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第47章
翠荷微残,秋海棠却悄然盛开。早秋晨起总是要凉爽一些,秦离铮穿一件黑墨刻丝交领直裰,仿佛要隐进半昏半明的清晨。他往河岸转了一圈,再归家时,手上便提了个食盒。轻声推开门,帐子里的人影连身都没翻,仍缩成一团睡在里头。秦离铮轻撩纱帐,手探进被衾往钱映仪小腹上的软肉摸一摸,“待我送你回去,你再好好睡,嗯?″
被衾里“唔"了两声,再没了回音。
秦离铮无声往唇畔凝着一点笑,见她丝毫没有苏醒的意思,干脆掀开被衾捞她起身。
钱映仪渐渐睁开了眼,半倚在炙热的怀抱里,慵着不说话。俄延半日,她才稍稍醒神,朦胧目色四下打量一圈,先瞧一瞧外头的天色,旋即把秦离铮轻瞪,一个猛子扎回了被衾里,嗓音闷着往外传,“都怪你,我本来早就该睡的!你的良心痛不痛,外头天还没全亮呢!我才睡了多久!”秦离铮暗暗泄出两声笑,复又把她捞起来,一面跟着认错,“下回我克制些,成不成?”
钱映仪含恨捶了捶他的胳膊,眼眶里浮着一丝倦色,“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以后不许再提我凡事都讲究双数的毛病,你不提,我压根没想起来!”“好,我不提了,不提了。"秦离铮含糊应声。继而他起身往八宝柜里搜捡出一套衣裙,一件星朗色立领琵琶袖上袄,搭着酇白的海棠花刺绣圆领比甲,一条晴山色缎彩绣马面裙。衣裳搭在臂弯里,秦离铮站在帐子外,露出的半张脸上爬满笑意,稍薄的嘴唇轻轻翕合,无端端添上几分迤逗,“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钱映仪把他一瞪,一把夺过衣裙往身上套,慢吞吞系好裙带,暗道这衣裳还真好看。
她未表现出来,顶着他火热的注视去洗漱,待坐到镜前,便刻意小心眼儿地为难他,“昨日是春棠替我绾的发,样式好看,我可绾不出那样的,你会吗?”秦离铮立即迎上去,抄着她一把厚厚的发丝分股,也故意逗弄她,“.我想想,昨日是个什么发髻来着?嘶,太繁杂的我真不会,可我辫子编的好呢。钱映仪本意也只是叫他替自己梳头,懒于自己对镜编来编去,闻声便问,“你为何会编辫子?”
“哦,从前我爹教我骑马,我时常给马编。”.……“钱映仪额心立时拧出个结,不可置信透镜瞪他,“你说什么?!”秦离铮抖着肩笑出声,似有所感,知道她要回身打自己,忙一把攫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覆上她的背,俯身含住她的唇,含糊道:“逗你的。”气息绞缠,稍显干燥的唇登时变得湿漉漉的,钱映仪气吁吁推开他,脸畔复又惹上一抹微不可见的红。
秦离铮只把嘴挪得远了,手却没动,低眉凝望着她,没忍住又往那软嫩的腮畔亲了下,“待金陵的事办完,我把那些人押解回京师,往皇上面前交代干净,我就折返回金陵接你一道回去。”
转而把她转回去,继续替她编着辫子,“届时,我去与你爹爹赔罪认错,求娶你为妻,早点迎你过门。”
钱映仪眨眨眼,心里虽甜滋滋的,像吃了口熟透的杏,一咬全是甜汁。听他说要先回京师,过后再来接她,又像那杏的余韵卷在心里,微涩微酸,好端端地,便"喊"了一声,以表不满。
不一时,秦离铮就编好辫子,牵她往桌前坐,把冒着热气的早膳推过去,″吃点。”
正是碗去了馄饨皮的馄饨,眼见他对自己的习惯了如指掌,钱映仪心里那抹酸涩复又尽数褪去,笑嘻嘻舀着肉往嘴里送,细嚼慢咽片刻,想起来件事,便问,“你说,梁途也是因避祸才假死脱身,他到底会不会帮你?”秦离铮默然想了想,其实也不太能摸准。
钱映仪斜着眼风瞟他,兀自道:“我觉得他也许会帮呢,你瞧他铺子里的墙上,全是溪溪胡乱涂鸦的画作,我虽没做过父母,却深有体会,小时候我也像溪溪这样,我的那些画作,我爹也宝贝得很呢…″“他当年虽是假死,如今细细检算起来,与真死过一回没有多大的区别,你那日也见着了,溪溪失踪,他急得跟什么似的,此番溪溪脱险,他或许会固执己见几日,但若要往长远了想,想让溪溪过得舒坦,最好的法子就是他重新站在光明下。”
钱映仪嘀咕起来头头是道,“所以,我猜他再过几日便会来寻你,你信不信?”
