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5667 字 22天前

第44章第44章

疏疏雨声,同风声一起响彻在耳畔,芜杂得使人心生躁意。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极了钱映仪的心。

她盯着秦离铮的脸,有些盼望他说出实情,想及过往种种,又蓦然有些怕他说出来。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钱映仪眼眶浮着淡淡一抹红,她没忍住催促了一声,“说话。”

秦离铮知晓她十分聪敏,今日自爆身份时便已猜想到此时境况。钱映仪的这声催促好似往他心里重重一敲,他霎时无措往前半步,嗓音沙沙的,“不要哭,你听我解释。”

这话勾出钱映仪眼底的湿润,他前进半步,她也跟着后退半步,丝毫不错眼地望向他,半响挤出一抹笑,“你向来果断直白,怎的,轮到我问你,一时半刻竞答不出来了?那便叫我来猜猜。”

她垂下眼,遮蔽了眼底的情绪,细细回想起过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努力维持着平静开口:“你身手十分好,去蔺家赴春宴那日,我同俞敏森起了争执,其他的少爷小姐尚且都避着此事,恨不能叫自己躲得远远的,我早该想到的,倘或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侍卫,为何对瑞王府的暗卫、对瑞王府没有一丝畏惧?”“这话我曾经问过你,以你的身手何至于受伤?何至于在你我初见那日倒在大雨里?你那个烂赌的弟弟呢?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我一次也未听你提起过。”

钱映仪听见他的脚步声,蓦然拔高嗓音,“不要过来!”她凝视着脚下模糊的地砖,倏然觉得有点冷,周遭也变得晦暗不明,像坠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冰窟里,“你从不提起你的父母,不提你在京师的家.…”说到此处,她话音顿停,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好半响都陷入默然,没有说话。

刹那间,许多事在这一刻兜兜转转转进她的心里,心底有了一个胆战心惊的答案,她倏然又笑了笑。

“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当锦衣卫,是我听错了。你是京师那位心狠手辣、被名门世家避如蛇蝎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不久前的一个午后,她带着羞怯怯的心思与姐姐、嫂嫂闲谈,嫂嫂的话仿佛在此刻钻进她的耳朵里。

钱映仪浑身有些发疼地闭了闭眼,“哥哥同你闹过不愉快,哥哥认得你,姐夫也认得你,那如此推敲说来,姐夫把你从我身边调走那几日,也是因知晓你是谁,刻意防着不叫你离我太近。”

“我久在金陵,对京师的许多东西都陌生至极,你的身份叫我猜出来了,再叫我猜一猜你的名字。”

她垂头仔细想了想,道:“你既是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必惧怕瑞王,可你那日对付那些暗卫时,更像在泄愤…你因何要泄愤?”“是了,其实我早该发觉你的不对劲,"钱映仪兀自点点头,“早在某一个夜里,你便开始对我言听计从,一转先前刚到我身边时的不耐性子。”她深深吸气,终于掀眼望向他,眼眶里饱胀着泪水,“与其说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叫你打墙你便打墙,不如说是因我替你死去的兄长说了话。”“二叔同我说逆王案时,你在外面听见了,是吗?”“秦家长子因瑞王的诬陷而失了命,秦家次子听说与家中闹得不愉快,再有消息时,好似是进了锦衣卫,“钱映仪眨了眨眼,怔然的脸上滑落一串泪珠,“这便是你不惧怕瑞王的理由…我懂了,我都懂了。”她往后再跌退了半步,退出亮锽提的光束下,由昏暗笼住她在此刻显得过分单薄的半副肩,“林铮不是你的名字,你长兄名唤秦离然,你呢?”她有了答案,带着生硬细细咀嚼着他的名字,“秦离铮。”被蒙骗至今,一切都被揭开,钱映仪扯出个嘲讽的笑,一连迭点头,“你骗我,你骗我。”

“你还有哪件事没有骗我?”

“倘或那日我捡你回家是个误会,你又因何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走?皇上交代你来金陵做什么?”

