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月如银盘,挥洒在二人肩头,钱映仪心底的乌云总算被拂开。因仰脸被秦离铮堵得喘不来气,钱映仪便蓦然把他一推。满脸微干的泪渍衬得整个人稍显狼狈,钱映仪凝视着他,半晌却"噗嗤”声笑弯了眼。
钱映仪脚尖由裙摆底下探出来,重重往他笔直的小腿上一踢,狠话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敢把我耍得团团转,我要你好看。”指挥这几日时常冷着脸,锦衣卫们也时常私下咂摸着不去惹他不快。今番他能同钱小姐解开心结,几个年纪尚小的锦衣卫也跟着高兴,一时没忍住,虽背着身,却跟着抖动肩头泄出两声笑。
钱映仪心头咯噔一声,扇一扇眼的功夫,脸上就渐染红晕,才刚还气势汹汹吼着秦离铮呢,现下恨不能整个人躲进他的身体里。褚之言这时候转背望向她,两条胳膊反搭在身后笑,“指挥哪还敢呢,日后仍然是钱小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我来做钱小姐的眼线,倘或指挥敢再对你耍心眼,我头一个来告诉你。”
“哼,这还差不多,"钱映仪整个人仿佛又活了过来,泪涔涔的眼睛褪去湿润,又眨出闪闪烁烁的光,她攀着秦离铮的胳膊,探出半张脸去瞧这阴气森森的诏狱,眼珠子一转,倏然急起来,“你们把温家人都羁押了是不是?那岚..'“放心,”秦离铮抚一抚她的背,“温三小姐这会在家,我晓得你会担心她,没对她做什么,具体细节.…咱们换个地方说,饿不饿?”由他一问,钱映仪的肚子赶巧响了两声,她又剜他一眼,磨着两片唇肉骂他,“都怪你,王八蛋!我好容易养出二两肉,这几日都快掉没了!”话音甫落,她复又反拢微散的鬓发,把一张脸歪在秦离铮眼前,凑得近近的,“我还是美的吧?”
秦离铮忍俊不禁,掐一掐她的腮肉,一面跟着答话:“养回来,都养回来,美。”
同手下们交待过事宜,秦离铮旋即牵起钱映仪的手往马车那头去,说是往淮河边买些吃食,钱映仪回首望一眼褚之言,心下好奇,倏问,“他那乐馆是你们的联络点,是不是?我能不能去那儿用饭?”褚之言跟在后头笑,“哟,赶巧我那儿的吃食做得还不错,钱小姐若不嫌乐馆,我自然是欢迎的。”
钱映仪把下颌轻点,远远冲小玳瑁摆一摆手,“你先回去!我突然出来,姐姐她们想必正急着呢,你回去同她们说一说!”旋即便笑嘻嘻与褚之言道:“不嫌,不嫌,我要去。”既已揭发身份,秦离铮也再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大方方领着钱映仪去了淮河旁,一路引她进了乐馆那间常用来议事的暗室。钱映仪端端正正靠窗坐,举着一双好奇的瞳眸四下窥瞧,直至褚之言提着食盒进来,她方收回目光,抿唇笑了笑。
大约是秦离铮仔细交待过,一碟熟煎鲜鱼,一碟鲜虾,两块蝴蝶卷,并一盅锦丝糕子汤,全依照钱映仪的喜好安排好了。钱映仪当真是饿,也不再客气,一口气吃过一块蝴蝶卷,方握着箸儿抬脸,问起正事,“温卓南做下那样的恶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处置?”秦离铮替她剥着虾肉,如实答了。
钱映仪大惊,登时拔座而起,“阖家流放?!那岚岚怎么办?”她搁下箸儿,细想片刻,启唇道:“头先你问我如何看待贪官,我明白同你讲,岚岚的娘从前是扬州府富商的独女,嫁妆只多不少,自打她娘离世后,她爹没多久就迎了继室进门,那温太太十分乐意看岚岚在她裙摆下讨生活,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舍不得从指缝里流出来给岚岚,自打岚岚亲娘离世,她就再也没使过家里的银子,只靠她娘留给她的那些,所以.”她掀眼盯着秦离铮,把眉轻攒,“所以,有没有可能,岚岚能不能不跟着遭罪?”
