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
鸟飞千白点,日没半红轮。一晃过去两日,傍晚霞色正烧红半边天。夏菱自外头匆匆进来,跨个盛满花枝的篮子,在廊下振一振裙边花瓣,方扭头进了正屋。
不一时,身影转去东窗一角,放低了嗓音,"小姐,陈老板约见。”钱映仪自案前抬起脸,手中握着笔,月眉轻蹙,掂度片刻,问,“是来催我交故事的?”
这印宝阁的东家陈潮向来是个急性子,荷包越胀,他就越想大捞一笔。因明年春试将至,整个江南有不少年轻小官人正铆足了劲日夜苦读,连风里仿佛都带着一丝水墨香。
也正因读得太费劲,难免也要放松一番。故而话本子这类无需细究的册子,便成了小官人们闲暇时的消遣。
年关时印的那《滩水鬼记》已不再新鲜,于是陈潮心急之下又来催促钱映仪。
赶巧钱映仪这时正收着尾,问过一句便没当回事,继而将目光落在纸上。夏菱轻轻凑过去,歪着脑袋一瞧,“哟,贵人家的公子看上人家小姐,是为了小姐父亲手中的兵权?欲下药迷之…咦?这小姐被鬼占据了身子?”钱映仪笑嘻嘻点着下颌,“是呢,到了晚上就会化形,在善人眼里,她依旧是貌美如花,在那恶人眼里嘛,自然是形容可怖了,眼珠子都挂在脸上。”“哎唷,我正烦着呢,"她跺一跺脚,“夏菱,你先去外头待着,陈老板的事,我晚些给你答复。”
夏菱应声,旋裙往外去。
不防又被钱映仪给叫住,“等会儿,你把阿铮叫来。”“阿铮”这两个字,在她口中已益发熟稔。不知何时起,她已鲜少去唤旁人,除了偶尔唤一唤夏菱,余下便是阿铮。譬如这两日,夏菱就时常听她说一一
“阿铮,我想吃些甜的,你买来我吃。”
“阿铮,秋千上的花该换一换啦。”
“阿铮,你会削木偶吗,我想要一个。”
左一个阿铮,右一个阿铮,好像天地万物里只剩下他。夏菱鼻翼翕动,无声笑笑,“晓得了。”
她走后,钱映仪搁下笔,把纸张稍稍叠一叠,仰脸往后靠,背敬在梨花椅上。只是轻攒的眉头始终没抹平,直至窗前一抹身影低下,“皱着眉头,在想什么?″
闻言,她掀开眼,眸色烁烁泛着闪耀的光,“阿铮!”秦离铮懒洋洋应她,嗯?”
目光相触,他眼梢微挑,只盯着她瞧。前两日那无端端的"生气"早已翻篇,钱映仪的脸惯性红一红,摸了案边一盏茶饮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我问你,什么死法最残忍?”
秦离铮一怔,眼神往她身前的纸张上飘,片刻就恍然。想必小红豆又在撰写什么新故事,却因那故事里的角色死得不够折磨而陷入纠结,这才来向他"请教"。
他佯装不知,“唔"了一声,抛给她几个选择,“头身分离,长刀贯穿胸口,野禽分食?″
钱映仪听了仍觉得不满意,“我觉着不行,太痛快了。”岂知秦离铮霎时沉脸,眉梢眼角勾起阴鸷,顶着一张脸贴近,嗓音往下坠,像扎了钱映仪一下,“那便灌下特质的药,寻把锋利的刀,一点一点剥皮。”钱映仪呆了呆,猛地打个哆嗦,“噫,你吓着我了。”秦离铮振出两声笑,对上她的眼,倏转回晦暗又柔和的眼神,把她额心戳一戳,“不是说不够残忍?我这是在配合你。”钱映仪捂额轻瞪他,嗔骂两句,命他先去外头,“你去等我,晚些时候我想出去一趟。”
待他一走,钱映仪忙蘸墨落笔,倒没采纳他那剥皮的建议,反倒有了更好的盘算。
待纱窗渐铺月色,钱映仪蓦然取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把那堆纸稿一并装进去,旋即对镜照一照自己,一径往院子外头去寻秦离铮。钱映仪不似一些性情内敛的姑娘,只顾闷在家里打打络子,念念书。铁了心要出门,便是黑漆漆的夜也阻拦不住她。对于她出门的目的,秦离铮向来是不多问,只默然跟在她身后做个守护者。这一回依旧如此,月牙悬在半空,像一只神来之笔在天际勾了一记,继而洒下迷光清辉。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正走到垂花门,不防碰上个气鼓鼓的少年打眼一瞧,原来是休假归家的钱其羽!