俄延半响,她已忍不住自己的哭声,哽咽起来,“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即使秦离铮早知有这么一天,在面对她的讨伐时,也无法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先前想解释的种种在她的推断下碎成了渣。他不顾一切往前把她拉进怀里,不顾她的挣扎,要彻底把她揉进骨血里,好用来覆盖心头的慌乱,“映仪,映仪,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皇上命我来金陵查贪官污吏,我原是想被蔺边鸿捡回去,一场误会才阴差阳错来了你家。”

他神色算不上平静,说起话来也有些语无伦次,“最开始我是想过借你的身份接近金陵这些门户,不.…我没想要利用你,喜欢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一直瞒着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知晓那些阴谋诡计,他们一个个都想着接近你.”“这不是你骗我的理由!"钱映仪蓦然在他怀里尖叫挣扎,胡乱拍打着他,先前努力遏制的镇静尽数被掀翻。

她一面哭一面去推他,“哥哥他们回金陵,你明明有机会能告诉我,哪怕借以哥哥或姐夫的嘴先向我透露一星半点,我何至于被你们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这么久!你同我的哥哥、姐夫一起骗我!”推不动他,她干脆抬起那张悲戚的脸,叫他看着自己嚎啕大哭,“你把我当作什么?亏得我先前还在担忧爷爷与爹不满意你,替你想了许许多多的借口.“我担心心你被哥哥打,我担心你的侍卫身份不被家里认同,"她的嗓音一声比一声尖锐,“倘或我今日没察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大约是哭声太大,引着几个小丫鬟探出一双关切的眼来偷瞧,没几时又被夏菱给拽了回去。

她眼睛里的湿意仿佛糅进秦离铮的心心里,一霎就无措起来,连先前在心中预演过无数回的理由都统统被推翻。他晓得,她说得对,没有哪一条是污蔑了他,因此,身为犯下大错的那个人,他连解释都变得无力。哭过一阵,钱映仪渐渐收了嗓音,趁他松懈,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再也不抬眼瞧他。

她呆呆站在原地,泅成一簇簇的睫毛扇了扇,满腔愤意无处宣泄,低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抬起,冷不丁把腕上那个银牡丹手镯摘下,狠狠往地上一掷。刹那间,连哭声都被这动静掩盖,“身份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统统是假的,什么喜结连理,什么庄重虔诚的爱,我都不要!我不要!”旋即一头冲回正屋,把秦离铮曾送给自己的东西一并狠砸在地,正拿着那凤凰冠时,余光瞥到他欲追进来的身影,钱映仪蓦然闭眼往他身上扔,连哭喊者都变得嘶厉,“你滚,你滚!我不要再见到你,滚!”这一幕把秦离铮狠狠扎了下,他心头牵出无限的恐慌,实则拖着这么久不告知她实情,正是怕她不要他。

他倏地捡起凤凰冠,连带着那些被她狠掷在地的首饰,一并搁在桌上,旋即再度揽紧她,无论她如何拍打都不松手,“你打我骂我,拿剑往我身上捅出几个窟窿都没关系,只要你能出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这一点,你说不要再见到我,我做不到,对你,我绝无放手的可能!”他照着从前情浓时的那样俯身亲她的腮畔,眼角也滑落一滴泪,一下一下安抚她暴起的情绪,手下力道却没松,生怕一个错手她又离开,“你现下不想见我,我可以暂时不出现你面前,可要我从此以后都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妨你现在就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别哭,别哭,都是我的错”钱映仪被他抱得喘不上气,头晕目眩起来双腿发软,她侧脸躲开他的吻,眼睛里的湿意益发浓重,双手抵着他的胳膊,“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秦离铮反手攫紧她的手腕,垂眼定定盯着她,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我不走,倘或我现在走了,再也见不到你呢?”“你现在不走,我便当从未与你认识过,"钱映仪回避他的目光,垂着眼抽噎,“我不再说第三遍。”

