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40章
夏日依旧,才刚过了乞巧不到半月,仍然多的是年轻官人相公与心上人走街串巷,姑娘们穿着轻盈纤柔的衣裙,裙摆如蝶,走一走,便牵出那些跳跃不停的心。
在这样的绚丽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是淮河两岸那些绽开时火红至极的石榴花,以及数艘画舫里那些从不觉得饮酒消闲是虚度光阴的客人。且说这日七月十八,日色金黄,透过富丽堂皇的门庭照进宅子里,照到温宁岚身上。
她正与奶妈妈挽臂行走廊下,有一茬没一茬闲聊着。奶妈妈正不满低语着,“您瞧瞧,这个家现在像个什么?您分明是家里的主子,人家一家四口倒成日不搭理您,衬得您像个外人似的,倘或太太还在,依她不饶人的性子,哪能由得这班子烂人欺负到您头上去?”说的正是前几日的一桩事。
那温卓南与温辛妍两个欺负温宁岚成了习惯,时常是拿些低劣的手段戏弄温宁岚。
这样的“小打小闹”传去温涧舟跟前时,他正与温太太在榻上对饮,闻言只摆一摆手,“姊妹之间打打闹闹不是常有的事?怎地,在别人家是和气一团,到咱们家就非得架个公堂,逼认出个对错来?”奶妈妈听了这话气得不轻,一扭头便要去质问温涧舟究竞还管不管温宁岚这个亲生女儿!最终是被温宁岚给拦住了。说到此节,温宁岚沉默摇着扇,不发一言。待奶妈妈还要说时,赶巧那温卓南打另一头往书房去,温宁岚眼尖给瞧见,便竖起一个指头示意奶妈妈先别吭声,旋即预备跟过去瞧瞧。这对龙凤胎当年是跟着温太太一道进门的,温卓南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时常哄得温涧舟心花怒放。
一时讲日后要往京师去做大官,届时把温涧舟接去颐养天年,一时又反过来顺手管温涧舟要银子,动辄百两。
温卓南在外如何,温宁岚从来不问,亦觉得与她无甚干系,只这一点在意。温家能有今日,少不了她娘当年陪嫁来的丰厚嫁妆。温涧舟当年也不过穷秀才一个,温宁岚外祖一家却是扬州赫赫有名的商户。商贾之女嫁与秀才,说不上门不当户不对,毕竞温涧舟空有一肚子墨水,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而外祖家最不缺的便是金银。媒人往两头说了两回,这门亲事便也就这么结成了。当年温涧舟上京赶考,温宁岚的娘一-宁央便在背后使银子。温涧舟考中进士,被调回扬州从个小小的主簿做起,若非没有宁央在背后靠白花花的银子逢迎,替他铺路,温涧舟又岂能在短短八九年里一路高升,先爬至应天府,再到如今的南直隶吏部侍郎?
思及此处,温宁岚脚下生风,没几时便跟了过去,倘或温卓南又是管温涧舟要银子花,她虽性子稍显怯弱,也依旧会如从前那般闹一闹。这时候正值下晌,园子里只有鸟雀啁啾,两人一路绕去书房,奶妈妈便笑着拉几个小厮去一旁吃酒,温宁岚轻步靠近,稍刻,静静站在书房外头听着。“爹,您觉得孩儿这法子…如何?”
门窗紧闭,温卓南说过话后,屋子里便半晌都没有声音。温宁岚攒眉等了许久,才听温涧舟说话,语气稍显为难,“卓南啊,不是爹要拒了你,只是这作弊..实在是太危险,你想过没有,若一个不慎被揪出来,爹这吏部侍郎也做到头了,咱们家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作弊?温宁岚额心越拧越紧,醒神后想起温卓南等开春后预备着参加科举,登时心神俱骇,暗骂他竞胆大至此!
屋子里的声音仍在继续,温卓南哼了一声,有些不大高兴,“爹,您难不成不想叫我做官了?”
温涧舟道:".那倒也并非是这么个意思,科举一事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爹盼你光耀门楣,却也希望你好好的,官场险恶,爹在里头待了这么多年,不比你清楚里头的门道?”
