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 / 1)

金陵春色 猫芒刺 5306 字 18天前

第49章第49章

“钱小姐。“不一时,燕如衡行至钱映仪身前,倏又改了从前定下的称呼,语气隐带疏离。

两个站在寺庙檐角下,这时候忽然又艳阳高照,一束光斜斜照在钱映仪的半幅肩头,她抿一抿下唇,虽已明白他当初是刻意接近自己,却仍维持礼节,端端正正向他福身,“燕大人。”

燕大人,从最一开始,她仿佛就只用这三个字唤他。燕如衡站在阴影下,盯着她肩头那些细微的尘埃,扯出一个苦闷的笑,“我要同宝珠定亲了。”

他今日穿了件青谷色交领直裰,不知是不是钱映仪的错觉,她觉得他的脸倏然没那么漂亮,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老了点儿,肩背也塌了点儿。

闻听要定亲,钱映仪心内一动,暗道范大人约莫不久就有动作,面上却不显,只道:“那先恭喜燕大人了。”

旋即没有再讲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燕如衡轻垂眼皮,目光掠过钱映仪的脸。

方才过来寻她时,他说不清自己要同她说什么,只是纯粹地遏制不住要说话的心。

他又何尝不晓得她或许也知道了他接近她的全貌。那一束光像把无形的斧子,劈开了他和她原本就毫不相干的世界,那些细细的尘埃在她肩头浮动着,像生了嘴的怪物,一个个跳着向他指责,令他觉得自己一-无耻,奸佞,算计。

可愈是知道自己一步步跌进深渊,他便愈发想拽住她那一丁点儿纯粹与干净。

今番他们又面对面站在一处交谈,看她同秦离铮携手进寺庙,再看秦离铮俯身吻她,很是奇怪,原先那股在五脏六腑作祟的酸涩仿佛不再有…“燕大人?"钱映仪轻眨着眼,稍有疑惑地开口。燕如衡猛然回神,慢慢挪开视线,转头望向半空里的淡淡浮云,“钱小姐,从前我问过你,倘或我也有不好的一面,你当如何,你那时说,道不同,我们无法再做朋友。”

“不瞒你说,钱小姐,我是喜欢你的,"寺里清净,整洁,大约从前是皇家寺庙的缘故,小僧人轻扫得十分仔细,燕如衡目光稍转,最终落在檐角不起眼的蛛网上,“即便是宝珠在这里,我也还能坦荡说出这些话。”他嗓音十分轻,“钱小姐,秦离铮对你如何?”钱映仪回身凝望不远处的青年,正懒洋洋抱臂盯着自己,她扯了扯唇,如实道:“很好。”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对你好.…那就行了…“”他背着身,眼睛里像是渐渐凝着一点灰蒙蒙的雾,“既不再是朋友,依钱小姐来看,是非对错,正与邪,究竟是个什么道理?”这话问得十分直白,钱映仪心中一咯噔,免不得暗揣他是否是在借机试探,又或是听从燕榆的安排,另存了什么心心思。忖度片刻,她才挑出一席折中的话,“是非对错也好,正与邪也罢,全凭你如何看待。”

她随着他的目光去瞧檐角下的蛛网,嗓音里喧着一股叹息,“譬如这蛛网,叫小僧人看见了,或许笤帚一挥就什么都没了,于小僧人而言,他有何错?他不过是老实本分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可于织网的蜘蛛而言,它又有何错呢?它也不过是静静待在此处罢了。”

“对小僧人来说,他行的是正义之事,对蜘蛛来说,却是邪恶至极的。”她道:“天地辽阔,世间苍茫,这世上之事,我也只知一星半点,在蛛网同僧人的事上,或许是非对错没有绝对,可倘或再换个角度去想…”“弱肉强食,僧人占尽优势,倘或他心存恶念,挥走蛛网仍不痛快,还要踩死蜘蛛,碾着它的血,这样的恶,我想,即便是佛祖也无法赦免。”燕如衡眸色颤了颤,掩在袖摆下的指骨不自觉紧握,钱映仪在他身后静观片刻,她晓得,他听懂了她暗藏的劝诫。

