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年少
“牵魂蛊,种下此蛊,则随即折损九年寿数。”木匣上贴着的白色纸条这样写着。
前朝淑妃前来拜见的时候,只说自己曾与卫梨有过一面之缘,便被放了进来。她施施然行礼,端庄文雅,一副模样已然变长先前萧平山在的时候最爱的样子。
将圆匣呈递给萧序安时,声音温和解释:“陛下安好,先前我便想与您和那位姑娘表达歉意,未曾想花落归尘,竞是再无见面之缘。”话才落下,桌案上的奏折拉下一道亘长粗重的墨迹。无论是前朝还是什么宫人,无人敢在这位失了爱妻的陛下面前谈起什么人已离开的话。
陛下常常阴郁着神色,周身的寒冰结的更冷,现下这位前朝之人的到来,让他想起自己当时与阿梨的关系正是愈发疏远的时候,他的无能为力,从初初察觉到妄图强求,最后以为是都能变好的时候,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娘娘过来,只是为了点醒孤斯人已逝吗?”莲无忧轻轻摇头,指了指木匣,“这是先前姑娘不甚中蛊时留下的一滴鲜血,留在了寒瓶之中。本以为待到蛊虫成熟之时,会由着我来牵引其离开。不曾想陛下您当时心急,那位姑娘的身体也不是太好。”桌案上摆放着的一叠叠精致的高点,翠色的绿豆甜糕,透着粉意的水晶酥,都是先前卫梨会主动拿起来多嚼几口的存在,现今成为这位陛下钟爱的存在。承着的是先前那位娘娘的喜好。
男人沉默着,终于有余下的视线在黑色圆匣上停留:“牵魂蛊是何意思?这位先前的淑妃娘娘,从来都不是蠢笨的人,身份上更是与神秘的南坞族有千万般联系。
萧序安不愿意去想去问许多东西,一旦脑子里有一时清明的时候,便将这些丝线全都拉扯起来。
“是与阿梨有何关系?还是可以让我再见到她?“迫不及待的发问,声音轻,目光中带着衡量的审视,更有些期待淑妃是不是能跟着年荣一样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
喉间溢着渴望与思念,萧序安的指尖又有些颤抖。“若是您愿意,可以一试。”
淑妃站在方才行礼的地方,回答的时候,平视着眼前的新帝。执拗的心思,第一次以为再次看到坚定的情爱,而产生莫名的波澜。这就是继承了萧平山皇位的人,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他们的骨子里有着不可否认与磨灭的传承,但是二者的性子却是完全不同。对于萧序安幼时的经历,莲无忧在宫中不可能避免的知晓许多。她更是清楚记得,先帝那时也是讲过作为王爷时的种种困苦。她心疼对方,可未曾想萧平山给予的种种承诺会遗忘的如此之快。那现在坐在高位上的这个人呢?
会不会有所不同?
淑妃一直都在好奇这件事情,到底是因着人彻底离开后变成心头上永不磨灭的白月光,还是如风一般,无论袭卷起再大的漩涡,都有散了的时候。“只是到底损伤身体太大,即使您已经调养过,也未必可承受。”把话说在前头,更像是一种试探。淑妃并不觉得这些试探有什么不对。迷蒙的一片雾海里,是暗沉沉着的光。
在这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并不会因为周围类似洁白的云朵的存在觉得自己上了天堂。
而是一种彻底的窒息,胸腔在剧烈的起伏之后,延绵出惊惶的害怕。伸出手,什么都碰不到。
这里连微风都不存在一丝一毫。
“难道人死了就是这样吗?”
