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71章
卡托努斯歪着头,由于惊讶,侧脸与下颚线条紧绷,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铜器般的折痕。
安萨尔总觉得,看到这盒子,军雌的酒醒了一大半。“原来您已经收到了。"卡托努斯眨眨眼,不经意地往安萨尔所在的方向靠了靠,脸颊肉软软的,掌心却在微微冒汗。“是佩勒寄给我的虫族特产,还有以前的个虫物品,我还以为弄丢了,好在是寄到您这里了。”
“您打开看过吗。"卡托努斯从下往上抬着眼,靡软的醉意笼罩着眼珠,随囗问。
安萨尔当然没有,他是一个接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王储,不会在未经过卡托努斯同意的情况下打开对方的物品。
“你希望我打开?"安萨尔没有回答,反问。卡托努斯唇里叼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毫不作伪地坦白:“我没有什么需要瞒着您的秘密。”
“你确定?”
卡托努斯点头。
安萨尔一笑,手指缓缓揉着对方的耳廓和脸颊,语气带着少见的逗弄:“那你告诉我,在乐亚星的那天早上,你去买什么了。”卡托努斯:“!”
他瞳孔一缩,吓得肩膀一颤,安萨尔早有预料,手指一收,将军雌的脸牢牢掌在手中。
“您。”
卡托努斯磕磕绊绊,迷醉的神情被击碎,替换为莫大的恍惚:“您怎么知道?”
“卡托努斯,现在可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安萨尔浅褐的眸子流淌着冷淡的笑意,在光下如同渺远的星星。
他的动作缓慢、暧昧,又充满危险:“我在等你的回答。”卡托努斯顿时反应过来,紧张地用手抠地毯毛,习惯性开始思索。安萨尔轻轻踩住对方作乱的手指:“不要破坏家具。”“如果我想不出来的话,会怎么样。"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问。“噢。“安萨尔挤出一丝标准皇室风味的、平淡又带点阴阳怪气的语气词,“那你就一辈子和那些东西过吧。”
这话无疑比什么惩罚、奖励的冲击感更大,卡托努斯急急道:“是助孕塞。”
安萨尔想到了自己看过的装着圆圆物品的盒子:“还有呢。”“还有扩喉器,您不是说我的喉咙太浅了吗。"卡托努斯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鼓出来的,细小又柔和。
“我上次划伤了您,下次不能了。”
“所以你已经练好了?"安萨尔问。
“………没有。"卡托努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毯里:“没有那么快。”“练到哪了?”
卡托努斯闻言,拾起安萨尔的指尖,引着人类干爽的指腹触碰自己修长的颈项,隔着皮肉,鼓鼓跳动的血管若隐若现。喉咙顷刻传来微微紧攥的窒息感,但这感觉恰好引燃了军雌的呼吸,将对方的大拇指搁在喉咙中部,喉结艰涩地顶着指甲。“这里。”
安萨尔摩挲着那块皮肉,没过一会,军雌就发出舒服的虫鸣。“行,那你接着练吧。”
安萨尔摸了几下,收了手。
卡托努斯坐在地毯上,口干舌燥地舔着唇,用力抓着对方的裤脚,刚硬的军雌像是一块可口的巧克力软点,点缀着两枚桔色的核。“您不继续吗?"他可怜兮兮地问。
安萨尔从沙发上起来,越过卡托努斯的腿,将电影暂停,回头,风轻云淡道:“生出一百个蛋是你的任务,又不是我的,对不对?”卡托努斯:"?!”
第一次得到安萨尔的亲口确证,卡托努斯丝毫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反倒更慌了。
“对……
“不对不对。”
卡托努斯语无伦次,赶紧起来,抓住安萨尔的手腕:“您别走,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我只是……”
“只是对能否完成这个任务感到不自信,怕我责怪,怕我不满。“安萨尔替他接上了话,“所以需要一遍遍练习。”
人类侧着身,用既不冰冷也不苛责的眼神看着他,但不知为何,卡托努斯总觉得后背发凉。
安萨尔:“我明白,我允许,所以你可以练到足够有把握再来找我。”说完,他微微挣开卡托努斯的手,向着卧室走去。卡托努斯站在原地,人类难懂的话冲击着他的思绪,令他没法体会其中的意思,但就在这时,他的触角微微伸出,像是急切地释放某种信号。「快拦住他。」
「如果你还希望得到人类的爱。」
卡托努斯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再度抓住安萨尔的袖子。出奇的是,人类这次没有挣脱开,仅仅是站在原地,偏过脸,静静地等待卡托努斯的发言。
卡托努斯脑子一热,即便理智早已昏聩停摆,但本能足够强悍:“您想不想看看快件里的东西?”