她推敲细节时十分机敏,秦离铮不免心惊,半响嗓音里喧出一股叹服,半开玩笑道:“倘或你在皇城做女官,最迟一年的时间,皇城里人人都要管你叫钱大人。”
钱映仪却蓦然面露嫌色,“噫,呸呸呸,女官听着威风,我向来是佩服,但真要把我关在皇城里,我做不到,你不许说这个。”两个对坐半响,一碗馄饨已然见底。钱映仪昨夜泄去一半的力气,实在疲累,她竟不知没做到最后一步也有那样多的花样,倘或真成了亲,坐实了那档子事…天老爷,她还有力气从榻上爬起来吗?钱映仪不由得偷窥秦离铮几眼,心中好奇,便慢悠悠问了句,“你..就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离铮正轻呷着热茶,闻言顿一顿,牵出个若有似无的笑,反问,“锦衣卫选拔严谨,我若要有点什么不舒服,小姐,你不得失望透顶?”钱映仪撇撇唇,眼见他放下杯盏像是要来抱自己,想着方才被他骗走的那个吻,心下一惊,干脆起身走一走,巧妙避开。来回轻轻踱步,她又问,"昨日听你说起裴骥,我说怎的突然听不见他的动静,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秦离铮盯着她的目光仍有些狼贪虎视,她欲躲,他便陪她玩一玩,慢吞吞起身,一步一步往她身前走,脸色却十分正经,“还记得我们在城外那一次吗?”“那是裴骥花重金寻的江湖人士,他迟迟接近不了你,便想先除去我,那日见你从树上摔下来,我实在生气,回来便断了他两条腿。”钱映仪见他迎来,又往另一头退,讪笑一声,“难怪…说起来,璎娘我也许久没见过了,只听雁雁说她常在外头的门户里走动唱戏,裴骥若是个心机深沪的,璎娘单纯,岂非被他蒙骗?”
“嗯.旁人如何我管不着,"秦离铮跟着追过去,“这位叫璎娘的戏子,的确如你所说,单纯,也十分容易受人指使,日后你若还想听戏,还是换个戏班子,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请她也不迟。”
话音甫落,身影已罩住钱映仪,结束了这场稍显迤逦的追逐游戏。秦离铮低眉笑望她,虎口轻抬她的下颌,静静地,不说话,只细细端详。片刻才问,“你躲什么?不许我抱?还是不许我亲?”钱映仪的眼色半蒙半明,轻撩眼皮回望着他,见躲不过,干脆道:“嘴麻了,人也没什么力气,不想抱,不想亲,改日,好不好?”在她面前,秦离铮向来十分好说话。偏巧在此事上稍显固执,一把握住她的腰往案上放,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下去,双臂也愈发抱得紧,“不好。”这一亲昵复又耽搁一阵,钱映仪抬额瞪他,瞳眸外罩着一层湿润,连唇都格外透红,恨声道:“你究竞还想拖到几时才送我回去!”秦离铮迷恋地往她颈侧啄吻舔舐,撮出湿漉漉的轻响,口齿黏糊,“再等等,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半暗半明的天色依旧,左邻右舍渐渐点起门外的黄纱灯笼,尚未消隐的月色透着一股冷冽的白,落在黑漆漆的宅子里,如一把弯钩,牵出女孩子的低呼:“嘶!秦离铮!你属狗的不成?”
“你要愿意,给你当狗也行。”
片刻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嗓里又变成杂糅进一丝丝的哭腔,“真的不能再亲了,别咬…能不能先放开我.”
