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50章
黄昏里稀稀散散吹开花瓣,带起一片欢声笑语,门外行人途经难免竖起耳朵听两句,却也只听笑声阵阵。
入夜,不远的淮河对酒笙歌,月明星稀,照亮了几人微红的脸庞。桌上摆着褚之言自乐馆提来的吃食,并一坛上好的桂花醉,为照顾三个姑娘家,还有两小壶适合小酌的茉莉饮子。
几个围坐一张圆桌,也不嫌拥挤,小玳瑁喝过半日,渐起醉意,一双眼亮如繁星,摇头晃脑片刻,倏提议道:“我记着有一回听夏菱说,你们玩了行酒令,今日不正好有酒?何不划拳耍一要?”
凑巧六人,偏又是三男三女,夏菱最是高兴,兴奋得直跺脚,忙拿出个指头轻点,划分好阵地。
阵营自然而然地便成钱映仪同秦离铮、夏菱同褚之言、春棠同小玳瑁。夏菱把脑袋歪一歪,想出个比划拳定输赢更有趣的游戏来,她乐滋滋道:“只是划拳多没意思呀,这样,咱们三个姑娘家来划拳,只比划拳点数大小,最小的那个…”
她望向三个男人,露出个阴恻恻的笑,“最小的那个是输家,其他两个则为赢家,以面前半杯酒为惩罚,你们三个大男人代替我们喝酒,输的那个.倘或反应快,在三息的功夫里喝下了杯中酒,便算揭过,倘或三息过去没有反应,那便由赢的那两个来斟酒,斟多斟少,赢的两个说了算。”小玳瑁听得晕乎乎的,发蒙问道:“我怎的没听懂?”褚之言笑,“很简单,譬如你同春棠一组,春棠若是输家,你在三息功夫里喝了酒,我同小秦就不替你斟酒了,反之,你反应慢,那你的杯中酒是多是少,我们说了算。”
这么一说,小玳瑁便恍然,登时摩拳擦掌,提起十二分精神,两个手掌撑在膝前,大马金刀跨坐好,“来!”
钱映仪暗瞥秦离铮也不自觉把手指搭在桌上的动作,笑嘻嘻同两个丫鬟去划拳一一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些难。第一轮,夏菱点数最小,褚之言全神贯注盯着她出拳,方发觉她是输家,慌里慌张握着酒杯,刚要喝,一把被秦离铮给控住。
秦离铮稍有些薄的双唇噙着一缕笑,“三息过了。”褚之言怔然片刻,蓦然一笑,“我竟反应慢了点儿?”小玳瑁吭吭笑了两声,忙起身替他斟酒,"喝喝喝!”少年倒酒时没轻没重,恨不能将酒坛子都塞给褚之言,秦离铮倒还算手下留情,只象征倒了点。
如此这般,三个姑娘家复又划拳。
这一回,钱映仪的点数最小。她忙去看秦离铮,青年笑吟吟盯着她,动作极快喝下杯中酒,旋即倒扣酒杯,示意自己已然受罚。小玳瑁撇撇嘴,“喊"了一声,“就知道逮不住你。”接下来的划拳,便像是老天爷刻意同这年纪最小的少年作对,轮到春棠输时,头一回,小玳瑁没反应过来,被褚之言抓住“报复"。旋即春棠把把输,酒便一杯杯进小玳瑁的肚子里,喝得他两腮通红,见也没有外人,干脆一俯身搂紧春棠的腰,央求道:“祖宗,我求你赢一回吧。春棠亦有些微醺,支着脑袋瞧他,单手比划着一一就当你提前练练酒量,成婚那日不也得喝?
