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2章
蝉声渐弱,七月末一恍到来。距梁溪照与陈圆生失踪已过去四五日,因钱映仪与余骋刻意央求过的缘故,自府署派出搜寻的衙役还算仔细,家家户户叩门细问。
只可惜始终没有两位小童的踪迹,百姓们听了也只够眼往画像上瞧,旋即可惜道:“哎唷,多伶俐的两个孩子,这是遭了什么罪?”百姓口里遭罪的梁溪照这时候正歪着小小的身子在屋子里打盹,晨间一束光透过窗柩扫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她睡着时,卷翘的睫毛给眼睑盖住,遮蔽了她素日的狡黠。
“嘶…嘶.…”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自屋子里响起,游过墙根,盘踞在一张四方桌下。陈圆生这时候正醒着,并余下几个大孩子缩成一团,眼珠子浮着一层湿润,显然是才刚哭过。
听见动静,陈圆生空张着嘴,倏然伸出短手去拍其中一个大孩子,“哥…哥哥,你听见了吗?是什么声音?”
那大孩子斜着眼四下窥瞧,目光往四方桌下一扫,登时骇目圆睁,“.是蛇!”
他急得要哭,“还是条毒蛇,我从前见过人被它咬一口,没两步就倒地不起了!咱们被锁在这儿,它.…它若游过来,咱们只有被它咬死的份!”说话时吵醒梁溪照,她发蒙起来下意识唤了声爹,睁眼环视一圈,发现仍旧被关在这间漂亮屋子里,登时又有些烦躁,“怎么还在这儿!”见陈圆生几个害怕缩成一团,她狐疑片刻,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做什么?″
陈圆生咽一咽口水,颤着手去指她身后,“溪溪.蛇…梁溪照发怔扭头去瞧,看清那蛇可怖的一张皮,也跟着缩一缩肩。赶巧这时候外头渐起脚步声,小厮的声音渐起,“舅老爷使人来回了信,说是在山里找着了一间屋子,咱们把几个孩子洗干净,换件新衣裳,爷今日留家里陪小姐过生辰,现下不得空,等爷夜里过来,就一并趁夜出城转移,你们几个去外头再转一圈,打探打探衙役在哪,咱们尽量给避开。”“是。”
扇几回睫毛的功夫,声音由拐角传至门口。下一瞬,门被钥匙打开,露出小厮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垂眼盯着屋子里几个孩子,倏而绽开一个笑,“乖,饿不饿呀?”
几个孩子只干瞪着他不吭声。
梁溪照倒十分给他脸面,猛然点头,“饿!哥哥,我饿!我想吃桌上那盘点心!哥哥,你拿来我吃!”
小厮低着眼瞧她,半响扯出一抹嗤笑。以为这奶娃娃多大的能耐呢,原来只饿上一顿就老实了。
他蓦地上前几步,两条腿停在四方桌的桌脚旁,弯下腰身替梁溪照去拾那盘点心,“那你与哥哥说,吃了这点心,你会不会乖乖的啊?”梁溪照紧紧盯着他两条腿,点头如捣蒜,“我会!”小厮笑得洋洋得意,取了点心便欲抬脚,脚跟正离地,小腿外侧倏地传来一阵疼痛,他低鸣一声,垂着脑袋一瞧就神色巨变,“哪来的毒蛇!”旋即一盘点心没拿稳,“啪"的一声砸碎在地,溅起四散瓷片。小厮慌神中瞥见梁溪照得意的笑,登时明白是她刻意引他站在这,心头止不住地泛起凉意。
好个厉害的奶娃娃!
腿上渐渐发麻发胀,他一咬牙,暗道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大步一迈就要去掐梁溪照的身子!
谁知方走没两步,人倒头往地上一栽,哆嗦了一阵也没能再爬起来。那蛇想是几时从门缝里游进来的,也大约是个惯犯,咬了人立时便逃窜不见。小厮这一跌,把腰上挂的钥匙给震到离梁溪照不远的地砖上。她乐得直拍手,浑然不顾小厮渐渐发紫的面色,够着钥匙了便先琢磨着把自己脚腕上的铁链给解开。
旋即是陈圆生与其他几个大孩子。
一朝得以施展拳脚,梁溪照铆足了劲往小厮脸上踢一脚,“坏人!让你绑溪溪,活该你被毒蛇咬死!”
动作间瞄到小厮怀里掉出块四四方方的牌子,她拾起来一瞧,这字正好认得,“温?”