“再亲一口。”
直至天光隐有大亮的趋势,寝屋的门方吱呀一声被拉开。青年取了斗篷罩住女孩子,唇畔噙着一抹笑,兜揽斗篷的虎口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他却恍然未觉,一径避开人往琵琶巷赶。直至整个人站在了熟悉的寝屋里,钱映仪方低喘了一口气,把脑袋从斗篷里钻出来,迎头就轻轻给了秦离铮一巴掌,低声控诉道:“你太过分了!”秦离铮目光落向她益发艳红的唇,倏软一颗心,冷不丁道:“秋日干燥,回头我给你送蜜制的唇脂来,再去睡会,我走了。”钱映仪下意识抿一抿下唇,小小心思霎时变多,这时候又舍不得他走了。顿了顿,她的指尖轻掣他的胳膊,眼珠子一转,忽地想到件还颇为严肃正经的事,“你别光顾着收拾燕家蔺家,多注意些瑞王。”秦离铮晓得她是在担心自己,宽厚的手掌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摩挲,嗓音里透出一股令她安心的意味,“放心,他不敢的。”如秦离铮所料,瑞王俞成鹤的确不敢。
这秋日的天气时好时坏,淮河两岸开满了秋海棠,迎着太阳盛开几日,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浇透,远远凝望着,像副艳丽里透着些许凄冷的画。檐下滴雨,瑞王府的书房里,俞成鹤盘腿坐在榻上,腰后垫着青色的褥垫,半阖着眼,手里盘着串硕大的佛珠,一言不发。瑞王妃与他对坐,握着泛起清幽香气的杯盏,半晌才道:“王爷在想什么?″
俞成鹤闷想半日,听着外头细细蒙蒙的雨声,扭过半边身子,望向瑞王妃的目色游移不定,“这秦离铮是秦离然的胞弟,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未能找到灭口的机会…”
“先皇还在时,为着做戏做全套,头先几年我没把手伸去京师,只老实在金陵当个藩王,好叫先皇觉得我真没有谋逆之心,怎知我再要动手时,那龙椅上换了人坐,一切推翻重来,我这藩王益发不好再动手。”“秦家那一对夫妻也不好接近如今整个金陵的官场都在暗暗揣测皇上的打算,你说,秦离铮来金陵到底是做什么?”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抛,“我同他打过两次照面,倘或他想替他兄长报仇,又因何不动手呢?”
瑞王妃不当回事,乐呵呵剥开一个橘子,一面撕扯橘肉上的橘络,一面道:“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王爷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连先皇都没能把王爷如何,王爷如今不还是在金陵待得好好的?”“如今的皇上对王爷也向来客气,年关时不还使传话太监来过一趟,赏了王爷好些节礼,这证明什么?”
“当日谋反的是恒王那蠢物,王爷不过是被牵连,王爷不也婉拒了皇上邀你去京师的提议?你好好的,皇上不起疑心,一切就安安稳稳的。”“至于那秦离铮,他想报仇,没有证人,没有半点证据,空口白牙污蔑你当年真存了要造反的心,谁信呢?咱们这些年在金陵时常体恤百姓,样子功夫他得够足,便是传到外头去,也没哪个会信。”“即便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那也得有个名头,当年的谋士死得一干二净,所有于王爷不利的证据都消灭了,我不知王爷在怕什么。”“瞎,我不是怕他,"俞成鹤摇摇脑袋,着重咬了咬这个“怕”字,神态端正起来,“前几年我就晓得他做了指挥,只是碍着手伸不了那么远,关于他的信息我只知一星半点,本想着日后寻个最合适的时机除了他,再慢慢耗死他一双父母,这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怎知同他打过照面,才晓得他就在金陵,心里难免有点忐忑。”他道:“我也知晓有丹书铁券在手,他奈何不了我,只是做人做事,叫人拿住把柄,到了夜里总是有几分难以入睡的,我也得未雨绸缪一番,只怕他暗自谋算着要夺了我的性命。”
“我在明,他在暗,他晓得我当年是真要谋反,我却不能把此事在明面上撕开,已是受限于人了。”
“他岂敢?"瑞王妃不赞同。
“他敢不敢的,先另说吧,儿子呢?"俞成鹤倏然话锋一转,瞳眸上浮着一层算计,“他昨日便从府学回来,我怎的没见他有什么动静?他喜欢那女孩子叫郭月是不是?郭月.”
俞成鹤仔细想了想,“其父是近日刚调任去右军都督府当百户的郭淇?”瑞王妃捻着橘络揉捏,眼风里露出一丝不屑,“这还是托了咱们家的福呢,这郭淇先前在司狱司混日子,也才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司狱,咱们儿子只要亿假,便日日跟在人姑娘裙边打转,也不晓得喜欢她什么。”“吏部的温涧舟不是被流放了?说到底也是因他身后没个庇护,否则何至于此?”