佛语常言,回头是岸,燕如衡替燕榆办事,即便有良知,可仍然是跟着踩在百姓头上喝血的一部分。

倘或燕榆是那僧人,燕如衡便是他手中的笤帚。燕如衡若能主动交代一切,以作证人,燕蔺一党再如何狡辩也再翻不了身。见他半日未有动静,钱映仪稍稍嗟叹一声,想及自己过来同他说话的目的,又道:“今日既把话说开,那正好,我也有话同燕大人说。”“燕大人,你同范小姐定亲,范小姐可高兴?”燕如衡身影轻轻动了动,复又垂下眼,低声道:“自然是高兴的。”“既是高兴,那足以证明她十分爱慕你,"钱映仪望向他,“我只知喜欢一个人,该纯粹,被喜欢时,也该仔细呵护这份爱意,你方才说即便她在这里,你也能同我说出那句话,对我而言,你是坦荡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对她来说,她是否介意你这份坦荡?”

“燕大人,在情爱面上,人一向是小气的,她既爱慕你,你也不该把她的这份爱轻飘飘揣在身上。”

钱映仪瞟着范宝珠离去的方向,知晓这个姑娘或许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只是有一腔孤勇的爱。

范大人缠绵病榻,万不得已才应下燕榆帮衬自己的要求,对范宝珠而言,他是个好父亲,疼惜她,可于百姓而言,在不久的将来,即使清廉如他,也即将成为吸血的一份子。

她没资格在此刻牵出恻隐之心,只能尽可能地让这个姑娘拥有一段完整的爱,“燕大人,撇弃别的不谈,单谈情爱二字,还请珍惜当下。”大约是钱映仪说话时的语气过于泠然,燕如衡好似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力度不重,却泛起尖锐的疼。

这股疼并非来源于她的坦荡直白,而是她的一席话再次令他感受到了自己有多阴暗,有多卑劣。

说到此节,钱映仪自知什么都已说尽,遂又向他福身,头也不回地旋裙奔向秦离铮。

燕如衡静站原地片刻,这时候才撩起眼皮去追逐她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想跟着她往前走一走,双脚却仿佛粘连在地砖上,沉重到拔不起来。渐渐地,他明白过来,其实他也并非是喜欢她,而是被困住的那个自己,喜欢她身上的那抹纯粹,仅此而已。

彻底意识到这一点,燕如衡低喘了口气,心头那团郁结消散些许,没几时,见范宝珠远远提裙奔来,旋即扯出个笑,慢慢迎了上去。范宝珠臂弯里躺着几簇秋菊,笑着捧起来给他瞧,“三郎,你看,我觉得很衬你呢!”

燕如衡倦怠点点头,尚未说话,范宝珠倏然掬着他的脸左右窥瞧,目色担忧,“三郎,你是不是没休息好?不如咱们就先不拜菩萨了,反正爹的病已经大好了,先回去吧。”

燕如衡怔然看着她,同钱映仪说的一样,范宝珠的眼里全是自己,那双稍显湿润的瞳眸里明明白白映着自己的身影,恍然令他生出一个念头一一这样好的姑娘,他怎好辜负?

他静静看着范宝珠,没讲话,倒把范宝珠给看得腮畔渐染一抹红,渐渐地,垂下头,轻掣他的袖摆,“回不回去嘛?”“好,我们回去。”

碧瓦朱檐,阳光四射,一扫先前的阴霾,寺庙如此,人亦如此。这厢钱映仪扑到秦离铮身前,歪着脸把他窥一窥,笑问,“你是不是都听见了?用不着我再向你交代了吧?”