夏菱同钱映仪两个窃窃一笑,就与春棠打起手语来。一个比划一一你羞不羞?想着要嫁给他,你也有点迫不及待了吧?一个比划一-哎呀,春棠,你就这么大咧咧地同他说这个,得亏那两个瞧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
秦离铮与褚之言的确不懂,秦离铮在钱映仪身边待了这么久,对于春棠比手语这一事,他尚且都只能看明白些简单的,更别提褚之言。褚之言稍怔,倏然笑道:“你们背着我们说什么呢?”小玳瑁倒看懂了,一张脸愈发涨红,忙不迭从春棠怀里端正起来,复又举起酒杯,窥一窥头顶的月亮,吭吭咳了两声,欲转移话题,便道:“说来说去,今夜借小秦的生辰,咱们几个才聚集在一起,说起来,我蒋渔其实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百姓,何德何能…能认识你们这些大人物。”顿一顿,他稍稍侧头望向春棠,又道:“何德何能,能把心上人娶回家。”少年那股朦胧醉意渐起,高举酒杯,唇畔扯出个肆意至极的笑,“敬月亮,敬我们,敬山河,敬这世上的真情!”余下几人逐渐被感染,依次起身举杯。夜风轻拂,吹动着簌簌的声响,风声里杂糅着最赤忱的声音,“敬月亮,敬我们。”茉莉饮子入喉微凉,带着一丝清甜。钱映仪正搁下酒杯,不防伸来一只手握起那壶茉莉饮,复又替她倒了一小杯,旋即把酒杯塞进她手中。她一掀眼,望见秦离铮含笑的神情。
下一刻,她垂在裙畔的另一只手被他握住,“叮当”一声,他撞了撞她的酒杯,嗓音悬在她的耳畔,低得缠绵悱恻,“敬你,世上最好的映仪。”身侧是好友在欢笑,眼前是心上人,半空是夜中景,令钱映仪在这一个不起眼的瞬间生出一种错觉一-这一杯酒,仿佛变成了他与她两个人的合卺酒。她暗笑一下,暗自把脚尖自裙下伸出来去轻轻踢他,“你干嘛呀。”秦离铮眼底蕴着过分温柔的笑,眼睑下浮着一层羽睫阴影同一抹淡红,令他往日过分锐利的眼眉都仿佛含着情,他把眉轻挑,“不敢喝?”好似他已猜中她方才在想什么。
钱映仪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不服气地回握他的指尖,衔着酒杯把茉莉饮喝尽,眼梢里拉出一丝挑衅,“有何不敢?”二人眼神里游着暗味,那头夏菱却仍兴起,眼见划拳没什么意思了,想及先前过来时途经不少摊位,便道:“我瞧外头有卖马吊牌的,离得不远,不晓得那贩子走没走,你们玩不玩这个?”
褚之言在姑娘家面前向来体贴,遂起身道:“我去看看。”没几时的功夫,他果真握着副崭新的马吊牌誓回,稍显意外,“这玩意只在京师玩呢,如今都传到金陵来了,金陵一班太太小姐不都喜欢玩”夏菱暗暗翻了个白眼,“副指挥,您消息也太不灵通了点,往前数十年,我同小姐还在京师的时候,就一起玩过这个,十年可不算短,便是一只蚊子从京师往金陵飞,这十年里也该飞到了吧?”
褚之言讪笑,忙俯身作揖,“是是是,夏菱大人教训的是。”话音甫落,他拆开马吊牌,环视一圈宅子,问秦离铮,“你这的薄毯都在哪里?拿出来供姑娘们搭在肩上,外头凉了,姑娘们喝了点酒,容易染上风寒。秦离铮把下颌轻点,旋身往西厢去,身影隐进黑漆漆的屋子里。趁他暂且离去,褚之言收回目光,冲钱映仪笑,“钱小姐,你今日当真有心。″
钱映仪笑瞧他,“别只顾着夸我,其实他这人只是看着面冷,心里是把你们当朋友的,我暗自琢磨着,过生辰时不就该热热闹闹的吗?你们亦是有心,不嫌麻烦同我一起暗自筹划。”
一席话说完,见秦离铮那头还没出来,钱映仪暗自嘀咕,“怎的还没出来?”
旋即扔下一句“我去瞧瞧”,自顾起身往他转进去的那间屋子去。纱窗映进月辉,钱映仪抬步跨过门槛,探着头往屋子里瞧,粗略搜寻一眼没见到秦离铮,一颗心蓦地狐疑起来,轻声唤,“阿铮?”地面照见月影,一片岑寂里,忽有衣料簌簌声响在门后,钱映仪身后猛地席卷来一阵淡淡的薄荷香,一只手将她拽进怀里,兜着她的背抵在门后。待站定,秦离铮遂松开她,展开双臂撑在她的肩畔,眼睛里凝聚着一点亮晶晶的光,丝毫不错眼地盯着她。
钱映仪被唬一跳,想大声骂他两句,偏巧身侧那扇门大开,她方意识到,他们隔着一扇门,躲在这狭窄昏暗的小小天地里。她抬眼轻瞪他,低声问,“毯子呢?”