“与他同为吏部侍郎的李大人却聪明得多,也想攀着咱们家呢。”渐渐地,瑞王妃的声音大了些,说起话来满头珠钗乱晃,“正好赶上金陵一班末流官员要调动,眼瞧着咱们儿子紧追着人家姑娘不放,一日在外头撞上,李大人便卖了儿子一个面子。”
“哼,把个郭淇硬生生调任为六品百户,往京师递的折子里说尽了这郭淇的好话,这不,过了京师吏部那一关,皇上就批了。”瑞王妃愈说愈忿然,把手上橘子一扔,抱起胳膊便斜眼睨着俞成鹤,“当真是沾了咱们家好大个光!”
“这话我也就在你跟前说,郭月这姑娘心思不单纯,她瞧着也没有多喜欢咱们儿子,无非出身低些,想嫁进王府一朝冲上天去,我是没准备将她迎进门的,倘或你觉得儿子喜欢,就随他去了,我届时是要同你闹的。”俞成鹤默然半响,慢吞吞捡起那橘子,摘下一瓣送进口里,一咬汁水四溅,稍有些酸涩。
使他额心轻皱,眼神却清明不少,“谈婚论嫁什么的,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也别把眼睛长天上去,咱们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张嘴便要得罪人,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门户里的太太老爷愿意把姑娘嫁给儿子?”“也是咱俩平日太惯着他,"俞成鹤咀嚼着橘肉,没几时咽下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他喜欢郭月,便叫他请郭月时不时往咱们家来耍一耍要.“郭淇任着百户一职,不出意外,朝阳门、北安门都是他管,我方才不是说未雨绸缪?”
“你可别忘了,"俞成鹤仿佛是不经意想起来,便提醒道:“魏明这几日刚到应天府,一来便打开应天府的府库盘查银子,此举虽是上任流程,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寻常。”
“温涧舟被流放,燕榆被卸任,蔺边鸿那头的庇护伞倒台,说里头没有猫腻,你信吗?”
外头雨势渐大,一丝凉意透过窗隙吹进来,俞成鹤索性白日里点起银缸,由火苗在他眼中烧着,“即使秦离铮暂时找不着证据对付我,咱们跟着燕蔺两家吃了不少银子在肚子里,倘若是皇上指派他来金陵查贪墨,届时这顶帽子扣下,单凭这个,你觉得我又能逃得了?”
“蔺边鸿这几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下了狱,急乱投医寻到王府来,被我给打发走了,"俞成鹤把手搁在火苗上搓一搓,嗤笑道:“有胆子做,却不想着退路,我没他们那般蠢。”“就同这郭家在明面上把关系相处得融治点,"他道:“如今没事,自然是万事大吉,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燕蔺两家这些年贪墨时,手脚不是做得尤其干净?只要把贪银藏好,对方拿不出证据,也没道理擒我,再加上守城门的是自己人,咱们带着儿子悄无声息出城避祸,命守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哼,当年我能把事推去秦离然身上,今番我也再想法子摘干净。”说起贪墨,瑞王妃的底气没先前那般足。
一来当年谋逆之事没了证人证物,她全然不再当回事,可贪墨却是近年跟着在办的事,查出贪墨,皇上追责起来,他们身为皇亲国戚,最坏逃不过一死,最好也是削藩贬谪。
左思右想,无论哪样结局都算不得好。
因此瑞王妃也跟着把下颌轻点,不提对那郭月的挑剔,接过先前的话音搭腔道:“儿子一早出去了,说是买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那郭月要过生辰呢,不得给人家一个惊喜?”