秦离铮握着她的指头揉捏,如实道:“听见了,你还懂佛呢。”一听就知他在调侃自己,钱映仪蓦然把手抽回,端正起来,斥道:“大胆,菩萨眼皮子底下,你岂敢毛手毛脚的?”钱映仪今日施妆傅粉,浑身香气融融,淡扫的眉毛像春日里的柳叶,倏然变了个脸色,秦离铮益发觉得她可爱,免不得笑出声来,佯装两个掌心合拢,轻声道:“那还请菩萨莫要怪罪。”

“哎呀,别在这儿木杵杵的站着了,咱们不是还要替团姐儿求平安符?“钱映仪呆不住,忙不迭地就扯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跟上,跟上。”秦离铮眼底蕴着笑,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心口不一,向来是她的习惯,才刚还拿菩萨当幌子呢,这时候又不怕了。

两人半响行至正殿,殿内一众僧人正阖眼诵经,钱映仪先跪在蒲团上虔诚拜过菩萨,方去寻替孩童赐符的方丈。

平安符小小一个,四四方方的,方丈拿到菩萨身前嘀咕半日,旋即赠给钱映仪。她小心翼翼接了,塞进腰间的香囊里,掌心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待出正殿,正值晌午,日头正盛。秦离铮丝毫不避讳人,抬手理一理她比甲上的褶皱,问,“你先前没来过这儿,我也是头一次过来,多转转,午晌就在寺内用斋饭?”

钱映仪一脸高兴,“好!”

二人沿廊走着,见周遭没什么香客,钱映仪倏低声问,“方才我同燕如衡说了那些,你觉得他真听懂了吗?”

秦离铮随手捻起一朵野花轻扫她的鼻尖,“他若听不懂,江宁县二老爷的位置便是白坐,只是听懂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好话已说尽,不必再纠结这个。”

钱映仪把小巧的下颌点了点,也觉着是这么个理,不再细想,一双眼睛四下唆寻,远远瞧见一棵玉兰树,便拿手指往那头点了点,“你瞧,那树上挂了好多红带子呢,咱们也过去看看!”

一径走到玉兰树下,擎着几条红带子一窥,才知是棵姻缘树。钱映仪冷不丁笑了,“来得巧,我也想挂呢。”

一旁便有僧人支着个小摊坐着打盹,竹编的小方桌上垂挂不少红带子。钱映仪蹑脚行去,未打搅他歇息,自顾抽出两条,又取过桌上毛笔沾墨,兴兴行至秦离铮身前,“你拽着这个,我来写,咱们一人一条,绑在一根树枝上。”

谁知秦离铮兀自收起其中一条,夺过她手中的笔,寻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落膝在石头前,提笔端正往红带子上写,一面道:“一条足矣。”钱映仪稍有惊骇,“你已经小气到连我的名字都必须同你的写在一起了?”秦离铮抬抬眼瞧她,又转回去继续写。

“我看看你写什么,"钱映仪立在他身后,裙摆蹭过他的袍角,使她整个人像长在他身上的花,“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她笑一笑,轻声道:“张安陆的词,你还懂这个呢。”秦离铮依次写下二人名字,待微风吹干泅湿的墨,遂足尖轻点,跃上玉兰树,暗含着几分小心眼儿,把这红带子系在了枝叶最茂密、叶隙最小的树枝上。旋即打了七八个死结。

钱映仪十分想笑,怕笑出声惊醒那小僧人,一直到秦离铮复又跃下树,一路牵着她誓至寺庙另一处,她才一个没忍住,抖着薄薄的肩笑出来。秦离铮难能耳廓稍红,摁一摁她的指头,方回答了她先前的话,“我好歹年少时也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懂这些,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钱映仪益发笑得大声,干脆丢开她的手,一径跑到了用斋饭的园子里,自眼梢都飞出几滴泪,半响才歇下来,“我…我不是笑你这个,你打那七八个结的用意是?”

“自然是把你同我牢牢捆在一起。"秦离铮紧随其后,知她在笑话自己,也不恼,只跟着理一理她微散的鬓发。

钱映仪被他直白坦荡的话说得心头悸动,渐渐敛了笑话之意,指尖轻勾他的掌心,小声道:“我饿了,先吃饭,下晌再转一转,咱们就回城。”“不笑话我了?"秦离铮垂眼好笑盯着她,“不是你叫我直面心意?”说得钱映仪蓦地心虚,轻轻推他一下,羞恼道:“哎呀,不笑了不笑了,你到底吃不吃?你不吃我自己去了。”

秦离铮笑笑,一把握紧她的手,正大光明牵着她进了斋房。今番来静海寺的香客不多,可这其中自然也有门户里的太太,赶巧斋房里有位太太正用着碗素面,她一眼认出钱映仪,便客客气气扬声喊了喊,“钱小姐,钱小姐,这儿哩!还记得俺不?”