秦离铮懒洋洋勾着笑,“你真当他要毯子?”果不其然,钱映仪缩在他身前静呆片刻,便听外头小玳瑁含混喊着,“再喝点儿!″
夏菱也迷迷糊糊跟着搭腔,“今日真高兴,我…我也还要喝。”旋即是褚之言失笑的声音,“都这样了还怎么喝?走走走,我送你们回去。”
“小秦,毯子不必寻了!这几个醉不轻呢!”秦离铮火热的目光垂在钱映仪的脸上,没说话。俄延半响,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继而门一开一楔,庭院里复又静下来,只剩簌簌风声。
钱映仪回过神来,捶一捶他坚/硬的臂膀,“你又刻意引我!”秦离铮神情懒洋洋的,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轻握她的下颌,往上稍抬,温热里带着醇香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轻轻啄吻一下她的鼻尖,以当赔罪。
转而笑了笑,由月辉映出他眼里的滚烫,“我的生辰礼呢?”钱映仪撇撇唇,把脸躲开,“谁告诉你会有生辰礼?”秦离铮稍显落寞喧出一缕叹息,“没有?”.定是褚之言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暗语,提前告诉你了,是不是?"钱映仪把下唇轻咬,恨恨盯着他,“哪有主动管人要这个的?”她话虽如此说,却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串亮锂锽的小玩意,握住秦离铮的掌心重重搁上去,“人家亲手做的呢,你敢嫌丑,我立马走。”秦离铮先有些诧异,其实他只是暗猜她备下了生辰礼,想着逗弄一番,他举在眼前细看,谁知竟是枚银戒,套在一根细细的银链上。上头篆刻着他的名字,同她的名字紧紧依偎在一起,只是字迹稍有些歪扭,戒身做工没那般平整。可不妨碍他珍视这份心意,怔然片刻,才递回与她,俯低下脖子,嗓音沙沙的,“替我戴上。”钱映仪暗自偷笑,取过银链替他戴在脖子上,戳一戳他的胸口,“你不是要先回京师?押着那些人回去的话,便是走陆路,路上也要一个多月呢,算上你火急火燎回金陵接我,前后也要四十来天,有了它,你便当我依旧在你身边,嗯?″
秦离铮借以月色瞧她,难免失笑,半开玩笑道:“那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
钱映仪指尖穿过戒身,把他往下拉,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你想得美,押解罪犯哪是那么轻松的?又脏又臭,我才不要。”“逗你的,届时来接你,咱们走水路,"秦离铮歪脸亲在她的腮畔,吐息渐乱,“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两片微凉的唇逐渐变得温热,游过她的下颌,印在她的唇上,一如往前那般,亲得又急又重,带着浓烈的您。
唇舌勾出湿濡的声响,情浓时,因身高的差距,钱映仪复又被她捞过腿弯抱起来,一面胡乱吐息亲她,一面断断续续道:“我很高兴,所以,映仪,你也高兴高兴。”
两人穿风而过,踩着影子誓进正屋,被抵在冰冷的墙上时,钱映仪缩了缩肩,倏攥紧了他的衣襟,夹杂着情/您的声音愈发温软,“背好凉.”秦离铮低喘了一口气,眼底暗沉得仿佛一片幽黑的湖。他舔了舔下唇,倏然抱她转身,脚步稍快,带着她行至案前。钱映仪蓦地感觉腰间一紧,转而整个人翻了个面,腰身轻折。面前便是他摊在案上的手札,静延片刻,身后衣袍渐响,旋即一阵炙热包裹住她的背。
秦离铮展着双臂拥着她,低叹一声,“检算起来,我们一起从春日跨来了秋日,初见时,金陵湿冷得要命,夏日才过去没多久,如今又要冷了。”钱映仪肩骨颤了颤,被他拥得腰身益发弯折,这也使她能借以月色窥清那些手札上都写了什么。
秦离铮拆着她立领对襟的丝带,拆开,鼻尖贴上去轻蹭她,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稍显单薄的背心,仿佛是晓得她在看手札,屈指往她腰窝轻弹,“还看?“你在手札上写我睡觉不老实?“钱映仪有些发软,胳膊肘支在案上,恨声咬牙,“我哪有?”