陈圆生绞着脑汁也想不明白这是何意,倒是其中一个大孩子拍了拍脑袋,微张着嘴恍然道:“这人一瞧就是给贵人打杂的,我听人说门户里的下人都有腰牌,温…姓温…”
他半阖着眼细细思索,脑子里灵光一现,忙不迭开口,“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是那个温家!整个应天府就那一个温家!家里有个大官是什么侍郎,几个月前他家还办过什么热闹,我领着一班弟弟妹妹去他家后门捡过人家不要的吃食呢!”
梁溪照这时也猛然想起温宁岚。岚姐姐也姓温,就一个温家…那岚姐姐同这个坏人是什么干系?
赶巧此时陈圆生颤巍巍抬手道:“外头不知还有没有坏人守着,咱们怎么逃出去?”
梁溪照闪了闪狡黠的眼,立时打定主意,“溪溪认得温家姐姐!她最是喜欢溪溪,时常做爹的生意,这坏人定然与她不是一伙的!才刚不是有人说坏人在家里替小姐过生辰?定是岚姐姐的生辰!”“溪溪满四岁时,还请了不少小朋友一块儿耍呢,岚姐姐家今日定然十分热闹!”
“岚姐姐只怕不晓得我是被坏人给绑了,"她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眼底游着坏兮兮的光,“听溪溪的,咱们冲去这什么温家!溪溪要当众揭开那坏人的真面目,让当官的收了他!”
没几时,梁溪照铆足了劲冲出门,四下张望一眼,见只剩个看门的小厮远远望风,忙尖叫一声,“蛇!蛇咬死人啦!”那小厮闻声脸色一变,连她为何出现在廊下都来不及细想,凑过来蒙头打转,“蛇在何处?咬死了谁?”
躲在暗处的孩子们忙一把将他掣进屋子里,动作迅速,待那小厮回过神时,已反过来被几个孩子锁在了屋子里!
梁溪照拼着一口气笑,短手一抄,登时喊道:“拿上腰牌,都跟着溪溪走!”
那几个大孩子唇角有伤,明显也五内淤火,一抄棍子便扯开嗓子嚷,“揭发他!揭发他!让他下狱去死!去死!”
这厢暂且摁住不表。
且说那温家究竟给哪个小姐办生辰宴呢?自然是温辛妍了。温家的请帖早在两日前就下到了钱家,那时丫鬟把请帖奉上,钱映仪同钱玉幸两个正陪着任郁青乘凉。
钱玉幸打从上回起就十分不喜温太太,连个正眼都没扔过来,瘪着唇道:“岚岚过生辰时,我可听说她只草草了事,怎么说也是一家正儿八经的太太,连碗水都端不平,我不去。”
钱映仪笑吟吟搭腔,“姐姐不去,我也不去,我还琢磨着把岚岚给叫来家里呢,温太太这回应当是预备暗自替温辛妍挑个家世门当户对的年轻官人做夫婿。”
“成,“钱玉幸是个直性子,当即向丫鬟招招手,“寻个由头去回了温家的下人,再令使两个人去温家请温三小姐,就说请她来家里吃茶。”那丫鬟正要去,碰上许珺领着几个婆子过来,三言两语问了话,许珺立时把眉轻攒,先摁住丫鬟不让走,继而坐在三个小辈中间,不赞同摆摆头,“我记着映仪生辰宴时,温家人是来咱家走动过的,这回轮到温家,怎好人不去?”她道:“我晓得你们都不喜欢那温太太与她一双儿女,我也不大喜欢,可咱们家也不好落了口风让人家去说,你们说是不是?”任郁青一惯爱细想,但见她端出个笑,“婶婶说的有道理,正巧我也没那般难受了,就当是陪我出门透透气。”
因此今番天光大亮,钱映仪便收拾得伶伶俐俐的,穿着新裁的褶裙,同姐姐、嫂嫂一并辗转往温家去。
太阳渲染着车影,照进车帘里是微黄色的光束,约莫两刻钟便到了温宅大门外。
钱映仪最后一个下马车,见秦离铮递来胳膊,她一手捉裙,一手顺势搭上。趁姐姐、嫂嫂都在前头,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转去他的腰间,小声道:“我想喝这巷子后头的豆花与茉莉饮,你先去买,买过了再进宅子里寻我,今日人多,我少不得要多说话,不大想吃茶。”
秦离铮暗勾她的指尖,眼里蕴着温柔的笑,“好。”两个悄悄说过话,这头温家的丫鬟已笑着引路。钱映仪轻步跟上去,走在钱玉幸身后,便听那温家的丫鬟一面道:“今日太太请了许许多多的少爷小姐,把筵席摆在水榭里,请了外头的乐师抚琴,还请贵人们舒心起来好好地要一耍。钱玉幸瞥着温宅,嘴上敷衍应了声。
任郁青头一回来温宅,倒是新奇,一双翦水秋瞳四下瞧一瞧。行过大花园,过了廊角往水榭去,她便远远瞧见了一道穿粉色褶裙的身影,轻问,“那便是你家今日过生辰的温二小姐?”