他叹了一声,“你若实在与做官无缘,爹也可以养你一辈子啊。”这话说得已不算委婉,拒绝之意已然十分明显。温宁岚唇畔噙了抹冷笑,暗道她爹在涉及自身利益上,还稍微有那么点脑子,没被温卓南牵着鼻子走。
“爹!"里头动静大了点,听着像是温卓南拂了什么在地,“此事连娘都同意了!孩儿已暗中去寻那等穷苦秀才,只消出些银钱,他必然死守秘密,届时待者中,咱们便把银钱许给他,也.”
“不成!"温涧舟蓦然厉声打断。
这一回,是明晃晃的拒绝。
温卓南惊诧,“爹?”
温宁岚把唇扯一扯,径自推门进去,眼梢里露出点不屑与嘲讽,嗓音虽柔,说起话来却没那么好听,“哥哥想寻人替考?这种被查出来动辄便是抄家的事,哥哥怎敢做?”
见是她,温涧舟蹙着眉开口,“岚岚,你又偷听?”温宁岚不以为意,对温涧舟也没什么敬重之意,“我不听,怎知哥哥又在觊觎我娘留下的银子?”
“温宁岚!"温卓南抬起个指头把她点一点,“你这话是何意?什么你娘的?这儿哪有你娘?整个家不都是爹的?”
温宁岚不避不闪,道:“哥哥别忘了,这个家是靠着我娘起来的,你们娘仨能有今日这金尊玉贵的日子,也是我靠娘的嫁妆托着,这家里的东西,我娘要占到一半!哥哥想寻人替考毁了这个家?”她蓦然拔高嗓音,“不能够!我如今晓得这事了,你若仍要做下此事,我便提前往府署去一趟!”
见温卓南气得眼眶涨红,她复又冷笑,“你这打小就有的毛病治不好,把我瞪穿了也没用,你是不是不知爹为何一改口风?因为爹当年也是个穷秀才哩。最后一句话,她咬得极轻,温卓南还未生出躁意,这头温涧舟就已拍案而起,神色不满盯着温宁岚,“你说的什么话!”温宁岚不以为意耸肩,“不是说一家人闹一闹没什么要紧的?爹,我是跟您学的。”
言罢,她不预备再与这对父子多说,只道:“爹可千万不要应下此事,否则,我会先去府署揭发哥哥,丢了面子就丢了面子,总好过…抄家。”旋即一展裙摆走了出去,留温涧舟在屋子里神色游移不定。她晓得,提到抄家,温涧舟便是脖子上被架了刀,也绝无再向温卓南点头的可能。从前温卓南如何欺负她,她都不甚在意。可事关到这个“家”,哪怕这个家与娘只剩一丁点儿的牵绊在,她也要为之反抗。一径走到园子时心情大好,温宁岚目光掠至花圃,发觉自己精心养护的茉莉又被摧残,一时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终于不再忍耐,与奶妈妈道:“妈妈,先前家里拿来驱蛇虫的雄黄还乘剩多少?″
奶妈妈思忖片刻,答道:“约莫还剩半包。”温宁岚遥遥望向园子里的几个大水缸,那里头养着温卓南不知打哪钓来的湖鱼,她“唔"了一声,朝那头抬了抬下颌,“把雄黄都洒进去,再使厨娘来捞鱼,另起一口锅烧鱼,夜里请他吃毒鱼宴,吓一吓他。”奶妈妈登时来了精神,感慨小姐终于拾起本事反击,忙不迭端着腰就去办了。
果真,到了夜里用晚膳时,温卓南一见桌上满是泛黑的鱼汤鱼羹,得知自己几缸鱼都被温宁岚毒死了,“噌“地一下拔座而起就要与她算账。温宁岚却捧着碗笑,“你敢摧残我的花,我就不能毒你的鱼?我好歹这回做得光明正大,哥哥,我到底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你再不收敛一下,下一回,保不准我就偷偷摸摸去做了。”
那温辛妍在一旁瞧热闹,深知胞兄是个压抑不住狂躁情绪的性子。她本也看不惯温宁岚,便在一旁拱火,哭啼啼道:“这些可是活生生的鱼!岚岚!你怎么可以不与哥哥商量就尽数毒死,实在太不把哥哥放在眼里了!旋即又摸出条帕子揩拭泪,面朝温涧舟哭,“爹,这么多年过去了,岚岚还是无法接受我同哥哥两个人,她…她这样霸道,我还怎么过呀…”这等唱戏的本事实在太拙劣,温宁岚细嚼慢咽吃饭,期间暗暗翻了翻眼皮子,待用过半碗饭,才道:“我霸道,我若霸道,会由着你们在家里欺负我这么多年?”
