坐标,正从天空缓缓下落,它的吨位太重,落下时难免掀起飓风吹飞了草叶,军雌抬起袖子为安萨尔挡了挡,仰头瞧着这庞然大物。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腾图浑厚的机械声传出,“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把保温箱里的篮子拿出来。"安萨尔吩咐。腾图伸出小机械手,从后背能源下的置物舱里拿出竹篮和一条野餐布,是梭星在他们出发前特意派机械小车送来的下午茶。卡托努斯接过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将自己打包来的汤锅与安萨尔的点心摆在一起,端详少许。

很配。

就是皇子的精致糕点看上去像手工艺品,军雌的午饭则是做坏了的胚子。一人一虫享用着自己的食物,不远不近地隔着,闲聊,没过一会,安萨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腾图的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根试管。他递给卡托努斯,“装一点汤。”

卡托努斯不理解,但照做,装好后还给安萨尔,问:“殿下,这个是?”“用来研发军雌食物的参考材料。”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面前的餐盒,里面漂浮着一些炖得软烂的肉类和果实,以人类的嗅觉,安萨尔并不能闻出这东西有什么独特的风味,充其量就是很常见的、略有些腥的物质,但卡托努斯大快朵颐,爱不释手,他猜,估计里面的食材有什么只有雌虫的生物器官才能识别的信息素或生物素。毕竟在荒星上,卡托努斯也是靠着自己的生物嗅觉为他找到了河里的可食用蟹。

卡托努斯抱着碗和大汤勺,不用想都知道安萨尔要研发军雌食物是给谁吃,他大喜过望,幸福充盈了内心,令他脱口而出:“殿下,您要尝一点吗?“…“安萨尔摆手,断然拒绝:“不了。”卡托努斯闻言,更开心了,他呼噜噜地把锅里剩下的东西都吃完,挤挤挨挨地蹭到安萨尔身边,仰躺在垫子上,金发向后一掀,少数铺在翠绿的草叶上,沾染了植物的香气。

他略有回味地舔着唇,侧过身,膝盖蜷起来,枕着自己的手臂,从下至上仰望安萨尔。

优雅的皇子坐在野餐垫上,俏皮的碎花图案被宽大的衣摆遮住,他身形矫健挺拔,惬意散坐时脊背微微放松,并不佝偻,反而突出一种随和懒散的气质,他单手握着叉子,慢吞吞地挖下一块柠檬磅蛋糕,搁在唇内抿了抿,侧脸微偏,垂眸与卡托努斯视线相接。

军雌被笼罩在人类的阴影里,泛着水光的桔瞳缓慢眨动。安萨尔又挖了一勺蛋糕,喂给卡托努斯,虽然军雌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依旧在缓慢舔着唇,细细品尝。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完了这个大份蛋糕,安萨尔倒了一杯茶,随口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座庄园,上面有瓦拉谢的标志,是你家?”“是以前的家。"卡托努斯躺在安萨尔身边,回忆道:“在我雌父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庄园里,他们是非常有营商头脑的虫,从我记事起,这整座山就属于瓦拉谢。”

“看得出。"安萨尔颔首。

能在乐亚星这种三不管地带占据一座庄园,并能保证庄园不受有心之虫的盗窃与侵占,实力和手段的确可见一斑。

“雌虫不是生来就会飞的,幼虫的鞘翅柔软脆弱,极易破损,在我刚长出鞘翅的时候,我的体能战斗课老师向我的雌父们告状,说我不肯展开鞘翅飞到天上,以后没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军雌。”

卡托努斯动了动脑袋,趁安萨尔听故事走神,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搁在对方衣摆上。

外套上沾染了安萨尔的气息,这令卡托努斯的声音因愉悦而轻飘飘的:“我的雌父们很着急,他们对我的要求很高,从那之后,无论多忙,每天晚上都会带我来这片山坡放风筝。”

“……放风筝?"安萨尔疑惑地问,一低头,发现军雌正在含吮他的衣角。“唔。”