“是是是,奶奶眼神真好,"温家的丫鬟笑着点头,“二小姐今日正过十九岁生辰哩。”
半响行至水榭外,与人逢迎的温太太循声扭头望来,一见钱玉幸便绽开个笑,忙不迭过来一通说话,一时说上回令钱玉幸提前离席是个误会,一时又见钱玉幸仔细呵护着任郁青,便连着两个上下夸赞一通。说话的功夫,自另一头又行来两道身影,赶巧停在那温辛妍身边,钱映仪够眼一瞧,天老爷,好稀奇!那两人竟是燕如衡同范宝珠!怪哉.…
钱映仪许久不曾见过燕如衡,不想他竞连周身气质都转变了,脸依旧是漂亮至极,只那唇畔凝着的笑意十分古怪,说是温柔,却又带着点嘲讽。她细细瞧着,见那三人正站在一处,范宝珠端着笑与温辛妍说话时,温辛妍神色平平,仿佛还隐有嫌弃。
反倒轮到燕如衡开口,温辛妍便抿着唇,稍稍垂下一张施妆傅粉的脸,可如此一来,那范宝珠的笑又渐渐敛了。
“映仪,你是不是也觉得奇怪?“身后蓦然响起两道嗓音,原来晏秋雁同温宁岚一左一右出现在钱映仪身后。
钱映仪环视一圈,眨眨眼,两三下得出结论,“今日来的可都是些脸熟的门户,燕大人同范宝珠大庭广众之下一并来向温辛妍祝贺,莫不是.…”这一幕于钱映仪而言有些似曾相识,垂着视线想了想,恍然忆起在秋雁生辰宴时,自己同燕如衡亦是如此,不过那时她没开窍,现在细细想来…她了然点点头,语气笃定道:“他二人是不是要议亲啦?”晏秋雁瘪一瘪嘴,“是,你可还记得范大人?我还奇怪呢,先前说是病难治,又说范大人清廉,拿不出什么银钱来治病,这才一拖再拖,今晨我在家用早膳时,爷爷竞与我讲范大人的病彻底好了,昨日起就回工部上值了哩。”她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我猜,或许是燕大人的爹,咱们应天府府署的一把手使了妙计,向范大人施以援手了。”换作从前,依照晏秋雁的性子,在知晓燕如衡从前是爱慕钱映仪、如今却又与范宝珠走到一处时,定然要啐上一口!可她生了双慧眼,早早便瞧出钱映仪与身边的侍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也止住了这样的想法。
晏秋雁方才的话说得半明半隐晦,钱映仪虽不喜在背后同人嚼这些琐碎的东西,却也跟着笑了笑。
不为别的,就是小小的一颗心在替爷爷高兴。她就说今日晨起时瞧见爷爷出门的步伐怎地如此轻快哩,原来是范大人好了,那爷爷暂代范大人监督造船的公务也可停住,各归其职,爷爷转眼又轻松不少曪!