这个家早已不像话,温宁岚说罢也不看温涧舟与温太太的脸色,好似一朝想通了。
当即就起身舀了勺鱼羹送进温卓南的碗里。继而一扔筷子,径自往外走,“我吃饱了,哥哥请慢些享用。”眼见温卓南眼底涨红,呼吸急促,颈后开始起些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温太太心中大骇,忙不迭在温涧舟面前说过两句话,一把拉了温卓南就往外头走。到了处没人的墙根下,她才作势打一打温卓南,往他怀里摸出一个药瓶,送了粒药丸进他嘴里,道:“死孩子!你与那小贱人置什么气?你险些犯病晓不晓得?″
温卓南打小便有个克制不住自己发燥的毛病,随了他前头那位亲爹,说出来到底是不好听,温太太便以药物压制他,这么多年也一直瞒着温涧舟。片刻过去,那药丸起了药效。温卓南脖颈后的红疹褪去,他却仍板着脸,眼神阴鸷,“娘,我几时能杀了她?我身手又不差,捏死她,就如捏死一只蚂蚁。”
他如此恼怒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那几缸鱼,要紧的还是因温宁岚从中打岔,他寻人替考的事便算黄了。
明年他只得自己上场,倘或再考不中,还不知外头那些同窗要如何笑话他!温太太被吓一跳,忙四下窥视一眼,复又重重打他一下,“你喊杀喊杀像什么话,她可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见温卓南脸色阴沉至极,温太太自眼梢里转出一丝高傲,又道:“杀了她有什么意思?我是她娘,她的婚事捏在我手里,届时她岂非任我揉搓?她若能嫁个"好人家”,这才算痛快呢。”
母子两个在墙根下说了会话,见温卓南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温太太便旋裙往花厅里去了。
温卓南剪着手在背后,闭了闭眼,也调转脚步往外头去。一径寻到那处小巷里的私宅,怎知圈养的那几个小童又使了烈性子,温卓南摁着其中一个治了半响,这才神色稍显舒坦。继而领着两个小厮出了巷子,听其中一个小厮说夫子庙那头有什么热闹瞧,便预备着往那头转一转。
一路上,温卓南都在思忖要如何整治温宁岚。他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盯着自己的眼神,当年刚进温家时,她就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看,好似他被她嫌弃,不配踏进温宅。想起她,他少不得又有些生气。
俄延半响,夫子庙那头隐有锣鼓响声,温卓南敛了敛心神,正一脚跟着小厮往街口进去,不防脚边有两个奶娃娃窜过去。其中一个女娃娃脖子上挂了个破破烂烂的银项圈,赶巧勾住了他的袍子。温卓南缓缓垂眼,目光重重落在她身上。
“溪溪!你快一点呀!再不来,那舞狮子就瞧不见啦!"另一个奶娃娃在前头喊。
一男一女,两个都浑身脏兮兮的,活脱像是哪里的乞丐。温卓南见女娃娃仰脸盯着自己瞧,原本稍显阴沉的脸倏而转柔,动作缓慢解开被勾住的袍角,轻声道:“可以了。”那女娃娃冲他绽开笑颜,说了句“谢谢哥哥",旋即一股脑跑向另一个男娃娃。
