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莺雀鸣啼,蝉声如管弦,阳光斜斜透过窗隙浮在屋子里,半束光里的细微尘埃跳一跳,帐内人影也跟着动了动。
钱映仪惺忪掀眼,俏丽的脸上堆满意犹未尽之色,像在梦里跌进个宝石窟里,舍不得醒来。
扭头看着那束光发怔片刻,昨夜在船上吃酒作画的记忆霎时席卷进脑海里。她昨夜亲了他,还…还扬言要他赤身绑银链?!钱映仪张了张嘴,蓦然一个猛子把自己埋进被衾里。只稍刻,复又坐起身,惊愕慌张把自己瞧一瞧。她昨夜回来几时洗漱过了?钱映仪眼色游移,滚了滚咽喉,干涩的嗓音在帐子里响起,“夏菱,夏菱!”夏菱忙不迭应声,数息功夫就推开进来。
钱映仪木怔怔盯着她,“我昨夜…”
“昨夜?"夏菱歪一歪头,笑道:“昨夜是他把您送回来的,至于几时回的,要说个准时候,奴婢也不知,奴婢教几个丫头做活回来就见屋子里亮着光,就推门进来了,小姐那时正趴在案上睡呢。”
“你替我洗过了?”
夏菱点点下颌,“是哩,我瞧水凉了,换了桶热腾腾的,与春棠两个替小姐洗了洗。”
旋即跑来替钱映仪挽帐,少不得要啰嗦两句,“小姐昨夜怎可与他一起饮酒?万一他…他起坏心,小姐该怎么办?”钱映仪仿佛脑子还有些迷醉,捂额半响,虚浮踩鞋下榻,“无妨,你见我时我不是好好的?”
鸣蝉交唱,花间戏蝶。钱映仪盘腿往榻上坐,阳光自她身侧打下来,落在她白皙无瑕的腮畔,她一口口咽下夏菱端来的早膳,倒觉清爽不少。于是搁置碗筷后,她复又坐不住,捉裙下榻往外头去。打转到院子里时,正巧瞥见那抹高大的身影立在树下,稍稍弓身,正拿麻绳一圈圈缠着秋千架上的木板。钱映仪想及昨夜自己主动亲他,有些羞,转念又想一一羞什么?她能亲他,他就偷着乐吧。因此,她拒不把那抹羞意表现出来,装成无事发生过,轻步行至他身后,歪着脸透过他的臂膀往秋千上瞧,“你手真巧。”岂知秦离铮手一松,麻绳"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浮起细细的尘埃。很快,他又将那些尘埃踩在脚下,甚至没转过脸来瞧她一眼,“我去园子里摘花。钱映仪一怔,跟着他往外走,快转到大花园时,她在墙根下往前追了两步,“你站住!”
那抹背影顿停,他仍旧听她的话,她说往西,他便不再往东。浓荫密匝,嫩黄的杏果扑通坠地,钱映仪捡起一个扔向他,见他无甚反应,心头好似长了张嘴出来,把杏咬在那嘴里,甜丝丝里带着抹不开的酸。她振着裙摆绕去他身前,“你在躲我?”