“我知道,贪官是该死,"她道:“可是,岚岚她.你们能不能酌情考虑?褚之言没立时接话,片刻才道:“温三小姐是什么情形,我们自然能查到,只是明面上,她依旧是温涧舟的女儿,同整个温家融为一体,皇上下的命令,咱们只能照办。”
钱映仪眨眨眼,敏锐从褚之言的话语中揪出一星半点的转机,她猛然扭头望向秦离铮,眼里闪着希冀的光,“你已经想好法子了,是不是?”“先吃饭,”秦离铮持箸轻敲她面前的碗,示意她先坐下,“把虾肉都吃了。待钱映仪嘴里复又塞了些吃食,他方替她斟着热茶,一面道:“在明面上,温三小姐势必要跟着温涧舟一并上路,倘或她要躲开,只有一个法子。”秦离铮望向钱映仪,“让世人都知道温三小姐死在了诏狱里。”钱映仪手一抖,咽下最后一块虾肉,见正临着窗坐,便抬手推了推窗,使夜里的风吹一吹自己,片刻又阖紧,明白过来,“我懂了,岚岚可以换个身份好好活着。”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伸出手越过桌案握紧她,“不要担心,这世上的善恶自有定论,哪怕皇上这回只是轻轻罚了,日后温涧舟也难逃一死,他本就贪墨不少,宅子里挖出十几万两贪银呢。”
“温三小姐没做过恶事,亦没踩在老百姓头上喝血,是罪不至死。”“只是她到底是温家人,能原宥她,自然也要罚,若非要计较起来,整个温宅,她住的屋子,都可算作贪墨之列,往前她做了十几年的小姐,日后改名换姓,凡事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如此也可算作罚。”“总之,你不必太担忧,脱离温家,或许对温三小姐来说是件好事。”得知温宁岚能逃开这一劫,钱映仪心头的石头总算窜下去。既聊上贪官,她干脆搁下箸儿,摸着秦离铮递来的帕子把嘴细细揩拭,问,“所以,金陵如今到底有多少贪官?”
她支着脑袋,认真凝望着秦离铮,“我来猜猜,温家,燕家,蔺家王家?”
秦离铮把眉轻挑。
褚之言讶然,“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她聪明着呢,"秦离铮眼里浮着笑,一面答了褚之言的话,又问钱映仪,“你是如何知道的?”
钱映仪那双铮亮的眼睛四下转了转,眼梢里泄出一抹得意,“这还用得着仔细猜嘛?你说谁都想接近我,我头先几日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想接近我,真正目的是我姐夫在京师户部的权利。”
“贪墨嘛,上头不得有人庇护着?在我身边打转得最多的便是燕如衡,除了他,就是吴念笙。”
“吴念笙那个蠢材只知玩乐,还在我面前装得像模像样,倘或是吴念笙接近我,只怕没说几句话就自己露馅儿了,先前在江宁,燕如衡问过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那时我没觉着有什么,现下细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猜出一个燕家,后头的几个门户也就好猜咯,燕蔺两家是姻亲,贪墨少不得要从物资上贪,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递运所办事,燕太太的弟弟不正是姓王,不正好管着递运所嘛?”