温卓南目光静静跟随着两道矮小的身影。
片刻,他冷淡如冰的目光里浮起霆色,扭头望向小厮,“跟过去。”晴光四耀,乞巧过去,又赶上八月中秋将至,上至门户里的太太,下至赌坊里的俏丽荷官,凡是些爱热闹的女子都往外头跑。这也使得那些惯会做生意的摊贩豪赚一笔,如绢花、香囊这样的小玩意儿得女子喜爱,做成兔儿样式的泥塑、灯笼也卖得十分不错。听闻要出城去花绣娘那取嫁衣,夏菱上赶着抢活儿,裙摆一旋就与家里的其他几个侍卫一并出城了。
再回来时,臂弯里兜着个篮子,一眼瞧着便是逛过街市,篮子里不是话本子就是手帕、绢花。
欢欢喜喜差使人扛着装嫁衣的箱笼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趴在镜前盯着那顶赢来的凤凰冠瞧。
浓荫密匝,四面刮起一阵还算凉爽的风,几片叶子吹入廊下,夏菱顺手捡进篮子里,笑嘻嘻进了正屋。
“小姐,奴婢把嫁衣取来曪,真真好看至极,看得奴婢也想嫁人了。”钱映仪支起身子,乜眼笑她,“别羡慕春棠,待你出嫁,我也是要让你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做新娘子的。”
她够眼朝夏菱的篮子里瞧了两眼,把手一摊,“买了什么?拿来我瞧瞧。”夏菱窃窃笑,把篮子搁在她身前,一一挑拣出来,顺手把话本子拿住,“小姐,这话本子是奴婢要看的,你若要看,可要耐着性子等一等了。”钱映仪挑着两条弯弯的眉,偏要去夺,“我不管!什么话本子这样宝贝,先让我瞧瞧!”
蹦蹦跳跳抢来一看,钱映仪登时又"啪"的一声给合上。她憋着笑,腮畔泛起红晕,半响拿指头去点夏菱的额心,“好啊!你跟着翠翠学的是不是?竞偷偷买这样的话本子!”夏菱却不扭捏,一把抢过来,轻掣她的衣袂往外走,“哎呀,别说人家哩,小姐快去看看嫁衣,春棠在园子里摘花,奴婢去唤她来!”出门时,便赶上秦离铮迎门进来。
那箱笼就搁在院子里,秦离铮淡扫两眼,脚步却不停,行至钱映仪跟前,反剪在身后的手便捧出两个磨喝乐。
钱映仪稀奇他还买这个,接在手上来回瞧,半响往他怀里一扔,神情颇为嫌弃,“噫,好丑,我不要。”
秦离铮笑,指一指其中一个模样生气的开口:“不觉得像你?”钱映仪狠狠瞪他一眼,一拳头打过去,“你太坏了,在你眼里,我就有这么丑?”
二人正站在树下,小丫鬟们正把那箱笼围作一团,无人留心这头,秦离铮拿虎口托着她的下颌,把她一张脸稍抬,“我有说你丑吗?我说它像你,生气起来气鼓鼓的,你不喜欢,我扔了便是。”
钱映仪胆战心惊拨开他的手,低声警告:“你端正些!”秦离铮便端正起来,肩背挺得直直的,目光也遥望某处,不再看她。“...也没叫你这般装模作样,"钱映仪脸上浮起赧意,悄悄摸一摸他的指尖,把那两个磨喝乐复又夺过来,小声嘀咕道:“既是你送的,那人家还是留着好了,丑是丑了点。”
二人心意想通之事,除了两个丫鬟与姐姐、嫂嫂,还有小玳瑁,旁人一概不知。
这种在天光下碰一碰手、勾一勾下颌的刺激对钱映仪而言十分受用,她一面要装得正经,一面又放纵自己暗自跌进去。正高兴着,丫鬟们那头闹了起来,“春棠姐姐回来了!”“夏菱姐姐,快把春棠姐姐拉过来,咱们一齐瞧一瞧这件嫁衣有多好看!”钱映仪冷不丁醒过神,仿佛是不留神蹭了蹭秦离铮的指腹,便抛下他往那头去。
