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第38章
见他笑得没脸没皮,钱映仪益发害臊,把脸垂得低低的。转念又想,她怎可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于是又把脑袋提起来,高傲哼了一声,“笑什么?像我已经答应了你似的。”秦离铮歪脸窥一窥她,点点头,“你这幅模样,看着也不像要拒绝我。”钱映仪端起腰去打他,“哎呀你不许再说!再说人家真的要生气了,怎.…怎么可以这样直白来问.”
言罢,也不说什么答不答应,旋身就一股脑跑开了。留秦离铮在原地猜测她慌张与掩蔽下的羞。他能理解,因此,擎着灯笼目送她的背影像只蝴蝶一样飞走,唇畔牵出一抹无声的笑,直至见不到她的影子,才转背离去。
这厢暗流涌动的情意暂时按住不表。
且说那头在巷子里被抢了银钱的三个倒霉蛋。俞敏森无端端遭了祸事,淤火堵在五脏六腑出不来,便拿余下两人撒气,他一指温卓南,冷道:“哼,倘或不是你说要来看个什么刺激的玩意儿,本世子也不会受此侮辱!你给本世子等着!”
又扭头一瞪吴念笙,“还有你!撞本世子那一下,本世子也记着了,回头一一和你们算账!”
旋即沉着一张脸,一瘸一拐转出了巷口。
吴念笙莫名其妙跟着挨了顿打,心头也不大爽利。待俞敏森一走,他又洋洋端着自己,因先前温卓南对自己的态度带着一丝谄媚,必然心中也清楚他也许有求于自己。因此,态度也算不得好,鼻腔里哼出一声,“告辞。”
温卓南好歹是南直隶吏部侍郎之子,白白被下脸,早已是躁意横生,待巷子里只剩他一人,登时换了副神色。
半响,他舔舔下唇,带着一腔愤意进了处隐蔽的宅子。大门一关,只见狭窄的走道下立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手中提着红纱灯笼,映出几分吊诡。
温卓南一径往里走,停在西厢的门前,松一松腰间皮革,问,“最近都老实些了?”
其中一个小厮答道:“喂了饭,换了新衣裳,哄了好几日,倒显得乖顺,没吵着要离开这儿了。”
“嗯,把门打开,我瞧瞧。”
小厮掏出钥匙,不一时,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是罗帐低垂,昏暗静室。角落里,惶惶蹲着三四个只五六岁的稚童,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屋子里头还摆着晚膳,温卓南握着桌上的箸儿,挑了块糟鹅送进嘴里,笑道:"在这儿睡得还好吗?吃得可还满意?”其中一个小童盯着他吃,咽了咽口水,谨慎答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们带来这儿,我们睡在破庙挺好的。”
温卓南声音含笑,朝他招一招手,“你过来,让哥哥瞧瞧。”那小童不大放心,但看他笑意柔和,又渐渐卸下防备,环视自己身上尤其漂亮的新衣裳,想着他大约是个惯会做善事的人,只踟蹰片刻,就缩着肩往靠近了。
谁知温卓南一把捞起他,左右审视他的小脸,旋即起身往罗帐那头走,含笑的那把嗓音在此刻化作恶鬼低鸣,“不必问我是谁,此处既管温饱,又不缺银钱,你只管享受享受,至于那破庙,就不必再回去了。”西厢的门不知何时被小厮阖紧。
下一刻,沉闷又嘶厉的尖叫隔着窗隙传出,门被几双稚嫩的小手拍得震天响,“救命!大老爷!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小厮们只是木然垂着脑袋,状若无闻。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温卓南餮足走出来,眼梢吊着轻佻,回身睨着那几个要往外逃却被及时摁住的小童,勾出一抹骇人的笑,话却是对小厮说的,“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不许他们逃了,转了性子的就使几个钱哄着,别再像上回那般弄出几条人命,我嫌脏。”