还未等她继续往下说,她扑通直跳的心房覆上他的手,轻柔/搅/弄/着她心里的悸动,他的嗓音也轻轻的,隐含委屈,“不老实,还不许我当着你的面说,我被你接连踹了几脚,险些滚下床,写在手札上,我自己一个人瞧,为何不行?”
钱映仪细细的嗓音低哼两声,吐息渐重,才刚她还觉得稍显寒冷,到此刻仿佛时间逆转,令她霎时回到了潮热的夏日。汗水浸透了她的裙边,带着点稠湿,她便在这股似火烧的感觉里寻求一丝凉,“阿铮…阿铮…”
每每听她唤他阿铮时,秦离铮心里疯涨的爱意便如杂乱无章的杂草,会冒得再高点儿,再多点儿。他闷声靠近她,吻落在她的耳后,沉沉应声,“我在。”钱映仪扑闪着稍有湿润的眼,倏然呼吸一窒,她在心中渴求的凉意堵住了她的燥热,依旧轻柔地、带着坏心眼儿地打着转,把她的所有感受凝聚在上面颠挑。
她的嗓音益发不着调,腰身弯折贴近书案,猛然往前一扑,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枚由她笨拙跟着铁匠学的银戒。
戒身仿佛长在了她的身上,在她背后立着,他一靠近,它便一点点滚过她的背脊。
而另一头牢牢牵着他,他耐心起来依旧像个勤学的学生,一面温柔安抚她,低哄,“很棒…好映仪义…
一面又使戒指与她严丝合缝,令她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他的温柔与爱意下的刻骨铭心。
从清醒到昏沉,钱映仪反复在一抹凉意与一片热浪里打转,她依稀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惊惶打颤着要支起身子,“你还没过完生辰…”浪潮渐退,秦离铮却不大满意。
把她翻身转过来,自己干脆坐在椅上,复又带着一股只在此刻才有的微妙悍意,拉着她跌进自己怀里。
让她趴在肩头渐歇,旋即拉过她的手,在他身躯里掀翻一阵新的海浪,“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
月色孤照,两颗心心却紧紧贴在一起,丝毫不觉孤独。在这月影四照的夜里,他们把彼此握在手里,好似掬着一捧始终流不尽的温泉,渐渐与月色融合,只剩漫长的依偎与迷恋包裹着。次日一早,秦离铮悄送钱映仪回钱宅,誓回来时,意外在门前撞上梁途。秦离铮摁下稍有些激动的心,问,“先生这是?”自梁溪照回到自己身边已有多日,梁途时常在深夜沉思,究竞该不该帮秦离铮?今番总算想通,如钱映仪所料,主动来寻了秦离铮。梁途依旧是那副神情,俯身朝秦离铮打一拱手,“希望你真能扳倒瑞王。”只一句,秦离铮便知他已点头,干脆朝他伸出手,与之紧握,嗓音很沉,“会的,届时您也能带着溪溪活在阳光下。”梁途点点头,眼里也隐有些激动的光,他免不得也跟着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能重见光明,推翻一切黑暗。甫进九月,便是风清露冷的时节。金秋时分桂花乱,梧桐叶落,行人的袍子稍稍厚了点,不比夏日轻薄。
可仍旧有那等打着赤膊的农户在田野里来回穿梭,流下的汗水成了滋养粮食的雨,使得一应农作在这时候疯长,只待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自己,好以自己回报这一场雨。
有人汗涔涔维持生计,便有人持着矜贵大排筵席,因何事呢?原来九月初五这一日,是那郭月的生辰。
因频频受邀入王府玩耍的缘故,郭月窃喜自己嫁给俞敏森是无需再揣测的事实,又因父亲升官,她从前那点融进骨子里的畏缩彻底推翻不见。大排筵席,曲水流觞,为的便是在整个金陵城的门户里打出她郭月的名头。一应请帖送出,除了晏家同钱家,其他一些门户里的太太倒是接下了。只因她们背后的官人闻听郭家与瑞王府走得近,暗自便忖度起来,都道:“瑞王虽为藩王,可手持丹书铁券,无论如何,这辈子吃喝不愁,咱们在金陵讨生活,时常在外头走动,还是莫要驳了这个面子,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嘛。”
于是郭月生辰这日,连范太太也带着范宝珠前往郭家。郭月今番是翻身把歌唱,穿着繁琐的衣裙,裙摆如蝶,一日下来,与范宝珠也说了不少话。
筵席渐散,正值落日鎏金时,郭月瞥见范宝珠将要离去,想及自己要嫁俞敏森,她却只能嫁进早已失势的燕家,少不得在嘴上痛快两句,“我记着,后日便是宝珠姐姐定亲的日子,是不是?”