钱映仪笑嘻嘻摸了盏茶轻呷,打湿两片嫩嘟嘟的唇肉,又道:“我还能猜着,或许里头还有范家,定然是我不太好接近,燕家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批目光投向了范家,那日范宝珠同燕如衡站在一处,我瞧见了。”话音甫落,她一连嗔了秦离铮几眼,“喊"了一声,“我就说不要轻视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瞒的。”
秦离铮哑然,先前那股心虚又冒出来。好在钱映仪没与他计较,兀自托起两片软软的腮肉,喉间牵出一缕笑叹,“哎呀,没想到我还是个香饽饽呢!褚之言笑,“钱小姐当真兰心蕙性。”
谈过正事,填饱了腹中空虚,眼见时辰不算早,秦离铮干脆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钱映仪瘪一瘪唇,指尖绕着两缕发丝打转,期期艾艾盯着他,“我好容易不伤心了,在河边玩会儿了再回去。”
褚之言一连迭摆手赶人,抖着肩笑,“指挥…不,小秦,带小姐玩去吧。”秦离铮能有什么法子?对钱映仪,他向来只有妥协这一个选择。因此,只好领着她往平日里去的地方都打了个转。
一路走河岸吹过夜里稍凉的风,钱映仪总算想着要回家,旋即转身向他摊开两条胳膊,倏软嗓音,“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他哪能不答应呢?自打经历过十来日的分离,如今再见钱映仪,秦离铮恨不能把她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因而他展开双臂,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去捞她的腿弯。
钱映仪吓一跳,下意识晃一晃两只绣鞋,“让你背,又没叫你抱!”秦离铮笑得胸膛轻振,一径穿过河边,走进条人烟稀少的小径,绕着路走,“背你总觉得少些什么,只有抱着你,我才感觉到真实,先前不是叫我告诉所有人?怎的这时候又晓得羞了。”
他复又化作从前那个讲话直白的“侍卫”,言语钻进钱映仪心底,无端端牵起两分悸动,悸动之下又是浓重的安心,好似她先前的伤心都只是一场梦。她干脆抬起胳膊去搂他,把脸缩在他的胸前,窃窃笑了两声,“细细检算起来还是我亏了呢,过了今晚,想必又有不少人在外头说,哎呀,瞧见没?钱家小姐同那个指挥使真的有点什么呢!”
她嘀嘀咕咕学着那些语气,俏皮得像只捣蛋的小猫,秦离铮的心房渐渐又塌陷一块,揽着她的手益发地紧,顺势又把她往上颠了颠,“随他们说去,你本来就同我有关系,这辈子都别想再脱离,你瘦了不少,还想吃些什么,回头列张单子给我,我每日命人给你送去。”
钱映仪讶然挑眉,夸张扬起语调,“哟,做回指挥就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是我高攀咯。”
“秦离铮脚步顿停,单手拖着她的腿弯,腾出一只手来轻挠她腰间的软肉,“嗯?”
钱映仪痒得咯咯直笑,“好嘛,不要闹了,不要闹了,我还等着回去捡东西呢。”
秦离铮收回手,复又兜揽她的腰身,低问,“捡什么?”“你以为我为何突然来寻你?"钱映仪说起来眼睛里不免又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我觉着你就是个傻子,好端端地,送银饰就送银饰,为着掩藏身份,又想送金子给我,就请工匠去做银包金,若非我今夜发现了,你以为我为何要来?隔了片刻,她搂着他的肩颈,把自己往上提了提,歪着脸往他的唇畔轻轻亲了下,小声道:“我这个人,虽然心软,却也心细。”“你还是只是我身边的侍卫时,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爱,这些东西做不得假,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大大方方来爱我,就像我今夜大大方方奔向你一样。”秦离铮的目光渐渐跟着模糊。她好似守住了他身前这一小块天地,把整片心房占据得满满的,这里由默然岑寂变得嘈杂明亮,使他也不自觉兜紧了她,听她小声趴在他身前开口,“两个人相爱,就是要抛开一切繁杂的东西,好简单纯粹、大大方方的嘛。”
俄延半晌,他重重点了点下颌,把她抱得益发紧,“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许再哭,好不好?”
钱映仪本来由风吹干了泪,听他一提,那点泅润复又冒出来,反倒砸了一滴泪在衣襟里。
她把两条腿晃着,“哎呀,你不许说,说得人家又要哭了,我长这么大哪哭过这么多回?说来说去就是怪你干了坏事。”秦离铮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耳畔低声认错,半响才给人哄高兴。两人换了条更僻静的小径走着,秦离铮倏道:“明日就要对温涧舟行刑,待他受完刑,就该上路了,同样的,温三小姐的假死也安排在明日,日落时分,我会派人带她前往码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要同她告别的话,届时我来接你。”“她这一走,你们或许以后都见不到了。”钱映仪双手不由地揪紧秦离铮的衣裳,默然片刻没有讲话。久到秦离铮以为她又陷进悲伤里,正要歪着脸窥一窥她,忽地又听她絮絮叨叨开口,“说什么呢?其实现在要我仔仔细细想,我反倒想不出来,只是离别在即,我总有些茫然.…”
“岚岚的性子瞧着怯弱,内里却是坚韧的,我也知道,她脱离了温家能活得更好,可叫我突然和她告别,我一时半会真不知该说什么,你的人会送她到哪?可有安排好?”