别无他法,秦离铮心底虽慌神,只得先依着她。渐渐地,他松了手,下意识抚上她的额发,指腹挪至她的眼梢,要替她拭一拭泪,察觉她躲闪的动作,心头又是一疼。

半响,他收回手,颓然笑了笑,把下颌轻点,“好,我等你冷静下来。”钱映仪倏然转背,向来倔强的两片肩头深深往下坠,不再如从前那般凝视着他,直至听见他出去,才闭了闭眼,又细细啜泣起来。夏菱同春棠这时候悄然进来,替她揩拭爬满整张脸的泪,钱映仪终于忍不住,回抱住两个丫鬟,变冷的泪霎时又滚烫起来,一句接一句地鸣咽呢喃,“他怎么能这样骗我怎么能这样骗我…″

雨势渐大,她过分赤忱的爱意一霎遭受到冲击,此刻便连同着悲愤的哭声一并掩进了这场冰冷的雨里。

雨后秦淮河面又浮起烟云,这场雨把夏末的暑气尽数隔绝,夏日的袍子穿在身上总透着丝丝寒冷。

可令人如坠冰窟的事情一桩桩迎头砸下来,竞叫金陵整个官场都跟着荡了汤。

先是秉笔太监常容下狱一事被传至蔺边鸿的耳朵里。那时他正惴惴不安歪在榻上,同荀芸道:“我听过这位秦指挥的名头,他这几年替皇上杀了不少官员,你说,无端端地,他怎的会来金陵?”荀芸迟迟寻不到燕文瑛,如今模样已不比从前,眼梢飞出几道皱纹,闻言撇了撇嘴,嘶哑的嗓音自喉间飘出来:

“你只管如往常一样便是,搞不清他来金陵做什么,火没烧到咱们身上,咱们就只当不知。就一点,你往南直隶户部打点那么多,手脚做得干净,还怕他查你不成?”

“即便是查,也讲究一个证据,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即使他听了什么风声,要查你,有干爹在,他敢动手?”

“话是这么说不错,"蔺边鸿总觉不安,把手搓一搓,小声道:“可是,如今咱们与燕榆各走各的路,不比从前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倘或知道这秦指挥要做什么,咱们也好先防范起来,不至于迎面一棒打得蒙头打转嘛…”谁知一语成谶,蔺边鸿的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叫门槛绊得匍匐在地,带着点惊恐,磕磕巴巴道:“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京师来信,常常公公被皇上下狱了!”

蔺边鸿大惊,支着脑袋的手霎时发软,忙从榻上爬下来,一连迭追问,“好好地,干爹怎么会下狱?他犯了何事?”荀芸也变了脸色,一记杯盏砸向地面,厉声道:“仔仔细细说来!”管家喘了两口气,敛神细想,道:“信上没说得太详细,只说这回苏州府上贡了一批缎子,皇上本来高兴着呢,还赏了常公公,可不知怎地,好端端地,变成了常公公私藏龙袍,皇上大怒,一句话就叫常公公下狱待查.…”私藏龙袍?那可变相等同谋逆!蔺边鸿眼前一黑,身子在原地晃了晃,跌坐回榻上半晌没回过神,“这样大的事,干爹即便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怎会私藏龙袍呢?”

他细细想了想,猛然像被迎头打了一记,扭头盯着荀芸,目色透露着骇然,“秦指挥早在三月时便来过咱们家,钱家映仪带他来赴春宴,还同瑞王世子的暗卫过了招,你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荀芸也惊住了,很快回过神来,“你是说,那时他就盯上了咱们家,干爹下狱,或许是他的手笔?”

“不是或许!"蔺边鸿倏然连嗓音都在打颤,“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他竟敢对干爹动手,足以证明他找着了证据,"蔺边鸿忍不住缩起肥厚的肩,肥手不停往胳膊上来回搓着,“你说,他究竞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他因何迟迟不动手?在等什么?”

这时他又记起燕榆的好,忍不住打个哆嗦,道:“倘或同燕榆还在一条船上,这时还能一起寻个办法出来。”

可惜,燕榆这头亦是自顾不暇。次日天色晴朗,燕榆照常往府署上值,府署门外仍堵了些讨伐温家的百姓,他眼梢里飞出一抹蔑视,收了眼,径自踏进大门。

没走两步撞见余骋,便露出个谄媚的笑,“哟,余大人,今儿挺早。”余骋启唇应声,“燕大人也早。”

三言两语交谈一番,燕榆想及余骋不久后便要往下头的州府去,届时没了余骋在,燕文瑛的案子或许便能叫自己给压下来,他再要着手贪点什么,也方便许多。

对于拉拢余骋这回事,燕榆渐渐消了心思,那钱映仪不好接近,他便暂且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燕榆的心早已在无形中化作硬邦邦的白银,贪得久了,他已不晓得一个“怕”字如何写,这几日金陵官场炸开了锅,他即便知晓秦离铮来了金陵,也暂且还没当回事。

没有证据,他能拿自己如何?

