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 / 1)

第101章第101章

“安萨尔殿下,此前因为您的新婚和喜得贵……蛋,陛下不允许教仪院向您过多询问,但现在,您和……和皇子妃的蛋已经有五个月大了,哪怕按照虫族的生理条件来计算,这颗蛋也到了快要孵化破壳的时间,您必须给教仪院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颗蛋。”

年迈但精神鷪铄的教仪院长老指着摆在红木长桌上、躺在丝绒包裹布、像菜品一样展示在众人面前的蛋,掷地有声道:“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人类!”蛋”

文政厅内气氛颇紧张,无数人的视线都盯着坐在首座的安萨尔以及他身旁的卡托努斯。

良久,只听安萨尔反问:“是人类会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果不是人类,为了国事考虑,您就应当考……安萨尔掀起眼皮,冷冷一瞥发话的长老。

长老一哆嗦,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再生一个。”“是啊。”

文政厅内有人附和,“您的皇子妃可是在教仪院面前夸下海口说要生一百个蛋,一百个继承人,总有一个像人的。”“人类的幼崽哪有像蛋一样,还会四处跑跳让人找不着的。”“还那么坚硬。”

很快,有人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安萨尔平静地环视众人,直到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才缓慢开口:“事关皇嗣,我能理解教仪院的担忧和焦急,但继承人的选定与培养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敲定,更何况,此事我会亲力亲为,无论它是什么,它都是阿塞莱德的孩子,是我和卡托努斯的子嗣。因此,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容许诸位在蛋面前说这些闲言碎语。众人…”

“再或者,如果教仪院依旧不满,可以选择禀告给陛下。"安萨尔轻飘飘道。众人一哽,说不出话了。

如果陛下愿意管这事,他们还至于憋到现在才来找安萨尔吗。“看来,没有人提出新的疑问?“安萨尔看了眼钟表,“那就散会吧,时间不早了,该带蛋去晒太阳了。”

众人…”

他们痛心疾首地看着首座的安萨尔站起来,娴熟又风度翩翩地提起包着蛋的丝绒布,将蛋托在掌心,在军雌的陪同下离开文政厅。大门一阖,将所有嘈杂屏退在身后。

一人一虫一蛋行走在外廊的花园里,和煦的阳光洒落,蛋和卡托努斯都静悄悄的,安萨尔绕了一圈,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对面就是一座白石雕喷泉,水雾清凌。

“雄主。”

卡托努斯坐在他身边,落寞地开口:“如果蛋里装的是雌虫怎么办。”安萨尔靠在椅背上,认真思考了一会:“那之后就要在花园里加装围栏了。”

卡托努斯语塞,疑惑地眨了眨眼。

“谁知道它会不会比你更能吃。"安萨尔揶揄。卡托努斯:…”

他拽着安萨尔的袖子,“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安萨尔眼里的笑意淡了点:“那是什么。”“是……如果它不适合做您的继承人,该怎么办呢。"卡托努斯问。“卡托努斯,人也好,虫也罢,没有什么生物生来就能符合皇储的择定标准。"安萨尔直视他,语调如水,平静而深重:“勇武的胆魄,明智的韬略,宽容的气度,丰厚的学识,每一项都需要经年累月的培养与锻炼,它有足够长的时间学习这些,又或者,你觉得我们的蛋,会是个笨到我亲自来教都学不会的笨蛋?”卡托努斯斩钉截铁:“不可能。”

他和安萨尔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笨蛋……的吧?安萨尔眼睛一弯。

卡托努斯的心情霎时云开月明,他脸上重新洋溢笑容,往安萨尔身边凑了凑,主动把蛋接了过来,聊了一会,然后回家去。大人的世界云销雨霁,但当晚,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爬到枕头之间,等待和雄父雌父一起入睡,而是乖巧地呆在保育箱里,连动都没动。

“今天的蛋怎么这么乖。”卡托努斯奇怪地嘟哝。安萨尔瞥了玻璃后的蛋一眼,停顿几秒,才转回头,“由它去吧。”卡托努斯点头,钻进被窝,沉入梦乡,第二天一早,他睁眼醒来,发现蛋居然还在保育箱里,

早上也这么乖,甚至没有跳出来钻被窝吗?他伸出触角,向蛋传递了一道′崽崽早安′的虫波,得到了一点与平时无二的模糊回应。

还好,看起来蛋没什么问题。

他遂安下心,陪安萨尔睡了个回笼觉之后,起床洗漱吃饭工作。由于季度变化,和平贸易署的工作又多了起来,卡托努斯虽然不用到比坎星的总部去,但由于他在首都星系内,需要到不少人类企业的总部去核对合作事宜,恰好碰上安萨尔也要去外星带视察,蛋最近一段时间乖巧了很多,因此,他们决定先出门处理一波工作,将蛋交给陛下和教仪院来带。安萨尔和卡托努斯带着蛋去到花园的时候,陛下正在饲喂池子里的锦鲤,他撒下一把鱼食,语气慢悠悠:“瞧,稀客,不是又来吃我这刚养好的鱼吧?卡托努斯:“不是,陛下,我们有事求您。”陛下盯着他俩看了一会,没做声。

安萨尔开门见山:“父皇,我和卡托努斯要出差,您能帮我们带几天蛋吗。”

陛下脸色瞬间变得肃然,微微后退了一步,露出许久未见的、属于帝王的谨慎微笑:“吾儿,你是说你那颗会钻进衣柜、打翻花盆、跳进泳池、爬上尖塔、撞坏引擎的蛋,我的好皇孙?”

