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81章
陛下沉默片刻,唇角抽动,牵扯着法令纹外扩,发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低调内敛的华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亲眷。
他咀嚼着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在卡托努斯的脑袋上稍微流连片刻,背过身去,“你离京多年,先随父皇去文政厅叙旧一二。”安萨尔对陛下的迂回毫不意外,他一起身,卡托努斯也站了起来,却听陛下开口,口吻坚硬、不容置喙:“你就不必随行了。”卡托努斯一怔,敏锐地感知到陛下的排斥,略有不安地看向安萨尔。安萨尔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嗓音温和,抚平了军雌的焦虑:“你先随执事官熟悉宫内事宜和环境,稍后我去找你。”卡托努斯恋恋不舍地点头,跟着一旁的执事官离开。镀金长廊上,军雌健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安萨尔转过头,与始终在观察他的陛下对视。
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只是一双风华锐意,一双老迈沉稳。“吾儿,最近的和谈推进得如何?"陛下背着手,随口问道。安萨尔一五一十地陈述,行过回廊,进入空旷的花园,远处文政厅的彩琉璃高窗熠熠生辉。
作为陛下议政的主要房间,文政厅雕梁画栋,如砌金石,墙上悬挂着细银杜鹃旗帜,恢弘感扑面而来。
“可能会涉及资源纷争的东线星球已提前派驻了军队,防止趁机劫掠的星盗;前日,在和平贸易署的主持下,于虫族处购买的三颗资源星已经开始动工,中立星带中两族共同开发的十三颗也提上日程,预期的前五年利益回收表格您应当已经过目了。”
安萨尔和陛下落座,厅内的侍者按照皇子的习惯提前准备了红茶和点心,茶香袅袅。
“和平贸易署现在怎样?”
“一切运转良好,但由于年庆,不少动土的工程会在节庆后进行。”“军队方面呢?”
安萨尔调出大厅里的布防图与虚拟沙盘,“北十字依然驻扎在北境提防兽潮,南十字在战备重整阶段,除了保留常规的前线防卫军,其余军力预计派驻到边境各星球与军事星,关于这点……
另一边,卡托努斯行在宽阔的宫廷长廊上。即便接近年末,首都星依旧阳光和煦、花团锦簇,如同春夏,军雌高大的影子斩过一片片雕花墙砖,执事官在前引路,许久后,才到达目的地。“到了,这里是您在皇宫的临时居所。“执事官站在一扇门前,不怎么热情地道。
由于皇宫经过几代改造,整体由数个庞大又开阔的区域组成,这里是北边靠近河流的区域,距离正门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卡托努斯回望,显然是中心区的主塔、殿堂以及庭院远在天边。他微微蹙眉,“殿下的房间在哪?”
“皇子殿下的寝宫位置是机要,恕我无法透露。“执事官抬了抬自己的单片眼镜,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烫金书册。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就为这个高大的黑皮男人讲解了皇宫的区域和规矩,但凭借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人其实没有在听。他将书册递给卡托努斯:“皇宫规矩森严,请仔细阅览、谨记。”卡托努斯接过书册,在执事官离开前又问:“我现在能去找殿下吗?”执事官:“不可。”
卡托努斯眯起眼:“如果我想出去逛逛呢?”执事官:“外围区域请便,但如果要进入内廷及宫殿,需得到教仪院的批准。”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批准需要多久。”“两天。”
“两天??”
执事官蹙眉:“皇宫重地,不得喧哗。”
卡托努斯追问:“你的意思,我想见一眼殿下还得提前两天报备?”执事官摇头。
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心道这皇宫的规矩总不至于多到要虫命,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听执事官道:“非紧急军务,殿下的会见时间预约期通常为三到五天,每次半小时。”
“……还有时间限制?“卡托努斯目瞪口呆。“对。“执事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留虫一只在花园里凌乱。卡托努斯站了一会,无可奈何地推门,房间陈设和装潢符合皇宫的品味,双人床,大衣橱,落地窗,雕花阳台,阳台下方是溪水与草坪。卡托努斯拉开椅子坐下,翻看手中的烫金书册,好在他在安萨尔的安排下坚持不懈地学习了人类语,对这上面的文字能认个四五成。繁杂的皇宫守则从日常作息、膳食供应、服饰要求、交通出行到会客觐见,上千条细则密密麻麻,铺满整页纸面,卡托努斯聚着眉头一点点看过去,越发惊恐。
皇宫的不同区域自有一套规矩,吃饭有固定时间,午饭和晚饭在不同的地点,每一道菜的上菜顺序有严格规定,餐前餐后礼仪比他以前在安萨尔的行宫里见到的还要复杂,甚至连取用水果的数量都有规定。宫内有无人机夜巡,花园并非时时开放,外出可以提前租借皇室的飞艇,但需要专门的访客数据牌,至于和安萨尔见面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这不对吧。"卡托努斯一头拄进册子里,心如死灰。他是陪安萨尔回来给陛下过寿诞的,可这会儿,漂亮的屋子像是某种监牢,把剪除了鞘翅的虫关了起来。