燕榆便扯出个益发和煦的笑,不去想没有的事,问起余骋的打算,“余大人接下来是预备往苏州府去,还是.…”

余骋垂眼扫量他补服上的补子,唇畔也跟着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燕大人与其关心我,不妨先想想自己。”

.余大人这是何意?"燕榆本能地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渐渐地,这才把脸抬起往四周瞧。

昔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那些个府署官员正稀稀散散站在角落里,神情都有些幸灾乐祸。

燕榆面色一变,顾不得再与余骋说话,忙擦着他的肩头过,一径穿过大堂与二堂,气吁吁靠近自己那张公案,待看清案上静躺的札付时,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札付向来只有一份,除了一种情况--卸任换人顶替。这时候京师吏部便会起草两份札付,以便告知两方。

燕榆木怔怔拿起来细看,扫量到上头言明他停职待办时,心神一慌,一个没留神,札付就从手中脱落。

这种恐慌一直到他夜里六神无主归家,迎面撞上燕如衡,才稍稍收敛了点。燕榆盯着他,道:“皇上的旨意,我的府尹之职被停,换京师都察院的魏明过来担任新的府尹。”

燕如衡一惊,下意识问,“怎的这么突然?”很快他又把额心拧成个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是秦离铮在背后搞鬼?自打秦离铮身份暴露,燕如衡就回过神来。他早早就觉得钱映仪身边的这个侍卫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原来他是皇上的人…初初震惊过后,他又无端端生出两分窃喜与担忧。窃喜的是钱映仪瞧着不像知道此事,倘或知道秦离铮一直在骗自己,必定有一通闹,难过的是,若闹来闹去,心里头不舒服的也是钱映仪。他如今只盼着她好好的。

摆一摆头甩开这些,燕如衡在此刻深觉自己的性命与燕榆是绑在一处的,便稍整神色,问,“爹打算怎么办?”

秦离铮既在金陵蛰伏这么久,定然是在搜查什么,他可是查到了什么证据递交给皇上?因此,皇上才卸了爹的官。

显然,燕榆也往这上头想了。贪了这么多年,与其说他贪得无厌成性,不如说是拿银两填补他因自身隐疾而逐渐畸形的心。他立在廊下来回踱步,半晌,狠咬牙关,稍有些疯魔地与燕如衡道:“你去把范大人请来咱们家,避着人,咱们再干最后一票,管他有没有证据,他迟近不动手,想必在等什么。”

“干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就起一场火,来个假死脱身,好过被擒了人头落地!″

燕如衡一怔,不赞同道:“这种关头,您这样做,与送死有什么区别?”“我的乌纱帽都好端端地凭空没了!"燕榆恨道:“你懂什么,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还有你长姐迟迟找不到,蔺边鸿若晓得我被停职待办,他岂会不向咱们家施压?届时人人都能往咱们家踩上一脚,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温涧舟进了诏狱,他那继子犯下那样的事,他还能不能出诏狱都两说,范大人这头压着咱们的救命之恩,不会不帮咱们家的,你速速去办,听爹的,于完这一票,咱们一家子都远走高飞。”

“届时隐姓埋名,天高皇帝远,咱们照样能活得好好的。”燕如衡沉默着,忖度片刻,目中泛着悲苦的凉,他尚存人性,看着燕榆道:“范大人执掌都水清吏司,我思来想去不过就是那十艘新造的货船,货船已在收尾,您还想贪什么?有哪样还值得您豁出性命去贪?”“若船出了意外,届时运几千万石粮食上京师,船身受损而导致沉船,上千名船工被追责,一个不慎引起百姓自发起义,还有皇上的追查,您有几颗脑袋够赔的?”