小厮低眉应是。
温卓南鼻腔里哼出笑,见其中一个恶狠狠瞪着自己,便无所谓把手搁在他脑袋上抚了抚,“爷过几日再来,别拿这副眼神盯着爷,下一回,就轮到你了。旋即顶着月色离开这座隐秘在小巷里的宅子。待行至正街,先前被击打的肋下传来阵阵痛意,温卓南轻嘶一声,眼神在淮河两岸的绚丽光彩下益发阴鸷起来。
接连两次都没考上,为着明年科考找人代替一事,温卓南才刻意去讨好俞敏森与吴念笙。
他玩弄幼童的癖好遮蔽得深,一惯是用来舒缓心中躁意的玩意儿。他也知二人不是什么行得端做得正的正经官家子弟,这才试探着要带二人来瞧瞧新引诱回来的一批“货”。
怎料半路杀出个自称是混迹江湖的泼皮无赖,硬生生斩断了他的盘算!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且先忍着,待他发迹,他定要统统都报复回去!这厢正暗自发恨,谁知一转角撞上个人,温卓南没了在俞敏森面前的谨言慎行,抬脸就要泼口骂,“你个”
待看清是谁,硬生生又转了话锋,堆出个笑,“是燕兄啊,好巧。”正是燕如衡。
二人当年曾在府学一同念过书,亦可算作同窗。只是如今一个早已任县丞之职,一个还两手空空在家,攀谈过两句,到底相顾无言。燕如衡今日穿一件暗蓝直裰,束冠戴簪,眼色不再温润端方,那双眼珠子黑漆漆的,让人一时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但见燕如衡稍稍颔首,“温贤弟这是往哪里去?”温卓南虽自身屡不得志,常说这个呆笨,那个发蠢,因同窗的缘故,他对燕如衡倒有一副好脸色。
温卓南把目光投在他身上,微笑起来,“瞎,别唤这么客气,相逢既是缘,我正预备往家里去呢,家父近来对我也多有教诲,命我多向你学一学,若三郎现下得空,不如随我一同归家见见父亲?”此举也算合燕如衡心意。
近来燕蔺两家闹翻船,正因和离还是休妻而争执不休,燕榆此人生性要强,眼见与蔺边鸿互相丢开了手,不愿落个下方,在权势上便刻意使燕如衡去拉拢应天府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前几日才向燕如衡交代,要把六部几个官员也拉拢过来,别叫蔺边鸿抢先!思及此节,燕如衡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把光洁的下颌轻点,“好,那是我叨扰了。”
此处正离温宅不算远,两人并行前往,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温卓南引燕如衡进正厅时,温涧舟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眼眉与温宁岚有几分相似,穿一件墨黑色的袍子,两撇胡须油亮亮的。这厢听见动静去瞧,一见是燕如衡,忙不迭就笑道:“哟,哪来的一阵风把三郎吹来咱们家了,卓南,快,去使几个丫鬟上些瓜果点心来!”温卓南跟着笑了两声,登时转背就去办了。温涧舟靠在榻上搓一搓手,偷瞥燕如衡一眼,笑问,“三郎来寻我,可是有事?”
“正是,"燕如衡神色淡淡,起身朝他端正作揖,“原是赶巧,在外头碰上了卓南,想着家父曾有交代,便顺道过来了。”他道:“温伯父,先前托您在吏部的关系,将我从凤阳调任回来,燕家上下都十分感激,先前那十万两白银只当是感谢,家父让我来问您一句,可愿与他共乘一条船?”
温涧舟请他上榻坐,沉吟片刻,目光里牵出一丝谨慎,“三郎,你长姐那事闹得整个应天府都在背地里念叨,我近来听人说,你爹与蔺家闹得不好看,两家这是预备彻底丢开手了?”