秦离铮的目光不敢在她脸上多做停留,“没有,我为何要躲你?”钱映仪狐疑,“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又一个杏果“噔噔”一声落下来,钱映仪想起那个醉意迷离的吻,虽已记不清后来发生过什么,此刻也似被蒙头一敲,气焰渐渐消散下来,生硬扭转话锋,“我的意思是,你等等我,我同你一道来摘花,你怎知我要什么品种?”秦离铮静看她片刻,点点下颌,又一惯让她先走,“好。”芳菲时节,花卉四下绽放。
钱映仪扭扭捏捏挎篮摘花,抬头往身后窥一窥,他手中那个篮子里躺满了她平日钟爱的品种,心头倏地又被甜丝丝的滋味填满。满金陵烈日灼人,钱映仪却不觉有多炎热。俄延至下响,便与小丫鬟们一齐绑好鲜花在秋千上,率先捉裙坐上去轻荡。太阳钻过树隙化作斑驳的光影,扑在她端着兴兴神情的脸上,小丫鬟一推,她便噗嗤笑一笑。
好似她纯粹单纯的心就那么点大,往里头随意塞点东西就能哄得她高兴满足。
秦离铮远远站在院外,目光透过攒动人头精准抓住她。她个子算不得太高挑,却也不矮,穿着酇白色立领长衫,淡粉的长比甲,扎着细细一串珍珠腰链。往上荡时,比甲上的柳叶刺绣像附注进灵魂,刹那活过来了似的,落回原地时,裙褶漾波复又往收拢。裙褶…
“这秋千做得真不错,"小玳瑁不知几时出现在身侧,朝他挤眉弄眼,“也教教我呗,我手太笨了,回头我与春棠成婚,我也做一架讨她欢心。”秦离铮蓦然回神,紧握剑鞘的指骨微突,深深吸一口气,遏制自己不再凝视那头的风景,“回头再说。”
转而带着疯涨在心头的罪恶感离去。
这一抹罪恶感禁锢着他,直至夜深人静,收到褚之言的信号,与其碰了面谈起正事,方暂时压制下去。
褚之言蹲在钱宅一处偏僻角落的墙头,吃痛捂着脑袋笑,“打我作甚?我昨夜替你二人制造的机会难道不好?”
秦离铮面色冷淡至极,“查到什么眉目了?”褚之言笑了下,利落跃下墙头,取下腰间折扇晃一晃,道:“你可知蔺边鸿的太太,就是那荀芸,为何敢如此闹上一通?”“她啊,"褚之言散漫的声线里又喧出隐秘,“早年是从京师嫁过来的,她爹那时候在五城兵马司只是个小小的吏目,蔺边鸿也只是个普普通通上京师赶考的生员,她爹见蔺边鸿相貌还算周正,言谈举止自有才气,便豪赌一把,把荀芸嫁给了他。”
“后来.“褚之言以扇遮脸,悄瞥秦离铮一眼,“后来她爹在五城兵马司升官,做了七品副指挥,碰上恒王谋逆,误打误撞在皇城救了彼时还是个酒扫太监的常容一命,因着这份恩情,荀芸她爹因病离世后,常容便认了她为干女儿。”“有秉笔太监做干爹,你说她能不猖狂吗?“褚之言道:“总算明白这常容为何会与蔺边鸿通书信,又为何成为他们在京师的庇护伞了。”秦离铮已能平静面对当年由恒王谋逆挑起的惨痛。月色溶溶,树影摇晃,映得他的脸神秘莫测,“安排引常容倒台的事,办得如何了?”褚之言点点头,“苏州织造局半月前运送出一批云锦入皇城,咱们的人在京师城外蹲守,暗自将一部分换成了低劣的苎麻,皇上必然会赏一份给司礼监。“常容这人最会做面子上的功夫,必然也会从指头缝里露一点下去,常容有个徒弟早已想取而代之,经咱们的人点拨,他会唱一出戏,故意揭开那些苎麻责问,露出里头的明黄料子。”
他笑得阴仄仄的,“皇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一张嘴,谣言一但散开,常容私藏龙袍的消息就瞒不住。”
“管他与金陵这班官员暗中勾结贪墨了多少,在如此致命的僭越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秦离铮仰首窥向半空中的弯月,“可惜,他要倒台的消息暂且还传不到金陵来,荀芸不是自持是他的干女儿?等着看吧,迟迟寻不到燕文瑛的下落,她不会放过燕家的。”
“还想让我放过她?"融融夏日,蔺家用来议事的屋子里头搁着一大块冰,一位美妇坐在榻上,眼梢里流露出傲慢与轻蔑。说美,眼角眉梢却也隐不了疲态,只是竭力维持着体面,说起话时满头琳琅跟着撞响,镶宝石的金簪,镶珠的金耳坠,好似都在无声喧嚣着她的轻狂。正是那荀芸。
荀芸乜着眼前的燕榆夫妻,冷冷的笑音有一股阴沉沉的死感,“你们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想让我放过她?做梦!”好似蔺玉湖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她也如从前那个见人逢迎笑的蔺太太变成了恶鬼罗刹。
因燕如衡几回登门都被荀芸赶了出来,燕榆与王采苓不得不又亲自拜访蔺家。
王采苓少不得掐着帕子哭,转去榻上拉她的胳膊,“好姐姐,你我一家亲的呀,瑛瑛做下这样的事,我也气坏了身子,我虽没在你跟前,却也在家里头跟着你急,若能找着她,我定狠狠教训她,使婆子押她回来认错。”“可是真要将瑛瑛下狱,你那未出世的孙儿怎么办?"王采苓道:“朝廷定下的律例严明,若判了瑛瑛的罪,她少不得要流放三千里,她在明面上是那孩子的母亲,好姐姐,你真想叫那孩子日后长大成人连官都做不得?”“放你娘的屁!"荀芸愈听愈恼人,一把推她下榻,堵在胸口的气半响都顺不下来,刹那顺手握着杯盏向闷不吭声的蔺边鸿砸去,“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倒是说句话!”