范宝珠自然听出她语气里的高傲,只是不同她计较,只沉浸在将要定亲的喜悦里,“是呢,届时你来观礼吗?”
“观礼就不去,我与世子约好了后日一齐包艘画舫游河呢。”范宝珠笑,不在意挥一挥手,“那祝你高兴,我先走啦。”同范太太一起坐马车转回范宅,范太太先进宅子里了,范宝珠方踩上一截石磴,身侧倏然传来一声轻唤,“宝珠。”她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眼里蕴着惊喜,愣神看着隐在角门后的燕如衡。暮色躺在他坠落的肩头,像悬着一片无止尽的火,把他稍显疲惫的神态照得一清二楚。
因范太太娘家较为讲究,范太太便提议两人在定亲前最好不要相见,是以范宝珠与燕如衡已有五六日不曾见面。
范宝珠很高兴,带着笑意支开丫鬟,避开家里的守门小厮,蹑脚往燕如衡那头去,离得近了,便问,“你怎么来了呀?”燕如衡唇畔牵出一缕笑,“心中有些记挂,来看看你。”“今日玩得开心吗?"他问。
范宝珠闷头想了想,如实答道:“嗯其实没那么开心,我不想去的,我娘非得带上我,你又不在我身边,郭月今日打扮得漂亮,但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临走时,她还借机讽我,我听明白了,只是不想同她计较。”正要抬脸瞧燕如衡时,他忽地递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笑道:“待明日再打开,里面有我的心意。”
范宝珠的神情稍显意外,过后是浓重的笑意,挥也挥不开,她把锦盒抱在怀里,四下窥瞧一眼,见没人,便往他的唇上亲了下,“你先走吧,后日一早就能见到我了。”
燕如衡把下颌轻点,眼里浮着点微弱的光,转背离去。没走两步,他回身凝望范宝珠一眼,见她仍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神色有片刻的动容,蓦然快步走近,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着。“…三郎?”
燕如衡下颌蹭了蹭她的肩颈,嗓音里喧出一缕叹息,“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去想,日后要天天开心,明白了吗?”
范宝珠愣神跟着点头,“晓得了.…”
俄延半晌,燕如衡堆积在心头的情绪散去,松开了她,指尖抚过她的腮畔,没再说什么,还是旋身离去了。
燕如衡一径穿过秦淮河岸,半响誓进燕家的巷口,却穿过燕家的朱漆大门,停在了隔壁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住的是个商人,姓冯,做的是陶瓷生意,家产颇为丰厚,可与燕家向来是不大对付,只因燕榆瞧不起商户,时常嫌弃隔壁住着冯家。赶巧冯家门前走出个身影,正是那冯太太,这时候天已渐黑,眼见宅子外头闷声不吭站了个人,给她唬一跳。
提着灯笼走上前一照,才稍松口气,“三郎,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家,在这儿站着是做哪样呢?”
对燕如衡,冯太太的态度倒是十分和煦,毕竞燕如衡也算冯太太看着长大的。
燕如衡静静看她片刻,道:“冯婶,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三郎没送过什么礼给您。”
冯太太有些莫名,会错了意,不在意把手挥一挥,"瞎,你有心了,你爹那人眼睛长在天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家早已不与他计较,你是想替你爹向我们赔礼吗?不必啊,好孩子,夜深了,外头寒气重,先回家去吧。”燕如衡静站半日没搭腔,见冯太太手持灯笼,便又问,“冯婶往哪里去?”“哦,你冯叔讲想吃河边食肆里的糟鹅,他前几日摔了腿,不方便,我便领着两个人去买哩。”
话音甫落,她从燕如衡身前穿过,一径往巷口行去,谁知未走两步又被他唤停,“冯婶还没见过我的未婚妻,是不是?”“有时间的话,您也见见她。”
冯太太笑着摆摆手,“晓得了,还没恭喜你呢,一恍你也长这么大了,回家去吧。”
冯太太说完这话,便领着两个婆子往河畔赶。正巧秦淮河岸繁丽绚目,秦离铮正同钱映仪在乐馆的暗室里对坐下棋,褚之言便在一旁静观半日,笑叹,“钱小姐棋艺不错。”钱映仪笑,“跟爷爷学的。”
吃掉秦离铮一子,她瞥着身侧稍显平静的河面,问,“后日范宝珠就与燕如衡定亲了,意味着范大人会在次日动手,你们是打算直接捉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之言点点头,“我们暴露身份这么久,一直未有动作,便是等着这一日,先叫他们慌神起来猜来猜去,猜不准又惶恐几日,再迟迟等不到我们动手,便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蔺边鸿这些时日只照常往府署上值,下了值就待在家里,显然吓得不轻,也最谨慎。”
“燕榆却与他不同,“褚之言低声把燕榆的隐秘告知与钱映仪,向她眨眨眼,“人性嘛,就是这样,缺少什么,就总会用其他的来弥补,一时撤了他的官,他又同蔺边鸿闹翻,他再做起事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我们早已猜准,他只是为了拉范大人下手,届时好自己一逃了之。”钱映仪倒是头一回听说燕榆的隐秘之事,更叫她为之震惊的是燕如衡,“他竞不是燕榆亲生的?”
