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48章
树影泛红,大雁长鸣,秋菊盛开,天气稍凉。转瞬过去一夜,金陵城复又是个清爽阴日。
因惦记着替春棠打金饰的事,钱映仪半夜赶走秦离铮,踏踏实实睡了个极其舒坦安稳的觉。
今番醒来时神清气爽,用罢早膳出正屋时,便见她扎着赤金色鸢尾纹妆花马面裙,月露黄的立领斜襟长袄。
外头则套一件源色长比甲,比甲上绣着焦黄的叶子,胸口一只红眼小兔,朱唇皓齿,玉貌花容,像秋日里自绿油油的草间长出的一朵花,明艳又晃眼。那双铮亮的眼睛瞥过春棠穿着酇白的裙子,不赞同把额心轻拧,比划着一一哎唷,春棠,你做哪样还穿这么素的颜色?今日要替你去选首饰呢,听我的,去换身衣裳。
春棠羞赧笑一笑,回着一-小姐,您瞧着比谁都兴奋,就穿这颜色挺好呢,夏菱正在外头等着呢。
钱映仪撇撇唇,见劝不动她,只好作罢。旋即一招手唤着小玳瑁,一手抄着春棠的臂弯就往外头去。
这时候出门,不算太早,却也算不得晚。甫一踩下正门口的石磴,钱映仪蓦地扭头往隔壁瞧,岑寂许久的裴家今日朱门大开,几个小厮正提着沉甸甸的箱笼往外走,瞧着像是要搬家。
想及裴骥先前还欲接近自己,钱映仪不大高兴地把脸转回来,只打算忽视这些。
谁知同两个丫头一并上了马车,车轴才滚过裴家大门,缃色的车帘外头便传来一声婉转低柔的呼唤,“钱小姐?”
钱映仪撩帘去窥,见是璎娘,倒是露出两分笑,“许久不见,璎娘,你”她未把话说尽,只将眼色往裴家那头落一落,正琢磨着委婉劝一劝璎娘别再同裴骥有牵扯,璎娘已羞怯怯开口,“是,我来寻裴官人有事呢,先前.…是我误会他了,他身体不大好,生了场病,恐我忧心他,这才避着我不见。”来寻裴骥有什么事,钱映仪自当能猜出,可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机,她抿一抿下唇,见璎娘被那裴骥三言两语就证骗住,到底没忍住,启唇道:“璎娘,你真喜欢这裴骥?其实他″
“璎娘。”
那裴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朝璎娘招手,打断了钱映仪要说的话。
钱映仪一顿,不由地审视他两眼,见璎娘高高兴兴迎去,最终只嗟叹一声,果断撂下了车帘,“走吧。”
这厢璎娘乐滋滋提裙往裴骥身前跑,站上一截石磴,仰脸瞧他,眼里布满情意,“你要把宅子搬到哪里去呢?”
裴骥懒洋洋握着她的手,姿态轻松,俯身往她腮畔亲了下,“跑不了,自然还在金陵城内,届时待安定好再告知与你听,你用过早膳不曾?”他一扫先前稍显疏离的客气,此番热络里牵带着柔情蜜意,璎娘连嘴里都仿佛像含了块蜜糖,甜滋滋的。够眼往他身后的宅子里瞧一瞧,她便摇摇头,喙音一软再软,“没呢,为着见你,我大清早就出来了,干娘在后头叫我,我都没应。”
裴骥笑,“那就先进去用早膳,我盯着他们搬完东西就进来陪你。”璎娘十分高兴,仰脸便往他下颌印着一个吻,继而像只蝴蝶一般旋进了宅子里。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尽头,裴骥方收回冷情的眼,不动声色往四周骏寻一圈,招手命管家跟着自己就近进了间昏暗的屋子。想是晓得大约有锦衣卫盯着自己,此番再行事起来,他谨慎了许多。两人躲在屋子里的死角,说话声小的仿佛连自己都要听不见。“这璎娘当真是好骗,哼,我见她同钱映仪关系依旧,"裴骥冷笑道:“届时便找个机会,把那无色无味的毒藏在她身上,只要她同钱映仪再说话,这毒便能悄无声息移去钱映仪那儿。”
“那秦离铮不是最在意她?我便要以此诛他的心。”“你可寻到那制毒之人?”