他闭了闭眼,劝道:“爹,收手吧,皇上只是命您停职待办,并未说要将您下狱,也并非是知晓您贪墨之事,别自己吓自己,若要举家逃命,您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趁秦离铮不注意,咱们或许也能逃。”燕榆冷笑,“我不是非要贪,是要把范大人拉下水,他是都水清吏司的执掌官,届时即便要追查,也会先查他。”

“当初因范宝珠在他跟前哭自己被小姐们嫌弃,他这才答应我使银子替他治病,因范宝珠爱慕你的缘故,他会留给范宝珠一个完整的夫婿,完整的婆家。“他爱女心切,会一并把此事兜揽在他自己头上,有他在前头挡着,咱们才有大好的机会逃命,你懂不懂?”

燕榆浮起一抹阴气森森的笑,“至于你说的什么沉船、百姓起义,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我晓得,你先前想拿我贪墨的证据来要挟我,如今咱们又回到从前了,不也证明你是我燕榆的好儿子?”“三郎,去办吧,你长姐失踪,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一席话像迷雾笼罩着燕如衡,他有股说不出的冷窜上心头。燕榆早已掐准他的命脉,原来燕榆明白他的良善,明白他的痛苦纠结,也明白他的反抗。燕榆什么也没做,只在一旁泠然旁观着他反复挣扎。旋即又在他身上织就了牢不可破的一张网,燕榆像长在他身上的怅鬼,甩不掉,尖利的爪子紧紧锁住网,把他兜在身边,即便他在此刻有心逃窜,也再也逃不出去了。

只一瞬间,他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化作一具只知听命于人的活尸,无声点了点头。

光阴转瞬,离八月十五的中秋愈来愈近。钱家花园里栽种的桂花飘洒着清冷幽香,明月如昼,任郁青的院子里充斥着欢声笑语。许珺笑着抱起团姐儿逗弄,道:“哎呀,瞧瞧这小脸蛋,长得同青青真像,只眉毛稍微有那么丁点儿像她爹。”

说话时,悄悄用余光偷瞥任郁青。

钱林野早在数日前就急匆匆赶了回来,进门时因太着急摔了个大跟头,见任郁青与团姐儿都平安无事,心头便生出无限的愧疚。自知因那劳什子公务而未尽责任,便抢来钱玉幸的软鞭自挥三十鞭,旋即每夜长跪门外一个时辰,任郁青不命他起身,他绝不起来。任郁青自然也知他是在惩罚自己,本有些心心软,但想及自己怀着团姐儿时的艰辛,时常没有他的身影在眼前,心头也莫名有几分委屈,便也随他去。这厢闻听许珺说话,她笑一笑,对钱林野不管不顾,只道:“团姐儿是女娃娃,像我才好呢。”

钱玉幸也跟着轻轻戳一戳团姐儿的手掌,目光瞥向坐在一旁发怔的钱映仪,吭吭咳了两声。

屋子里的几人倏然沉默下来,那夜钱映仪的哭声太大,她们都听见了。家里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悄无声息蛰伏在家里,照往前来说,她们该冲去一并讨伐秦离铮。

可秦离铮才刚救过任郁青与团姐儿,如此一来,一个迟疑的功夫,钱映仪已然把人给赶了出去。

对于钱映仪的这桩情事,她们是有心无力。上有爹娘与兄姐疼爱,钱映仪十九年的人生里,可谓顺风顺水,身处这样一个环境里,她喜欢一个人又如何能不赤忱、不纯粹?蓦然知晓自己的心上人伙同亲近的家人一直欺瞒自己,要说不伤心不难过,不宣泄一场,都是假话。

初初知晓此事时,便连钱玉幸都一连好几日没同余骋说话。更何况是钱映仪。

顿了顿,钱玉幸望向妹妹,嗓音放得很轻,“你晚饭时没吃什么东西,我瞧着你一张小脸都掉肉了,嫂嫂的小厨房炖了鸡汤,姐姐去盛一碗来,你喝两囗?”