只见他板着一张俊俏隽逸的脸,眼睑下浮着一抹淡红,手里还抓着一捆长长的彩绦。这厢撞见钱映仪,他倒是稍缓神情,忙追问,“阿姐要出去?”钱映仪眼波落向他手中的彩绦。
钱其羽瘪着唇,忿忿甩了甩它们,“归家时,我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呢,不知打哪跑出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见了我就把这些东西往我身上扔,真烦!”
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钱映仪后知后觉扭头窥了眼秦离铮,复又转回来问,“你刚从外头回来,外头是不是尤其热闹?”她险些忘了,今番已是七月初五,乞巧将至。钱其羽满脑子走鸡斗狗,不是个早早就开窍的少年郎,便把下颌点一点,“是啊,我瞧着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钱映仪最喜的便是热闹,刹那就舒展眼角眉梢,心念一转,上前两步,朝钱其羽挤眉弄眼道:“我记得二婶婶几年前替你裁了不少杏黄色的袍子,你那时还小,不喜穿这样的颜色,说像姑娘家穿的,那袍子可还在?回去拿件新的来。言下之意,便是今夜要女扮男装出去耍一耍了。听她要出去玩,钱其羽立时来了兴致,“我也要去!阿姐随我来,我这就翻出来与你!”
钱映仪兴冲冲跟过去,取过袍子又旋裙往云滕阁走。走到一处长满青草的墙根下,忽然想到答应过秦离铮的那两个要求,便回身仰脸望他,扇着卷翘的睫毛,嗓音软软的,“我拿了人家的袍子,不好不带上他,破例一次,好不好?”
见秦离铮抱着手不讲话,她便悄悄轻掣他的胳膊,“嗯?”说话时眼波烁烁停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被那一双眼睛拂得心神微荡,情思像墙头疯长的青草,饱胀在他心头。
他终于点头妥协,学着她的语气拖一拖尾调,“好。”钱映仪笑嘻嘻拢着袍子跑回云滕阁,没几时,正屋里转出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穿着杏黄色的葡萄纹圆领袍,乌发高束,未佩冠,寻一条与袍同色的发带紧紧缠着,细细的一把腰上挂着香囊与折扇,好不意气风发。钱其羽这时候也赶来,换了身崭新的袍子,隔老远就朝她摆手,“阿姐!快走!”
赶巧小玳瑁窜出来,身后跟着羞怯怯的春棠,“小姐,少爷,你们也要出去?”
钱其羽也知他与春棠的婚期已定下,木怔怔的那颗脑袋在这时才回过神来,想起过两日便是乞巧,孤家寡人反倒打趣起一对鸳鸯来,“哟,您二位也相约好了?”
小玳瑁嘿嘿一笑,牵起春棠的手。
钱其羽笑着把眼皮子往上翻了翻,到底少年心性,左右环扫一圈,握个拳落在掌心,提议道:“干脆咱们一起走!”钱映仪一顿,讪笑望向秦离铮。
因有人在,二人隔得不算近。秦离铮唇畔那抹似笑非笑荡漾着,没讲话,眼波却隐含一抹别的情绪。
钱映仪陡地心虚起来。
“好!我觉着也是,人多热闹嘛!"这厢小玳瑁已然应下。春棠既出了府,单单丢下个夏菱也不妥当,于是再出门时,好端端的一对人影变作三对。
马车驶过通济桥,行至七里街。远远撩帘见着印宝阁亮着几盏红纱灯笼,钱映仪忙拍一拍车壁,待车停稳便跳下马车,使几个男人在原地等,笑吟吟道:“少爷我去看看话本子,一刻钟出来。”
转而领着两个丫鬟转背离去,穿过小半截石子路,进了印宝阁的门。那东家陈潮正歪在雅间的榻上数着银子,听底下的伙计通报,忙一推矮几,踩鞋下榻,使伙计把人给请进来。
一见钱映仪,便笑道:“大半年不见,钱小姐还是人比花娇,芙蓉玉面,貌美如.″”
“停,"钱映仪摆手制止他奉承,命夏菱奉上锦盒,“今番我正好得空,您先看一眼,倘或有哪处觉得不太妥当的,只管使人来寻我身边的夏菱。”“哎唷,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陈潮嗔怪道:“咱们做交易这么多年,我难道还信不过小姐曪?”