钱映仪惊愕起来把手一缩,细细扫量那太太的脸,复又听她口音,想起先前自己过生辰时,二人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实在想不起这太太姓什么,便守礼笑了笑。

那太太热情,见二人携手进来,遂三两下吃罢那碗素面,兴兴凑过来打招呼,“哎唷,钱小姐依旧貌美如花,这位是秦指挥使吧?我头先也听人说起过你们呢,不想今日一见,凭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愈往下说,斋房里几个寻常百姓就愈是侧头望向这边,钱映仪恨不能把脸埋进碗里,不好赶人,只含糊应声,“嗯嗯,太太您和善。”那太太又叽哩哇啦说了半日,无非便是金陵水土如何如何好,比先前在河南行省好上太多,一时又夸金陵的小姐个个都水灵,她膝下尚有一子,话里话外透露着想相看一门儿媳的意思。

大约是从哪儿打听到钱映仪同晏秋雁关系融洽,这话题渐渐就转去了晏秋雁身上,“钱小姐可晓得晏小姐平日都喜欢什么?”钱映仪这才醒过神,原来这太太想借着她的嘴去讨好晏秋雁,她闷头细细忖度,不好背着晏秋雁随口应下什么,一时又甩不开这太太,只好垂下眼逃避她的话。

不防就是这一垂眼,蓦地发觉裙边坐蹲着个安安静静的丝毛小狗,脖子上套着绳,绳的另一端握在这太太手中打转。她竞毫无察觉,这太太牵了只狗!

钱映仪心头一惊,险些起身掀翻眼前的四方桌。秦离铮立时察觉出她的神情不对,跟着桌下一窥,也稍有惊骇。方才这太太坐在钱映仪身后,过来时只眨眼的功夫,恰好又穿着大袖长袄,他当真是错漏没注意。

他当即欲起身拉着钱映仪往外走。

谁知这时候小狗动了动,绕着钱映仪的裙边打转,这太太也顺势把它抱在怀里,一面抚着毛茸茸的毛发,一面笑着同钱映仪道:“钱小姐有没有听俺说话啊?”

钱映仪身子往后躲,不答反问,“太太…太太原来还带了条狗。”她姿态闪躲,倘或是心思细腻之人瞧见,一眼便也懂了。偏这太太含笑点头,把小狗往她身前送了送,“它叫豆儿,乖得很哩,才四个月,钱小姐摸一摸?”

秦离铮看不下去,眼里渐渐蕴出一丝冷,起身道:“走,回城再寻吃食。”怪哉,大约是先前遏制着自己没动,又或许是这小狗十分安静,一声也不曾叫唤,凑近了,钱映仪便清晰窥见它湿漉漉的鼻头和亮如冰珠的眼睛。她坐在原地没动,抽回被秦离铮握住的手,轻问,“它不咬人吗?”那太太失笑道:“这么小的奶狗,牙都小小的呢,不咬人,很乖的。”秦离铮在一旁静观钱映仪的反应,心念一转,便静静坐回了长条凳上。钱映仪思量半响,架不住这小狗儿一直盯着自己,心里的好奇竞把那股害怕给压了下去,她抿着唇,胳膊肘渐渐搭在桌面,指尖轻蜷,又问,“真的?太太这时候又会察言观色了,瞧出她想摸,也暗自琢磨她兴许是有些怕,便温声鼓励道:“再真不过了!不信钱小姐摸一摸,我摁着它。”钱映仪被劝得颇为心痒,瞥眼去瞧秦离铮,见秦离铮把下颌轻点,遂伸出一个指头,慢慢地,悄悄地,按在了小狗的脑袋上。小狗十分乖顺,脑袋往指头上顶了顶。钱映仪讶然睁圆了眼,把唇微张。她感受指腹下那柔软里带着点坚硬的手感,抬脸看一看眼前的太太,又去看秦离铮,“这感觉,同我摸团姐儿的脑袋是一样的!”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干脆轻柔握起她的手,一下下往小狗的脑袋上轻抚,“俺没骗人吧?”