裴骥一连迭说了些话,谁知那管家出神,正闷头想着什么。他不喜蹙眉,抬着胳膊肘拐了管家一下,“发什么怔?”管家不禁哆嗦一下,在昏暗幽室里抬起稍显惊愕的一双眼睛,把嗓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连裴骥都要听不见,“少爷,我、我好像看见二小姐了。”裴骥一时没听清,“什么?”
管家勉强压了压心神,口齿清晰道:“二小姐,珍珠小姐,我方才看见她了,她右耳耳垂后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您还记得吗?”“珍珠?"裴骥冷不防也有些惊吓,掩埋多年、早已模糊不堪的记忆霎时冒了出来,忙不迭攫紧管家的胳膊,“你当真没看错?”怪哉,裴骥身为淮安府裴家的独子,长至如今二十来岁,称得上是顺风顺水,提起这珍珠小姐,有何惊吓的呢?
原来裴骥自打亲娘去世后,府里便有些做下人的渐渐编排起他,彼时裴骥也不过才四岁。
下人们说裴老爷没多久就要再娶一房续弦太太,届时生下二少爷、三少爷,家里有那位续弦太太当家,待裴老爷百年之后,能分给裴骥的财产想必只少不多。
那时候裴骥年幼,对争家产一事半蒙半懂,这话听进耳朵还不如新得的蛐蛐有趣。
赶巧裴老爷那时较为怜惜的二姨太太乃裴骥表姨妈,膝下未得一儿半女,又因同裴骥亲娘姐妹情深的缘故,对裴骥爱屋及乌,便留神把这些话听进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后来续弦太太过门,第二年诞下一女,裴老爷很是喜爱,取名珍珠,意欲叫她一辈子都做裴家的掌上明珠。
见是个女儿,那二姨太太悬了许久的心方窜下去,暂且把家产争夺之事先压回了肚子里。
兄妹两个虽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但因家中拢共就两个孩子,时常也是耍到一处,裴家一时也充斥着欢声笑语。
谁知突生变故,裴珍珠六岁那年,十一岁的裴骥太过调皮,同外头的一班狐朋狗友打赌,大冬日的往下游的淮河里跳,少年气性上来不管不顾,这一跳,就跳出了事。
裴骥发起高热,奄奄一息,裴家上下乱作一团,眼见请来的郎中个个都治不好他,裴老爷急得满屋子乱转。
比裴老爷更急的,自然是那位二姨太太。她本就心疼表姐年纪轻轻就离世,如今裴骥遭此劫难,她更是恨不能自己替了去。伏在桌上哭了半日,倏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是那位续弦太太同身边的婆子在交谈。
“太太,您瞧大少爷如今这样祥..怕是不行了,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备下些东西?”
“嘘,休要胡说,骥哥儿吉人自有天相,这一关难过,咱们多去庙里替他求求菩萨,他总能过去的。”
二姨太太听了这话非但不感激,反倒呆怔半日,渐渐地,坐在屋子里牵出一抹有些吊诡的笑。
她盘算着,裴骥倘或这一趟就这么没了,那日后那些家产,可不都得是裴珍珠的?她替表姐感到惋惜,当下决意替裴骥豪赌一把,倘或成了,裴骥也还活着,日后他便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因此,在裴家阖府上下一团乱之际,二姨太太找上彼时还在裴骥身边当个守院小厮的管家,巧在这管家曾受过裴骥亲娘的恩惠,一听二姨太太的筹谋,心中虽惧怕,却咬咬牙应了下来。
于是在一个积雪压满整座淮安城的日子,趁着续弦太太领婆子丫鬟出门替裴骥祈福、裴家上下又只顾着裴骥那头的功夫,二姨太太一路哄骗着只六岁的基珍珠往偏僻的侧门去。
说是去趁娘出门,避开所有人,悄悄领她去买糖吃。裴珍珠那时正换牙,又有些调皮,平日被娘逼着不许吃糖,那段时日又被拘着,说是哥哥生病,不许在家中胡乱窜动打搅哥哥。一听能出去耍,还有糖吃,裴珍珠自然是期期艾艾地跟着。管家暗中寻的拐子早已在外头候着,二姨太太一径领着裴珍珠转去那偏僻的侧门,待打开门,裴珍珠一见白茫茫一片,高兴得忙往外冲。那拐子趁其不备一把蒙住她的口鼻,渐渐地,一道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角门外。
所有挣扎的痕迹没几时就被一大片雪覆盖,待续弦太太回来时,满宅子寻不见裴珍珠的踪迹,这才开始慌神,同裴老爷两个捆了家里的下人一番审问,下人们全留神裴骥去了,当真是一问三不知。续弦太太急得五内淤火,当即便去报官,可为时已晚,那拐子收了二姨太太给的银子,早已在短短几个时辰里绑着裴珍珠出了淮安城,天地广阔,又能去哪里寻呢?