旋即唤身边伺候的小厮捧上个钱袋,“赶巧您亲临,这是这月的分红,还请收下。”
那《滩水鬼记》使他饱赚一笔,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便收敛许多,好似整个人都大方不少。
钱映仪把眉轻挑,自然不与他客气,想及外头还有人在等着,便把那钱袋收下,继而与陈潮告辞。
主仆三个踩着木梯往下走,方一跨出印宝阁的门槛,自眼前走过三道身影,个个打扮得富贵,定睛一瞧,是那温卓南与俞敏森,另一个稍慢几步落在后头的,竟是许久未见过的吴念笙!
怪哉,这三个是如何凑到一处的?
钱映仪想起温宁岚那张隐忍委屈的脸,肚子里登时浮起一滩坏水,远远瞧秦离铮在这条街的对面看着自己,忙拔脚向他跑去。旋即拉着他就欲追那三人,“快,替我去揍几个人!”钱其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瞧,好啊!原本素日里他就瞧不惯俞敏森,立即摩拳擦掌,只等一股脑冲上前把他一通好打,也不问个缘由,“好啊!又碰上这冤家,我也去!”
未行几步被夏菱兜住胳膊,忙劝,“哎唷,少爷,小姐都还没走呢,你急火燎的做哪样?”
钱其羽方转着眼睛去瞧钱映仪。
星辰交映,人间梦幻,今夜有数不清的人头聚在淮河两岸,不远处的戏楼里隐听戏腔游荡。钱映仪盯着那头,倒不急了,朝几人招一招手,围成个圈。她先把温宁岚受欺负一事交代清楚,又道:“瞧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像是来河边取乐,咱们去戏耍他们一番。”
于是,几人丢开马车,寻了个伙计来看顾,便装得一本正经往人群里走,远远跟着那三人,路过一处卖面具的摊位时,顺手买了面具遮住面容。这厢俞敏森跟在温卓南身后缓行,冷眼觑他,眼梢里依旧流露出不屑,不耐道:“温卓南,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本世子说要寻个酒肆,你说没意思,要带本世子瞧点新鲜的,怎地,走了半截路了,还没到?”三人本不是同行。
俞敏森因断腿而往府学告了长假,这段时日躺在王府养伤,由做王妃的娘仔仔细细呵护着,双腿早已好全。
今番得以出来便是想约郭月一见。
半路却碰上这温卓南,身后还跟着个吴念笙。他虽比温卓南小了三四岁,却仗着世子的身份,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本也没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怎料温卓南一通歪缠与奉承,他十分受用,转眼便撇下王府侍卫与其同行。
至于吴念笙么,他更是瞧不上。只是今日出来透气,尚且还称得上是心情舒畅,便也没在意。
听温卓南说要玩点刺激的东西,他一时来了点兴致,便跟了过来。三人朝着通济门的方向一径行走,约莫半刻钟,温卓南脚尖一转,引着二人进了条狭窄的小巷。
温卓南笑,“快到了,保管你们觉得够新鲜,旁人我还不说呢。”那吴念笙一改在钱映仪面前时的羞赧,眼底布满轻浮之色,半开玩笑道:“卓南哥,我从没听谁说起过你钟意哪家小姐,莫不是你金屋藏娇,在外头养了几个?”
温卓南哼出一声不屑,“戏子伶人有什么意思?”眼瞧他脚步渐缓,分巷口忽现二男二女,慢吞吞挡住了三人的去路。一个穿着墨绿色的直裰,站姿歪歪扭扭,一个穿杏黄色的袍子,折扇轻摇。两女则梳着斜斜一条伶俐的三股辫,掷个匕首在掌心把玩。俞敏森五脏六腑淤着火气,泼口就骂:“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拦小爷的路?”