才刚走过去,钱映仪便被这嫁衣晃了眼。鸾凤和鸣钉珠霞帔下是一件红色暗纱圆领袍,马面裙摆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龙鹤纹,大大小小的珠子镶在上头,这一瞬间,她好似都已瞧见春棠穿上这件嫁衣的模样。春棠这时才晓得小姐替自己备好了嫁衣,大约日子一天天过,想及往后不能再在小姐跟前伺候,十分鼻酸。
便见她蓦然一个回身,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叫风吹干眼底的湿润。钱映仪却笑吟吟的,把她两个肩头一握住就给掰了回来,旋即与她比划手语,一来二去,春棠破涕为笑,两条胳膊霎时抄过钱映仪的臂弯,一把就将她给抱住了。
秦离铮远远看着,看不懂钱映仪与春棠说了什么,但他能从春棠的神色中感知出她在传递什么,心中直叹她的纯善,也跟着笑一笑。这时候小玳瑁从外头进来,手中握着要送给春棠的一捧绒球,一见这件嫁衣,亦十分感动,忙不迭就在钱映仪面前弯了腰身言谢。钱映仪觑他一眼,倏问,“小玳瑁,你的宅子可寻好了?”小玳瑁摇头晃脑笑起来,“那是自然,我正预备着与您说呢,就在清平桥那边,是个崭新的宅子,头先被一个商户买下,那商户同我爹娘认得,今年北上做生意安了家,前些日子正来信托我爹娘帮着卖出去呢,这不赶上巧宗,我就买下来了!”
“小姐,要不您也去瞧瞧?替春棠掌掌眼?”这话正合钱映仪心意,忙叫丫鬟们阖紧箱笼,回屋子里上下照照镜子,把案上一些零散的东西摆正,遂欢欢喜喜出来道:“自然要去!”几人一并往外头去,穿过不知几个廊角,钱映仪倏见夏菱偷摸把那话本子拿出来斜给春棠瞧,她也不害臊!
钱映仪忙轻咳一声,三个女孩子围成团,一顿比划。小玳瑁与秦离铮在后头走,小玳瑁看不真切她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笑吟吟把目光落在春棠的后脑勺上。
待春棠羞红着脸跺一跺脚,钱映仪便把那话本子卷一圈,作势轻敲夏菱的头。
她一颗脑袋也凑去春棠身后,拽着夏菱小声道:“你学坏!不许拿这话本子给她瞧,这里头写得未免也太夸张,什么一夜十次,我警告你,倘或春棠信了这里头的,来日在新婚夜对小玳瑁有什么误解,你就是这个罪魁祸首!”小玳瑁身手没秦离铮好,耳力也不如他,只能远远瞧着小姐与夏菱背着春棠说话,便扭头问秦离铮,“你可知她们在说什么?”秦离铮淡扫他一眼,没讲话。
套了车往清平桥去,由正街拐进去,再行小半截路,钱映仪便见着了小玳瑁说的新宅。
二进的院子,走过垂花门便是浓荫密匝,顿觉一阵凉爽。再是抄手游廊,东西厢房十分宽敞,正房更甚。
钱映仪这回没挑刺,一路跟着瞧,时不时把下颌轻点,打心底替春棠高兴。院子后头还有片稀稀散散的竹林,小玳瑁引着几人一一瞧过,便笑嘻嘻一拍脑袋,“瞎,瞧我,也没准备个瓜果点心,茶水倒是有,快随我去前头歇歇凉!”
钱映仪跟着笑,自顾捉裙跟上她。
未行半步,腰身一把被兜揽住,她转瞬被罩进一片阴影里,替她挡去了金黄的日色。
秦离铮歪着头亲一亲她的脸,一时也没讲话。她忙左右窥视,抬手去推他,“在外面呢。”
秦离铮垂着下颌,笑了笑,指腹摩挲在她的手上,“先前蹭我的手是何意?”