续弦太太急火攻心,终于支撑不住,在第二日便一头栽倒在地,偏巧也在同一日,裴骥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
整个裴家一时不知该喜该忧,裴老爷面对续弦太太的哭闹起先还耐心哄着,待时日一长,也稍显力不从心,虽依旧派人在外头打探裴珍珠的消息,夫妻两个却逐渐离了心。
后来一年又一年,裴珍珠始终没有下落,裴家只剩这位续弦太太还坚持苦寻,其他人自然是泠然旁观,有心也无力了。管家被裴骥掐得轻嘶一声,骇目圆睁,一连迭把下颌重重点着,“我没看错,方才钱小姐坐在马车里,她身边跟着两个丫头,梳双髻的那个您见过,头先踏青时您不是还同着一起玩过酒令?”
“另一个丫头鲜少跟着钱小姐出门,千算万算,怎算得中她竞是二小姐?”管家斩钉截铁道:“她方才正低着头坐在钱小姐身边,模样是长变了,乍一看认不出来,但那块胎记我记得清楚,现在细细想一想,眼眉处其实还有些」时的影子!”
“少爷,您还没同二小姐打过照面,六岁.…那时早已能记事了,倘或她想起来,又有钱家护着,万一往官署揭发当年之事,咱们岂非又摊上一桩麻烦事?“你容我仔细想想。"裴骥尽敛神情,在暗室里静静站了会,等到外头渐响璎娘暗自嘀咕的声音,像在四处寻他。
他这才抬起脸,命道:“你亲自回淮安一趟,问二娘,证实她究竞是不是珍珠,倘或是,下毒的事便搁置下来,兄妹一场,做哥哥的许久不见妹妹,也该私下同她叙叙旧。”
“我得改改主意…不急…不急…”
裴骥始终不忘断腿之仇,大约是深知不可与秦离铮正面对上,他又牵出抹阴森森的嗤笑,“她若是珍珠如此一检算下来,我又到了暗处,哼,一个她,一个钱映仪,届时我要一并解决了。”
待管家肃着神色应下,裴骥复又转出稍显敷衍的笑颜,出了暗室,脚步一转向璎娘迎去。
淮岸热闹,闹市喧天。这厢钱映仪辗转到了何家铁铺,便笑嘻嘻挽着春棠的臂弯进去,那伙计认出她,忙笑着迎来,“哟,奶奶,您稀客。”钱映仪被这声"奶奶”唤得稍显羞赧,转念一想自己迟早要嫁给秦离铮,提前听一听也没什么。
于是她便绽开个笑,拉着春棠往前站,“我这妹妹好事将近,烦请您给瞧一眼,适合打些什么金饰陪衬着?分心,挑心,镯子,花钿统统都拿几个样子来比一比,不计较银钱,只一个要求,要衬得上她。”那伙计“哎呦”一声,心中自然叹道钱映仪出手大方,一双眼睛在春棠脸上打了转,登时把她夸得美如月宫仙娥。
春棠听不见,瞧着神情却也晓得他是在夸自己,忙端端正正向他福了个身。一番比较下来,定下一个金镶宝石青鸾分心、一支金嵌莲花挑心、两副金坠子、一对灵芝纹金戒指。
钱映仪摸出钱袋子交付定金时,小玳瑁忙抢着上前付,被她狠拍手背打开,嗔道:“你的银子不都是春棠的?哪有自己拿银钱置办嫁妆的,且先收着,日后记着要对她好,把她捧在掌心里,这才不算辜负我一番心意,明白了吗?”小玳瑁感激至极,忙把下颌轻点。
夏菱在一旁喜滋滋拿着铺子里的银饰往春棠脑袋上比划,仗着春棠这会听不着她在说什么,便琢磨道:“小姐瞧,这些银制的花钿也很衬春棠呢,奴婢待会悄悄买下来,您先领着她出去。”
“起先与她说起要送新婚贺礼,她还一连摆手拒绝哩,嘿嘿,莫要叫她晓得了,届时一并塞进她的箱笼里便是。”
钱映仪跟着笑,“你也有心,花了多少银子,你回头同我说,我换成月银补给你。”
夏菱讶然推脱,“那不行!”