“算算时间,这时候该回来了,你有哪样要紧事找他?”俞成鹤半阖着眼,未再答话。夫妻两个静坐片刻,怪哉,屋外脚步声渐响,风风火火的,一猜便是那俞敏森。
果不其然,俞敏森在书房外停步,挥一挥肩头的雨珠,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蒙头就喊,“爹,娘,儿子有要紧事!”俞成鹤还道他为着郭月的事絮絮叨叨,掀眼觑着他,正要搭腔,不防目光落向纱窗后,见立着个人影,眼神登时狠厉,“你带了什么人回来?”俞敏森往后招招手,那人便慢吞吞行至书房外,肩头浮着一片湿润,面如冠玉,俊朗之姿,正是双腿已好全的裴骥。“小人见过王爷、王妃。"他垂着视线,在雨幕前把腰身弯折。很是奇怪,俞敏森怎地认识这裴骥呢?这还要往前数一个月说起,两人凑巧都断了腿骨,凑巧又在同一个医馆拿药,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裴骥接近不了钱家,如今眼见燕蔺两家渐渐失势,便打上了瑞王府的主意。这俞敏森呆笨如猪,三言两语便可证骗住,由着他带进王府,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厢俞成鹤蹙着眉,方要启唇训斥俞敏森随意把陌生人往家里带,尤其是书房,裴骥却一开口就把他的话给掐断了,“王爷,您身份尊贵,或许不认得小人,小人姓裴,单名一个骥,淮安人,同递运所王大人的一房妾室乃表亲。”这么一说,俞成鹤便琢磨出味儿来了,也记起他是谁了。便把膝盖一支,胳膊搭上去,目色冷淡,“哦?你来寻本王做什么?”燕蔺两家相继出事,若真有点什么,王弋也难逃干系,何况这区区商户。俞成鹤如今只想把自己先撇干净,自然没有好脸。“小人来替王爷分忧,小人手中.…有一本账册。””..你说什么?"俞成鹤稍有惊愕,渐渐端正了坐姿,打量他两眼,便道:“你进来说话。”
裴骥笑着应声,进门也不落座,只兀自掏出那账册递上,道:“此乃燕家、蔺家、王家这几年贪墨的证据,由王弋醉后亲口说出,底下还有王弋的指印。”
他遮蔽住眼底的谋算,“不瞒王爷,若非明哲保身,小人绝不会做出此事,如今金陵官场动荡不已,连应天府的一把手都换了人,足以证明小人此举并没做错。”
“小人思来想去,在整个金陵城,您的身份最为高贵,小人便欲向您投诚,只求您来日对小人稍稍庇护一些。”
裴骥信誓旦旦道:“有此账册在手,王爷便能以作要挟,彻底同他们撇清关系,只要他们还想留着自己一条命,拒不认罪,就不敢把您给供出来。”俞成鹤的确十分心动,翻着这账册看了半日,愈看愈心惊,暗道裴骥此人心思阴险,正往后翻,倏然嗅到一股浓重的墨水香。俞成鹤出身天家,幼时受天家教导,平日格外喜爱吟诗作对,笔墨上的功夫在金陵位列前几名,他拧眉往账册上轻嗅,倏问,“你几时造的册?”“王爷这是何意?"裴骥心里咯噔两声,细细想了想,忙道:“这账册是小人去年.…”
“哼,我瞧你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也是个聪明人,怎的没发现?“俞成鹤把账册一扔,陡地打断了他,“倘或是去年造册,墨汁里的那股气味早已淡去,何至于这么重?你这账册早被人掉包了!”
原本俞成鹤是压了压心神,只欲不动声色把自己摘干净。谁知此番知晓有账册的存在,且这账册还被掉包,他心底那抹掩藏的恐慌复又冒出来,一双眼珠子左右游移片刻,倏然抓起手边银缸往地上砸,泼口向俞敏森斥道:“把人领出去!”
待神色发蒙的裴骥同俞敏森出去后,俞成鹤扭头望向瑞王妃,语气笃定,“我竞不知有这样一本账册,一定是秦离铮的手笔,我能断言,他此番来金陵定是为了查贪墨。”
“不必再猜来猜去,皇上对金陵贪墨的官员起了杀心。”“我若被擒,难逃一劫!”
瑞王妃亦是心惊胆颤,这回是真有些怕了,慌神起来说话上句不接下句,“这可如何是好?知晓你参与其中的除了燕家、蔺家、王家便没了,对对对,还有方才那个裴骥,要不要杀了他灭口?”