她嘀咕半日,问的大多是温宁岚改名换姓后的安排,秦离铮托着她稳步往前走,嗓音低得令人安心,“大约是安排她去边境,我会交代她,待时间长一些,皇上把金陵的案子也淡忘了,她再试着慢慢往回走,东南西北,总有她能扎根的地方。”
钱映仪一颗心总算又落地,心里头琢磨着归家替温宁岚打点些细软。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总觉得秦离铮脚步越来越慢,以至于到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时候,她才远远瞧见自家宅子的角门。俄延半日,秦离铮行至角门外,把她放下来,抚一抚她的额发,“早些睡。”
钱映仪轻轻眨眼,眼底藏着一丝暗味,背歌在角门外的墙上,“你如今住哪呢?”
“正阳门那头,离诏狱不远。”
钱映仪把月眉轻挑,没再讲话,垂着眼把裙边拍一拍,旋起裙摆,抬起胳膊去叩门。
不防自己映在门上的身影倏然变高变大,屈指叩门的指骨还未敲下,手腕一把被攫紧。
目色微闪的功夫,她人已挪了位置,被抵在方才那面墙上,两个手腕都被摁紧,唇上迎来又重又急的喘气声。
秦离铮俯身亲她,那股浓重的思念再度冒尖,唇齿间的力度重到钱映仪怀疑身后若不是墙,她大约已经被他的一个吻压弯了腰。八月中旬的夜里有些凉,她身前却是一片滚烫,连自己的呼吸也被绞缠得急喘不已,四周静悄悄的,依稀能听见斜后方门缝里传来家里小厮的低语。钱映仪轻颤着阖眼,仰着脸努力回应他的思念,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卷进他的口中。
下一刻,她紧握的手掌被他温热的手指推开,与她十指相扣,越合越紧。其实她有些疼,可不妨碍她在紧贴的指骨间捡出他的爱,于是她也用力回握着他,紧密相连的掌心把他们再也不想分开的心也藏在里面。要像初次亲吻那样,再度为一个吻刻骨铭心,为一个吻把自己的真心呈给心上人看,带着世间最简单、最热烈的爱唇齿交缠。渐渐地,秦离铮松开了她的唇,手却没松,鼻尖去轻蹭她,倏然没头没尾低声道:“高攀的不是你,是我。”
他一下一下啄吻在她的额心,“能拥有你过分赤忱的爱,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钱映仪的脸悬在他眼前,她把下颌轻抬,努力借以月色窥瞧他瞳眸里的自己,稍刻,轻轻笑了笑,晃一晃他的手,“知道了,你舍不得我进去,是不是?”秦离铮埋首在她颈间,低低应声。
两人又静待片刻,待到钱映仪仰起脸,蓦然在半空瞧见一条勾着丝的小虫正摇摇坠坠,她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他,一个蹦跳就往旁边跳。秦离铮被她推得发蒙,“怎么了?”