丫鬟安排好席面便来请几人转进水榭,任郁青觉着头顶这片暖阳照在身上十分舒坦,便提议再在水榭外站一站。
钱映仪迈出的脚便又收回来,干脆高高兴兴搂着好友讲话。晏秋雁遥望燕如衡那头,渐渐地淡了丝笑容,眼眉隐有忧愁,“瞧见三哥哥我就想起燕姐姐,听说还没寻到她,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找不着才好呢,"温宁岚搭腔,“这都多久了,我听说蔺太太又使人去府署闹了两回,恨不能从地里揪出燕姐姐的人,扒她的皮,喝她的血,那蔺玉湖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燕姐姐能有什么大错?何至于此。”这头说得正起劲,三人的目光不由得往燕如衡多停留了片刻,燕如衡自然是察觉到了。
他留神那抹曾日思夜想的身影,怔了片刻,旋即感觉到衣袖被范宝珠轻轻拽了一下,这才遮蔽住眼底的自嘲,扭头冲范宝珠微微一笑。燕蔺两家因长姐失踪一事没日没夜地闹,娘每日止不住地攥着帕子哭,爹的性情益发急躁,誓要压过蔺家一头,手已伸向了南直隶六部。拉拢了温涧舟还觉得不满足,见他不肯再接近钱映仪,又不知打哪知晓范宝珠爱慕他,遂使他故技重施,把范宝珠给兜揽住。燕如衡觉得实在可笑。好像在燕榆看来,他因生了副得女人喜爱的容颜,就能把女人玩弄于鼓掌,实际并非如此,他算什么?不过是被家族拖着走的木偶而已。
敛起心心神,燕如衡又不动声色朝钱映仪那头望了一眼,面上无甚情绪。仿佛只是他单方面地跳出围绕在他身边的腐烂世俗、跳出耳畔传来的那些声音,被她一惯的纯粹感染,也纯粹地看一看她。继而与范宝珠分离,自顾寻到男席,坐到了温卓南身侧。温卓南正同人吃酒呢,见是他,忙招呼一声,“三郎,快,来小酌一杯。”燕如衡扯了扯唇,低声附和。
这厢钱映仪倚着池子旁的石栏,握着温宁岚几个指头揉捏,问,“温卓南同温辛妍有没有再欺负你?”
话音甫落,她倏然想起一事,悄声往温宁岚耳畔说了两句话。温宁岚睁圆了眼,“噗嗤"一笑,“原来他那回的伤是你弄的!我说那几日他走路姿势总有些不大对呢,你身边那叫林铮的侍卫当真是厉害。”说的正是钱映仪扮江湖人士戏耍温卓南同那俞敏森等人的事。女孩子家凑在一处避不开聊些彼此的事,温宁岚举着稍显暖昧的目光望一眼钱映仪,问,“别以为我与雁雁瞧不出来,你很喜欢他,是不是?”温宁岚说这话时把嗓音放得低低的,钱映仪闻声“哎呀”一声,轻轻捏她的胳膊肉,不好同她去议论这个,赶巧鼻子嗅到股极浅的味道,便把话岔开,“别说我了,岚岚,你这几日出门不曾?可有留神外头有没有溪溪的踪迹?”温宁岚也是通过奶妈妈的嘴里听闻有衙役在寻两名小童,细细一追问,得知其中一个是梁溪照,亦是心惊胆颤。
她摇摇头,嗟叹一声,“出门倒是出了,也照着她一惯爱去的地方去碰了碰运气,没找着。”
钱映仪跟着一起叹,正要再说话,忽然把眉轻攒。“这是什么味儿?”
她鼻翼耸动片刻,不确定问,“雄黄?”
温宁岚神秘一笑,拢着她与晏秋雁在跟前,窃窃道:“温卓南时常摧残我的花,我烦透了,便使着雄黄把他喜欢的东西全给毒死了,他如今日日都被我气得不轻呢。”
钱映仪讶然,叹她改了性子,半开玩笑道:“你还真是条"毒蛇”呀!”“毒蛇!毒蛇!有毒蛇!”
水榭外蓦地传来一阵骚动,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猛然窜进来,带着稚嫩的童声,高喊道:“有毒蛇!有毒蛇!”
钱映仪一顿,透过同样被惊住的人群够眼去瞧,认出领头的奶娃娃是梁溪照,登时惊在原地。
溪溪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止溪溪,还有那陈圆生竟也跟在后头,身后是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孩童,皆穿着上好的袍子,浑身都干干净净的。
梁溪照气吁吁在席面上钻来钻去,后头是温家的小厮丫鬟在追,一面喊着:“爱!你们是谁,不许扰乱筵席!”
梁溪照生来机敏,左右暗窥几眼便知这水榭里坐着的都是贵人,便打头阵往那些美妇、小姐的裙摆旁钻。
如此一来,那些追逐在身后的小厮同丫鬟一概止步,硬生生被逼得留在原地。
孩童自有编造童谣的本事,梁溪照小小年纪已识得不少字,又背得三百多首诗,她笑嘻嘻钻出一个美妇的裙摆,便一扯嗓子喊道:“温家子,好没脸,把个娃娃当宝捡;左脚锁,右脚锁,娃娃苦求亦无果;心机深,谎言深,虚假毒蛇钻娃身;问苍天,可怜见,毒蛇真身把恶灭!”她一径往前跑,往前钻,后头几个娃娃也跟着一去重复唱着这首童谣。女席这头的太太与小姐惊骇得把嘴轻张,有些小姐涉世未深,站起身来往几个孩子的背影上瞧,低声问自家母亲,“娘,这童谣是什么意思?”那太太回想童谣的内容,由第一句开始咀嚼起来,到第三句时顿觉不对,渐渐地,像是猛然给棒槌敲一记,霎时起身跟着望去!这童谣里唱的哪是什么假毒蛇,分明是男人的那档子东西!