卫梨轻轻呢喃,自言自语的声音,只她一人可以听得到。她往前迈出一步,萦绕在瘦身的雾云反倒是避开一些,她停留着的位置似是变了,但是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
卫梨垂首,去看前胸。
是一片的白色,她注意到自己的衣袍足够扩大,包裹着瘦弱的身体时,还能留下许多宽松的空余。
两只手心转过来,其上白皙细嫩,只有右手中指最上面的那部分关节有层淡淡的茧。
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触觉,这样抚过自己的手指后,与伸出手臂试图触碰云朵时是一样的虚无。
迟滞片刻过去后,大脑仍旧处于混沌之中。卫梨闭上眼睛,摇晃脖颈的时候,试图以按压太阳穴的方式让自己清醒一止匕
可是眼皮阖上后,并没有一片黑暗的宁静,而是如山瀑落下时阔达的红色,鲜艳、明丽。
记忆停在了一场未完成的成婚之上。
如今再看到那些画面,心里头空荡荡的,有块地方被挖开个大口子似的,明明已经没有冷意,却觉得有刺骨的冰凉从内里渗出到每一根手指的指腹。绷紧的下颌线有一寸线条带着紧张。
一身洁白衣袍的女人蹲在这不知是什么地方的空旷里。脸颊趴在自己的双膝上,泪水后知后觉的流淌着一道又一道。没有人看到她在这里停留,也不会有人在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收敛在身体里许久的情绪暴露出来,化作连绵的哭腔。轻薄的衣衫湿了以后,她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双肩跟着抽泣抖动,再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嘶哑,掺着不可抑制的疼痛阖颤抖。无声回响,只有层层叠叠的凄寂。
自己好像是真的做错了,到头来只得到了失去。连带着什么家都没有找到,也再没看见春意盎然的花束。痛苦流淌在血液里。
“该去埋怨谁呢?”
轻飘飘的声音里,是一声哭嗝后的停留。
环住双膝,拉扯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是全部的力道。想过人死后会无声无息消散于天地间,也想过或许会如话本故事里那样不如生与死的轮回,卫梨最渴望的是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连回到家以后,先行洗个热水澡睡上漫长的一觉都设想好了。
她不知晓自己会如何的回到家里,只觉得回到家里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身体、精神,都会随着回到正常的世界慢慢的得到治愈。可是她独独没想到原来自己要在这片灰白中存在着。是她引诱异世之人的惩罚吗?
是因为她开口承诺说的轻松随意,最后却不解释就要背弃吗?因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让原本时间线里的故事变得与原先不同。卫梨并未见过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只是察觉出亓昀不是个好的。她所做的选择,更多是来依据着自身的察觉阖推断去进行。割裂开来与萧序安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前置条件。最终做到的,只她自己一人。
萧序安不肯放她,心思上始终不褪半份爱意。她自己都已经死在萧序安面前了,没有犹豫的奔赴一场选择,即便在台上察觉到那场仪式外的异常,也不曾开口提醒一句。萧序安仍会时时刻刻记挂着,执着着。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卫梨无意或有意帮助过许多人,善心发作的时候,于连姓名都不知晓的人便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最后她想改变自己前路的时候,却如何都无法如愿以偿。蜷缩着人手上已经完全没了力气,酸痛和失落共存以后,随意平躺下来。卫梨阖上双眼,任由周围的云雾倾轧过来。皮肤没有血色,躯体一动不动,这时候的她,倒像是个真正的死尸。数日以来,都是完全的失眠,即使有时候入了睡,也是转眼之间被惊醒过来,感觉有粘稠的血意在手心蔓延,醒来起身,只看到手心的一片洁净。这日萧序安仍旧回了府,在床榻上躺下,抱着卫梨最偏爱的长枕覆在胸前,头被一截棉枕盖住,也不在意,仿佛是这样可以有些旧人的气味聊以慰藉。是处理政事太累吗?
竟然有了沉沉睡意,萧序安将胸腔的一团棉花箍得更紧一些,像是在抱着原先的那个人似的不肯放手。
男人侧在被褥的边缘,清瘦的身躯裹挟着疲惫和思念。他的梦中是所设想的成婚样子,牵着阿梨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听阿梨抱怨"今日好累,不想走了,你背着我。”
繁琐的规制流程已经结束。
萧序安的身体里涌着的是兴奋和期待。
不戴卫梨将凤冠摘下,男人便穿着卫梨的手臂而过,将人横抱在怀中,往寝殿走的路程只余下一段,萧序安却是走得急。长长的裙摆在后方拖着玉石铺就的长道。
他听到了自己雀跃的心跳,更是只要垂首,便可看到飘摇盖头下的齿间含笑。
阿梨果真是与他一同期待着。
转而顷刻,萧序安的手上却空荡荡的,脸上的笑意不变,周围的大红灯花和锦绸却寸寸褪色。
怀中的阿梨呢?
