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年少
花落花归,自有时辰。
萧序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一片漆黑。湿冷的雾水降临,在房檐下积聚久了后凝成的水珠往下掉落。啪嗒又啪.……
在清寂的夜里格外明晰。
萧序安站在阑槛外,孤独的身影沉在那处黑暗里。好像是在好梦中睡了许久,沉在云朵下的酥暖中,如何都不愿意醒过来。在过去的回忆中,虚无的度过一生,其实也挺好的。男人分毫不差地站在卫梨常常驻留的位置上。广袖垂下,萦绕周身气息若是化不开的霜雪。总觉得这些年的漫长时间里,能在回忆中无限的拉短。只是闭上眼睛,过往种种便不停的浮现。
清晰、真切。
只想去靠近,不在思顾其它。
仿佛在此刻伸出手,就是在触碰到一抹虚幻的阳光。呼吸发梗。
萧序安的指尖在只触到一片虚空。
雾色更重,笼罩在疏朗的眉眼之间。
叫人看不真切其间的神色。
不知是站了多久,一刻、抑或是一个时辰,人的身影一动不动,跟木头雕刻出的假人似的。知道月色淌在了银白色的一缕头发上,辉映间闪过的光芒落在指尖上。
微微凉的指骨动了下,碰到的是手串上的殷红豆子。“为什么想要红豆串成的手串?"少年疑惑不解,摩挲着卫梨的脸颊,时时刻刻都想与人挨在一起。
她是一副娇媚的笑意,眉眼间更多的是得意洋洋的喜悦。“笨蛋!你说我识不得几个大字,我看你才是不通诗书文墨和浪漫情意。”后来的萧序安是在话本上先看到的是卫梨注解的:“江南红豆树,一叶一相思”。他便说:“等春日花开的时候,我们便一起去江南。”卫梨正沉迷作画,捏着笔的姿势不是丹青师傅教导的模样,她的左腮上还打上了块颜料,亦不曾察觉:“真的要去江南吗?那里是不是超级超级好看!有许多种类的花卉?”
萧序安给她梳头簪发:“也非这样,若说花开最盛的地方,其实离着京畿不远的云城倒是个赏花的好地方。”
亮闪闪的双眸满是期待,卫梨问他:“那可以都去吗?”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发,声音温柔:“嗯,当然。”他包容的解释打断了卫梨的浪漫畅想:“不是喜欢江南的红豆吗?到时候你可以亲手采摘。”
卫梨愣住。
再叹息。
呼吸都鼓在双腮中,圆圆的脸颊,圆圆的眼睛。“我们的太子殿下,果然有时候还是不解风情了些。”声音无奈,更多的是包容。
“不过没关系,我也只是在话本上照葫芦画瓢。”话罢,卫梨垫起脚尖,亲了下萧序安的鬓边,只是轻轻一下。触及即分的片刻里,男人的耳廓开始氤氲着淡淡的绯红。少女继续用不标准的捏笔手势,在平铺的纸张写下:“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滴滴饱满圆润的泪珠掉落至青石台上。
心底泛起细密的钝痛,缠绵不绝。
雾色沉敛的夜里,男人在檐下静静枯站了一夜。“陛下,朝臣那边已然安稳,您也该安稳下来,好好的撑起这片江山了。”一支质地通透的净瓶落在奏折上面,都不到巴掌大小。年荣收回手臂,劝解道:“继续沉湎在过去,所思多想之人亦是无法向前。”
这人说话的时候比从前更多空灵意蕴:“若您这般下去,那位姑娘即使离去,也无法回到她思念太久的世界。”
新帝垂着眼睫,对一切都失去了情绪,也就只有提及卫梨的时候,才能在心上泛起写波澜。
他开口:“她要去哪呢?”
阿梨的家,不应该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吗?