不止这位太太,其他门户里的太太们也逐渐回过味来,震惊之余复又想起那"钻娃身”,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的太太年纪较轻,膝下亦养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嚼出这童谣是何意味、又代指的是谁,一时都有股说不出的怒意淤在心头,眼睛登时蹿着火,一报袖摆就跟上了那几个孩子!
梁溪照左右乱扭,披散在脑后的发像她身上长出来的胜利旗帜,迎风舞动,鼓舞了所有同伴的士气。
她一脚跨下木梯,一路大喘着气,穿过层层山水屏风,没几时在男席尽头寻到温卓南的身影。
她忽然一把抓起筵席上的青玉碟,铆足了劲往前奔,旋即深深吸气,一把将青玉碟狠掷向温卓南,稍显尖锐的童声高声大喊,“溪溪打死你!打死你!你这条毒蛇!”
那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忙不迭就抓起杯盏、瓷碗,尽数向温卓南砸去。燕如衡离得近,不防被砸中肩头,立时把额心轻拧,果断离开原地。这一退,便再没谁遮挡温卓南的视线,先前女席那头引起一阵骚乱,念着什么“毒蛇",他听得模糊,这厢脑门被砸中,抬手摸了摸,见半个掌心心都是血,登时大怒,顾不得那句童声由何而来,忙掀眼去瞧一一这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好好的人怎地全跑出来了!
温卓南心下陡然惧怕起来,眼风止不住地四下乱瞟,一时瞟见紧随其后的小斯,忙厉声道:“哪儿来的几个小娃娃,不知来路的人也敢放进来,你们眼睛是当什么使的!还不快赶出去!”
那几个小厮忙要上前拉拽几个孩子。
偏巧孩子们惯会有样学样,见梁溪照笑嘻嘻寻了位贵人的身后躲着,皆是忙不迭地跑去离自己最近的贵人身后。
旋即几个孩子互相交换过眼色,声音再度拔高,整齐划一念着那首童谣!男席这头死寂得近乎可怕,所有男客在听清这童谣里的内容后,登时是神色各异盯着温卓南瞧。
温卓南的满腔愤怒在察觉到他们的变化后蓦然转变为一股深深的恐慌。他坐在原地没动,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个笑,“谁许你们胡乱编造这些的?小小年纪为何要乱说话?”
梁溪照气不过自己被绑这么久,一个猛子踩上筵席的桌面,小脚一跺,唱戏似的把胸脯一挺,指着温卓南道:“你你你你你,你这条毒蛇,敢做不敢认,你锁我的脚,使我换衣裳,还要欺负我,你为何不敢认?!”旋即眼珠子一转,望向水榭里的所有人,高喊,“溪溪从不撒谎,他左边胳膊被溪溪咬了小块肉去,是真是假,一瞧便知!”男席这厢维持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温卓南心底那股怒意又“噌"地往上窜,连耳后都渐渐蔓延出大片红点。
赶巧这男客里头,正有温卓南昔日的同窗,那少爷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讥笑道:“哟,这样大的事情,温卓南,你怎敢做的?且不说你知法犯法,这几个娃娃才多大?你可对得起你的良心?对得起府学教谕昔日的教导?”“我没有!"温卓南双目涨红,“你休要胡说!”那少爷瞥着燕如衡,笑得更没脸没皮,“咱们这班同窗里,不正有个青天大老爷?方才还正与你推杯换盏呢,三郎,你不帮着审一审?是真是假,把温卓南的袖子撩起来瞧一眼就晓得了,若没有,就是这几个孩子扯谎,若有...”“倘或我没记错的话,在本朝律例里,圈禁幼童欲施暴行,是要掉脑袋的吧?”