卡托努斯咽下口水,"嗯,只不过我是风筝,就……把我绑在动力飞行玩具上,让我适应飞起来的感觉。”

安萨尔一时语塞,正想感慨真是硬核的教育方式,忽然又想到陛下,顿时觉得陛下要是只虫,手段恐怕不会比卡托努斯的雌父们更温和。“所以你就学会了?“安萨尔好笑。

“没。”

卡托努斯用脸颊拱着安萨尔的衣摆,闷呼呼道:“我其实一开始就会,运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对我而言不过本能,不需要学,我只是……想他们多陪陪我。”安萨尔想了想,道:“如果你想他们,我们一会可以去庄园里逛逛,又或者以后你把庄园买下来,重新……

“不了。”

“让乐亚星日渐繁荣、最后纳入帝国的白版图是雌父们的夙愿,现在,这颗星球很快就能因和谈走上正轨,这里虽然留存了我的童年,但我不会留恋。”卡托努斯认真道:“我的愿望是和您在一起.……”“从以前开始就是。”

安萨尔低下头,沉默无言地凝视他。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这样说很狡猾,有卖惨讨好的嫌疑,聪明如安萨尔,一定早已发觉了他剖开其实是一只心眼过多的坏虫的事实,可他还是想这么说、这么做。

他想安萨尔揉揉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允许他借着这片衣摆小睡一会,消化掉这和煦温暖的阳光。

卡托努斯忽然觉得安萨尔其实说的没错,他就是一只贪婪的虫一-而且在安萨尔身边呆的越久,就越贪婪。

这份贪婪迟早会吞噬他,把他变成一个满脑子安萨尔的狂热分子、容器。哦,真可怕。

卡托努斯用讥诮却甜蜜的口吻调侃着自己,一点点勾着安萨尔的袖口。忽然,头顶的阴影压了下来,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安萨尔一只手撑在地上,指缝抓着野餐垫和一点点草叶,微微有些刺的触感摩挲着手指,他隔断了所有试图洒落到卡托努斯脸上的阳光,低下头时,淡荡的柠檬香在唇间碾开。

他蜻蜓点水地在卡托努斯唇上吻了一下,柔和朦胧得像是一缕春风,拂开了军雌心中难言的尘。

一秒后,他重新坐直,留下懵懵的、还在一个劲舔唇的卡托努斯。安萨尔喝了口茶,半响后,卡托努斯嗖地弹起来,差点把身旁装碟子的竹篮撞到,眼睛像桔色糖果,甜蜜又明亮。

“您、您再来一次好吗?"他懊恼地抓着头发,语无伦次道:“我刚才没准备好,我、我…”

“不好。“安萨尔弯起眼睛,冷淡的眉眼笼罩着少许调侃的狎昵,“机会稍纵即逝,卡托努斯。”

“啊一一"卡托努斯额头磕在地上,哩哩鸣鸣地吐着些安萨尔听不懂的虫语。安萨尔笑着偏头,余光里,一只半蹲在他们身后的腾图忽然疯狂闪烁视觉灯。

他疑惑地回头,随口问道:“腾图,你坏了?”腾图:啊。”

浑厚的机械音有少许变调,听上去有些失真,它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表面答应得好好的,实际通讯信道里,可怕的滴滴声一个劲响。一个名为「剿灭虫族机机有责之守护殿下」的内部群组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腾图:「视频」。

腾图:“我想知道,人类咬虫,是不是代表人类和虫不共戴天T^T”梭星…”

泰坦:“?”

泰坦:“妈呀这是什么,谁偷了殿下的脸做无良换头视频?”腾图:“呜呜呜。”

泰坦:“我的天,腾图,定位发我。”

梭星:“不…”

腾图:「已发送定位」

腾图:“泰坦,你要定位干什么呀。”

泰坦:“还能干什么,一炮轰死这个敢换头殿下的无耻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