她说过好些次"一切回家”“在家等他"的话的,怎么不算数了。要有旁的新家,也不带他走。
自己竞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里,为什么不带着他。讨厌食言之人。怨恨食言之人。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年荣将药瓶的盖子打开,顷刻间清浅的药香漫初。“陛下将自己的伤势养好,待到时机将至的时候,任何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年荣才处理所谓“师傅"不久,将其间窃取的运势随意散去,轮回间,自是一切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你曾说,需要孤帮你修补疏漏。既如此,满足孤的请求吧。“萧序安开口的时候,决绝执拗,曾经无论如何都要捏在手里的占有,如今他却说:“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不顾身后一切。”
并不是释然与成全。
“我要再见到她一面,看看到底她那里比我重要的是什么?”凡尘三千界,或许曾在檐下垂落的水珠,便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媒介,即使年荣,也不知晓人如何才能去到卫梨的身边。只是知晓她,许是还在世界缝队里寻找着回家的路。
“你若不放弃,她可能会因为身后的牵引而迷失在千万条岔路口中。这种迷失是真正的死亡,再也无法回到世间,直到身体支撑不住,被漩涡中的厉风损碎。”
一片一片,连带着灵魂都要碎成飘渺的尘埃。“罢了,一切都是吾的疏漏。陛下,您这一生本该顺遂无忧的。”天皇贵胄,从出生时便应是这个世界最偏爱的人,身负气运,想做什么都能坦荡如愿。
可是自行运转的世界里,天道规则沉睡了太久,有一缕不听话的气息偷了许多东西逃了去,化作世间人,不知所踪。天道并非无所顾忌,不可介入人世间种种轮回,袍却失去记忆,作为凡尘中的人与一个女人生出情事祸端。
风浪起于微澜。
“陛下真的愿意承受撕裂灵魂之苦,只求见一见她吗?”云水阁里,这些时日间又多了些从前太子妃的许多用物。各处布置日日由新帝清扫,守着这里的男人,不允任何人再靠近这里。放着佛龛神像的屋子,窗棂周围挂上了层黑色的布,夜晚有风呼啸而过的时候,此处更是没什么佛意慈善,跟个鬼屋似的。有留守的婢女,曾在傍晚洒扫时,休息间隙间抬头遥遥忘了一眼。只觉得融化到天边的落日,此刻的些许颜色洒在高阁之上,莫名的疹人。小婢女抱着扫帚,衣服下起着层鸡皮疙瘩,连着好几日不敢抬头乱看,生怕是噩梦继续缠身。
萧序安自幼时便被搓磨,身上不只有生母虐待的伤疤,后来去得军营里,被上官搓磨,被看不惯他孤僻的士兵针对,都是曾有过的事,他记得受伤时最疫的莫过于是长剑穿透肩胛,刺入琵琶骨中。而今他体会的这种痛,无异于凿骨裂筋。
指尖放着血,流入法阵,牵引他的魂魄,去寻找对方存在的踪影。年荣从未观察到有人能这样忍耐。
发白的脸庞,脖颈鼓出青筋,萧序安的双手都在抖,他闭着眼,任由身体里的疼痛彻骨的撕扯。
男人始终一言未语。
蹙起的眉宇始终化不至平和的弧度。
他的手臂有抬起的期待,可是每每都悬停在半空,而后落下去。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找不到。
饶是年荣这样的不染尘埃的存在,都看着有些不解,何必呢?明明已经能走上命运的正轨,往着一条康庄大道上去,是无边荣耀和百世芳名。非得要去求取生命中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时辰。
怕人坚持不下去出现问题,年荣挥手打断了阵法。萧序安的唇边已经渗出鲜血,紧紧咬住的牙间带着怒意。“谁允许你停下的?”