这动静引来小厮开门露出半张脸,见是钱映仪,忙一连迭唤着小姐。钱映仪抬眼悄瞥那条小虫,仍好好在那儿挂着,又见小厮发现了秦离铮,心头被刺激得鼓声雷动,耸着肩讪笑两声,朝秦离铮摆一摆手,“我、我先进去了,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旋即一提裙边跨进门槛,小厮跟着望了两眼,算是同秦离铮打过照面,遂“啪″的一声阖紧了门。
秦离铮怔然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仿佛晓得钱映仪还在门后。直到肩头堆积十来片树叶,方带着一股称得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转背离去。而钱映仪这头自然是悄悄躲在门后没吭声,小厮歪着脑袋瞧她,她也抬手制止几人不许说话。
她很高兴,高兴得要在原地跳起来!可她仍有些小心眼,不想被他发现。直至脚步声渐远,钱映仪唇畔的笑意越扩越深,亮晶晶的眼睛越来越弯.…冷不丁地,她猛然提裙往宅子里头赶,一径穿过花群与树木,带着满腔的欢喜,跨过每一处同秦离铮一起走过的地方,她的鞋底每踩下一块地砖,心就跟着扑通跳一下。
该怎么形容呢?她爱秦离铮,抛开了世俗与礼义廉耻,不带任何色彩去爱他,这件事一旦确定下来,她奔跑时恍惚见到一片花瓣,都觉得是五彩斑斓的蛙蝶。
这蝴蝶像她,自由,热烈。
钱映仪一颗小小的心在为自己高兴,为自己爱秦离铮而高兴,也为秦离铮爱自己而高兴。
这抹高兴牵动着她奔进任郁青的院子,迎面见着钱林野正在廊下搽药油,便一把揽起他的胳膊转了两圈。
旋即又一头冲进正屋,抱着钱玉幸来回蹦跳,目色里蕴着滔天的快乐,“姐姐…姐姐…我好高兴。”
“你咋咋呼呼做什么呢?"钱玉幸被她唬一跳,忙不迭竖起指头在唇边,嘘,团姐儿正睡着呢。”
钱映仪稍稍敛了动静,歪着脸去小木床里瞧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团姐儿,目光掠至这张木床,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的光景。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原来,她也不是突然爱上秦离铮。
他们在她的家里,从冷冰冰的早春相识到早秋,虽不比旁人动辄数十年光阴的轰轰烈烈的爱,可却正是这样的小情小爱紧紧牵动着她的心,令钱映仪不由地产生一种向往一一
他们跨过的光阴才那么一点点,就像她的心,起初小小的,渐渐地,会越来越大,容纳进了家人、好友,如今又容纳进一个他。这样的光阴,在今后的将来也会越来越长,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会一直牵着。
一想到这,钱映仪就窃窃笑出声,指尖拨弄悬在团姐儿脸上的彩球,又一股脑冲了出去。
她好像不知疲乏,一路奔回云滕阁,见那些首饰被收回原位,忙唤来夏菱,伸出指头逐一点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并都送去修,明日一早就送去!”
夏菱早先就在小玳瑁嘴里听出了始末,心里也跟着高兴,立时泄出个笑,一连迭跟着点头应声。
眼下实在太晚,由夏菱催促过两三遍,钱映仪遂洗漱妥当倒进了帐子里。可她实在是高兴,一时自枕上爬起来,摸一摸自己的脸,一时又倒下去,把枕畔抚一抚,掌心用力往下摁出个窝,仿佛有这个窝在,里头就能冒出源源不断的泉水,秦离铮的身影便会从里头长出来。钱映仪打小就有心疼人的本事,可不大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乞巧夜的那句喜欢,是她情难自抑下的肺腑之言,可攀至顶峰的情绪褪去,依旧是她被秦离铮爱着。
直到发觉自己被欺瞒,一时间酸楚与疼痛蔓延至心头,她心里终于芜杂得不是滋味,一面想狠咬牙关就此断开,一面又陷在里面拔不出脚。再到今日解开心结,钱映仪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她自枕上翻了个身,盯着眼前被那个小小的窝,仿佛真能看见一汪泉水。而她小小的心呀,又该如何诉说呢?一-大约就像那些只有她能瞧见的水泡,咕噜噜往上冒着,戳破一个,是心扑通直跳的声音,再戳破一个,又是她爬满高兴的笑音。
翌日艳阳高照,不算燥热,是个难能舒爽的好日子。闹市喧阗,百姓们得知温家的处置,个个拍手叫好,有的嗟叹一声,说不至于牵连妻儿,没说两句话就被一席话给怼了回去:
“为官者,更应洁身自好,官家子弟,更应时常警醒自身,站在百姓头上圈禁幼童,享着百姓交纳的赋税,却与匪勾结,哪一点冤枉了温家?皇上亲自定的罪,还能有错?”