燕如衡避开不答,只垂眼盯着榻上那盅冒着云烟的茶,“伯父,家父的意思,倘或伯父能与他一条心,往后得手的东西,伯父尽可拿走一成利,无需伯父做些什么。”
温涧舟心头猛地被敲一记。他虽身在吏部,却向来勤勉,每年考核皆受好评,这些年却不知因何缘故止步不前,他已人至中年,倘或不能再往上升一升,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若有银子打地基,多多拿去讨好上级官员…想及此处,温涧舟点点下颌,亲自斟了壶茶递与燕如衡,“这茶叶是钱塘来的,我喝着别有滋味,三郎若喜欢,日后常来家中便是。”算是隐晦应下了。
明月清浅,淮河两岸对酒把歌唱。眨眼的功夫,迎来热热闹闹的乞巧。蝉吟喧嚣,半空爬着红绸缎一般的火烧云,傍晚将至。钱映仪正与小丫鬟们在树下染甲,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凤仙花汁染在甲面,活脱像往十个指头上点缀了红色宝石。丫鬟们早早就往大花园里摘来一篮子牵牛花,一个个都往鸦髻上插花,对夜里的灯会很是期待。
一个羞怯怯说,“人家美不美?今夜我要与在外头当差的表哥表一表心意,你们说,他能不能懂我的意思啊?”
几个丫鬟笑作一团,那翠翠也翘几个指头在鬓边,道:“哎呀,我今夜是要出去瞧俊俏小相公的,最好挤上那红桥,一次给我撞出个天赐良缘!”钱映仪今日戴了顶翡翠冠,穿件崭新的茄花色鹊桥补服,施妆傅粉,原本白皙的面目在暮色下显出几分柔软,恍如月上仙。她好笑搭腔,“翠翠,你也想嫁人啦?”
那翠翠唇边含着一缕笑,倒是大大方方的,“对!见春棠姐姐与小玳瑁情投意合,奴婢十分羡慕,想嫁人也没错曪!”钱映仪两帘睫毛轻闪,鼻腔里哼笑两声,见十个指头都已定色,便摆一摆手,道:“没几时天就要暗了,该出去耍的都出去,再不走,小姐我可不许你们走了!”
小丫鬟们忙不迭起身,笑嘻嘻挽着臂弯,十来片裙摆登时飞没了影。钱映仪把眼收回,托腮在原地发笑。
“映仪。”
不知过去几时,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声音。钱映仪扭头望去,顿觉稍显黯淡的小天地倏然变亮。
秦离铮今日正穿着那件晃眼的暗纹银袍,往常束冠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眼眉舒朗,丰神俊逸,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定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色柔和。
令钱映仪产生一种错觉一一好似认得他这么久,今日的他才最真实。秦离铮带着落日余晖靠近,朝她摊开手,“嗯?在等我?走吧。”钱映仪收回眼,未拒绝他,却也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扭捏片刻,那翡翠冠上的珠子就跟着晃一晃,像要晃进秦离铮心里,“在家里,你还想牵我不成。”双影映在地面,只差半寸就勾缠在一起。秦离铮想了想,弯腰把胳膊递去,“是我心急,还请小姐起身,同我一起出门观灯游街。”钱映仪“噗嗤”笑了,这才大大方方把手搭上去,顺手取了一旁的兔儿灯,与他一前一后行出钱宅。