质问着这个帮他的人,他的声音生出绝望。剧烈的疼痛在身体中反扑,胸腔里涌出难抑的咳嗽。萧序安以为至少可以看见一片卫梨的衣角。但是他好像是完全落入了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灰暗,往四方瞭望,生出更多更多的绝望。
“陛下,您的身体并不能长久的燃烧灵魂,倘若在虚无的时空中迷失,您便是再也不会醒来。”
年荣并无恼意,始终带着仙风道骨的纯粹意蕴。“净瓶中的丹药,有补身疗伤之效,亦可养治沉疴旧疾。陛下虽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若是康健大好,说不定燃魂的效果会比这次好呢。”被精准拿捏住了心思,萧序安扶着桌案,玉瓶里的药丸落在手上一颗,将其粗鲁的噎到口中,行为间如是饿了数月的乞丐那样急切。年荣转身离去,消失在楼阶之上。
只一人留在静室空房,衣袖翻过的瞬间,书页跟着"哗"的一生。停留在卫梨标注的字词之间。
“外边在下雨,我在看书,故事有趣~"后边跟着的是个弧线勾成的笑脸。圆润可爱的画迹,并不规整的字形间还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欢愉。阿梨读到这页书的时候,当是开心的。
萧序安将书脊放置到掌心,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字迹一旁的画作,书卷经过了许多年岁,外形陈旧,气息古朴,随意扔到外处的书楼里,大概只有及其好奇的书生才会拿起来瞧一瞧许多年前出的话本故事。这样的书册,府中有数不清楚的许多。
一本看过之后,卫梨便会"喜新厌旧"随意丢在一旁,倒是萧序安,会将随机出现在某个角落的东西捡起来,认真问询过卫梨是否看完,才会按照年份和月份收拾起来。
这些经由阿梨读过的故事,纸上会有阿梨曾经温热的手指抚过。隔着时间长河,再次触碰,像是个穿越时空的交叠。萧序安的眼帘低垂,捏着书脊的手指用力,清隽好看的指骨流露出遗憾的弧度。
要是自己那时候都能一一读过就好了,和阿梨一起,留下共同触摸书页的温度。
泛黄的书页被湿润染成深色。
陛下的目光所及里,堆砌着越来越多的旧物。宛如是个移动的遗址那样,他存在于遗址的内里,不离不弃的追随着离开的人。
市井间流传的话变成了对新帝的完全赞颂,除奸佞,审冤案,降赋税,广开贫寒学子入仕通路.
每一样的存在都是大功大德之事,连带着有书生诵书作诗,茶坊里的说书先生都偶有开言讲些陛下情深意重的时候。然宫中的人,所思所感与市井民间并不相通。陛下仍旧是那个不近人情冷心冷面的陛下。不对,这等描述不足以展露陛下的恐怖之处,他经过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只觉得是一道严寒的冰雪经过,冷肃气息似是能隔着距离伤人。
更甚者,有嗅觉灵敏的宫人。
说是闻到过陛下周身萦绕着层血腥的味道,莫不是又去杀了某些人。念及此,下人们没有一点造次疏怠的心思,先前负责伺候先皇后的人都战战兢兢起来,生怕陛下念着圣母的体面,做些清整后宫的事情。前朝那些风风雨雨,流落到这里的只言片语后,着实是吓坏了不少人。“该死!该死!本宫怀着的是先皇的孩子,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你们就送来这些吃的,到底是不把谁放在眼里!”曾和宁王胡闹数日的玉嫔娘娘对内务府送来的饭食不甚满意,碗筷直接砸了过去。
嘶哑着的怒意叫嚣,下方的人却是默默收拾了,话也没说的便行礼退下。这事传到叶婉这边,嬷嬷自是瞧不起这等拎不清自个儿身份的蠢笨之人,“娘娘,玉嫔肚子里的孩子要奴去处理了吗?”万一是个男孩,岂不是又给了一些人无谓希望。嬷嬷也希望娘娘能和现在的陛下能关系好上些,现今后位空悬,娘娘依然是这后宫做主的人,若是陛下愿意与娘娘放在芥蒂,母子间和善友好,想来娘姐的地位会比从前老皇帝在位时更加稳固。
叶婉扶着前额,觉得嬷嬷的声音吵得她头都犯疼。“别说了,让本宫安静一会儿。”
她是太后吗?圣旨未下,默认的位置上,总归是名不正的。叶婉曾去探望过一次长渊,只觉得现在是愈发不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了,漆黑的眼眸,连着下颌都生出凌肃的尖锐。冰冷的目光视过来时的时候,叶婉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她向来是不会关照长渊的。
是以如今的一切都显得极为刻意。
“长渊一一"试探的声音只响起个头,叶婉这位生母就被新帝打发了走。“算了,什么都别做,就安安分分的。”
临末了,纠结自耗的人反倒是有了些清明,“现在长渊那个心思,谁知晓下一个会不会清算到本宫的头上,他那样的,我看倒是像是脱了僵般,看着不言不语跟个正常人似的,实际上一直在不停的发疯。”“陛下您突然放过一些旁系,是为何?”