蔺边鸿叫她砸得往一头歪一歪,半响挤出一抹笑,扭头望向燕榆,“燕兄,这事…我怎么瞧,都觉着无法善了。”燕榆心心中一咯噔,忙道:“能善了的!能善了的!我与阿苓今日登门正是为赔罪。”
旋即把手一抬,几个指节并拢在脸旁,“我们夫妻两个今儿就立誓,无论那孽女是死是活,待寻到她,定用绳子绑了来认罪,玉湖那孩子从此也是我们亲生的,他膝下那还未出世的孩儿,我们夫妻也当作是亲生外孙。”他复又转脸去瞧荀芸,努力堆出笑,“话说到这份上,哪怕就把那孽女当作仇人,也让她留在玉湖身边用一世来赎罪,请不要再闹上衙门,更不要闹去朝廷,不要拿律例治她的罪,咱们还是亲家,成吗?”“燕榆!”
荀芸气得连连捶榻,“你滚出去!”
王采苓又哭哭啼啼上前央求她。
“蔺边鸿,你是个死的吗!"荀芸推开她,抬着一双发恨涨红的眼看着蔺边鸿,“就由着他们这样糟践你儿子?”
这番话听得蔺边鸿也有些忍不下去,他起身掣着燕榆的袖摆,暗自劝自己不要与他闹开,“燕兄,此事且容我与阿芸再商议,毕竞我儿子没落着一点好,你女儿倒是一拍屁股遁地不见了,她断的可是我蔺家的香火。”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也没那么容易再收场。蔺边鸿揉了揉先前被杯盏砸疼的肩,道:“你自己的香火也断了,想必能体谅我,先回吧。”燕榆蓦然一顿,仿佛被戳中痛处,厉色看向他,眸色里闪过几抹不可置信。好似在惊诧蔺边鸿是如何得知他的隐秘。
他蓦地吼了两声,“咱们握手这么多年,你一直防着我?暗自盯着我?'言罢,猛然一扯,把那半截袖摆自蔺边鸿手中拽出。蔺边鸿被他吼得脾气猛然爆发,干脆不再忍,厉声道:“咱们贪下的那些银子,你总要比我多拿一点,我盯着你怎么了!怎么,戳到你痛处了?你也知幽了香火的滋味不好受?怎地到了我儿身上就是不值一提,要轻轻揭过了?”“那也是你儿子先在外头胡乱狎妓点的火引子!”燕榆咬着牙,狰狞面色似要生吞活剥了面前的蔺边鸿,“你又怎么不细细检算,他二人成婚至今闹过多少次!你敢说你这个做爹的一点责任都没有么?要我说,这事儿他自己也占一半的责任!”
蔺边鸿登时窜到他眼前,扬起拳头就要打他,不防被荀芸给出声拦停。荀芸冷眼扫过燕榆,歪着嘴笑,“可看明白了?人家的心思总算袒露出来了。”
蔺边鸿气喘半日,倏然冷静下来,面色益发地沉,想及荀芸远在京师的干爹尚且还在,缓缓后退两步望向燕榆,“你说得对,既儿女不对付,咱们也从此就丢开手,下了船,各走各的道吧!”