卡托努斯:…”

安萨尔:“父皇,它最近很乖巧。”

陛下:“吾儿,父皇老了……

安萨尔沉默几秒,略微遗憾地叹了口气,云淡风轻地低下头:“也是,是我欠考虑了,父皇,既然如此,只能请您未来一周接管国务,我亲自照顾”嗖。

一道迅疾风声传来,下一秒,蛋已经安稳地躺在陛下的臂弯里。“吾儿,早去早回。”

快三十年了,陛下从没想过除了喂鱼外,自己有一天还要帮安萨尔照顾一颗蛋,这颗蛋还是他未来的皇孙。

所以,蛋要怎么照顾?

陛下冥思苦想,带着蛋回到文政厅,在靠窗的位置铺上了一层毯子,将蛋放在上面,一整个下午,他如坐针毡,但蛋似乎真如安萨尔所说,非常乖巧。晚饭乖巧,夜晚乖巧,白天乖巧,晒太阳时乖巧,擦香香时乖巧,陛下逐渐放下心来,直到四天后,医护队来给蛋做例行的体检。特殊的听诊器贴在蛋的表面,气色原本还很红润的医生忽然皱起眉头,他缓慢移动听诊器,几分钟后,豆大的汗珠飒飒地落了下来。“陛下。”他甚至带上了惊恐的颤音。

陛下心突地跳了一下。

“蛋……”

医生哆哆嗦嗦道:"蛋的心音,不见了。”陛下:“!!”

“怪不得……“他的嗓音干涩,“怪不得这几天一直这么乖巧。”居然是快死了!!!

“快,快把安萨尔和卡托努斯叫回来!!"陛下力竭道。当夜,安萨尔和卡托努斯乘坐最快的星舰,赶回了皇宫。卡托努斯比安萨尔早回来一步,跳下星舰后直直掠过皇宫上空,一连撞断了三根罗马柱,破窗而入。

皇子寝宫里,蛋躺在被窝里,床下围着一群热锅蚂蚁般的医护人员,陛下焦头烂额地坐在小沙发上,宫内戒严,气氛肃杀,军雌闯进房间时,吓了众人一大跳。

卡托努斯直接落在床上,床骨发出咔嚓一声巨响,他从被窝里捞起蛋,也不顾众人在场,触角伸出,弯曲,贴在蛋的表面。厚厚的精神层内,传来一点气若游丝的回应。还有生命体征。

他紧紧抱着蛋,飞快翻看,这时,陛下愧歉的话音传来:“卡托努斯,是朕,不,是父皇没有照顾好它,父皇责无旁贷,父皇已经下令封锁了皇宫,也派了军舰去接你说的那个虫族医生,你先别……”卡托努斯:“陛下。”

陛下一哽。

“您让军舰把医生送回去吧。”

陛下呼吸一窒,僵直的脊背像是崩塌般,垂了下来,手掌微微颤抖:“已经……没救了吗?”

卡托努斯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

年过七旬的陛下眼前一黑,心里想了上百种可能,最后,定格在他最怕的一种,“卡托努斯,你直说吧,父皇承受得住。”“嗯。”

卡托努斯眨了眨复眼,把蛋按回了被窝,虫爪用力,几乎穿透了被子里的羽毛絮,将蛋牢牢禁锢在其中。

“您或许不知道,虫族的虫崽有一个本能,当它们试图吸引雌父的关注时,最常使用的办法就是假死。”

“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只要雄主回来揍它一顿,就好了。"卡托努斯道。陛下…??”

众人…”

军雌话音刚落,只见在被窝里始终没有动静的蛋突然晃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挣脱卡托努斯的虫爪,却被四面包裹,无计可施。寝宫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十分钟后,身披夜露的安萨尔进入寝宫。计谋得逞的蛋恐慌地钻进了被窝,然后,被一只手捞了出来。安萨尔垂着头,凝视着这颗狡猾的蛋。

蛋”

“仓鼠滚轮还是阳台,自己选。”

蛋”

“不选的话,就是双倍。”

蛋犹豫片刻,从安萨尔手里跳出来,众目睽睽下,钻进了仓鼠滚轮机里,卖力地滚了起来。

陛下……”

虽然避免了把儿子的崽养死的结局,但他怎么感觉这个皇宫的未来更堪忧了呢?