也不等安萨尔回应,他就抱起黑盒子,虫鞘展开,三下五除二拆掉了外包装,露出里面的轻钢外壁。
他满怀期待地弹动鞘翅,眼珠一闪一闪,熏醉的耳尖发热,仿佛能透光。安萨尔直视他,视线耐人寻味,像是在思考或者忖度,要不要再纵容无知的虫一次。
这次,面对可口的军雌,安萨尔没有再拒绝。“进来吧。”
他推开卧室门,“先去把自己收拾好,已经很晚了,一会睡觉。”卡托努斯哦了一声,跑去浴室迅速洗漱,几分钟后,他小声来到卧室,安萨尔正在床上看书,一旁小圆桌上摆着金属盒。卡托努斯坐在床边,屁股顶着安萨尔的腿,将小桌拉到面前,手指伸出甲鞘,把自己当成杠杆,用力去撬边角。
安萨尔放下书,盯着卡托努斯手臂用力时鼓起的轮廓,十几秒后,盒子开了。
最上面是一套虫族的铁灰色军服,崭新备用款,跟军雌在荒星上穿的是一款。
身为军人,柜子里一般除了贴身衣物就是军装,别说卡托努斯,安萨尔都有七八套一模一样的,轮着穿。
卡托努斯把军装放在一旁,下方是一个铁盒,年头久了,但因为使用者非常爱惜,盒子表面光滑锂亮,涂了镀层,没有丝毫锈迹。“太好了,果然没有坏。”
卡托努斯侧过身,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军雌的勋章,色彩夺目,造型倒是千篇一律,全是虫族简朴冷酷的设计。安萨尔接过一枚,冰冷的金属受到人类体温的熨烫,变得柔和了一些。三角钢纹中拉长一条宽阔的、河水般的曲线,是黑极光军团的标志。“这枚是什么时候的?”
卡托努斯对自己的荣誉如数家珍,一瞬间脑海里便跳出当时的情景。拉索图斯战役中,他率军摧毁了荒芜星带一只占据中枢星的卫星级巨兽,成功夺回了虫族对荒芜星带的掌控权,晋封中尉,但因为这场战役,兽潮被迫向北迁徙,蔓延到了人类边域,那段时间,人类的正面战场兵力不足,被虫族趁虚而入,折损了数架歼星舰,被迫将防线后撤了半光年。那算是安萨尔接管军权后面临的为数不多内忧外患的危机。他垂着头,摩挲着手里的勋章,忽然觉得它们锋利过头了:“…您不会想知道的。”
安萨尔瞥了他一眼,虫看上去肃然又落寞。他明智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拿起一枚看上去活泼可爱的一-他难以想象虫族的勋章还能和这个形容词搭上边。
“这个呢。”
“哦,这个是我在二十九号虫堡急调时得到的训练营奖章。"卡托努斯露出一排小牙:“比的是谁能最快速度用虫鞘把伴生蟹打进洞里。”“你最快?”