钱映仪眨眨眼,抿了抿唇,挤出个不算好看的笑,起身把团姐儿望一眼,道:“我不饿。”

钱玉幸拧紧额心,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见钱映仪理一理褶皱的裙边,轻声道:“我累了,婶婶,姐姐,嫂嫂,我先回去了。”旋即扭头往外走。

钱玉幸当即要去追,临门一脚却又止住,半响低叹一声,把秦离铮提出来骂了两句,“查贪官就查贪官,好端端地,扮什么侍卫?别叫我再见到他,否则我下手定然不留情面。”

这厢钱映仪提着兔儿灯走出正屋的门,钱林野正跪在一旁的空地上,见了妹妹,也心知自己做得不对,立即扯出个讨好的笑。谁知钱映仪却看也不看他,一径行过他身边便往云滕阁去。明明隔得不算远,钱映仪却走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甫一进了正屋,瞥见桌上一堆锦盒,并着一封信,钱映仪平静唤来夏菱,“我不是说过,这些东西再送过来,就直接扔了么?”夏菱够眼一瞧,面色为难,“怎么又送来了?奴婢方才同翠翠说话去了,没瞧见。”

这些时日,秦离铮虽未出现在钱映仪眼前,却依旧照着从前的习惯,每日送些她爱吃的、爱喝的,每日一封信件送来认错,锦盒里头…也正是钱映仪最最喜欢的金子。

奈何钱映仪每回都使人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丢出去。秦离铮也不泄气,依旧如此。倒像是在害怕日复一日下来,钱映仪是冷静了,也把他给忘了。

钱映仪垂眼盯着桌上的东西,挥一挥手叫夏菱出去时把门阖紧,待屋子里彻底静下来,便点了银缸里的火,本意是想烧了信件,鬼使神差地,又把信给护开了。

盯着信上熟悉的字迹,钱映仪仿佛能透过这些字想到他说话时的语气与神态。

他不是讲她已融进他的骨头、血液里?他怎么能骗她骗得这样狠。钱映仪拿着信不自觉踱步,片刻行至镜前坐下,把信搁在一旁,歪着脸匍匐在妆台上,不发一言。

等他离去,她睡过一觉便冷静了不少。

那日他说是担忧自己陷进阴谋诡计,她细细忖度过,虽不知有哪些人在盯着自己,却明白姐夫余骋在这其中的关键性。如此一来,那些接近自己的人,必定也是为了与自己结亲,好拉拢姐夫。他是为着查贪官污吏来金陵,却阴差阳错被她捡回家,她晓得,或许她也不该全都怪他。可她就是气他为何迟迟不说,哥哥姐姐回来时他没说,情浓时也没说,哪怕央着她,要她嫁给他时,也没说。“秦…离铮.…"钱映仪双唇轻翕,生涩低唤他的名字,不由地想起许多年前她还在京师时,隔着车帘的匆匆一瞥。

彼时他正年少,尚且不是如今的模样,她也还小,若非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岂能信这世上竞有如此纠葛的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从前在京师连正儿八经的面也没见过,却能兜兜转转聚在一起。

身份被揭开后,所以事情都益发地明晰,包括他肩头背负的深仇大恨,每每想到此处,钱映仪的心底就泛起尖锐的疼,使她又恨恨想一一查贪官污吏,为长兄报仇,他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办,那就去办好了,凭什么还来招惹她?钱映仪忿然呆了片刻,把脸轻转到另一头,不防一不留神就望向堆积在妆台的那些首饰。

这些东西自打她狠掷过一次后就一直被堆在角落里。她沉默凝视着那顶凤凰冠,一个错眼,目光落在那被砸得歪扭的牡丹手镯上。钱映仪支起身子,慢慢地把镯子拾过来,垂着视线盯着它,指尖往一道细小的缺口处抠了抠。

下一瞬,她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稍稍喘了口气,蓦然喊道:“夏菱,取把刀来一一”

这话给夏菱吓一跳,忙不迭推门进来,急得要哭,“小姐,您可不能做傻事呀!”