这话传进锦衣卫的诏狱里,由褚之言带给行刑前的温涧舟。褚之言的目色里带着冷,把手反剪在身后,淡道:“温大人,您也是由百姓一步步爬上来,倘或您好好做着吏部侍郎,不一味纵容妻儿,何至于此?”温涧舟腕上悬着镣铐,神色爬满悲戚与悔恨,张了张嘴,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不知从哪说起。
大约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在这时蓦然又想起温宁岚母亲的好,当年若没有她,他或许与这十几二十年的富贵沾不上边。他移目扫过温太太同温辛妍,她们正举着一双盛满恨意的眼睛盯着自己,旋即是同样戴着镣铐、神色却十分平静的温宁岚。温涧舟在她的眼眉里捉住亡妻的影子,他淹灭的良心此刻又从他身体里钻出来一点,默然片刻,他开口,嗓音枯哑至极,...能不能放了我的小女儿?'温宁岚早在昨夜便已知晓秦离铮的安排,她始终垂着眼,闻言瞳眸轻颤,心底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意。
再抬眼时,眼中蓄着冷冰冰的泪,“温涧舟,我不需要你求情,你敢做,又为何不敢当?我只替我娘觉得不值,好端端地,嫁给你这么个没担当没大丈夫行径的男人!”
温宁岚上前两步,挣开锦衣卫的阻拦,骂道:“自打我娘离世后,你可有管过我?你放任你的继室同那对龙凤胎一起欺负我,可曾向他们问责过半句?似或你不是落得如今的下场,你会想起我来?”她的眸色不经意冷厉起来,“实则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少在这最后的关头装模作样了,我真替我娘不值,当初爱上你这么个人!”“你快十年都不曾管我,现下犯事了,皇上要你流放,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跟着你走.…“她渐渐把眼色投向温太太与温辛妍,扯出个嘲讽的笑,语调蓦然变得很轻,“她们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这罪也该她们来受。”
“你这样的人,轻易被些巧言令色蒙住头,不要再说什么替我求情的话,我听着恶心。”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藏匿了一粒黑漆漆的药丸,在温涧舟尚未做出反应的那一刹那,一仰头便咽了下去。
药力迅猛,下一刻,温宁岚整个人都开始打颤,脱力倒在地上,唇间渐渐溢出一丝刺目的鲜血,慢慢延绵至温涧舟的眼前。温涧舟目色震惊,张了张嘴,下意识开口,语气不知是悲是悔,“岚”褚之言泠然旁观半响,喉间牵出一抹叹息,“温三小姐倒死得痛快,既死了,也不必赶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上路,来人,把温三小姐的尸身带下去。”锦衣卫们动作很快,待地上只剩血迹,褚之言便俯身往椅上坐,淡道:“时辰已到,行刑吧,温大人,待会出去,可得再撑着一口气,过了正阳门,多的是百姓等着瞧呢。”
旋即诏狱里尖叫四起,温太太同温辛妍止不住地求情,温涧舟起初吃疼嚷着,后来渐渐也分不出多余的力气叫唤了。褚之言从容看他行过刑,起身垂眼盯着他,低声道:“上路吧,温大人,您当年的考卷,可是先皇亲口夸赞过的,您倘或堂堂正正,未必不能走到内阁,事已至此,说这些也再无用,最后还称您一声温大人,请吧。”温涧舟疼到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歪着脸最后望了眼地上那抹碾进尘埃里的血迹,嘴唇轻翕,到底是什么也没再说出口,木然由锦衣卫把自己架了起来。至于温太太与温辛妍,早已情绪太激动而再度晕厥过去。暮色苍茫,烧成火红的晚霞映射在渡口,照得江面十分绚烂。早已换过一身行头的温宁岚兜着帷帽,孤身一人立在渡口,目光扫过忙碌的船工与几艘正要靠岸的船。
看着看着,她因吞过假药而稍显苍白的脸有几分动容,不知是因温涧舟死了,还是因自己往后要一人浪迹天涯。
静站片刻,身后隐隐响起车轴声。温宁岚转身凝望着马车上下来两道身影,各自抱着包袱跑向自己,她动容的神色倏然收敛,旋即绽开一个释然的笑,也跟着往前奔了几步。
钱映仪同晏秋雁气吁吁赶至她身前,尚未开口,便先一把将她给揽紧了。一个哭道:“岚岚.…岚岚…我舍不得你。”一个抽噎着道:“岚岚,我思来想去,这一路上少不得要使银子,你日后就只有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倘或有那个可能,时常寄些信来,待来日我回京师,你若能来,就来寻我,好不好?”