温卓南神情有变,也道:“不知几位是谁,还请让一让。”面具后是钱映仪那双清透似水的眼睛,她玩心大起,压低嗓音道:“哟,几位不认得我们?还敢从我们的地盘上过?”“我瞧你们穿着富贵体面,要想从此过,留下银钱便是。“她招一招手,向三人摊开掌心。
俞敏森怒瞪她,骂道:“我呸!好不要脸,打劫打到小爷头上来?你可知我是谁?”
“管你是谁!"钱其羽亦掐着嗓音挑衅,“快些把银钱交出来,否则便叫你们尝尝我们江湖人称一一金陵一指笑的名号!”吴念笙蹙眉,“金陵一指笑?”
钱映仪笑晃折扇,“可不是,鄙人自幼习武,混迹江湖已久,因世风日下,江湖不大好混,才做些没那么体面的活计,几位倘或不信,尽可来试一试,我就站在此处不动,仅凭内里一弹,就可将你们三人撂倒在地,你们哭,嘿嘿,我就笑了。”
但说这吴念笙被她唬得一愣,正细细思忖,那俞敏森却不信此等胡话,四下唆寻一眼,捡了半截木棍握在手里,一把操开他就朝钱映仪冲去,“凭你什么一指笑,小爷先把你给打了,你只管一棒哭去!”他气汹汹朝着钱映仪冲去,不一时就跑至钱映仪身前,木棍一扬,立时就要将她一顿好打!
钱映仪歪着脸冲他阴恻恻笑了两下,手轻轻一抬一一“砰”的一声,俞敏森像给什么东西击中肩头,身子腾空往后倒退三丈远,倒地时十分狼狈。
..…“吴念笙哪敢不信,咬牙望向钱映仪,“你说的是真的。”钱其羽刹那轻狂起来,口里喊着,“现下晓得我们的厉害了?还不把过路费交出来!否则,小爷这就打得你们求爷爷告奶奶!以后再不敢往这儿来!”俞敏森疼得眦牙咧嘴,不信就有这般巧!
他硬生生逼着温卓南与吴念笙都捡了根长棍,嚷道:“别信他们这一套装神弄鬼的说辞,区区几个贱民,敢抢到我头上来,趁早把他们打走!别逼得我人气冲上来,回去了连你们一起收拾!”
温卓南今番本是预备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只因听娘打听来的消息说,瑞王妃的弟弟与吴念笙的爹是明年贡院的考官。他已不预备再亲自登场科考,暗自盘算起届时重金寻一位有才气却穷困的落魄人士替考。
此时与二人打好关系,多少利大于弊。
因此,即使他信这金陵一指笑的能耐,也不得不抄起木棍,铆足了劲就奔去。
可惜,这回他们被击得更惨烈,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吴念笙甚至在吃痛下崴了脚,一把将好容易爬起来的俞敏森又给扑倒!钱映仪乐得前仆后仰,直与钱其羽一起痛快跺脚,旋即朝两个丫鬟使眼色。春棠与夏菱立时上前,往腰间掏出麻绳,拿匕首割离出细细的长条,粗的把三人捆在一处,细的捆住手脚。
尤其春棠力气大得出奇,那俞敏森还想反抗,被她一巴掌挥偏脑袋。想着吴念笙从前总缠着小姐,也握拳猛然在他脑袋上一敲!夏菱虽头一回跟着做这样的勾当,心心中怯怯,但想及自己戴了面具,也不由地高扬下颌,把麻绳打了个死结,潇洒一伸手去解三人腰间的荷包,低声警告,“记住我们的名号,这荷包难看死了,银子我们就先拾走了!”两个丫鬟转而往钱映仪那头去。
钱映仪高扬着小巧的下颌,远远冲三人喊,“你们在此等人来救吧,江湖不见!”