燕榆哼笑出声,指一指他,“你别后悔!”旋即拉着王采苓一并拔脚出去。
剩荀芸倒在榻上急喘着气,半晌阴气森森笑出声,“闹开了?闹开了好,早该如此!傻愣着做什么?我看那江南巡抚也是个空架子,你还不趁此机会写信给干爹,求他把案子转述给皇上听。”
她低垂着脑袋,尖锐的嗓音里夹着哭腔,“闹开了好啊,我偏要燕文瑛死!”
铄石流金,酷热天气依旧,燕蔺二家的事闹过几日就渐渐没了动静,分明是夏日,两家之间的暗流却仿佛淬着冰。
只待风雨降临,便凶狠把这条已然崩裂的口子划开,再暗自斗个死去活来。倒是这厢眼见肚子一天天大,任郁青心中稍显惆惘,免不得睡前与丫鬟埋怨起远在扬州的钱林野,“你说,官人这一去就是这么久,还不知我生产时,他能不能赶回来呢。”
丫鬟笑着宽慰,“奶奶放心,凭大少爷有什么要紧的公事,扬州与咱们又离得不算太远,他定能回来的。”
任郁青本也是个柔顺的性子,抚一抚发硬的肚皮,便暂且放下心睡去。次日午憩醒来,格外想喝糖水,便使个丫鬟去请钱映仪来跟前,一见妹妹,任郁青便羞赧一笑,“都怪你侄女馋,我这时又想喝你先前带与我的糖水了。钱映仪乐呵呵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伏腰与她的肚皮说话,“是你馋,还是你娘馋呀?”
打趣得任郁青托着腰去打她,被她笑嘻嘻躲开,身影霎时旋去廊下,笑道:“嫂嫂放心,哥哥不在,我就暂且替他呵护好你,在家安心等着吧,我去去就回!”
七月流火,天边金灿灿的流光将金陵这片土地照得益发绚丽亮眼。钱映仪坐在马车里,悄悄打帘瞧着驭马的背影,没半刻又猛然放下。她就觉着不对劲!
好好一个侍卫,这几日时常这样,只管做她交代要办的事,却闷不吭声。哼,不理她,她不想理他呢!
他总有意无意避着自己,钱映仪早有察觉,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头想,是不是因男人都是如此?总是在稍稍得手后就开始玩弄女人!是因她主动亲了他,他便不把她当回事了?这个念头又浮现出来,钱映仪越想越是恨恨盯着缃色的车帘,打定主意要冷落他。
因此,马车行过半炷香抵达夫子庙时,车壁被轻轻叩响。待一停稳,钱映仪便自顾下了马车,连个眼风都不曾施舍给他。秦离铮眨眨眼,忙拴了马车跟去。
钱映仪走两下就渐缓脚步,稍稍扭头,在余光瞧见他依旧跟在自己裙后时,心里又洋洋得意起来。
不过他无端端地待自己冷上三分,她是不会理他的。捉裙进四福巷寻至梁途的铺面,钱映仪迎头竞撞上温宁岚,二人立时抱在一团,高兴得直跺脚。
钱映仪瞥眼看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丫鬟,又不由地把眉轻攒,“出来怎不多带两个人?”
温宁岚噙着一抹笑,嗓音又缓又柔,“哪儿需要那么多人跟着,我坐轿子来的呢,使轿子停在外头了,你不也只带个侍卫出来?”她狡黠睐着钱映仪,把“侍卫"二字咬得偏重。钱映仪立时想回头去瞧秦离铮,又硬生生忍住了,把话岔开,“岚岚,你也来这买糖水?”