不待她再与二人说几句话,门外渐响叩门声,负责盯着燕家的锦衣卫肃着神色进来,回禀道:“指挥,副指挥,那燕如衡今日很是不对劲。”秦离铮一顿,与褚之言互相交换眼神,遂问,“他有何动作?”那锦衣卫道:“前几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只往燕家的厨房里去了几趟,今日好容易出门,先去了范家,后又回家,却不进门,同隔壁那户姓冯的太太说了几句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锦衣卫走近两步,正欲把燕如衡的一应表现细细回禀,谁知陡然生变一一乐馆外倏起一阵喧闹,夹杂着几声闷响,隐在管弦急风里,紧接着有人尖喊,“烟!好浓的烟!”
秦离铮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登时起身往外赶,丢下一句,“替我看着映仪!”
钱映仪骇目圆睁,忙问褚之言,“燕如衡今日不对劲,是不是燕家出事了?!”
旋即也提裙跟着往外跑,“我跟着过去!褚之言,你也去!快!”能叫几人闻听色变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个时辰前,燕如衡目送冯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便静默着不说话,进了燕宅。一路行至小花厅,见燕榆与王采苓正用着饭,便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请随我来一趟。”
燕如衡这几日"老实本分”,燕榆很是满意,遂放下箸儿,好奇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与王采苓两个一起跟了上去。辗转到了燕如衡的寝屋,由燕如衡引进门,坐在圆桌旁,他才拧起眉,“好端端地,叫我们来你房里做什么?”
燕如衡静静行至案前,缓缓研墨,半响写下一个"桁"字,旋即举给燕榆瞧,“听我爹说,我刚生下来,被抱来你膝下时,是打算给我取这个桁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为他又要提起陈年旧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个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还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燕如衡举着那张纸笑,把下颌轻点,“你说你不想,那为何抱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弥补你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打小我就觉得你们对我不如对姐姐亲近,我那时只以为因我是个男孩子,你们对我苛责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从府学出来,考中进士,我都想着为家里添光,替你们在脸上添光。”
“我爹醉酒吐露真相时,我一时不能接受,知道我不能接受什么吗?”燕如衡眼里依旧灰蒙蒙的,“我不能接受我唤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爹娘,不能接受自己看似什么都有,实际根本一无所有的事实。”“我想脱离你们,可我脱离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说我窝囊也好,废物也罢,我就像棵树,即便斩断了上半截,根依旧在这里,往前二十年的亲情.…在我心里,都是真的。”
“所以燕榆,从前我不知道真相时,帮着你贪,是因我是你儿子,父子与共,今番我知道真相,仍帮着你贪,也是因我曾做过你二十年的儿子,真情实意唤了你这么多年的爹。”