梁溪照一听十分高兴,那几个遭受过温卓南毒手的孩子也为自己要亲手报仇而感到兴奋,几个孩童又一并钻出来,一口喊着,"“掉脑袋!掉脑袋!”话音甫落,梁溪照眼尖瞧见匆匆赶来的钱映仪与温宁岚,眸色一亮,忙不迭跑过去,行走间如在自家宅子一般。
待离得近了,她便把二人一起抱着,洋洋得意道:“映仪姐姐,岚姐姐,溪溪对付了坏人,溪溪厉不厉害!”
钱映仪同温宁岚皆是心神俱震,忙捉着梁溪照四下窥扫。而水榭这头,那忿然跟过来的几个太太正好行至男席所在的水榭外,遂接过先前那少爷的话喊道:“正是!温大少爷,这几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撒谎,只需你自证一番便可!”
温卓南已然压制不住体内的躁动血液,额上的伤口裂出鲜血,碎落在袍角的瓷片映着他僵硬无比的脸。
他能听见,周遭的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回答,四处沉寂得仿佛透着一股朝他索命般的死气,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没了。他缓缓撩起眼,逐一扫视众人,面对如同剥光衣裳的这些--耻笑、蔑视、厌恶、怒视、惧怕的眼神。
掀起衣袖?让人瞧见那道伤口,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他的替考筹谋被阻拦,用以宣泄情绪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不消半个时辰,待筵席散去,整个金陵城皆能把赤/裸的他瞧一眼。
他要下狱,他要掉脑袋,即使爹官任南直隶吏部侍郎,这么多眼睛瞧见,这么多的门户.他没有活路。
温卓南的目光又掠向以梁溪照为首的几个孩子,渐渐地,越过他们,去瞧待在钱映仪同温宁岚身边的梁溪照。
这女娃娃何时同温宁岚认得的?
还有钱映仪。
钱家…
不过丢失个孩子,官署怎会大张旗鼓去寻?钱映仪的姐夫身为江南巡抚,时常在官署待着,倘或钱映仪发觉这女娃娃不见了,央着姐夫帮忙去寻…温卓南沉默垂下眼,遮蔽眼中阴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既他活不成了,那就一起死!
但见他蓦然暴起,一个飞身跃出水榭,眨眼的功夫到了钱映仪身前,抬手便欲抓她与温宁岚。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跳有短暂地停歇。钱玉幸见状大惊失色,忙解下腰间软鞭挥向他的手,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敢动手,看来是坐实了这童谣了!畜牲!看我不拿了你去问官!”没有秦离铮这样的高手在,温卓南的身手实在算不上差,他一记翻身躲开钱玉幸的软鞭,错眼间发觉一旁站着个怀胎的女子,望向自己的眼神惊惧不已。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又仿佛拿脏似的挪开眼,不停抚着肚皮往后退。他蓦然像被那眼神狠狠扎了下,想起这妇人是谁,与毁了他的钱家是何关系,顿时阴笑两声,回身一躲开钱玉幸便直奔她而去!是的,在温卓南心里,若非钱家掺和这一脚,他如今还好好坐在水榭里推杯换盏,何至于下一刻就要惶惶等死?眨眼的功夫,他已带着滔天的怒意恨上了钱家。
整个人已然失去理智。
任郁青大惊失色,下意识要尖叫出声,不防温卓南的动作实在太快,下一瞬,她就被温卓南卷住身,整个人双脚离地,腾空往屋檐上飞!风声陡然变得刮耳,里头杂糅着温卓南凄厉的狂笑,“死前能拉两个垫背的,一尸两命,也不枉我活了这么多年!钱家同这女娃娃认得,爱多管闲事是么?那爷就杀了你钱家的儿媳与后代,一并与爷陪葬!”旋即摁紧任郁青的身子,一展而逃!
钱映仪与钱玉幸脸色大变,立时铆足了劲往外追,“嫂嫂一一!”那温涧舟与温太太、温辛妍到此刻才醒过神,温太太心神巨颤,一时遭受不住晕了过去。
温涧舟想起温卓南卷走的是谁,更是生出惊涛骇浪般的惶然,已然顾不上满宅子的宾客,嗓子一嚎便厉声喊道:“侍卫呢!小厮呢!还不快给我追!追回这孽障,追回钱家少奶奶!快!”
他自己骇得双腿发软,也止不住要保住肩上这颗脑袋,忙提起心神就拔脚往外头跑去。
温卓南飞出宅子后便随意解了辆马车,手风往马夫后颈一劈,旋即把任郁青一把塞进去。
他动作极快,把车帘下头的两个角紧紧勾在木板下,冷笑一声,立时驭着马车往聚宝山的方向赶。
哼,想让他死?做梦!舅舅占山为王,往江湖上收了几百号人在磨下!他怎会不晓得有人在身后追?他就是要引他们过去,有舅舅在,他还死不了!他反倒要借舅舅的手杀了他们!