钱映仪心里的害怕在这时候彻底窜回去,唇畔渐渐凝出一抹笑,轻唤,“豆儿.…豆儿..…”

豆儿的脑袋顶着她的指腹,倏然眯起眼睛,呜呜哼唧起来。钱映仪冷不丁把手一收,“它做什么呢!”

秦离铮失笑,“是让你再摸一摸它的意思。”太太家里那位官人从河南行省调任来没多久,她亦有心同金陵的小姐们多攀好关系,因此,便把豆儿搁在地上,笑问,“钱小姐,俺的菩萨还没拜完哩,也不好带豆儿进正殿,你若是没那么怕,不妨同它玩一玩?”钱映仪心中一动,捻着指腹回味方才那道手感,又见这豆儿小小一个十分乖顺,忖度半响,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用罢斋膳,说是往静海寺再逛一逛,实则钱映仪整个下晌都在“靠近豆儿、躲开豆儿"之间打转。

豆儿不知打哪叼来个布缝的沙袋,一口搁在钱映仪裙边,钱映仪玩心渐起,罕见地没有嫌脏,蹲下身子捡着那沙袋往前一扔,豆儿立时“汪汪”叫了两声,短腿一迈就狂追而去。

暮色四合时,豆儿玩累了,肚皮朝天仰躺在草堆里,钱映仪早已掀翻先前那抹害怕神情,笑吟吟掬着自己的脸,“撮撮"几声,豆儿一个猛子复又翻过身,歪歪扭扭向她跑来。

钱映仪轻抚着它的脑袋,一连迭叹道:“原来狗也没这般吓人…”秦离铮笑,“几个月的奶狗自然温顺,但倘或你今日碰上的是大狗,我是定然要拉着你走的,凭那太太如何夸都绝不可能让你接近。”二人正说着呢,那太太赶巧冒了出来,往钱映仪跟前抱起豆儿,旋即冲钱映仪抛出一记眼风,“钱小姐,将要天黑啦,俺先往城里赶了,下回有缘碰上,俺还叫豆儿逗你高兴呢。”

撇弃这位太太并不那么单纯的目的不谈,钱映仪心中尚且对她抱有感激之忌。

是因这一巧合,钱映仪今日才有了崭新的改观,因此捋一捋裙摆的褶皱,站起来端端正正向她福身,“谢谢您。”

太太笑了笑,没再讲话,自顾领着丫鬟婆子离去。钱映仪目送她身影渐渐消失,兀自行至一旁的水井舀了水,仔仔细细把一双手洗净,转而回身冲秦离铮一笑,倏道:“阿铮,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是不是?”

秦离铮身后是一面墙壁,他的肩背懒洋洋歌在上头,坐姿也没那般端正,一条腿屈着,脚跟踩在石磴上,胳膊支在膝前,仰脸望着她笑,“谁说的?他往玉兰树的方向抬一抬下颌,“姻缘树上挂,有菩萨保佑,难道有变?”钱映仪眨一眨眼,跟着他笑。微风四起,吹起她如蝶翼轻振的裙摆,把她细细的嗓音送进秦离铮的耳朵里,“嗯.…先前笑话你,是我不对,张安陆的词我很喜欢,你可知他还有另一句。”

她隔着小半截距离,两条胳膊背去身后,稍稍俯身,仿佛是要他听清自己说的话,“韶华长在,明年依旧,相与笑春风。”秦离铮一怔,坐姿渐渐端正,天已暮,花依旧,烧红了整片天的晚霞坠在她的肩头,烧滚着她愈发柔和的身影,沸腾了秦离铮的心。他也隔着这小半截的距离没动,半响开口,难掩惊喜,“钱映仪。”“你答应嫁给我了?”