这一定是下马威,毕竞陛下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他,卡托努斯委屈巴巴地想。
桌上摆着精致的水果和茶点,他囫囵吞了几个,甚至不敢看完晚饭的用餐礼仪。
一一一份主食牛排不能食用超过六块。
一一一碗海鲜浓粥不可食用过半。
可这桌子上一共只有十几道菜,军雌一顿要吃三斤牛排四斤海虾一斤翅骨,以及无数人类投喂的甜点,如果没道菜只吃一半,甚至没法吃出五分…天呐,太可怕了。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起身到阳台上舒缓心情,周围林木覆盖率极高,空气清新,飘散着浓郁的草木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虫。卡托努斯拄着下巴,更愁了。
出发前,安萨尔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啃食皇宫里的树木,那些植被有专门的中控系统负责浇灌、培育,就连幼苗都有标号和根部追踪器,如果凭空少了几株,会导致植园部门反复排查,最终锁定到他。清风徐徐,卡托努斯眺望远处的溪水,没过一会,一串扑通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垂落,阳台下有一方颇大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一群肥美的变异锦鲤,金色尾鳍璀璨夺目,像极了锅里翻滚的金色豆腐片。卡托努斯的瞳孔倏然分裂成棱镜似的复眼,手掌握紧栏杆,屏息凝神,探身。
他整只虫几乎要栽进池水,却以一个弯折的姿势诡异地保持平衡,眼珠收缩,盯住池中一只冒头吐泡泡的鲤鱼。
鲤鱼憨态可掬,一双无神呆滞的眼珠覆盖着变异后的鳍膜,嘴里的泡泡由于干瘪了空气,变成了一道黏糊糊的膜。
一虫一鱼就这么对视……对视。
鱼即将接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鼓动着腮部,由小到大地吐出了一个泡泡。砰。
泡泡破了。
鲤鱼张着嘴,空洞的食管一开一合,在卡托努斯眼中,这就是嘲讽。瞧,一条鱼过的都比虫好。
卡托努斯眯起眼,动作如电,猝然低头,虫化的甲鞘覆盖面部,精准在水中戳刺,如雷落山林,半秒后,他仰头一吞,嘎蹦一声,嚼碎了鱼的脑袋。由精制鱼饵饲喂的鲤鱼鲜美可口,鱼脂清甜,唇齿留香,观赏鱼虽然不在虫的食谱上,但军雌毕竞是堪比星际垃圾桶的生物一一什么东西都能啃两口。嗷。
美味。
他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唇角勾着,影子覆盖了整座水池。文政厅内,陛下安静聆听,时而提出疑问,安萨尔解答,约莫半小时后,安萨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陛下对安萨尔的安排相当满意,聊完正事,接下来的时间自然属于父子:“吾儿,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根据往常的惯例,安萨尔每次回首都需要联络贵族一-比如去罗辛的花园、安比利亚的码头和拉索图的剑坊逛逛;巡视帝国的各大机构;去公园转转,以示亲民。
社交是维系利益网络的必要一环,即便陛下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他也依然力求将一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活动会消耗他大部分时间精力,剩下的个人安排,多半是去周围的旅游星球冲浪、在皇宫里温习绘画,窝在皇子寝宫里看一整天的文学著作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今年安萨尔有新的想法。
“准备去新造的雪星度假。"安萨尔道。
“雪星?”
陛下知道首都星域去年新批准运行了一颗人造雪星,是一个小贵族的产业,安萨尔手里有点股份,但他一直以为安萨尔只是出于休闲业的战略考虑,而非个人喜好。
毕竞,他的儿子自小就不大青睐寒冷的地方。“这样,为父最近也对滑雪颇有兴趣,不如…“陛下斟酌道。“您确定要去吗,上次跳伞,您也说好和我一起去的,但临阵脱逃了。“安萨尔提醒。
“小兔崽子,什么临阵脱逃,那叫战略后退,迂回前进。"陛下啧了一声:“你父皇我在皇宫也是有所锻炼的。”
“您说的对,您身强力壮,什么极限运动都能驾驭。“安萨尔一笑:“但这次运营方只给了我两张票。”
陛下厚实的脊背一耸:“票?”
整座帝国都属于阿塞莱德,没听过皇帝出行还需要买票。安萨尔点头:“我一张,卡托努斯一张。”陛下……”
陛下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连同表情一起,年迈的雄狮靠在镶嵌了宝石的软沙发上,瞧着对面自己的继承人。
安萨尔气定神闲地为陛下斟了一杯茶,动作斯文,气场却难以捉摸。“呵。“陛下古怪地哼笑一声,立刻识破了皇子这番话的意图:“在这等我呢?”
“吾儿,你应当看得出父皇还不想这么早和你谈这个话题。”安萨尔垂着眼,“我在前线带兵久了,疏于历练,摸不清您的心思在所难免。”
陛下哈哈大笑:“我看你直播里樽俎折冲的样子也不像疏于历练。”“您既然看了直播,没什么其他想法吗?"安萨尔诚恳地询问。陛下眼睛眯起,他自然知道安萨尔指的是什么,半响,叹了口气,“的确有,我承认,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安萨尔唇畔的笑意浅淡。
陛下喟叹一声,语调古怪:“那孩子居然是只虫,都怪他们外表长得和人类一样。”
安萨尔”
“只是这个?”