俞成鹤登时踩鞋下榻,闷头便往外走,未行至门口,却又打转回来,深深吸了口气,顺势往椅上坐,“别慌神,别慌神,叫我仔细想想..仔细想想他静坐在椅上,姿态不如先前懒散,事关性命,神情益发谨慎起来。俄延半日,他方压低了声音,起身凑近瑞王妃道:“照着先前的安排,让儿子请郭月来家里玩,同郭淇打好关系,这几日就把银子都暗中转移.…”“咱们家养了暗卫,锦衣卫不好暗自盯上咱们,这会子是松散的,"俞成鹤眼底蕴着一抹决绝,“待银子往外运完,咱们就借着暗卫们的掩护走郭淇那儿出城。”
“秦离铮既要查贪官,便不敢离开金陵太远,也不会拨太多人来追咱们,有暗卫在,咱们尽可往外逃,届时走水路绕一圈,直接往京师去,反过来状告燕蔺二人贪墨,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至于那裴骥,他的账册被掉包,自然也是被秦离铮盯上的,用不着咱们多此一举出手灭口,凭白惹了麻烦在身上倒不是件好事。”瑞王妃定了定神,抱起胳膊挨紧他,“晓得了,晓得了。”风声与雨声交杂在一起,这对夫妻的谋算被半空一声炸雷蓦然掩盖得干干净净,暴风雨欲来,一切定数是否有变,此刻又如何晓得呢?且说这裴骥也是一头蒙,待稍显狼狈出了王府,便彻底沉下一张脸,暗骂秦离铮无耻至极!
他是个商户,即便被揭发与官共贪物资之事,受罚也远远没有为官者重,因此得知账册被掉包,怒意早已盖过惊惧。左思右想,始终咽不下一口气,如今是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裴骥一路撑伞前行,不知不觉行至淮河两岸。
闻听隐有戏腔传出,脑子里浮起一张温婉俏丽的脸,想及璎娘同钱映仪关系尚且融治,裴骥蓦然扯出一抹鬼气森森的笑,“好个锦衣卫指挥使,一再坏我好事,我裴骥发誓…″
他恨得咬牙,“不会让你好过的。”
这头几幅心肠的弯弯绕绕暂且不论。
这场雨落过两夜便停了,这日暮色渐笼群山,金陵城的半空铺着红绸子一般的晚霞,绚丽得紧。
秦离铮翻进云滕阁时,钱映仪正埋首在案上描描写写,他轻步凑去她背后,歪着脑袋一瞧,不防笑出声来,“接天莲叶无穷碧,秦离铮惹我生气,有人独倚晚妆楼,秦离铮吃我两拳头?你在写诗骂我?”钱映仪被他唬一跳,下意识飞快抬起胳膊阖紧窗,旋着裙摆回身一瞪,不由地一怔,半晌没挪开眼。
青年像是刚办完公务,穿一件交领右衽大红直身袍,领缀白色窄护领,衣身开叉并有双摆,胸前缀飞鱼方补,腰坠腰牌,并一把绣春刀,脚上踩着干干净净的皂皮靴。
睫如鸦羽,眸似点漆,鼻挺唇薄。硬朗的眉骨微微往上挑,神色懒洋洋的。叫钱映仪一时脱口而出,“你好俊啊…”
秦离铮一搂她的腰身,低眉凝视她,“嗯?我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你不高兴,还要吃你两拳头,说来我听。”
眼见他俯身低头,钱映仪忙横手去挡,没好气把他一推,低声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你派两个锦衣卫守着我,算什么事?”秦离铮暗猜就是这事,他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又贴近她,“我不在你身边,小玳瑁稍有些粗心,我不就得派两个人护着你的安危?”钱映仪哪管这些,只觉自己被盯着不大舒服,见他不松口,狡黠的瞳眸转了转,霎时就往他身上跳,掬着他的脸,“被”的亲了下,“撤走,你把他们撤走,好不好?我不喜欢!”
她的嘴唇泛着温热,秦离铮很是受用,理智却占据上方,搂紧她的腿弯,沉吟道:“恩.…我想想,夜里有我在就算了,白日你在家中,他们便不出现,但倘或你要出门,他们还是得远远跟着。”
钱映仪闻听这招没用,小脸一板又从他身上爬下来,气得扭头不去瞧他,“不。”
余光瞥见他俯身过来,心里暗自琢磨一下,便挤出两滴眼泪,细细啜泣道:“你还说不再惹我生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话音甫落,她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帕子,当真揩拭起泪来。“别的要求,我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一点,”秦离铮动作一顿,盯着她耳畔晃动的耳坠看着,片刻才接着往下说,“不行。”钱映仪伛得想转身打他,偏又忍住了,鼓着两片软软的腮肉,道:“那你就走,我现在也不想见你!不想!”