甫一行至琵琶巷的转角,一阵薄荷气扑面而来,一只手无声靠近,旋即动作轻柔地在她面上覆了层面纱。
钱映仪心一抖,“做什么突然给我戴这个?”秦离铮不讲话,只是顺手把她额发抚一抚,一把握住了她手,抓紧了,就不会再放,“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在外头与我离得太近而被人注视了。”钱映仪俏脸渐染红晕,由他拉着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心忐忑着,隐在面纱下的唇畔却悄悄轻弯,窃窃抖着肩笑了两声,唯恐被他听见。乞巧望星河,双双并绮罗。因乞巧节本是女孩子的节日,近百年才绵延出男女情爱,故而街上多的是打扮得俏丽的女孩子挽手出行。自然亦有不少有情人执手并肩穿梭其中。钱映仪的手始终被秦离铮握着,他也不大讲话,只默然用宽厚的身躯替她挡住游人。令她觉得他的身躯里长出了脉脉情丝,这些情丝避开了旁人,却唯独兜住了她。
他们在绚烂烟火下大方牵手,辗转行至秦淮河岸,钱映仪一眼望见挤满了人的雕饰桥,桥柱缠满红线,桥上如他们这般牵手的男女只多不少。桥下则是一列摊贩,这里的摊前有女孩子在对月穿针,那里的摊前是年轻男子替心上人堆着乌鬓旁的花。
她四下张望,目光被角落一个摊位吸引,指尖在秦离铮掌心轻轻挠了挠,小声道:“阿铮,我想去那儿。”
秦离铮扭头去望,是个卖巧果的摊子。
他点点下颌,拢着她的肩往那头走,“人多,仔细点走。”待行至摊前,钱映仪便见这摊位上的木箱子里摆着不少巧果。她正要买来尝一尝,目光复又被一旁的糖面人吸引,便问,“这个怎么卖呢?”老板是个穿彩绣褶裙的年轻妇人,绾着高高的髻,闻言笑道:“哟,奶奶不吃巧果,反倒看中这个了?我今日正是头一回拿出来卖呢,取个成双成对的如意头,奶奶买六串,我便再赠一对亲手捏的。”钱映仪兴致上来,眨眨眼,“您亲手捏的,有什么不同?”妇人笑,当她是要买下六串了,便使二人往摊位后头来,取了矮杌递与二人,一面去取面团,一面道:“奶奶只管与您官人挨得再近点,我亲手捏,自然是捏您与您官人的模样,这对糖面里加了东西,可保半月不腐,只是不能入口,奶奶拿到手了,回去可别一口给咬进肚子里了!”一听是要捏自己与秦离铮,钱映仪忙扭头去瞧他,复又四下唆寻一眼,生怕有人瞧着自己。
半响,才悄悄向他挪了挪。
秦离铮暗笑,一把兜揽她的腰,二人便靠在了一处。淮河两岸欢声喧阗,钱映仪好似坐进了他的怀里,眼色躲闪。偏那妇人正捏着,还时不时嚷着,“奶奶别羞,再靠近些!”钱映仪忐忑笑一笑,只好又轻挪矮杌。
俄延半晌,妇人总算捏好糖面,欢欢喜喜在钱映仪面上一拉一合,“奶奶瞧,这样一拉,您与您官人都是单独一个糖人,再嵌着合一合,您二人又不分彼此,黏在一处,寓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奶奶可还喜欢?”钱映仪两眼铮亮,被这精巧手艺吸引。糖人虽诙谐,模样圆圆,却能一眼瞧清是她与他,她霎时冲妇人笑了笑,“您的手真巧,还请替我装六串能吃进肚子里的糖人吧。”
妇人乐呵呵把糖人递与她,忙不迭就去干活了。这能咬进嘴里的糖人也甜滋滋的,钱映仪窃窃扯下面纱,一手握着那两个糖人,一手就把能吃的糖人往嘴里送,还不忘笑吟吟往热闹处瞧,“那头好似在跳舞,阿铮,我要再去那里瞧一眼!”