钱映仪站在原地没动,学着他先前的动作,眼睛把那棵玉兰树望一望,绽开个笑,“有菩萨看着,你又打了七八个死结,我只好点头曪。”秦离铮呆坐半日,愣神看着她。

渐渐地,他唇畔凝固的那抹笑霎时划开,吭笑两声,蓦然起身一把搂她在怀转了两圈。

大约实在难掩这股充沛到快从四肢里长出来的喜悦,他复又捞起钱映仪的腿弯,把她高举起来,一连迭转了好几个圈。钱映仪有些头晕目眩,忙拍打着他吗,“好晕!你快放我下去!”秦离铮顺从放钱映仪落地,不等她做出反应,又猛然捧着她的脸,他的眼角眉梢里满是肆意张扬,拇指轻揉了下她的脸,泄出个尤显放肆的笑,“你跑不掉了。”

旋即深深吸气,重重往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一路逼她至墙根下,宽厚身影彻底遮挡住她,钱映仪被迫仰着脸,急喘着气,只觉愈发头晕,听着正殿里传来的敲钟声,一时挣扎起来,“别亲…别亲.…音萨看着呢…″

“菩萨若怪罪,我挡着。“秦离铮含混口齿应声,一下一下亲在她的唇畔,复又去亲她的脸,旋即是额心。

俄延半响,他方理首抱紧钱映仪,道:“现在,立刻,马上回城。”“早日处理完正事,我早日娶你回家。”

继而松开她,摊开掌心悬在她眼前。

微风吹落满地微枯的树叶,晚霞绮丽,钱映仪看着他意气风发的姿态,倏然想起多年前的遥遥一眼,蓦然感叹“缘”这个字,只是一时间她也不太能完全琢磨透,于是把手重重往他的掌心一送,指骨相贴,旋即随风往前跑,“走啦!秦离铮!”

巧得很,燕如衡同范宝珠亦是在城外游玩至天黑才回城,一日下来,范宝珠的好逐渐泡软了燕如衡的心,面对她时,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浸染出真诚。戌时末,燕如衡送范宝珠回范宅,二人立在宅子角门外,范宝珠依旧往他脸上亲了下,“三郎,明日你是不是要回县衙上值?”燕如衡垂眼盯着她,看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主动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在不舍?”

范宝珠笑颜更甚,蓦然一揽他的腰身,热烈又大方,“当然啦!”燕如衡低笑,“过几日,咱们的亲事便定下来了,最迟年末,你我便是夫妻。”

范宝珠缩在他怀里眨眨眼,“嗯…我很高兴,三郎,你高不高兴?”“高兴。”

范宝珠便仰起脸,笑道:“那你亲我一下,每回都是我亲你呢。”燕如衡心内像是塌陷了一块,想及那句珍惜眼前人,便轻轻搂着她的腰,旋即往范宝珠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下一刻,他噙出一抹笑,抬手抚一抚她头顶柔软的发,嗓音里又透出从前那股温润,“进去吧,夜里冷。”

范宝珠点头,一步三回头进了范宅。

燕如衡稍显轻松,回身坐进马车里,直到回了燕宅,唇畔那抹笑意依旧隐隐能见。

可惜老天爷偏要与他作对,途经大花园时,空气里隐隐泛着点烧纸的焦味,燕如衡脚步一停,遂寻着那股味道走过去,走近了,方发觉是他身边的小箬山正往铜盆里烧着什么。

待看清小厮手中的东西,燕如衡登时冷下脸,厉声道:“箬山,你在烧从凤阳寄来的信?”

箬山被吓得一个哆嗦,心虚回身,忙把那些信一个错手丢进明火里。燕如衡顾不得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推开箬山,伸手便把那些烧了几个角的信给捡起来,火急火燎扑灭那些火苗,便不可置信盯着箬山,“这么多…我爹娘从何时起开始给我写了这么多信?你为何要烧这些信?”“又是几时开始背叛我的?!”