钱映仪握着镯子的指骨都渐渐突出,重复道:“去取来。”见她神色冷静,夏菱再三迟疑,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取了一把剔骨用的小刀。

钱映仪一言不发握着刀,一下一下用力往镯子上刮,刮完镯子又胡乱去刮那些耳坠与项圈,待指尖沾上细碎的金粉,她倏然笑了,把小刀狠狠往地上一砸,“傻子!”

视线倏然模糊,泪水稀里哗啦往下流,钱映仪好似产生一种错觉,她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两个秦离铮,一个欺瞒她,坏到极致,坏到她扭头就要走,一个却又竭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死命把她往回拽。两方拉扯,钱映仪猛然横袖擦泪,心里淤着一团始终无法消散的火。她推翻所有首饰,一径冲出正屋,喊,“小玳瑁!”小玳瑁本就在不远处,听见动静便是一惊,忙火急火燎行至她身前,“小姐。”

“备车,去诏狱。”

小玳瑁讶然,“这时候?小姐不妨明日…”钱映仪蓦然厉声掐断他的话,“你不去备车,我便自己去马厩牵马!”小玳瑁愣了愣神,只好照办。

明月高悬,秦淮两岸风吹管弦,皓彩当空,繁闹依旧。临近中秋,许多百姓都与家人团圆,一路上热热闹闹,虽已入夜,两岸却益发喧阗吵嚷。皇城外的锦衣卫诏狱里却岑寂得可怕,秦离铮正仰首靠在椅上稍作休息。温卓南到底是官家子弟,虽说他有权先斩后奏,可百姓联合起来在官署闹事讨伐,后续究竞如何,还得上报朝廷,由皇上来定夺。来回一耽搁便是数十日。

这些日子他只审讯了温涧舟同温太太、温辛妍,温卓南是几时染上这样的癖好,又因何突然暴起掳走任郁青,这一切得有个交代。至于温宁岚,秦离铮只稍稍盘问了两句,便以她是前头温太太所生、与温卓南等没有亲缘关系为由,放回了温家。

温涧舟当真不知温卓南有抑制不住狂躁情绪的症状,秦离铮便把目光投向温太太,一番审问下来才得知全貌。

这时候脚步声渐起,秦离铮掀开眼皮,望向褚之言,嗓音稍显低哑,“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褚之言风尘仆仆进来,快步行至秦离铮身侧,把下颌轻点,“皇上的意思,温卓南的尸首就丢弃山野,飞禽啄,走兽咬,不必再管,至于温家…官匪勾结的名头在这里,温涧舟受三十杖,革职永不再用,继而流放千里,家中妻儿亦同往。”

“如此也算给怒不可遏的百姓们一个交代。”褚之言说这话时并未避着人,关押温涧舟的牢狱离得不远。闻听自己丢了乌纱帽还要被流放,温涧舟立时大骇,眼珠子四下乱转,忙嚷道:“指挥,秦指挥!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能戴罪立功!”他道:“燕榆等人身涉贪墨,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府中还埋着燕榆贿赂我替燕如衡调任回金陵的银子!我尽数缴纳,救救我,秦指挥,您救救我!”褚之言冷笑,“都到了这里,温大人想必是没有再回吏部的可能了,至于贪墨…你当我们不知?”

温涧舟霎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后半辈子都要在苦寒之地度过,心头生出无限悔意,恨恨望了眼被吓得晕厥过去的温太太,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抬手拧了拧眉心,起身往外走,“也算交代了。”同褚之言一径行出诏狱,秦离铮抬眼扫过头顶的明月,轻问,“她怎么样?”

其实每个夜里秦离铮都会潜进钱家看一看钱映仪,只敢悄悄趁她睡着了没防备时贪婪地盯着多看几眼,因此,白日里钱映仪是什么情况,他只能凭猜。赶巧这几日任郁青时常命丫鬟往诏狱这头送些瓜果点心与谢礼,一并谢谢他们两个,褚之言便也顺势同丫鬟打探一两句钱映仪的近况。褚之言扯出一缕叹息,拍一拍秦离铮的肩,实话实说:“钱少奶奶的丫鬟说,她很安静,经常一坐便是一整日,也不同人说话,有时去看团姐儿,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我早劝你与她坦白,你顾着这个顾着那个,这下好了?人家干脆不搭理你了。”