秦离铮始终凝视着她,心里软软陷下去,笑道:“好。”月星交叠,红尘绚丽。两人一径循声往那头去,离得近了,钱映仪便又把面纱挂上,歪着脑袋够眼去瞧。
此处紧挨河边,人头攒动,簇拥着一位穿鹭鸟纹彩色蜡染褶裙的年轻妇人。钱映仪从未见过这样的衣裙,免不得多瞧了两眼,扭头问,“阿铮,她穿的衣裳不大一样。”
秦离铮淡扫两眼,点点下颌,“是贵州府一个族群穿的衣裳。”有个正瞧热闹的书生讶然把秦离铮一望,“这位年轻相公还懂这个呢,你说得不错,这妇人叫红莺,前两年从贵州府嫁来金陵,嫁的是胡员外的儿子。”钱映仪渐起兴致,忙道:“那、那她也是家中的太太,为何在此…话音未落,她抿一抿唇,望向红莺。
红莺一双眼好似星辰,正噙着一抹笑点着篝火,还道:“待会我请来的乐师吹笛拍鼓,还请有情人站在篝火旁,围成一圈,随我一起舞动。”钱映仪接着往下说,“为何在外头做这个?”那书生嗟叹一声,放低了声音,“你不知,她官人早在她嫁进门时就染病离世啦,胡小官人游历时前往贵州府,一眼就爱慕上她,一来二去,二人立下海誓山盟,她便离开了自己的族群,随胡小官人回了金陵,可惜一对有情人."大约是读书人的缘故,这书生望向红莺的目光里染上几分多愁善感,“胡小官人离世不过半年,胡家老爷与太太就劝红莺改嫁,到底是个年轻妇人,不好活生生蹉跎在这里,可红莺是个犟脾性,做哪样都不答应,渐渐地,胡家二老也不劝了。”
“由着她在家里,儿子没了,便把她当作亲女儿来疼爱,时日一长,红莺也日渐开朗,去年乞巧时,她就出来教人跳贵州府的舞啦,你不知?”钱映仪还当真未曾听闻,她把目光掠至红莺身上,见红莺头戴银冠,动起来满头银饰叮叮当当,分明十分耀眼,银饰下的那双眼珠子里,却好似隐藏悲伤她想,人一生痛极莫过于生离死别,红莺心头哪能真的明朗呢?不过是拘着自己不再陷进回忆里,人往往也是向前看的。她默然立在原地,忽然拔不出脚再去别的地方,倏地拽了拽秦离铮的胳膊,“你会跳舞吗?”
秦离铮转眼瞧她,"你想去?”
“我不会,但是你想,我可以学。”
红莺那头已然开始吹笛。
钱映仪撞进他那双只有自己的眼里,心中甜滋滋的。甜蜜后,又想及红莺的故事,牵出一丝酸,酸甜交织在心头,杂糅得不清不楚。耳畔是红莺起舞时的笑音,说话时,那些银饰哗啦作响,“小官人们,这舞难跳,还需将心上人捧在掌心往天上送,谁捧得最高,就能从我这儿拿走凤屋冠,此冠在我族以表庄重虔诚的爱意,可得加把劲啊!”红莺说话时,浑身牵动着热烈与大方。钱映仪倏然想,今日是乞巧,千千万万颗含蓄羞怯的心都在想着同一个字一一情。她有什么好左思右想的呢?于是她将这些酸甜统统抛在身后,一把拉过秦离铮的手就跑向篝火旁,"抱我!”
玉笛声响,鼓声雷动。红莺在河畔一舞引得不少行人驻足窥瞧,男子笨拙跟着她的步伐,举着心上人往半空抛,引来一阵惊呼与笑音。一舞毕,不少年轻相公气吁吁把心上人放下来,只有秦离铮还稳稳托着钱映仪。
红莺说话算话,带着艳羡的目色走近,取来一顶凤凰冠递与钱映仪,轻喘着气,道:“小娘子,看来你在他的心里是无上至宝,你值得这世间最虔诚庄重的爱意,拿着吧,愿来日喜结连理。”
钱映仪方才被抛去半空时瞪圆了眼,此刻方稍稍回神,接过那凤凰冠,便问,“红莺,在你们族群,只要喜欢上一个人,这辈子就认定了吗?”红莺正伏腰收拾东西,闻言笑一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认定,被认定的前提是,他值得,与我方才说的话是一样的,真心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话叫钱映仪有些发怔,以至于捧着凤凰冠从红莺那离开后,她再玩什么都没了兴致。
沿着河岸行了大半截路,走得也累了,她回身望一望秦离铮,倏地瘪一瘪唇,“我想回去了,不想玩了。”
秦离铮留神她稍稍塌下去的双肩,转背弯腰,“走不动了?我背你。”钱映仪又暗自窃笑,当真阴晴不定,轻轻一跳就趴在了他宽厚的肩背上。“寻僻静的路回去呀,别给人瞧见,认出来了,回头我解释不清呢。”秦离铮胸膛振出两声笑,揽着她的腿弯,没几时穿巷而过,“你觉得,你现在与我撇开关系,还有人会信吗?”