一来二去耽搁片刻,那伙计复又出来,递给钱映仪一张条子,笑道:“届时奶奶派人来取时,带着它就行。”
钱映仪点点头,见夏菱给自己打眼色,遂领着春棠先出去,往门口四下瞧一瞧,待到夏菱再出来,秦离铮的身影适时也出现在巷口。夏菱把两对有情人一瞥,笑呵呵握拳往掌心一拍,“赶上巧宗!小玳瑁领着春棠去耍,小姐同秦指挥去静海寺,那奴婢今日得闲,有大把的功夫去河边玩呢!”
“你来啦!"钱映仪远远朝秦离铮挥手,那双眼睛益发清亮,冬日分明还未降临,却好似看见了一双无瑕透亮的冰珠子,“过来!过来!咱们走另一头出去!”
秦离铮噙着笑行至她身前,穿一件靛蓝色葡萄纹圆领袍,梳着干净利落的头发,一凑近,又嗅见那抹薄荷香,令钱映仪复又回到夏日余韵里。向小玳瑁几个打过招呼,秦离铮不做停留,当即牵起钱映仪往另一头走,片刻的功夫就转出街巷,把钱映仪往辆黑漆漆的马车里送。钱映仪笑嘻嘻坐定,撩起眼皮瞧他端正坐在自己身侧,忍不住又调侃他,“秦指挥因何不亲自驭马?”
秦离铮扭过脸,垂眼细细端详她片刻,一言不发去挠她腰间软肉,“你叫我什么?”
挠得钱映仪咯咯直笑,马车里洒进半束光,她的笑颜悬在秦离铮眼前,比淮河两岸的秋海棠还要耀眼,“哎呀,你别挠,痒,别闹了,给人听见不好!一个闪躲,她薄薄的肩背就歌在车壁上,眼前是秦离铮盯着自己依旧火热的视线。
钱映仪也细细端详他片刻,扫量他的眼眉与整张脸,旋即指尖轻勾他的下颌,往上微微一挑,眼梢里飞出半丝挑衅,“都说皇上身边的秦指挥使心心狠手辣,杀官员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日后若再添上狼子野心,或许能往上爬得更高,我瞧瞧,哪里心狠″
她“被”的一声亲在他唇上,再移开时,窥清他唇畔的笑,笑嘻嘻道:“哪个心狠手辣的权臣笑成这样?”
秦离铮笑了声,“对你,我要做什么权臣?不闹你了,说说,给春棠都挑了些什么首饰?”
他一惯不爱打听除她之外的事,钱映仪狐疑觑他两眼,心念一转,笑意更甚,“你套我话呢?想以此摸出我的喜好,回头再来讨好我,是不是?”她歪歪扭扭坐着,恰逢马车驶过一截稍显颠晃的路,她干脆懒洋洋往车壁上倚着,两条腿伸去他的小腿间轻晃,嗓子里喧出一股叹息,“那太可惜了,我没挑呢,叫铺子里的伙计给春棠挑的。”
被她戳破,秦离铮也不心虚,她一双脚撞得他的小腿酥酥麻麻,他也干脆捞起她的脚搁在腿上,自己则往她身前挪近一些,一手兜揽住她的腰,“这样舒服点?″
钱映仪喟叹一声,感受到他在轻捏自己的脚腕,舒服得半阖起眼,正要歪着脑袋往他身上靠,不防倏然起身,惊道:“对了,忘了同你说,我今晨出门时见着那裴骥了!″
“瞧着像是要搬家呢。”
秦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摁着她的脚腕没让她动,垂眼忖度片刻,问,“可有见到那个叫璎娘的戏子?”钱映仪讶然,“这你都能猜着?”