燕如衡复又望向王采苓,“我也真情实意换了你这么多年的娘。”渐渐地,他垂着视线,凝视着纸上那个“桁"字,挤出一抹闷苦的笑,“可是我本也有自己的人生,倘或我不曾来你们家,代替那个死去的二哥哥成为你们的儿子,我不用如此的。”
“府,桁光暖,我生下来,应当是团火。”说着说着,他又牵出无能为力的叹息,“知道吗?姐姐失踪这么久,我直都很羡慕她,她是死是活都好,总归是自由的…自由的…”燕如衡搁下那张纸在燕榆身前,转去门后,落了锁。钥匙藏进了自己袖管子里。
旋即蹲下身子,一点点抠挖着一块稍显松动的地砖,“燕榆,那日我说你没有心,我这几日想了想,我好歹做了你二十几年的儿子,大抵也是有些像你的。”
半响,在燕榆稍有惊愕的目光下,他沾着点血迹的指腹撬开地砖,铺天盖地的味道一霎席卷过整间屋子。
燕榆重重一嗅,目色振荡,整个人下意识拔座而起,“你屋子里有什么?”燕如衡又站起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站在原地没动,静静看着他,眼眶里像有个黑漆漆的洞,要把燕榆的魂魄吸进去,“不记得了?年幼时,因我读书用功,你们替我请的都是文采斐然的教书先生,八岁时,先生教学时说起这世间万物,我听着有趣,待课业结束便把他提过的硝石与硫磺混在一起玩,遭你一通斥责,还挨了顿打。”
他的嗓音里渐渐开始含笑,“后来进了府学,府学里的教谕也曾提起《天工开物卷》,我那时觉得八岁那年的记忆尤为有趣,便留神了教谕说的话,这厂日我闲来无事,便都想起来了。”
旋即他把点燃的火折子往下一扔,整个人站在火折子边上,点点星火渐渐点燃他的袍角,慢慢地,一窜火苗“噌"地往上冒,他笑得有几分癫狂,却浑然不觉痛,在王采苓的尖叫声里,笑出两行泪,把二人吓得呆立在原地,“别想着逃,屋子里被我埋了火药。”
他静静感受着衣袍被火烧得益发滚烫灼热,静等燕榆露出临死前的悔恨,哪怕只有一点点,可没等到,他便轻声道:“你想拖着别人下水当你的替死鬼,我偏不如你所愿。”燕如衡的声音益发模糊,“届时事发,不过也是一死,既迟早要死,我就先带你们一起死,宝珠是个好姑娘,范大人一家也是好的,他们不该同咱们一起死。”
“燕榆,不是说老天爷不会让你死吗?”
“老天爷做不到,便由我来做。”
旋即火苗烧得益发兴奋,燕如衡的神情愈发决然,王采苓同燕榆骇到心神俱颤,绕去他身后去拍门呼救,在嘶喊里,火光一冲一一“轰”地一声,整间屋子瞬间碎石滚地,一声接一声地巨响,像冬日里炸开在半空的炮竹。
至此燕如衡翻涌的一生得到解脱,燕榆同王采苓一并下了阴司,凭他们生前有多矜贵,死时也不过尸骨无存。
正与邪,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秦离铮一行人匆匆赶至燕宅时,整座宅子上方盘着浓墨似的黑烟,火势已蔓延至隔壁的冯宅,丫鬟小厮们尖叫着往外逃窜,止不住地喊着:“少爷带着老爷太太一起炸死了!”
旋即是闻声凑过来的人群在高声指点,钱映仪望着浓烟,忍不住跌退两步,轻掣秦离铮的袖摆,神情爬满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死了?”秦离铮紧拧着眉没有讲话。
没几时,五城兵马司的人与府兵也已赶到。新任的那位府尹魏明神色惊骇,一见秦离铮便忙问,“燕榆也死了?”燕榆已死,一条性命牵动金陵大乱,等不到那位范大人有什么动作了,秦离铮立刻抓紧机会,向手下命道:“立即带人封锁所有城门,蔺家、王家等一个不放过,动手!”
锦衣卫们忙不迭地出动。
秦离铮挡着钱映仪的视线,不叫她亲眼看见这些,旋即与魏明打一拱手,“还请魏大人在此处守着,我尚有一事要办。”下一刻,便拉着钱映仪往外赶,“我立刻送你归家!”燕如衡此举引得钱映仪尚且还没回过神,她在充满烧焦味的空气里由他拉着,在滔天的火势下被逼出一滴泪。
匆匆钻进马车里,钱映仪忙不迭攫紧他追问,“你要去办什么事?”秦离铮脸色很沉,安抚性摸一摸她的脸,瞳孔里泛着一丝躁意,“燕榆突然没了命,那几个不可能坐得住,最狡猾的当属俞成鹤。”“金陵一朝大乱,我不可能让他趁乱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