温宁岚兜着帕子扭头往铺子里,声音留在原地,“是哩,这铺子我都光顾好几年曪。”
二人一前一后伏腰对坐,底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长条凳。梁途拿巾子蒙着脸,笑道:“哟,真是稀客,今儿把您二位都给聚到一处了,幸得这时候铺子里没人,否则定要亮眼得逃出去。”
一来二去光顾过几回生意,钱映仪也知这梁途说话有时十分风趣,便笑嘻嘻要了三碗荔枝冰镇元子,自己与嫂嫂、姐姐各一份。温宁岚喜酸,要了碗黄杏冰酪。
等待的间隙,那梁溪照又笑眯眯挤过来,一时摸一摸钱映仪的耳坠,一时摸一摸温宁岚的脸。
钱映仪方在此时察觉温宁岚眼眉间有些疲惫,忙问:“你怎么了?”人便是这般,总抵抗不了旁人的关心。维持了半晌平静,温宁岚终于扇一扇湿润的浓睫,绞着帕子揩拭眼梢,便小声道:“还能因为什么,温卓南又来我房里砸了一通东西。”
说的是温太太生下的那一对龙凤胎里的儿子,她无半分血缘的继兄。钱映仪早年便与这对龙凤胎不对付,听了把拳头一握,登时忿忿道:“他又欺负你?好个不要脸皮的货!你爹真就不管了?”温宁岚苦笑,“我看似有爹,实际没有,他们看似没爹,实则有爹,我只有靠自己。”
“你不知,温卓南从府学出来后,那脾气就越臭越硬,因连着两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动辄跑来我房中摔砸东西,我哪还有什么东西由他摔?这回,就把我养的一片茉莉花全给糟践了。”
“我伤心,不是因他欺负我,是因那些茉莉。我不理他,他也自讨没趣,只可惜我的茉莉.…”
钱映仪猛然一捶四方桌,震得梁途扭头往这头看。她忙不迭又压低声音,咬着牙关道:“他就是畜牲一个,也只会欺负你了,我从前只觉得俞敏森讨厌,现下一比较,他也不遑多让!”
提及俞敏森的名头,梁途刮冰的动作一顿,眼色微闪。只是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被秦离铮敏锐捉住。他没进铺子,靠在一旁躲凉。
眼风往梁途身上瞟了一眼,正逢梁溪照在那追问俞敏森是谁,他便问,“梁老板,溪溪已能背三百首唐诗,为何还不送她去开蒙?”他轻垂着眼皮,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寻常人家的小孩到溪溪这个年纪,都已托人送去私塾了。”
梁途刮着冰,没立时搭腔。
半响,才笑道:“瞎,我一人带她,又开着铺子,哪能天天得空准时去私塾接她?也不是没这想法,我检算着,待溪溪再大两岁,腿脚都灵泛了,我便送她去私塾,届时叫她下了课业自己回来。”秦离铮细细咂摸他说的话,只暗道怕是在等梁溪照性子沉稳一些,梁途便盘算着带她离开金陵。
毕竟梁溪照现在十分贪玩,倘或离开途中被谁盯上,又要引来不少麻烦,能不能保住一条命都难说。
秦离铮望向梁溪照那小小的背影,目光掠至钱映仪的脸,四目在半空相触片刻,复又挪开,他敛神收回眼,又道:“溪溪很爱交朋友。”他只好隐晦提醒梁途,与梁溪照一同耍的一班小朋友都在金陵,梁溪照不见得会乖顺跟着他离开金陵。
“是啊,她朋友很多。“稍刻,梁途也回身凝视梁溪照一眼,目色柔和,仿佛他真是个寻常的普通人家,有这样一个调皮伶俐的女儿在膝下承欢。他不预备再说什么,正巧糖水也已备好。便把钱映仪与温宁岚的那两份都包好递去。
梁溪照这头还在说,“哦!这个俞什么森就是溪溪先前在府学见过的那个坏哥哥!”