“阿梨一一”
萧序安出声叫人,心跳空荡了一刻,胸腔中蔓延出疑惑带来的不安。人在梦中的时候,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是正在做梦的,也不会有着白日现实中原本的记忆。
一些突兀的事情发生后,周围都变得混乱起来。眼前的场景变成了萧序安以旁观的视角看一场混乱的成婚,和他牵着卫梨的手是完全不一样的过程。
他没察觉到时候,阿梨为他挡下伤害,急着捂住伤口的时候,已经连着要叫太医过来都忘了开口。
便是这时候开口也没有声音。
仿佛是有一层屏障扣着人不允许去改变既定的结果。他走不过去,也开不了口,急躁的双手一起颤抖着,却见阿梨渐渐变得透明。
她摇摇头,无声的唇瓣开合着:没关系。
萧序安救不了这等伤口对身体造成的损害,一遍一遍的对不起,泪水都要变成成道的垂雨。
哑着嗓子祈求,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留住人继续将人抱在怀里似的。在萧序安梦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无声无息的女人穿了一声素白的衣服,平直躺在空旷的地面上。他往前去,却是一分分倒退,只是那样哭泣的声音,是觉得心脏都承受不了的刺痛。
“阿梨!”
猛然惊醒的男人,只在起身睁眼后看到周围是一片漆黑。手中空荡,只有已经凉了的棉枕还在一旁停留。那上面落下两行清泠泠的泪痕,在月色找到的位置上泛出来银色的光。喑哑无助的声音一遍遍响起。
“阿梨一一”
“阿梨一一”
“种下牵魂蛊后,不止会折损寿数,躯体更是有可能五感尽失,衰竭而死。换句话来说,与找死无异。人之魂灵一说何其缥缈荒诞,陛下信这个,无异于几百年前有帝王妄求修仙长生一事。”
将后果提前描述出来后,这人也没有丝毫犹豫。从袖口中拿出随身的匕首后,在冰凉的手腕上划开一道。鲜血渗出后,沉睡在蛊皿中的小东西惊醒过来,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扭曲着身体往外蹿动。
这是用卫梨的一滴血养出来的东西,对于和原血味道相熟悉的东西最是敏感。
加之鲜血本身的味道,牵魂蛊毫无迟疑的往萧序安的手臂上跑去。酥麻着的刺疼后,他本就受着裂魂之痛的躯体,并没有多大反应,反倒是因为心里想着牵魂蛊与卫梨有干连,生出些诡异的安稳。男人自梦里醒来,轻轻的脚步往阑干处走,动作间的小心翼翼似乎是这屋子里的女人还在时那样,怕扰到卫梨的休息,便是起身时轻盈无声。如今已至初夏,萧序安只不过借着年荣的阵法匆匆见过才几岁的卫梨一面,隔着时空桎梏,匆匆一面成为记忆中深刻的眷恋。他想在与卫梨说说话,却后续始终未曾成功,飘散在漫无边际的时空海洋里,若不是年荣及时叫停,恐会直接在荒芜的尽头迷失掉灵魂,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仍然不肯放弃,若是有劝慰的话落下时,也不闻不问分毫。仿佛是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件事,只有这么一个人还值得在意和追寻。没死就不会放手。
即便是死也不会放手。
“把已经离开的人,当作全部的人生目的,是为认知中的愚蠢之说。”年荣在远处的别院里,瞧着夜空中高悬的星星。自言自语之后,白无疑和莲无双出现在木门外头。无风自动,木门已开。
“既然来见,何不进门一叙,我与无双姑娘,也算是个旧识老友。”莲无双最见不得年荣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欲要出手做些什么,被白无疑按住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我不是与你来与他寻仇的。”需要深深呼吸好几口,才能有片刻的沉稳。莲无双不开口,白无疑率先诘问:“你到底和阿姐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引导她去见陛下?”
若不是这人的出现,阿姐那样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会主动将蛊虫送到萧序安面前。
怕莲无忧再次受到什么伤害,所以对于出现的一场都格外敏感。“你既然是世外之人不该管尘世中事,为什么要去见姐姐,为什么要帮萧序安做那些事情?”
这句话是莲无双问的。
先前的时候,年荣压着她讲述了当初的一切,郑重的与她表达了歉疚,将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递到她手上,“若是您始终无法宽恕这份过错,不如亲自动手杀了吾。”
他说话的时候温柔平善,就像是最初她喜欢的样子。但是她恨他,恨了许多年,日日想着将其以扒骨抽筋来宣泄无法解脱的过去。
可当他将生死交与过来的时候,江湖上性情狠辣无常的百花谷主却握不起来一把剑,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就像是一份孽缘的长久断裂那样,再也无法延续。
“二位何需责备连夜责备过来,无论如何,与二位本身是无所关系的。”“回去吧,这一切都还未结束,疏漏一日无法补全,吾的罪孽就还不算结束。”
“神神叨叨的,他倒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白无疑冷嗤,在漆黑的弯折石道上以贬低的语气表达极度的不满。
他被瞪了一下,是莲无双不善的眼神。
“年荣已经向我解释,他那样的人,从来都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姐姐那边的决定,只是她自己想做,你既然揣测不出来姐姐的所思所想,也不要去随便将恶意加之于他人。”
白无疑停住,眯起眼后有瞬间轻视出来的冷寂:“怎么?百花谷主以行医出名,倒是这时候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毒娘子的称号了,现在是为了个外人来教训我吗?″
“那可是与谷主一母同胞并蒂双生的亲姐姐,竟也比不上一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男人吗?”