秦离铮点点头,“我一直都命人在暗中监视他,他已知晓自己那本账册被掉包之事,却没什么动作,突然要搬家还跟那位璎娘联络上,想必是要通过你来报复我。”
“.他怎的这么烦,就不能抓了他?”
钱映仪颇有些烦躁“啧"了声,话甫一问出口,很快复又回神,锦衣卫虽权利大,却也局限在官场,裴骥不过是个平头百姓,燕蔺一党还未抓捕,反倒先速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钱映仪明白,秦离铮也在等,等一切时机正好。她撇撇唇,暗咬牙关,声音从齿隙里泄出来,“堂堂一个大男人,畏畏缩缩躲在阴暗处,只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算什么本事!”
“限下就差最后一步,燕榆已同那位范大人共乘一条船,只等范大人有动作,锦衣卫会立刻缉捕他们一干人等,届时一应证据都有,自然也漏不了裴骥。钱映仪自鼻腔里哼出一声,想着自己又被裴骥盯上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倒转回去就把他给捉出来一顿好打!
“从今日起,你夜里便去我那睡,"秦离铮冷不防道:“白日我再多派几个人守着你,不要怕,他找不着机会动手的。”“我不是怕,我是气他阴魂不散!"钱映仪胡乱晃一晃脚,闻听他借故让自己每夜都过去他那宅子,心里有片刻的悸动,轻轻笑了声,拿膝盖去拐他,“你又起了坏心思。”
秦离铮稍垂着眼,盯着她看,慢慢俯身靠近,牵出个没脸没皮的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两人一路话没停,可多半也是钱映仪在叽叽喳喳说,秦离铮听到认同处时把下颌轻点,也跟着附和两句。
后来马车里岑寂片刻。驭车的手下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狐疑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暗自嘀咕半日,只道是话说尽了,约莫在歇息。辗转过去大半个时辰,马车总算行至静海寺门下。高高的檐宇,刷着红色的漆,犹显宁静。
秦离铮先打帘下来,旋即去接钱映仪,女孩子仍是那张俏丽的容颜,腮畔却浮着一抹淡淡的红,领子下隐约得见一个浅粉的印记。钱映仪掀眼轻瞪他,站定后旋身凝视着静海寺的大门,叹道:“先前听爷爷说这儿是皇家寺庙,后来改了制,这才允许老百姓进出,我还是头一回来呢,瞧着同别的寺庙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甫落,钱映仪见这时候庙里香客瞧着不算多,便拔脚往寺内行去,不巧眼风扫过四周,在不远处窥见燕如衡与范宝珠的身影。钱映仪一怔,扭头瞧一眼秦离铮,“他们也在这儿,好巧。”那头燕如衡也瞧见了二人,不知与范宝珠说了什么,范宝珠笑嘻嘻松开他的胳膊,立时旋着裙摆领着丫鬟往另一头去了。燕如衡遂缓步往这头来,瞧着是有话同钱映仪说。钱映仪扇一扇两帘睫毛,察觉秦离铮往身前挡了挡,心里却起了另一股念头。
自打初见燕如衡,她便觉得他那张脸生得尤其漂亮,不由自主地生出欣赏之意。慢慢地,她与他做了“朋友”,说了些彼时听着稍显奇怪的话,他倏又渐渐远离了她,再到秦离铮揭开这一切的真相.…钱映仪一惯敞亮,自然也明白燕如衡也许起先是听着家中的摆布接近自己,后来因何又远离…约莫是他自己的意思。今番既然碰在一处,她也想着同燕如衡把话彻底说开,便与秦离铮道:“你等等我,我有话与他说。”
方要往那头去,不防手腕一把被攫紧,扭头一瞧,是秦离铮不大高兴的脸。钱映仪冷不丁笑了,“你还吃什么醋?不喜欢我同他讲话,那也总得让我把话说清吧,我可不喜欢拖泥带水。”
秦离铮默然垂首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只是他面上不显,反倒把她拉近,俯身往她腮畔亲出重重一声响,旋即目光仿佛是不留神游过她领子下的印记静静看了片刻,他笑了声,“你去,待会说来我听。”钱映仪匪夷所思瞧他这幅酸涩气性,活脱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她难免去比较,只怕换作小玳瑁,都比他此刻要稍显成熟。眼见燕如衡的身影益发离得近,钱映仪暗暗往上翻了翻眼皮子,一拳打过去,“去一旁等我,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