四人正拐进分巷,不防听见身后暴喊一声,“东城兵马司的人?爱!快给本世子滚过来,有人劫了本世子的银钱逃了,给本世子追回来!”这时候正热闹,时有东城兵马司的人在街上巡查治安。“轰一一”
因乞巧将至,淮河两岸点了烟火,浩瀚天空霎时绽开火树银花,巷外是沸欢人声,欢声笑语喧闹至极。
四人短暂顿足片刻,蓦然相视一笑,一揭面具,把三个倒霉鬼的咒骂与轰闹杂乱的追逐声尽数抛在身后,“分开跑!”小玳瑁身形落地把春棠一把揽走。
钱其羽与夏菱跑向另一头。
钱映仪奋力跑出分巷口,一眼望见秦离铮从天而降,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笑意从未如此灿烂耀眼过,“阿铮,和我一起逃命曪!”这么一拉,二人就冲进喧阗里。长空星河灿烂,人间聚首沸腾,浮现在整座金陵城上空的花火宏大繁盛,钱映仪却只顾拉着他往前跑。跑着跑着,跑到一处僻静之地,钱映仪气吁吁伏腰,掀眼一扫量,抖着肩笑,“居然到玄真观了!咱们跑得真远!”这时候自道观里走出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结伴同行,臂弯里各自躺着几条彩绦。
因年纪尚小的缘故,只爱秀气斯文的俊俏小官人,错把钱映仪当作少年,大大方方就把彩绦扔进了钱映仪的怀里。
旋即笑作一团,乐呵呵捉裙走了。
钱映仪一怔,也跟着哈哈大笑,把彩绦绕在脖子上,得意洋洋,“看来叫我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是惹人喜爱的!”秦离铮静等她平缓下来,问,“道观,进去看看?”钱映仪轻点下颌,“好。”
这厢正得意轻笑,手霎时被裹紧,身畔这人轻轻一拉,她就被带离原地。进了玄真观,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道观向来岑寂,往正殿拜过真人,一并投掷了不少香油钱,钱映仪的手仍被紧紧握着。她试着抽一抽,小声道:“不好吧,这里可是真人眼皮子底下,怎好把这些给真人瞧?”
秦离铮没松开她,反倒问,“戏弄过他们,你高不高兴?”“高兴啊.…“钱映仪挣不过就由他去了,二人顺着廊庑一径往偏殿走,她唇畔浮着笑,有些意犹未尽,“真是痛快,一回收拾了三个!”话毕,偏殿将至。谁知秦离铮蓦然一拐脚步,拉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行至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
明月推开云层,如妆镜照下。秦离铮两臂把她困在墙根,借着点月光瞧她,“我不高兴。”
钱映仪低呼一声,仰脸凝视他。他为何不高兴,她很明白,因此背故着墙没动,向他眨眨眼,“你答应过的,下不为例嘛。”两人躲在昏沉沉的角落里,外头是小道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钱映仪有些心慌。
见他不讲话,只顾拿那双晦暗又火热的眼睛盯着自己,她抬手推一推他,“你让一让。”
秦离铮哼笑一声,埋首贴在她的肩颈,两臂搂紧她,“先哄哄我。”“你哄一哄,我就高兴了。”
钱映仪仰起脸,感受他喷在自己颈间的呼吸,像个暖烘烘的漩涡,拉着她往里跌。
她便也放纵自己,歪过脑袋往他脸上亲了下。“够了吗?”
这一下叫秦离铮把她兜抱得愈发紧,她单薄的身子贴在他的怀里,愈加发软。
俄延半响,秦离铮方松了手,却依旧困着她,俯首贴近她,连嗓音都拖着一丝蛊惑与潮热,“你觉得我这么好满足吗?”自打那夜说开,他还是头一回与她离得这么近。钱映仪心突突跳了两下,把脸垂下,“说话做什么变得这样直白.…"秦离铮拨起她的下颌,唇畔凝着笑,吐息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东西,“直白点,你更喜欢,是不是?”
钱映仪被他兜揽着的身子轻轻一颤,抬手去推他,力道软绵绵的,“哎呀你不要再说了,松开我,让人瞧见都要羞死了,不是还要在观内走一走嘛。”秦离铮低垂着眼,鼻尖已蹭过她的脸,“不要骗自己,你的腿还有力气走?”
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动了动。
钱映仪仰脸,被他贴着两瓣唇/肉/舔/舐,一时亲得意乱情迷,两条胳膊不由地缠住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下来点,脖子好酸…"”秦离铮一把将她悬抱,抵着墙,潮热延绵的吻落在她的唇间,舌/尖直接探/入。
“哈…阿争铮…别亲这么重。”
钱映仪含混着口齿,唇上泛着淋淋水色,忍不住偏头躲开他今夜有些暴戾的吻。
秦离铮那张直白的嘴又不讲话了,只掰过她的脸,带着泅润的呼吸埋首亲下去。
舌尖湿/濡/勾/缠,钱映仪身体发软要往下坠,又不得不紧紧攀着他的肩,一股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激得浑身都在轻颤。半响,秦离铮喘着气松开她。
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退散,钱映仪双腿悬在他腰侧,无意识蹭了蹭。他揽着她往上提一提,低语浮现在耳畔,“这样的份量,才能让你我都高兴,明白了吗?”