箬山无措站了半响,才小声道:“少爷我…”支支吾吾半日,一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燕如衡闭了闭眼,木然捡着那几封信件看,渐渐地,他双目蹿出火,一个转身便直往燕榆的屋子里冲。

一径寻了好几间屋子,才在西厢其中一间寻到燕榆。燕榆正歪在榻上点香,王采苓在一旁轻呷一盏茶,燕如衡死死盯着二人,举着那些信质问,“我娘生了病,缺银子治,我爹那点俸禄压根不够,为何瞒着我?”他猛然把信甩在燕榆身前,压抑许久的怒气在此刻尽数宣泄出来,“即便不许我同他们有太多来往,我爹也是你血脉相连的弟弟,何至于你漠视至此?”“范大人你能治,轮到我娘,怎么就不行?只因范大人能给你带来利,而我爹娘什么都做不到?”

见燕榆不讲话,燕如衡只觉五内淤着一团浇不灭的火,“好,你不给银子,我给!”

旋即一个挥袖,人就跟着往外走。

“站住!"燕榆蓦然厉声喝止,“你要往哪里去?”“凤阳!你不管他们,我管!”

谁知燕榆一声令下,屋子外头陡然冲进来几个侍卫,一把拦住了燕如衡,燕榆不紧不慢追出来,道:“哼,去凤阳?明白告诉你,不许去,你同范宝珠定亲在即,你不能走。”

“你乖乖听话。”

燕如衡不可置信回喊,“我娘病了!那是我亲娘!”燕榆没有再讲话。

王采苓这时候也跟着出来,语气不咸不淡,“我不就是你娘嘛?”燕如衡霎时像被凉水从头淋了个遍,在这个他觉得自己又渐渐活过来的夜里,眼前的这对夫妻,又再一次毫不留情往他心里狠狠剜了一刀。他几乎是浑身有些发疼地问,“为何总抓着我一个人不放?”燕榆站在廊下泠然观着他的崩溃,不一时,漠视了他,道:“范大人过两日便要在工部动手了,你不要坏事,你那个娘,我会救的,只不过不是现在。”燕如衡静了片刻,仍不死心,问,“你要我替你办事,哪一件我没有去办?你要银子,要物资,哪一回不是我去王弋那里周旋?你折算的那些东西,又有哪一次不是我在暗中帮你办?”

“爹,"他闭了闭眼,“我管你叫了二十几年的爹,就当我求你,不要把旁人牵扯进来,送银子去凤阳,救一救二婶,好不好?”燕榆依旧不为所动,眼梢里仿佛还露着理所应当,“我说过,我会救她,但不是现在,你也少同我掰扯陈年旧账,你既管我叫爹,我就是你老子,做儿子的尽一尽孝,替爹办事,也是天经地义的吧?”“来人,送少爷回房。”

“江宁那边,我使人送过话了,只说你好事将近,多告假几日,不碍事的。”

燕如衡一双眼睛在夫妻两个脸上来回转了片刻,终于认清自己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活过来”之说,好似今日的一切只是假象,回到这个吃人的魔窟里,他又是一具行尸走肉。

下一瞬,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笑叹出一行泪,“你没有心,真的,燕榆,你真的没有心,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

燕榆跟着笑,带着点决然的疯狂,“活得好好的,老天爷怎么会叫我死呢?”

燕如衡轻点下颌,没再说什么,未让那些侍卫近身,独自怔然走出去,见箬山跟上,他回身望了一眼,眼底灰蒙蒙的,“箬山,你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如今连你也.…你不必再跟着我了。”

箬山静观他的神情,心中接连咯噔几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对死的渴求。

不待他细想,燕如衡已默然往前走,才刚直起来的肩背复又塌了下去。整个人誓进黑暗里,一如这座本就有些黑漆漆的宅子,透着阴冷的、悚然的、凄凉的死气。

过完中秋,金陵城总还是要热闹几日的,车马喧阗,风吹管弦,淮河两岸的笑声依旧沸腾得厉害。

趁着这档口,小玳瑁的爹娘把赠与春棠的聘礼给送进了钱家,风吹桂花落,钱映仪笑嘻嘻挽着春棠细看,到底是夸赞了一番,“我瞧着不错。”小玳瑁总是丝毫不错眼地盯着春棠瞧,想及婚期愈发近,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把箱笼阖紧,他便像只无措的鸟,满院子乱窜,一时絮絮叨叨念着成婚时的安排,一时又哄着自己莫要太紧张。