“是的。"卡托努斯得意:“因为我偷偷练过。”“争强好胜。"安萨尔将勋章放回去,调侃。“军雌天性。"卡托努斯辩解。
的确,军雌生来好斗,贪婪极了。
卡托努斯细数着自己的勋章,一枚一枚,眼神柔软,抚摸着承载了自己小半生时光的凝练之物,吐了口气,将它们一一放回去,翻到盒子下面时,忽然脸色一变。
“不见了。“他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什么?"安萨尔看过去。
“照片。"卡托努斯飞快急促地翻找,他确定自己把照片压在最下面,但现在空空如也,“可能是被当作庭审证据收走了,可明明勋章还在,怎么会这样。”他越翻越急,最后把盒子整个抬起来,往箱子底下扒拉,但佩勒给他寄的零零碎碎太多,打磨鞘翅的石头、涂抹虫鞘的油膏、甚至还有磨牙用的咬棒、更别提什么瓶瓶罐罐的饮料补品,翻箱倒柜稀里哗啦。卡托努斯急的头上触角一个劲颤抖,眼周肌肉不断收缩,额头青筋暴起。“怎么会。”
安萨尔在军雌把箱子戳出洞之前拦住了对方,语气镇定和缓:“什么照片,我帮你找。”
数十根精神力丝线从被子上冒出,少数卷着军雌的手指,安抚对方的情绪。“一张照片,很旧了,大概这么大。"他用手笔划一下,带着鼻音道:“是您的照片,我唯一一张,很宝贵。”
安萨尔一怔,意味深长地瞥了卡托努斯一眼,没有追问,丝线伸进箱子里,开始细细寻找。
没过一会,一根粗壮的丝线将照片打捞了上来一一这东西夹在盒子底下的证物袋里。
卡托努斯舒了口气,正要接过,身边伸来一只手,顺着丝线的方向,将照片接了过去。
卡托努斯:…”
安萨尔靠在床头,端详着手中的照片一一说是照片都有点抬举它了,这不过是一张粘在硬板上的纸。
灯下,图片色泽模糊,纸张劣质,摸在手里非常粗糙,大概是被从什么劣质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剪过的痕迹非常细心,周围贴了一圈泛白的磨砂胶带,隐约可见粉色边缘,像极了十年前人类世界里小朋友钟爱的、饱和度极高的、荧芭比粉色的彩绘胶带纸。
照片里油印的边缘因为氧化,最中心心的人仅剩轮廓,面部无从辨认,从服饰与身形考据,有七八分安萨尔的影子。
卡托努斯眼巴巴看着安萨尔,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臊得要命,颤魏巍伸手去捉照片,却被丝线缠住,塞进了被子底下。卡托努斯:“您还给我吧。”
“真人在这里,但你觉得照片更好看?“安萨尔将照片转过来,比在自己脸庞,思索一会,“这是什么时候的。”
卡托努斯报出时间--十多年前了。
安萨尔立刻想起来了:“我去帝国农林院剪彩时的报道?”“嗯。"卡托努斯坐在床边,灯光圈着他的眉眼,令他的眼睛波光粼粼。“我记得这张报道出自帝国时报,我旁边还有个人,是农林院长的儿子。”安萨尔指着照片的右侧--然而,这个位置已经被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剪掉了“我不想有人站在您身边。“卡托努斯抿着唇,认错一般:“太亲近了,不好。”
安萨尔眼睛一弯,没追究,“你怎么弄到报纸的?”算算时间,那时候卡托努斯回到虫族已有四年,虫族与人类的关系一度降至冰点,正面战场摩擦不断,大小战役此起彼伏,身为储君,安萨尔在那几年里一边忙于皇室课业,一边学着分担陛下的政务,像一枚被寄予众望的海绵,疯狂吸收一切经验。
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中,连边境星带的走私贸易都不好做,想在虫族内部买到人类的报纸,更是难于登天,有价无市。“我当时通过了帝国军雌学院的选拔,在入学赛中拿到首席,得到了一大笔功勋。”
卡托努斯低着头:“……在黑市,我看到有卖报纸的,就买了。”“花了多少功勋?"安萨尔蹙眉。
“没多少,报纸不值钱。”
安萨尔听着,正想将报纸还给卡托努斯,手指一动,忽然在照片的硬板背后摸到了一点凹陷的纹路。
他翻过去一看,一串凌乱的、用永留电笔描画的文字镌刻在背面,与卡托努斯的军雌银片上如出一辙。
一一是歪歪扭扭、几乎没法辨认出来的「安萨尔·阿塞莱德。」安萨尔”
他明确记得,当时自己问军雌是在什么时候咬的银片背后的名字,卡托努斯说回答的也是这个时间点。
「第一次在军雌学院拿到首席。」
而当时的理由,他记得军雌说的是……「我想您了。」“殿下,其实在最初回到虫族的时候,我坚信军雌的记忆力长久牢固,就算离开了您,我也能记得您的长相、声音、温度,记得无论如何都要爬到高处,记得回到您身边。”
卡托努斯忽然出声。
安萨尔瞳孔一缩,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骤一抬头,看向卡托努斯。军雌跪在床上,声音落寞而平静,然而,窗外的海浪却仿同渺远而困顿的呜咽。
“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