不等她开口答话,他又抱紧她贴近自己,“我半刻也不想离开你身边,可今夜出来,我数了数,和你分开已经超过三刻,所以我不高兴。”话音甫落,他俯身去啄她微张的唇,暗味的吐息在她耳畔游走,“你说我亲得重,但你喜欢我这样,是不是?”
钱映仪睁圆了眼看他,低喘着气,口是心非摇头,“我不…”未说完的话又被他尽数抵回口中。
道观岑寂,钱映仪犹记得进来时瞥见的那扇庄重丹红大门。四处杂糅着香火气,一墙之隔的身后是道童低声诵经的声音。前一刻她才捐过香油钱,转眼却在庄严殿宇下与他行这样亲密之事。钱映仪一面在内心谴责着自己变成“背叛的信徒”,一面又忍不住放纵自己把他揽得更紧。
这个在禁忌下显得愈发潮湿炙热的吻拖着她一步步沉溺其中。像在炎炎夏日里遇上一滩水,她浑身的血液沸腾着,即便将水都淋湿在身上,也浇不灭她浑身的躁动。
她已无法再劝说自己假意拒绝他的"直白",无法再拒绝他俯身印下的每一个吻。
她甚至舍不得自己的唇与他分离。
脖子上垂挂的彩绦搭在彼此肩头,分明松散着,却仿佛将二人捆在一起。…她当真要疯了。
道观里的铜漏声轻响,亲吻这件事在这刻似乎变得十分漫长,长到钱映仪再不推开他就觉得自己快死在他怀里。
于是她忙仰起头,泄力靠在墙上。
转角渐响脚步声,大约是哪个香客或道童正往这边来。迟来的慌张霎时攻进钱映仪心里,逃不掉,只能紧紧把自己缩在他的肩头。半响,脚步声打转去了另一头。她才敢仰脸轻瞪他,语气有些急,“你还不松开我?”
察觉到他松了手,她慌慌张张扶着墙站稳,待回过神,连抬脸看他都成了一道难题。
只好维持缄默,装模作样在观内走了走,旋即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离开这令她心惊不已的道观。
誓回河岸,就见钱其羽不知打哪去换了身袍子,正捧着碗糖水吃,夏菱与春棠两个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撩帘往外头瞧。想来是在等她。
钱映仪心虚抿一抿还发麻的唇,低着脑袋凑近,一股脑就钻进了马车里。钱其羽这头见她回来,忙也乐滋滋跟着挤进来,“阿姐,我够机灵吧,你瞧,我直接换了件衣裳,那俞敏森遁天入地也不可能找到我。”“阿姐?"他顿一顿,“你的嘴似乎有些肿?”钱映仪急躁把他一推,嗓音都拔高不少,“你给我出去!”钱其羽发蒙眨眨眼,只好灰溜溜打帘出去,挤在秦离铮与小玳瑁中间坐。待马车驶离原地,他便偏头瞧一瞧秦离铮,问,“你领着我阿姐去吃什么辛辣吃食了?”
小玳瑁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秦离铮面色正经,淡淡瞟了钱其羽一眼,目光掠至他手中的糖水,“快吃吧,前面有截路不好走,别洒了。”
钱映仪听他在外头说话,不由地想象他一副淡然自处的模样,咬牙切齿,恨恨握拳捶了下车壁。
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春棠自己尚且羞着,夏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也闭嘴。
一路维持沉默回了琵琶巷,钱映仪一下马车就只顾往宅子里钻,才行过大花园就被秦离铮追赶上。
夏菱讪讪笑了两声,拉着春棠先行一步。
钱映仪心头扑扑直跳,她很明白,今夜与以往都不大一样。她轻垂眼皮站在原地,尽可能叫自己的语气维持平静,“还要做什么?”秦离铮笑着递上被她遗落在马车里的彩绦,悬着灯笼照一照她红扑扑的脸,“别急着跑,我有话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