钱映仪细细一想,早已把当时那小小的撩拨忘得一干二净!她有些心心虚,假意挣扎了两下,旋即轻抬下颌望向他,低声道:“我…我那是不留神蹭到了,又没别的意思。”
前头是夏菱在呼唤,"咦?小姐呢?小姐!”紧接着是小玳瑁的笑音,“哎呀,小姐应是在后头仔细瞧着呢,夏菱,你同春棠关系密切,你来瞧一瞧,这屋子如何?”夏菱嘀咕两句,又没了动静。
晴光正盛,光束扫在秦离铮的侧脸上,细腻得连微小的绒毛都能瞧见。他盛着肩头的太阳靠近钱映仪,眼睛先盯着她眼里的晶莹,再落向她抹了口脂的唇畔,光明正大在阳光底下把她捉住亲了一口。这才摁着唇上那点口脂揉擦,问,“你看过很多那样的话本子?”这处竹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巧后头的墙根处有条细细的缝,延伸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隐约能见行人从外头经过。钱映仪缩在他身前,虽有些热,却享受着他怀里那股清爽的薄荷香。她自鼻腔里哼出一声,“什么话本子?你说夏菱拿给春棠瞧的那个?你听见了呀,我很少看那样的呢,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
钱映仪一惊,眼珠子左右瞟一瞟,倏地轻轻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她神情十分认真,“我从前不懂这个呢,但我现在懂了,那话本子写得太夸张,真照着上面来,只一夜不就得被吸干了?男女情爱这样的话本子不真实,有什么好看的。”
秦离铮沉默片刻,…你是几时懂得这么多的?”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胆子大了点,伸手戳一戳他的肩,那点子隐秘的兴奋在咫尺之间来回打转,她岔开话题,悄声道:“这样偷偷摸摸的好刺激。不等秦离铮开口,钱映仪又慢吞吞执扇轻摇,姿态懒洋洋的,“大约中秋那日,哥哥便回来了,我想了想,要不就中秋那日把咱们的事告诉爷爷。”秦离铮心里头也盘算着在中秋时彻底与她挑明身份,无论她是何反应,他都打定主意不会松手,这段时日压在心头的那抹惆惘也窜了下去。他把眉轻挑,刻意逗一逗她,“若他们不点头呢?你还预备嫁我吗?”钱映仪有些羞涩,却睁大眼睛把他回望着,“哟,好端端地,谁答应过要嫁你?″
秦离铮目光落在她轻摇的扇上,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牵动着他的心。因此他也慢吞吞俯身,两片稍薄的唇悬在她的唇边,他能立刻分辨出她刹那间停住的呼吸,还有她喉间不自觉咽下的期盼。
他笑了笑,没照着她的唇印下。
反而拨一拨她的衣襟,带着满背的阳光低下头,在她那一小块细腻白皙的肌肤上轻咬厮磨,力道虽轻,喷出来的热气却仿佛勾着无尽的贪婪与占有欲。钱映仪猛然攫紧裙边,倒吸一口气,“阿铮.…不可以.”“不可以吗?"他含混应了两声,唇齿间的动作没停。钱映仪的脸被光束扫得变了颜色,心心都被他咬得要蹦出来,咬着牙关不吭声,脚却轻轻往上踮了踮。
俄延半响,秦离铮才自她颈间抬起脑袋,盯着那点暗红瞧着。见她好似被烫着一般,他倏然佯装叹息,“有印记在,你不想嫁我也难。”钱映仪仰脸瞪他,鼓着腮真真与那磨喝乐相差无几。秦离铮一惯爱逗弄她,轻掣起她的手,握着她五个指头来回揉捏,“别生气,其实你也喜欢这样,是不是?”
怪哉,自打二人情投意合起来,他就总爱问她是不是喜欢。虽说二人未行至最后一步,可情浓到她说不出话来时,他也要问她是不是喜欢这样,她不讲话,他便隐有逼问的趋势。
钱映仪霎时抽回手,把折扇蒙在脸上,遮住了脸上的光,衣襟下那片肌肤却滚烫得厉害,“哎呀,你不许再说话。”大约是在青天白日下,她格外羞涩,让她觉得背后的墙根都在发烫,整个人像倒进了火堆里。
赶上夏菱看完屋子,又在前头唤着她。
秦离铮拽了一下扇面,没拽动。想了想,便也没强硬揭开,只垂眼盯着她发髻里的金蝉钗瞧着,正要自顾往里头去,倏又倒转回来。他凑在她腮畔轻轻吐息,“别生气,那些话本子是没什么意思,待回去了,我给你看些有意思的。”
“哄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