夏菱好笑拉住他,笑道:“哎呀,今番才八月二十八,你那婚期,定在十一月,日子紧过慢过,还有两个多月,春棠这新娘子都没急呢,你就急得如此紧张,真到成婚那一日,不得是洋相出尽?”“我可再警告你啊,春棠爹娘都不在,我同小姐便是春棠的娘家人,倘或你敢欺负春棠,有你好果子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映仪暗自琢磨,倏问夏菱,“这就八月二十八了?”

夏菱茫然应声,“是啊,怎的了?”

钱映仪闷头想了半日,再抬脸时,狡黠的双目里泛着光,朝小玳瑁勾手,“你过来,往锦衣卫那边去寻一寻褚之言,就说就说嫂嫂请他来看望团姐儿!”小玳瑁发蒙问,“可是少奶奶没这样说啊?”“哎呀!"钱映仪跺一跺脚,想及春棠在,便干脆比划片刻,“明白了么?”小玳瑁瞬间恍然,“哦,晓得了,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待他走后,钱映仪复又同春棠交代起嫁妆,忙忙碌碌半日,一时舍不得春棠,一时又羡慕起春棠,最后只同夏菱两个互相依偎在春棠身边,静把彼此望着,继而互相牵出一抹胜似亲人的笑。

日子转瞬而过,明月渐起渐落,因要加紧收网的速度,派出去盯着燕蔺一党的锦衣卫愈发地多。

九月初一这日,时至傍晚,秦离铮正因公事遍寻褚之言不见,找了半日不见他的身影,不由地拧眉,喊住个手下,问,“副指挥人呢?”那手下细细想了片刻,挠着后脑勺道:“前两日钱家的侍卫不是来过?副指挥想必是往钱家看孩子去了。”

褚之言自打得了团姐儿这个干女儿,成日便在手下面前炫耀,渐渐地,手下们便也把“褚之言当了爹"当作件自然而然的事。秦离铮闻听他去了钱家,只好点点头,自顾旋身离开。顶着暮色一路往钱宅去,人都已转进琵琶巷,秦离铮倏然顿步,抬臂轻嗅,想着昨夜钱映仪念着″哎呀你身上总有股薄荷味",想着她嫌这薄荷味太重,脚步一转便又往自己那宅子里去。

暗道还是换身衣裳了再来寻她。

一径誓回自己的宅子,秦离铮照常开门,谁知门刚开个缝,蓦然跳出几道人影,迎头是漫天花瓣泼洒下来一一

“秦离铮!岁岁平安!”

秦离铮稍有些惊愕,静待在原地没动,等着重叠花瓣下的那道身影向自己走来,瞬间明白过来,她竞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褚之言都证骗走,暗自合计起来给他惊喜。

钱映仪背着手,笑吟吟行至他身前,歪脸把他窥一窥,笑道:“高不高兴呀?”

自打长兄离世,与爹娘强行分离,秦离铮便没再把自己的生辰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他内心的世界虽岑寂得可怕,可自打遇见钱映仪,他好像便时常能察觉到自己充沛到饱胀的情绪。

是因为她,他心里那片海才掀起了层又一层的海啸。因此他也牵出个笑,回视每个人,露出点“秦家二郎"的顽劣,“倘或我说不高兴,你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围殴我?”

几个笑作一团,小玳瑁十分兴奋,怀里还抱着一坛酒,忙不迭地道:“今日是你生辰,别怪我不够地道,这酒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褚之言也笑道:“今夜是要一醉方休的,小秦,你跑不了。”钱映仪也学着他的话,笑嘻嘻道:“你跑不了!”说着便去勾他的臂膀,旋即顺手阖紧门,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柔软且轻,秦离铮好笑看着,也把她一把给回握住,大大方方牵着她往宅子里去。依她所言,他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