温宁岚笑出眼泪,紧紧回抱两人,哽咽的嗓音却一惯温柔,“该叫我宁风啦。”
“温宁岚已经死了。”
她噙着丝释然的笑,两只手的指头同时擦着两人腮畔的泪,“别哭,别哭,你们想叫我一路都哭着走吗?”
这时候秦离铮赶过来,递上个锦盒,“宁风,这里头有温涧舟一半的家产,这一半,是属于你娘的,还有一封和离书,温涧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摁了手印,从今往后,带着你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你们总还有见面的那日。”宁风一怔,噙着泪点点头,端端正正向秦离铮福身言谢。江面轻荡,接宁风的船已靠岸,她深深吸气,再度回抱钱映仪同晏秋雁,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道:“我们还会再见的,如今我已经是宁风,也不再受欺压和拘束,天高海阔,我会去一一瞧尽,说好了,别哭,嗯?”旋即闭了闭眼,狠咬牙关回身上了船,隔着小半截距离遥望二人,挥了挥手,“回去吧!”
直至那艘船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黑点,钱映仪方收回目光,不舍转身,拿胳膊撞一撞还在抽噎的晏秋雁,“雁雁,别哭了,…阿风去瞧外头的世界了,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晏秋雁细细啜泣着,把下颌轻点,勉强挤出个笑,望一眼钱映仪同秦离铮,道:“得亏叫上我了,否则,我还要被蒙在鼓里,若不知情以为她死了,我还不知道得哭成啥样。”
钱映仪跟着笑一笑,揽起她的臂弯往马车那头走,“不说这个,咱们知道她日后会好好的就行,我送你回去。”
于是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往渡口打了个转,约莫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又将晏秋雁送回了家。
目送她进了晏宅,钱映仪撂下靛青色的帘子,深深吐气。秦离铮钻进马车坐着,知晓她也强撑着,便掏出帕子揩拭她眼梢的湿润。钱映仪默然半日,掀眼瞧他,小声问,“你给她的那些,是背着人去做的,是不是?”
夜已黑漆漆的,只有晏宅门前的灯笼映着几缕昏暗的光,透过车帘打在她的脸上,秦离铮凝望着那丝光,没有讲话。他不讲话,钱映仪愈发笃定,她微张着嘴,又问,“倘或皇上晓得了,会不会怪罪你?”
“你说话呀!”
秦离铮笑着摇了摇头,只道:“不是你讲,因为你,我才有了人情味?其实更应该说,因为你,我学会了怎样爱人,这份爱不光只局限在你身上,我想,从前刚进锦衣卫的我,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因为爱上你,而尽可能地去帮一个说起来其实与我毫不相干的人。”秦离铮往钱映仪身侧靠了靠,握起她的指头揉捏,“你在替我担心?且放下心来,我既敢做,就绝不会让人发现蛛丝马迹。”钱映仪听得心头倏软,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歪着脸往他肩头靠,一惯嘴硬,“谁说担心你了?”
“可不就是你?"秦离铮笑了笑,往她手心亲了下。钱映仪反抠有些发痒的手心,由那几缕微弱的光照亮脸上的笑颜,“你说得对,我们都学会了如何爱人,那.…”
她目色里闪过狡黠,歪着脑袋凑近他,十分伶俐地眨眨眼,“明日中秋,你往我家里来,当着爷爷同哥哥、姐姐的面,你也要像现在这样亲昵。”秦离铮怔然半日,..去你家过中秋?”
钱映仪笑嘻嘻点头,“可不是嘛,如今整个金陵都知道你与我家关系匪浅,与我这个小姐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你孤零零在金陵过中秋,也没个人陪,我们家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记得叫上褚之言。”她见他不说话,又把身子吊在他的胳膊上催促,“你到底来不来?”秦离铮突然有些惶然,明日钱家的中秋家宴,分明还未到来,却令他产生一种错觉一一这比第一回杀人时还要紧张。“说呀!"钱映仪复又催促一声。
秦离铮眸色微闪,抿了抿下唇,一把抱紧了她,“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