大不了日后亡命天涯!也好过立马就掉了脑袋!马车被他驭得十分颠簸,又快又急,一路直往正街上冲。秦离铮正提着豆花誓回来时,正捧上钱映仪狂跑而出,神情急得要哭,他脸色一变,忙赶过去追上她,“映仪!”
钱映仪一见他,攀着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眼眶里的泪说砸就砸,“嫂嫂!嫂嫂被温卓南挟持了!”
她已然有些说不清前因后果,秦离铮心中咯噔一声,立即把豆花一扔,旋即挥剑斩断一辆马车上的缰绳,揽着她的腰一个翻身上马。他一面快速搜捡百姓的神情断定温卓南往哪个方向去,一面猛夹马肚,马蹄霎时疾速奔跑起来。
钱玉幸亦果断上马,紧随其后。
簌簌风声刮得钱映仪的耳膜生疼,大约是有秦离铮在,她稍稍安心了丁点J儿。
趁着还能说出完整的话,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始末交代清楚,哭道:“再快点,再快点,嫂嫂还怀着团姐儿,那温卓南丧心病狂,她万不能有事!”秦离铮猛然把她的身子往下压,风声里杂糅着他的声音,“抱紧马脖子!”想到任郁青怀胎已快八月,被这一惊吓不知到底会如何,秦离铮咬紧牙关,一面驭马往前追,一面往怀里摸出几枚信号弹。“噌”地一声,专用于锦衣卫上下级联络的烟火就绽开在空中。往后每隔半截路,空中便绽响一次。
远在河岸的褚之言正悠哉听着小曲儿,听见这声动静登时一改神色,忙不迭一跃出窗,飞檐走壁,掏出哨笛一吹,河岸登时多了好些身影,尽数跟在他的身后一并往秦离铮的方向赶!
这厢温卓南驭的马车实在太颠簸,任郁青又被点了哑穴,只能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肚子,心心中止不住地祈祷出城时,温卓南能被驻守的兵马司给拦住。偏巧温卓南走的聚宝门,此处较为偏僻,南城兵马司便稍显懈怠,温卓南刻意绕了半截路。
到聚宝门下时,任郁青急得用双脚去踹车壁,大约是温卓南时常出城,那府兵认得他的脸,只随意问了两句他额上的伤势,便放了他出城。任郁青一颗心猛然往下沉,下颌止不住地发抖,正要害怕得六神无主时,猛地把舌尖一咬,整个人刹那间冷静了下来。无论如何,她得活着,她一定得活着!
而秦离铮驾马疾速驶向聚宝门,那府兵远远瞧见便斥问,“何人敢在金陵城内策马,不要命了?还不速速勒马!”
秦离铮没停,反而使马儿跑得益发快,反手往怀里掏出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高悬,那府兵一眼瞧见锂亮的牌子,隐约瞧见上头大大的“锦衣卫"三字,虽有些发蒙,却还是忙开了城门。
出了城,尘埃乱舞,马车的踪迹便好寻了。一路咬紧牙关往前赶,总算隐见那辆马车,秦离铮紧紧盯着前方,嗓音透过风声冲进钱映仪的耳朵里,“你会骑马,是不是?”钱映仪忙不迭点头。
秦离铮抚着她脑袋的掌心透着一股安心的意味,他道:“待会离得近了,我会跃下马去解决他,你独自坐在马上不要怕,明白了吗?”“只要能救下我嫂嫂,我不怕!"钱映仪忙支起身子,也跟着死死盯着前头那辆马车,两只手已不自觉握紧缰绳。
越接近聚宝山,路径越是颠簸,眼见离得越来越近,秦离铮找准时机,正欲翻身一跃,前头那温卓南好似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忙扯着嗓子喊,“舅舅!速速出来救外甥性命!”