安萨尔洗漱完后,蛋已经躺在滚轮上不动了。惊动了陛下和半个皇宫,这点惩罚已经比挂在尖塔上吸收月亮光辉要强很多,由于卡托努斯冲进来时撞碎了玻璃,后勤正在卡托努斯的指挥下飞速更换玻璃,安萨尔将蛋取出,带到了书房。

他合上书房的门,将蛋放在蛋架上。

“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蛋”

安萨尔身旁漂浮着细银般的丝线,“不满意陛下,还是有分离焦虑。”蛋没有任何动作。

安萨尔凝视着蛋,视线仿佛能刺破蛋壳,落到里面那只蜷缩着的、不安分的小家伙身上。

“是之前教仪院那群人说的话,让你伤心了?”蛋”

“是觉得自己假死之后变得安分,那群人就会更喜欢你,亦或者,你觉得我和你雌父把你交给陛下是为了扔掉你,再去生一颗蛋?”安萨尔敲了敲桌子:“回答我。”

蛋慢吞吞地倒了下来。

“看来,两者兼有。"安萨尔总结,“如果我和你雌父今晚没有赶回来,你想做什么。”

蛋”

“跳进湖里淹死自己,钻进森林里永远不出来?”蛋微微晃动。

“真有骨气。"安萨尔一哂,“你怎么不偷一辆无人星舰开着来找我们呢?”蛋.?!”

安萨尔用丝线狠狠抽蛋的屁股:“我没有在教你干坏事。”蛋低落地往桌上一躺,没过几秒,突然被安萨尔抄了起来,裹在衣服里。安萨尔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反正寝殿漏风暂时睡不了,他接上卡托努斯,爬到了屋顶的尖塔,坐在整座皇宫的最高处。弥漫的夜色已经有了些许微光,浓郁的藏蓝如水波般退去,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裹着毯子,身旁放着一壶暖茶,以及清淡的早餐小点心。蛋从安萨尔的臂弯里露出头来,吸收着精神力丝线,表达自己的疑惑。“怎么,又不想看日出了?"卡托努斯摸了摸蛋的表面。蛋……”

“之前答应过你,等我们回来就陪你看日出,你该不会忘记了吧。“卡托努斯问。

蛋闻言,往卡托努斯所在的方向拱了拱,窝在了一人一虫之间,有些难以置信地微微摇晃。

“距离日出还有二十分钟,时间刚好。“安萨尔用丝线到了两杯热茶,递给卡托努斯一杯:“你工作处理好了吗?”

卡托努斯灌了半杯,和安萨尔蹭在一起,用毛毯的角角把蛋盖好:“差不多,还剩一点,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处理完了,您呢?”“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最慢下周结束。“安萨尔拿起一块点心,顺便给怀里的蛋闻了闻。

“那我明天带蛋去公园?"卡托努斯打定主意,“那里据说有新的展览活动。“不用。”

安萨尔把剩下的一半点心投喂给卡托努斯,低头,问蛋:“想不想看看火山?”

蛋:“!”

卡托努斯及时道:“即便是虫蛋,也不能跳进岩浆里,会死。”蛋察觉到了军雌话语中严肃的警告,小心翼翼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但依旧表现得非常兴奋。

他们聊了一会火山的话题,又跳到工作,没过一会,一人一虫开始研究工程部新出品的系统,他们总是有很多话要对彼此说,蛋安静地呆在他们怀里,触感较敏锐的蛋尖尖偶尔像天线一样,在卡托努斯和安萨尔之间来回摆动。“对了。”

卡托努斯想起一件事,“我这次出门带了礼物的,忘记拿下来了。”安萨尔伸出丝线,循着印象,从寝宫门口拽上来一个小包裹一一他出门时看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

“这个?”

“对。"卡托努斯惊喜地接过盒子,拆开,在安萨尔和蛋的注视下,拿出了两个小物件。

一个是给安萨尔的袖扣,另一个,则是给蛋的项链。蛋从被子里拱出来,任由卡托努斯把项链戴在了自己的蛋尖尖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玉环,上面还刻着一串小字。

「加莱·阿塞莱德。」

“虽然现在有点早了,但既然有了名字,就要及时告诉你才行。"卡托努斯摸了摸蛋,“加莱,你要平安、健康地破壳、长大。”“就算不聪明也没关系。”

卡托努斯想了想:“最起码,你天生就是个好木匠。”蛋”

卡托努斯怕蛋不相信,特意问道:“对不对,雄主?”“不止如此。”

安萨尔附和:“还会是捉迷藏冠军。”

蛋:“!”

这会,天亮了。

浅淡的熹微晨光从地平线透出来,由于今天并不是完美的晴天,云层遮盖了天际,新升起的太阳烧灼着大地,吐出一点朦胧的、火舌般的橘色,照亮了尖塔的砖瓦、身上的毛毯,以及一角蛋壳。

安萨尔叉起一块火腿蜜瓜,和卡托努斯分着吃了,正聊着,忽然。咔嚓。

正在说话的安萨尔与卡托努斯同时一顿,视线一垂。被晨光照射的蛋壳上出现了一丝裂纹,随着力的逐渐延伸,裂纹遍布蛋身,如同星环,横向连接。

玉环的绳子向下滑落,卡在了锯齿般的缝隙里。紧接着,一双亮桔色的圆眼珠从壳中露了出来。它们明亮澄净,如同天边的太阳,是被爱浸润过的眼睛。“宝贝,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