她拍拍手,爬上长条凳晃腿,张口便来:“我听了半日没听太明白,但我晓得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凭他是谁,届时我做大官,把他二人都收了去!”说得钱映仪忙去捂她的嘴,小声警告,“嘘,这话可不能乱讲。”梁溪照不过普通老百姓,大谈要收了官宦子弟,这如何使得?叫人听去了,只恐招来麻烦。
临了想着嫂嫂在家中等着,见温宁岚也起身欲离去,钱映仪便道:“岚岚,别太伤心,花还会再开的,别叫我在外头碰见温卓南,否则,我定是要使人套了麻袋蒙头打他一顿替你出气的。”
说得温宁岚笑了下,出了铺子便挥着帕子朝她摆一摆手,只说叫她先回去。钱映仪把下颌轻点,望她的背影片刻,继而扭头往来时的路上走。不防手中一松,食盒被一只手蓦然夺走,她却好似寻常,拍拍手,也不转脸去瞧,自顾把他丢在身后,没几时钻进了马车。一路缄默归家,钱映仪又把那食盒夺回来,踢着裙摆挨个往嫂嫂与姐姐的院子里去,待到黄昏落日时,一齐往花厅用了晚膳,她才懒洋洋摇着扇转回云胶阁。
天将暗未暗时,她已梳洗完毕。裹了件桃红色葡萄纹披风在肩头,黑缎子般的发尾还泅润着。
又将屋子里那盏明角灯的灯芯剪了。
继而行至门前,将门窗挨个落锁,掣着一把圆杌对着西窗独坐,唇畔噙着一抹冷笑。她晓得,他下晌来夺她手里的东西,分明是想与她说话,她那时都听见了他吸气的声音。
她半日不与他说话,就不信他夜里不来。待他来了,她偏不让他进来,也好叫他分清主次,莫要小瞧了她钱映仪!
倘或他来,她打定主意要问一问。问他到底是不是把放在她身上的心思撤走了一半,若被她察觉出端倪,即使…即使她或许会哭,她也要赶他走。钱映仪伏腰在椅上坐了半响,待正屋四周都静悄悄的,终于见眼前的窗纸后蓦然浮现一抹高大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身影不眨眼,也要叫他知晓自己在窗的这一头,便冷不丁道:“我有话问你。”
秦离铮多警惕的一个人?来时就听见了她自持冷静的呼吸声,抬手把窗推一推,果真阖得死死的。
他生出些无奈,反手往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横插进窗缝,使劲往上一顶,便轻巧打开了这扇窗。
钱映仪见他还敢强行进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拔座起身扭头就走。没走两步被他拦住。她退一小步,他就前行一大步,秦离铮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半响,逼至墙边,低眉凝视着她,“因为什么不理我?”“不理你?"钱映仪偏脸不去瞧他,鼻腔里哼出个笑,“究竟谁不理谁?正好你来了,我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对我没…”话音未落,下巴被掐得抬高,唇被堵了堵。好在不过片刻他就松开了。
钱映仪气得瞪他,狠狠一踩他的脚,双手使劲推开他就逃开。不防被他背后兜揽住,坚.硬的手臂捆在她的小腹前,低沉沉的嗓音里带着点干涩,响在耳畔,“先回答我,今日为什么不理我?”钱映仪瘪一瘪唇,在他怀里挣来挣去,说话颇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是同你说了?是谁不理谁?哦,难不成前两日躲着我的那人不是你?你既过来,我正好也把话与你说清,我不懂你在躲什么,但倘或是因我主动亲了亲你,你就得意忘形了,觉得我不大要紧了,那你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远点,我不受你这个.."“嘶,你松开我,想把我勒死?”
秦离铮把她单薄的身子愈抱愈紧,他比她高出不少,弯腰困着她时,滚烫的体温像要尽数坠在她身上。
半响,他的嗓音在岑寂寂的屋子里响起,喧出一股无奈,“不是我在躲你,我这样,你能明白吗?”
怎样?钱映仪把眉轻攒,刚要启声质问,身形顿时僵住,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去搜检他常随身佩戴的剑。
发觉左右都没有,钱映仪方醒过神。是了,他往她屋子里来,一惯是两手空空,那她背后像被剑鞘格着…
她有些恼羞成怒,挣得愈发厉害。
不巧他也越揽越紧,“我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我不是要躲你,我是心生愧疚,这几日,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秦离铮哄人时有些生硬,察觉到她渐渐松缓下来,便也松开了她。握着她的肩转过来,俯身在她额心亲一亲,“别生气,是我不好,我怎么可能觉得你不要紧?”