年荣剥开一枚热栗子,斯文优雅的动作间,有些好奇今日听到的风声。原以为这位是个决绝不听任何劝解的主,却突然间停下手来,倒是显得过分仁慈了些。
“既然有因果轮回之说,便少流些血吧。”萧序安只说了这句,声音低,没什么波动,仿佛只是随意一笔划过的小事。自卫梨走后,萧序安又忆起些从前细节。
阿梨并不是不怕他杀人,有日自己的剑挑过奸细的后颈时,鲜血涌出。不慎被阿梨看见,还听见了他毫不留情的吩咐。那时她的梦境里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罪恶滔天的人呢。阿梨是不是意识到她的枕边人是一个无情冷血的怪物呢。
她笑得勉强,可惜自己只是又开心阿梨不嫌弃自己,满足于她对自己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包容。
他并不光明磊落,情爱里的心思也生出些不好拿给阿梨说明的心心思。只想占着她的所有一切,掌控好她的衣食,对她的出行玩乐了如指掌,想要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别去关注那些低贱卑微的旁人。都不配在阿梨的眼中,她的瞳孔中,只倒映着一个人就好。“陛下,您的血这段时间流的太多了,灵魂也开始碎裂,您应当感觉的到,时时刻刻无止休的剧痛”,年荣也不知晓这劝解有无用处,亦好奇于人究竞能有多大的潜力去坚持做些事情,可他仍旧像是一个合格的医者似的例行劝解:“不如歇一歇,停下来,这也许正是那位姑娘离开后的愿望呢。”这人说的不错,萧序安平静的想到卫梨写在崭新书册上的言语,可是她希望的平安长久的一生,落在萧序安身上,是难堪的诅咒。停留付出后决然的离开,却不带着他。
萧序安这次走出了锋利的时空漩涡,映入眼前的是一抹明艳张扬的绿意。热烈的阳光洒过来,暑日的热气似乎能扑在脸上。是一种无法到达身体却仍旧存在于幻觉的炎热。“哇!我期末数学考了100分!”
是只有九岁的小姑娘,抱着发下来的试卷笑意盈盈。走在校园的林荫下,背着双肩书包。
小小一个,还没长高。
来到小卖部门前,她踮着脚说:“我要一块儿草莓味的雪糕!”“好嘞!一块钱。”
蹦蹦跳跳的走,是身上的衣服露出一截小腿和胳膊。是山间的野孩子那样才会有的装束。
可是她身上流露着幸福和惬意。
小小的姑娘只将头发扎起一束,在后脑勺上随意摇晃着。萧序安的心也跟着摇晃变得酥软。
原来少时的阿梨,是这般可爱模样。
阿梨说过她小时候过得很开心,父母带她去过很多地方玩乐,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
萧序安那时候承诺说:“我也会带你去很多地方,你想看山就看上,想游湖便游湖,钗缳步摇也好,绫罗绸缎也好,只要想要的,都可以与我提,更可以吩咐管家去置办。”
“好的好的,我就喜欢华贵的金灿灿的东西,绝对一点儿都不会见外。”大把大把金贵的东西往府中送,原是叫人开花了眼,也在日日夜夜的兴奋雀跃中变得平淡,生出些不过如此索然无味的情绪。萧序安只是盯着远处往外走的小姑娘,阿梨她小时候就是个太阳般的人。灵魂仍在撕扯中疼痛没有停歇,只是这时候,这一面,单方面的看见少时的阿梨。
胸中突然涌起更多的酸涩,退缩与酸涩并存。与卫梨对比起来,小太子就像是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藓,隐晦的人哪里配得上去追逐一轮太阳呢。
他们的过去,是阿梨的怜悯。
阿梨要走,要回到她的故乡,他却百般阻拦,种种不愿寻不得果。如今匆匆一面,少时的阿梨原来这么快乐。她生活的这周围环境也是自己如何都给不到的。怪不得阿梨抛弃他。
是他自己活该。
他却想再看一会儿,萧序安自觉贪心,想看到记忆中有他的阿梨现今是何模样,是否安好。
画面有限,人影都已经看不到,萧序安却停滞着不动,惶惶间有风经过,吃完了甜甜雪糕的小女孩往回看了眼。
是萧序安存在的方向。
她没看到什么,小卫梨颠了颠书包,步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哼唱的时候又蹦蹦跳跳起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