“怎么,我未训斥你罔顾国本,你还指望我能夸你那小虫子几句?"陛下一哼,“安萨尔,那是只军雌,你过去动用皇子勋印时清楚他的身份吗?”“父皇,没有生命体能在那时的我面前有所隐瞒。”陛下神情更严肃了,回想过去,自己引以为傲的接班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一只虫养在荒僻的行宫里,甚至不惜为此动用自己的权力,是何等出格。他语气幽幽:“你胆子不小。”
安萨尔谦恭道:“如无胆魄,何以胜任您的皇储。”陛下表情稍霁,喝了口安萨尔给他斟的茶,“别以为说句好话我就能消气,细究起来,可是欺君之罪。”
“不敢,我这不是把他领回来了。”安萨尔眼睛一弯。“要不是我让罗辛那小子催你,你今年会回来?"陛下一哂,“还雪星,军雌去雪星不冬眠吗。”
安萨尔一愣,竟细细思索起来:“……还是您明鉴,但虫应该……陛下大手一挥,面容烦躁:“停停停,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愿听,想我放你一马,你先让教仪院那群老头松口再说,他们可没那么容易打发。”安萨尔一笑,“谢父皇。”
陛下叹了口气,他近来彻夜难眠,罗辛至今没给他明确的答复,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阿塞莱德的皇孙是个带翅膀的,该怎么和民众解释。基因突变?返祖进化?
该死,所以雌虫真的能生出人类吗,不会帝国千年基业在他俩这代就毁于一旦了吧。
陛下光是想想就愁,愁得吃不下下午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游山玩水,陛下也一样,他披上披风,往殿外走去:“吾儿,不说这些了,生物院近来培育了全新的变异锦鲤,我养了大半年,总算养得和概念图一样,来瞧瞧?”
安萨尔跟上,父子俩在内廷的花园里转悠,池阁宏伟,溪水清澈,陛下站在常待的钓鱼台旁,从佣人手中取了一把鱼食,俯身张望。“奇怪,怎么感觉少了许多?"陛下疑惑。“是不是游去其他地方觅食了?"安萨尔捻着鱼食,随手撒下。陛下蹙眉,数了数最大个头的变异锦鲤,那种类的锦鲤相当好认,璀璨华贵,尾如金绢,与池子里其他的鱼种都不一样,甚得陛下喜欢。“不是错觉。"陛下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如你所说。”毕竟,陛下很少在下午来鱼池,被饲喂的鱼养成了习惯,只在上午聚在一起乞食。
“罢了,改日再……
陛下话还没说完,只见远处的溪水倒影里映出一抹金色。“唉,在这呢。”
陛下一笑,他身后的安萨尔却忽然一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边伸出两根精神力丝线,露出古怪的神色。
陛下拄着栏杆,把手里的鱼食远远扔过去,一只特别肥美的锦鲤从水面跃出,憨厚的鱼脑袋啵啵往外冒气泡。
还没等陛下夸奖,忽然,一道更亮的金色从水下伸出,紧接着,一对雪白的利齿伸了出来。
咔嚓。
肥硕的锦鲤整个停在空中,被一只深棕色的′鳄'咬住了半身,密密匝匝的牙尖磕住它的鳍,只留一截鱼脑袋在外面。死鱼眼悲怆、凄惨,充斥着被捕食的呆愣和恐惧。陛下浑浊的眼珠一下惊恐地瞪大,鱼台上所有人都因为愕然而呆若木鸡,除了安萨尔。
哗啦。
一颗金色的脑袋从水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剑眉星目,冷然俊俏,金发贴面,皮肤泛着金灿灿的水光,白釉般的牙齿叼着鱼身,密密森森如同绞肉机,略一仰头,整条鱼瞬间滑进了肚子里。
由于动作快速仓促,唇角甚至沾了几片没来得及刮掉的鱼鳞。他仰头,望着岸上站着的人群,先是精准地看到了安萨尔,分裂成复眼的眼珠一亮,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一阵气急败坏的怒意。他陡然转动视线,与怒发冲冠的陛下对视。军雌:……”
陛下……”
卡托努斯缓慢扇动眼皮,鲜红的舌头顺着唇周打了一圈,回味般地咂了咂嘴。
陛下的面容陡然扭曲。
军雌的危险感知放眼星海都是顶尖优秀的本能,他微微一凛,立刻闭气,像泥鳅钻入土地一般,猛地扎进了水里,逃之夭夭,只留下圈圈涟漪。“虫?你……安萨尔!”
急于为自己身首异处的锦鲤报仇雪恨,雄狮的咆哮威风不减当年。陛下抓不着军雌,还抓不着这个该为军雌承担连带责任的皇子吗?谁知他一回头,那么大一个皇子,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