二人正要往外走,远处隐隐响起马蹄声,杂糅着车轴滚动的吱呀声,秦离铮渐渐睁大眼,反剪在背后的手不自觉握紧,连呼吸都有刹那的窒息。褚之言也十分意外,怔然盯着马车越驶越近。马车甫一停稳,钱映仪就跌跌撞撞冲下车,蓦然一抽小玳瑁腰间的佩剑,奋力往秦离铮的方向跑,跑得鬓发微散,气喘不已。秦离铮望着她益发离得近的容颜,扯出个笑,“还在生气,是不是?”旋即目光往下移,看着她打颤握着剑的手,把眼轻轻阖上,“你只管出气,我不会躲。”

钱映仪急喘着一口气,凝视他因劳累而疲乏的眼眉,手一松,剑身落地,继而铆足了全身的劲,当着褚之言同一些锦衣卫的面,狠狠一记耳光扇向他一一“秦离铮,你把我当什么?"她一开口,滚烫的泪砸落在地,“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瞒着我?凭什么说是为了我好,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是心软,可我不是傻子!你一味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这件事,可曾问过我半句?我钱映仪是活在温室里,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阴谋诡计,要算计就让他们算计好了,我根本就没在怕!你凭什么如此轻视我?!”她一口气说完,又猛然咳嗽一阵,环视一圈整个诏狱,继而又道:“你这个人,起初同这诏狱一样,冷得像块冰,是因为我,你才有了人情味,一切都是因为我,你的改变有我参与,凭什么到了这件事面前,我就该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什么都该不晓得了?”

“我不要你的自以为是,也不要你默默无闻的爱,"她向从前那样仰脸瞪着他,“我更不要做你羽翼下的一朵花,我是活生生的人,我有知晓一切的权利!你既做不到,当初又为何要来撩拨!”

“我打你这一巴掌,疼不疼?疼就给我记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娇弱,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她哭道:“你在我身边当个侍卫,处处护着我,不叫旁人带着阴谋诡计接近我,算什么本事?”

她眼里的情绪倏然变得干净简单,狠狠把他一推,“你说叫我开春后一定要嫁给你,那你就正大光明告诉所有人,你要娶我!以你秦离铮的身份娶我,彻底隔绝其他人的盘算!带着最纯粹、最真实的自己来爱我!”字字句句,都带着使人震撼的情感。便连褚之言都睁大了眼,未料她竞有如此敢爱敢恨。

说到最后,钱映仪一下接一下横袖擦泪,声音渐渐低下来,“我不许你轻视我..…你怎么能这样自以为是…”

秦离铮隔着小半截距离望着她,恍然又生出一股重新把她认识了一遍的感觉。

她一席话铿锵有力,言语化作利剑,好似要把他浑身都戳满窟窿,令他生出滔天的惭愧与自责。

她说得对,他一再重新认识她,他分明早已十分了解她,怎么能够那样自以为是的认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

他一把冲上前揽紧她,把她的脸摁在那一小块心房,低哑的嗓音隐有哽咽,“是我太混蛋,是我太浅薄,是我太自以为是,一切都怪我…”钱映仪闷在他胸前抽噎,猛然又握拳捶他,“我本想一剑杀了你,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又改变了主意,凭什么最后是我做恶人!”她抬起脸,举着通红的双目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褚之言一听,哪能不明白?他乐得转过身,顺手抬了抬,命那些锦衣卫也跟着转身。

秦离铮的指尖抚过她稍显消瘦的脸,哑声道:“我后悔得恨不能死过一回重来。”

自打二人相遇,彼此就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久到秦离铮觉得仿佛跨过了数年光阴,他无比虔诚地掬着她的脸,如她所言,带着最真实的自己去爱她,“从今往后,是秦离铮在爱钱映仪,爱钱映仪的赤忱,爱钱映仪的纯粹,爱钱映仪的一切,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自以为是的欺瞒。”旋即一抬她的下颌,带着疯涨的思念重重吻下,吻的感觉,彻底推翻了所有沉重,只剩简单的情与爱,他们之间,亦只剩最真实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