钱映仪在他身后”喊"了声,“什么关系?我与你有什么关系?”秦离铮依旧维持他的沉默,只无声笑一笑。穿过一户人家宅子后头的竹林时,钱映仪叫那低垂的竹叶打在额心,腾出手来拂了拂,一错眼,目光就落在侧面的墙影上。一双人影在墙面紧密不分,那双长长的腿也走得异常缓慢,好似在珍惜当下这样难能可贵的时光。
一阵风过,吹得人影晃一晃,她轻轻歪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问,“阿铮,你会离开我身边吗?”
红莺虽活得热烈大方,可眼底那一抹悲伤做不得假。若有可能,谁不想要个圆满?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含着一缕笑,“方才还避着我,这时候又问这个?”钱映仪盯着墙面的影没讲话,扇一扇羽睫的功夫,他又道:“有庄重虔诚的爱在,我不会离开你。”
她恍然忆起一件事,仿佛除了上回姐夫向她借人,他真就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先前被抛在脑后的酸甜滋味又涌上心头,她忽然转了转脸,把脑袋埋在他的颈侧。
钱映仪的情绪攀着顶峰,却又异常平静。
说来可笑,是的,很可笑。她前面还在说着什么不要叫人认出来,回头不好解释。
这一刻,她想认不认出来已经不重要了,什么解释,什么小姐侍卫,都不要再在意。就跟他溺死爱这个字里,靠彼此渡着呼吸,靠彼此环抱,溺一辈子好了。
她抱紧他,闷声道:“喜欢你。”
打在墙面的身影顿停,半晌,青年稍稍偏头,握着她腿弯的指骨用力,“你说什么?”
钱映仪翻出那对糖面人,自他身后绕去他身前,一手拿着“她",一手拿着“他”,轻轻一撞,契合在一起。
“我说,喜欢你。”
秦离铮错愕盯着这对糖人,记忆陡地将他拉回到初见她的那一日。那时他被她捡回来,她也拿着两个杯子在他面前轻撞,那时他怎么能想到,那一撞会和眼下重合,把他的心撞得完全软陷?这一瞬间,他想毅然决然把她放下,拥抱她,亲吻她,可害怕自己疯涨的情绪吓着她,深深吸气片刻,只好软下嗓音,问,“三月之期还没满,是不是.…我真的不用离开你身边了?”
钱映仪垂着脸,笑意与羞意并存,轻轻回答:“嗯。”这股高兴包裹着她,一直辗转回到云滕阁。眼见他要走,她待在正屋的西窗下,鬼使神差说了句,“你待会还会过来吗?”秦离铮一怔,旋即噙着笑点头,“好。”
待他离去,她便带着浑身沸腾的血液呼喊着夏菱,“夏菱!夏菱!备水,我要沐浴!”
夏菱被她唬一跳,虽不知她因何急切,还是连忙准备好热水,正要伺候她脱衣裳,被制止住,“夏菱!你今夜出去耍了耍,是不是也累了?今夜不用你守着我睡,你与春棠两个回自己屋子里睡吧。”夏菱讶然,“小姐?”