钱映仪被他说得发蒙,垂着脑袋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这话并不算含蓄,即便他们之间有过亲吻,甚至有过同床共枕,可他从未在她面前正视过自己,此刻把话一说开.…钱映仪始终低着脑袋,目光在他腰上打转,像在瞧那里,又像只是在出神。她拖着不讲话,久到秦离铮有些慌神,要俯身去瞧她时,冷不丁就“噗嗤一声笑出来。
秦离铮稍有惊愕,目色隐含小心翼翼。
钱映仪却越笑越高兴,一半为胡思乱想给他乱扣罪名而忍俊不禁,一半为她自己。
是的,只为她自己。她小小的一颗心很容易被填满,也时常会有缺口。她高兴于一一他的反应会令她为自己感到自豪骄傲,在男人与女人之间,她占据了主位。
她是个小小女子,却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紧要的位置上。就在方才,她还在犹豫不决,为自己或许要流眼泪而感到一丝丝悲伤,为自己是不是变了个人而担忧,现下她又从摇摆不定的挣扎里跳了出来。哦,原来她还是从前那个钱映仪!她没有因谁变得优柔寡断,他瞧着是在躲她,实则是避开他自己。
这股高兴使她抬起头来,透过灯火去瞧秦离铮。看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小心翼翼,怀揣着爱意,她在两者之间拆出了最直白的欲。
她蓦然想在此刻也直白点,什么该羞的,不该羞的,统统先抛去一边吧。她也有不高兴,她的不高兴源自于他,所以她要报复回去。因此,钱映仪渐渐敛了笑,换了副稍显意味深长的神情,指尖勾住秦离铮的皮革腰带,拉着他往后退,声音很轻,“你就这么认定我听得明白你说的话?”秦离铮被她带离原地,脚踩在她投射在地面的影子两侧,身躯把她的影子包裹住,被她简单一个动作拉得眼神稍变。直至退到案前,钱映仪便停住脚步,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我若听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自认过往几年在锦衣卫里摸爬滚打,心性已十分坚定。经她两个动作一拽,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便放任自己将她一把抱在案上放着,带着浑身热气就靠近了,“你既听得明白,还要我做什么?你不避讳?”
钱映仪坠进他渐渐变味的眼神里,在彼此都清醒的此刻,蓦然主动勾上他的脖子,悄声贴近他的耳畔,“其实,我都知道。”秦离铮喉结滚了滚,“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夜我喝了不少酒,“她声音很轻,刮在耳畔酥酥麻麻,“我还知道,我亲你时,你大概是个什么反应。”
秦离铮不由自主把她悬抱起来,俯身要去衔她的唇。钱映仪却脑袋一偏,目光里闪着狡黠,“我更知道,你就是因控制不了自己就故意躲着我,即便你与我说明白了,我还是觉得你不考虑我,我很生气,所以我要罚你。”
她命道:“去窗边,放我下来。”
秦离铮抱着她又倒转回去。
双脚稳稳落地后,钱映仪借着皎洁的月色窥视他益发红透的耳朵,心念转了转,便踮起脚尖往他唇畔“波"地亲了下。“走吧,“她道:“我在生气,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月光映得她的一双眼亮晶晶的,“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我叫你往东,你不许往西,就罚你…今夜早些回去睡。”
“早些回去睡"几个字,在她口齿里咬得格外重。旋即推他翻窗而出,毫不留情地阖紧了窗。蝉蛙交鸣,月色浮在秦离铮的肩头。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错愕神情,继而是莞尔轻笑。
他还暗道她怎地霎时间如此直白,果真还是小瞧了她,兜兜转转撩拨一圈,原来故意在这等着他。
故意罚他因那些隐秘心思而惹她不高兴,故意罚他看得见够不着,故意罚他今夜“好好睡″,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独站原地片刻,盯着面前这扇窗,好似要撕开窗纸追寻她在屋子里的身影。
俄延半晌,蓦然笑了。
她还肯与他亲近就好。她像片靡丽绝艳的繁花,于她而言是惩罚,于他而言,却是赐予。
赐予他一一终于能够不再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权利,终于能够不用再怕那股愧疚感再席卷回来,扼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