身后没有回音,俄延半日才响起脚步声,旋即咔哒两声,西窗打开,复又阖紧。
钱映仪两片薄薄的肩头霎时往下坠,恨恨握拳,自顾坐回案前,一面蘸墨去画他的小像,一面磨着两片嘴唇骂道:“指挥使是指挥使,侍卫是侍卫,两者还是有区别的,飞鱼服穿在你身上,显得你俊,看把你能耐的,我说什么都不听了!明明就是自己忙得很,没功夫来见我,这才派了两个人来打发我!”“什么夜里有你,分明都两三日没见了!死秦离铮,坏秦离铮,臭秦离铮,还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点也不听话,还不如从前那个做侍卫的时候呢,哼,你走得干脆,你再想来,我还不肯了呢,我现在就去外头喊小玳瑁取长钉来!”
“钉死了,我看你怎么进来!”
话音甫落,她立时搁下笔,提起裙摆就往外头走,不防一个转身就瞥见原本该离去的秦离铮好笑抱臂倚在墙根下盯着她。.“"钱映仪霎时沉脸,虽瞧着生气,腮畔却飞速爬上一抹红,她立在地没动,半响,才道:“你没走?”
秦离铮被她一席话逗乐了,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慢吞吞往她身前来,片刻俯身在她身前,一张脸悬在她的眼前,“这么气啊,要不,扇我两记耳光消消气?我绝对不躲。”
钱映仪果真羞恼得去打他,打完又一连迭跺脚,顶着两片滚烫的腮气急败坏道:“你怎么能坏心眼成这样!还偷听我说话!我一点面子全没了!”秦离铮愈发觉得好笑,趁她转身,一把揽紧她,那股清爽薄荷气霎时包裹住两人。
旋即他把她抱离地,一径退到圆桌旁,将她往桌上一放,“别嘴硬,其实你也没那么排斥他们,你只是想我,是不是?”钱映仪偏着脸不瞧他,想晾着他,大约是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幕实在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出来,晃着绣鞋去轻踢他的腿,“哎呀,你不要问出来嘛。”
秦离铮那双眼睛在盯着她时,时常会由黑漆漆变得火热。他起身往屏风后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握着帕子,旋即在钱映仪狐疑的目光中靠近,双腿抵开她乱晃的腿,微凉的唇精准落在她的腮畔,唇肉,颈侧。稍刻,指骨擦过她的裙边,再拿出来时,犹显放肆地笑了笑,来回轻磨着指腹,“我不问,我一惯只用行动求证。”钱映仪正沉浸着,被他一打断,思绪清醒两分,正要骂他两句,不防他又窜进去,低沉的嗓音勾着她不由自主去抱他,“我也想你。”她轻哼两声,指尖轻掐他腰间的肉,低喘了口气,硬了半日的嘴也渐渐软了下来,“其实我也没有想骂你…你…你别这样…”秦离铮没有答话,握着她的手轻咬一口,低垂着眼看她越来越急喘的呼吸和越来越迷蒙的眼神。
半响,屋子里岑寂下来,连呼吸也尽数平静,秦离铮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凑到她耳畔低哄,“所以,还是留着他们在你身边守着,好不好?”钱映仪伏在他肩头,嗓音很闷,“你打算几时收网?”秦离铮轻振着胸膛笑,“快了,明日我没什么要紧事,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去。”
才刚还气鼓鼓的呢,这时候钱映仪又高兴了,笑嘻嘻自他怀里抬起脑袋,“嗯恩..叫我想一想,陈老板那头我昨日去过了,又分给我不少银子呢,昨日下晌我同雁雁去了她那个诗社,我觉得没什么意思,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听得我犯困,我想…我想…”
她脑子里滑过什么,蓦然抓紧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对啊!春棠同小玳瑁的婚期也没多久了,我还得替她打首饰呢,我瞧那何家铁铺的工匠手艺极好,他那儿能打金饰是不是?”
“那我明日想带着春棠同夏菱一起去何家铁铺,你届时直接去铁铺接我!”“对对对,还有还有,团姐儿这几日夜里总哭,二婶婶说小孩子容易被吓着,那待你接上我,下晌咱们出城,去静海寺替团姐儿求个平安符,如何?”她一气说完,遂眨着眼等他点头。
秦离铮眼里蕴着温柔,把下颌轻点,仿佛是为了反驳她先前嘀咕的话,他又化作从前那个言听计从的侍卫,俯身往她额心落下一吻,“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