“哎呀,照我说的办,再替我取一壶二婶婶酿的茉莉花酒来。”夏菱只得应声。
钱映仪眼睑下浮着一抹红,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泅润气息,觉得连呼吸都变得炙热不少。
什么话都说开后,她有种不能言明的紧张。以至于秦离铮沐浴过后,带着湿气折返回来,翻过西窗,便见她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一言不发坐在案前。
他轻步凑近,伏腰轻轻一嗅,“偷偷喝酒了?”钱映仪垂在身前的双手轻轻握拳,慌张眼风四处乱瞟,不敢回头看他,话却直白,“那夜在船上,我亲了你,后来是不是有发生过什么?你现在说来我听。”
秦离铮神色一僵,嗓音低得蛊惑人心,"真想知道?”钱映仪忙点下颌。
身后半响才传来一声低叹,钱映仪心心悬到了嗓子眼,听他吸气的声音,她又反悔。
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椅上坐,自己也跨坐上去,“你别说了,结合你此前种种行为,我、我大概猜着了,哈哈,圣人说,饮食男女嘛,没什么的。”秦离铮不自觉兜揽她的腰,往上提一提,眼神游着晦暗,“你觉得没什么?″
给钱映仪盯得脸色涨红,把脸埋在他身前,嗅着他身上那抹薄荷与皂荚交织的味道。
良久,浮起一句,“先前我问你还会不会来,你不是懂了吗,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快就沐浴,是不是?”
秦离铮深深吸气,陡然仰头靠在椅上,“这一回,你清醒,我也清醒,映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映仪哪能不知?可大约如她找的借口一般,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不想压制自己,礼义廉耻固然重要,可她向来看得起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因此,她只默然片刻,就陡地俯身往他突出的喉结上亲了下,“我知道,我也没醉。”
一句话勾起暗室里的火苗,被衾往下陷,柔软的舌/尖勾着彼此,连舔/舐的水声都变得暧昧不已。
钱映仪的后腰被一条胳膊紧紧箍着,下颌被轻掐,她轻轻张唇喘气,也不由自主去回应。
到了触及她的衣襟时,秦离铮蓦然松开了她,跪坐在她身前,一时十分正经。
钱映仪正陷得深,歪着脸茫然瞧他,“嗯?”秦离铮轻垂眼皮,低声道:“不行,无三媒六聘,我不能…”这一回,未说完的话被堵回口中,钱映仪细细的嗓音悬在他的耳廓旁,带着点黏糊,“此刻是我想。”
秦离铮稍有惊愕望向她,一时没能说话。
钱映仪垂着脑袋退回去,也跪坐在他身前,却轻轻把眼睛阖上了落在秦离铮眼里,便是一种真得不能再真的默许。默许他在今夜闯荡,把从前那些迤逦的美梦一一实现。钱映仪阖眼静等,半响,听见他下榻的声音。心中不免想一一原来他也紧张,要去饮酒壮壮胆吗?
她忐忑等他誓回来,终于等到一双手握住自己的肩,滚烫的指尖轻轻往下拨。
她轻颤着睁眼,待看清他,却是一怔。
他不知打哪摸来一条暗纹丝带,正紧紧覆在眼前,好似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酒劲上来一些,钱映仪的嗓音渐浓,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这时候,你又胆小了?”
秦离铮大约不爱在这时候讲话,只一味揽着她抱着,钱映仪的唇贴在他好似刀削的下颌,轻轻撮出响声,旋即印上那张滚烫的唇。那茉莉花酒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阿铮…“她蓦然仰脸,“哈…”
钱映仪的背贴着他,听他悬在耳畔还算绵稳的呼吸,小幅度张开两条胳膊,一手攫紧身下被衾,一手掐进他的臂弯。她松软跌在他的怀里,浑身似被火烧,连额上都渗出薄汗。酒意虽使她思绪混沌,感官却无比清晰。
他的指尖勾过,她浑身都有些止不住地要轻颤。她的床头放了一小块冰,她却仍觉得热得要命,四周逐渐越来越热,她的呼吸渐渐不成样,再开口时,嗓音也变了调。“太快了…”
片刻,满室寂静。秦离铮啄一啄她温软的腮畔,“我已经很慢了。”……他好过分。
钱映仪阖着眼不想说话。
那只手倏然转向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跪坐在他身前。秦离铮握着她的指骨轻轻揉捏,静等片刻,问,“指腹一点茧也没有,这么软,到底怎么养的?”