片刻的功夫,不远处紧密相邻的一排房屋里出来好些道身影,为首那人生得斯斯文文,不主动去问,压根瞧不出是个混迹江湖的高手!正是温卓南名义上的舅舅,名唤袁三。
温太太年轻时出城玩耍,赶巧救过这袁三的命,袁三倾心于温太太,温太太却嫌他不是官身,可又想收他为自己所用,便打着结拜的幌子,做了一对异性兄妹。
因爱慕温太太,袁三对她的一双儿女也是爱屋及乌。此番见温卓南顶着一脑门的血,身后还有人在追赶,登时气势汹汹招呼了二三十来号手下,一波人直直就持刀冲了过来!秦离铮见状紧拧着额心,一个翻身跃向马车顶,双臂一攀,作势便去猛踹温卓南。
温卓南肩背狠受一脚,手上一歪,马车左右乱晃一阵,半响才稳下来。深知自己驭着马车受限,温卓南望向已快赶至身前的袁三同那二三十来号高手,一咬牙,便使劲一拉缰绳,旋即在马车还没停稳时一个翻身落地,喊道:“舅舅,这帮人要害我的性命,快替我杀了他们!”那群高手自然立刻一窝蜂涌上,为着不惊扰任郁青,秦离铮飞快拔剑解决掉一人,使这些江湖人士都冲着自己来。
钱映仪急得要命,好容易跌跌撞撞下了马,忙拔腿往马车里钻。钱玉幸也在此刻竭尽全力赶来,跟着钻进了马车查探任郁青的情况。那温卓南眼尖瞧见,面色已近乎狰狞,取了袁三腰侧的刀便朝姐妹两个奔来。
胆战心惊之际,一班人紧随其后赶来,个个穿着玄色暗纹箭衣,一人当头接下温卓南的迎头一劈,余下的则迅速卷入秦离铮身边,三两下解决掉一人,出手一个赛一个的狠厉。
秦离铮此番得了助力,便把这一干人等交由手下,径自往钱映仪身边赶。眼见那温卓南过招间还欲钻进马车里,秦离铮眼中霎时蕴着一缕冷,顺手捡起尸体旁的长刀,飞速冲去,横刀便是一劈一一“咚”的一声,热血四溅,温卓南尸首分家,脑袋往地上滚了两圈,连不甘的眼都未能阖上。
那袁三先是大惊,而后生出滔天之怒,登时狂喊一声,正要取秦离铮的性命,却被褚之言拦住去路,反手一刀刺进了肋下。这时候温涧舟也带着整个温家的侍卫赶了过来,远远目睹温卓南分裂的尸身,他心中大骇,挪眼盯着正往脸上擦血的青年,连嗓音都在打颤,“你敢杀了我儿?我儿是非对错自有衙门定夺,你怎敢杀了他?!”“来人,都给我围了他!”
一行侍卫霎时持剑凑上前。
秦离铮瞥着温涧舟,一步步走向他,不紧不慢把怀里那块腰牌捡出来,悬在温涧舟的眼前。
他噙着一抹冷冰冰的神情,嗓音如擂鼓坠在温涧舟心头,“衙门?温卓南已然承认罪行,按律当斩,区区小事,我有权先斩后奏。”“包庇这么个畜生,于温家而言已然不是件好事,回头待进了城,我便请您去趟南直隶锦衣卫的诏狱,倒比衙门好上许多。”“温大人觉得如何?”
温涧舟不可置信瞪圆了眼,坐在马上的身子霎时歪了,两三下就摔落在地,微张着嘴,颤着目色凝视着眼前这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青年。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怎会出现在金陵?怎还在钱家小姐身边做个小小的侍卫?来金陵又是因何?是皇上对他们生了疑心.…还是自己多想?温涧舟如被棍棒敲了脑袋,直直发蒙。
秦离铮眼梢里泄出一缕蔑视,不欲再与他多费口舌,扭头望向正制服一帮江湖人士的手下们。
锦衣卫们忙压着几个活口来到秦离铮身前,恭敬道:“指挥,这班人像是匪。”
那便可算作官匪勾结了。
秦离铮正要说话,怎知这时候马车里传来钱映仪一阵惊呼,带着哭腔,″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秦离铮脸色陡变,厉声喊:“褚之言!”
那头褚之言正拔出刺进袁三肋下的刀,闻声忙肃着神情快步行至马车旁,一撩帘子去望。
任郁青的脸色此刻白得似案上的纱纸,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一双手紧紧兜着小腹,连鬓边都滚着汗珠。
他顾不得留神钱映仪盯着自己的惊诧神色,目光蔓延往下,待看见一抹刺眼的红色时,忙摁住了任郁青的手腕。
只片刻的功夫,他神情一再转变,望向钱映仪,断言道:“怀胎不足,孕脉紊乱,她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