一贯随和,即便只是莲无忧从前捡来随便养着的弟弟,也将这个姐姐视作比任何人都要靠前的存在,哪怕这也是他应该叫一声“阿姐"人。午夜的风吹过,吹散些剑拔弩张的气息,是白无疑先说了句"算了”,随即甩袖离开。
年荣这边刚赶走了两个人,现在又有外客到访。“陛下,子时以后,阴气起势,并不适合布阵散魂,您还是回去吧。”“再者,您的身体,这么糟践下去,撑不住几回的。”上次阵法布好后,不管不顾年荣的停手,自行往里灌着鲜血作为牵引,导致阵形碎裂,萧序安受到重创,什么都没看到,反倒是将自己的身体愈发糟糕。若非是帝星临世,气运满身,寻常这样的人,早就受不住死掉了。他却还能以牵魂蛊试图寻找些熟悉的气息来增加祈愿成真的可能性。萧序安并不回答,他只就着自己的需要问:“第七道纹路的走向,是何种模样?”
每一次年荣布置的时候,萧序安都在一旁垂眼盯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却全都记得清楚。
他尝试自己动手,却卡在了第七道阵纹上。有夜风袭来,将散落在眼帘前的碎发吹开,他的面色并不大好,这样借着烛火看上去,像是个话本上描写的出来索命的恶鬼。“告诉我。”
他命令道。
“不可!"年荣阻止道:“新帝才登基不久,倘若去世,随即引来的祸患只会更大,陛下得罪的所有世家的利益,处置的为首那几个,虽朝野上下已是平和景象,可这是因着陛下的存在才存在。”
他不会允许允许在眼皮子底下再产生更多的事端的。“你若是不说,天一亮就会有霍乱发生。”萧序安阴郁着眉目,声音肃沉而缓:“孤保证。如果你想看见的话。”“你想要回家吗?”
恍惚是过去了很久的时间,分不清日与夜的交替,也感知不到身体的变化,卫梨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
她听到一道声音,一道不知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声音。如梦似幻般,宛如是沙漠中的人看大了一汪海市蜃楼般的清泉。卫梨牯辘着起身,双腿几近无法支撑身体的站立。“谁?有人吗?”
怕问法不对,出身又言:“有神仙吗?有系统吗?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想回家。为什么回不去了?为什么死了也回不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要是自己的幻听,毕竞她现在连自杀都无法做到。若是又一次的幻觉该怎么办?
微弱的希冀祈求着,又怕是因为是虚幻生出来更多的退却。一片比任何云朵都要洁白的存在飘落在面前,柔软着,带着微微的暖,这是卫梨在这里醒来有意识后第一次感知到温和的风,她眨了下眼睛,掐着自己想要确认眼前的东西并不是错觉。
“你好,这里是时空缝隙唯一的安稳之处。”就像是台风那样,在中心处有无风无雨的寻在,甚至能看到阳光。“若是落在外处,会被时空边界交叠风直接搅碎,想来你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
仔细听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倒像是个小孩子那样,明明在一本正经的阐释,却在声音中透露出让人放松的幼稚。“我可以回家吗?你能送我回家吗?”
“原则上是不可以的,各处时空的规则会立即纠正错误,您在那处错误的时空存在的时候,本应该是早就死了才对。”他说的残忍,没有一点感情上的波动,像是个只会处理程序规则的机器。“因为你的善良,有许多人曾经将祝福给予你。”云朵左摇右晃,像是她坐的秋千那样扬起的弧度。“更是因为,有世界大气运者,即天命之人,要放弃所有的福德和运势,只求你平安无事、如愿以偿。”
解释的几乎直白,哪怕是在脑子混沌的状态下依然能明了其中的含义。白衣长袖下的手指捏紧,有被人知的触动。卫梨心想:她终究是亏欠萧序安的。
云朵碰了碰卫梨的衣摆。
“所以,你现在可以许一个愿望,是确认要回家,而不是别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