钱映仪垂着眼,舔了舔下唇,还没从余韵里醒过神,只下意识道:.你时常握着那把又破又硬的剑,又戳人又冰,你不长茧,谁长?”秦离铮无声点点下颌,盯着她的脸,把她的手往前拉一拉,像是很赞同她说的话,“那你也试着握一握。”
他几时带了剑?钱映仪正要说话,不防掌心变得炙热,她的食指与拇指渐弯,甚至无法相触。
她霎时心一跳,垂眼往下轻扫,看见剑身上那蜿蜒伸出的青络,猛然把眼给闭上了。
秦离铮呼吸顿停,疯涨的感觉在此刻席卷了他,他握着她的手,语气十分正经,“握剑姿势准确,要我教你怎么用剑吗?”钱映仪耳根都开始发麻,熟悉的酥麻感自尾椎骨往上爬,她偏要跟他较劲,轻轻吐息,“我慢慢钻研。”
她像个勤奋苦学的学生,伏腰盯着眼前,一点点钻磨着,秦离铮仰脸,那双始终黑漆漆的眼氤氲着点点水光,为她钻研出点门道而高涨情绪,“映仪,好棒…”
昏暗的烛光闪烁,没几时灭了个干净。静室陷入黑暗,罗帐轻盈垂在榻外,里面,则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与喟叹。下一刻,帐内闷哼一声。
秦离铮失神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讲话。
即便帐子里黑漆漆的,钱映仪也能感觉他在看自己,火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十分灼人,她匆匆起身,忙拢好自己下榻去寻干净的帕子,“我学.…学会了..."不一时,她顶着月色折返回拔步床,斜斜的一条影子落在秦离铮的脸上。他接过帕子,脸却仰起来看着她,眼底湿漉漉的,仿佛又在乞求她的怜爱,“好喜欢你,映仪。”
钱映仪张了张嘴,想说快揩拭干净,又听他问,“你缓好了吗?”“嗯?"她眨眨眼,不觉有什么不适,也有些羞,便道:“我没事了。”不防拦腰被抱住,在睁眼时,人已经陷进柔软的被衾里。他却顺势退出床榻,落了条膝在榻脚,那道火热的目光却依旧为她停留,“再来。”
旋即影动,他颔首啄了啄,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卷走湿润,忽然夸起她来,“映仪的画技真好,几时学会画画的?”“嘶..你不许.…“钱映仪脚心陷在他的臂弯里,仓皇间只能拿过四角软枕遮住自己的脸,“关…关作画何事?”
他贴近,鼻尖蹭她,“无事,就是问一问,我也会作画。”与他粗粝带着薄茧的指腹不一样。
钱映仪不由自主掀起眼帘遥望案上的画纸,她先前用过的墨汁还搁在上面,笔尖勾一勾,带起一阵湿漉漉。
正分神时,底下的柔软笔尖动了,稍显生涩,却反复在一个地方来回碾磨。钱映仪蓦然闭上眼,带着点颤音,好似要哭,“阿铮…别”秦离铮含混应她两声,静观她的反应,又自顾过分了点。饱胀的情绪已然得到宣泄,更要紧的是她。其实今夜在淮岸,那红莺说的话,他没仔细听全,但有一句话他十分赞同。秦离铮舔一舔泛着淋淋水色的下唇,动作没停。她的确值得庄重虔诚的爱,而他,也甘愿做一个不知疲乏贡献自己的追逐者。是他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