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鬼市(三合一)
要办的事不难。只需要逛逛街就好了。
宋言离家时曾经带走了父亲方氏的一对银手钏。这手钏是方氏的陪赘,是从芳华银铺中置办的,青璎让人从芳华银铺中取了图纸找方氏核验过款型,又将这手钏的图纸交给了吴祎。
在玄武城有暗探探得花满玉曾经出入鬼市的一家金银铺,这金银铺不问来路,只看成色和工艺,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此进行。如果宋言在花满玉手上,而花满玉又需要钱,她很有可能会在鬼市这家金银铺贩卖宋言带离家的银手钏。
吴祎初入玄武城,城中有多少耳目还未可知,她只身一人出入鬼市容易引起怀疑,若是带着“家眷"去开开眼那就不一样了。翌日,吴祎没再骑马,她跟寒镜一道坐在马车横木上,还是寒镜负责驾车,吴祎就在另一边剥栗子吃,在客栈买的,又热又香。若是剥下完整的栗子,自己吃一个,再给寒镜塞一个;若是不慎剥碎了,正好把手伸进去车厢里,贞男和碎玉会懂事的一人一半分了。蓝梦泽不舍得自己的爱马,也不愿意跟两个小赘男同处一车,她坚定的选择了骑着爱马入城,如此,她可就没有吃手剥栗子的口福了。吴祎买了一大兜板栗,秋冬的板栗又粉又甜,个头还大。前半兜栗子是吴祎一个个扣完的一-因着要在刑狱司当值,过长的指甲容易嵌入血污,吴祎的指甲磨得很平整,平日不会显得不便,就是现下扒栗子不太好扒。
剩下得后半兜栗子是贞男剥完的,他在数次从吴祎伸进来的手上拿走碎掉的板栗后,内心经过多次酝酿终于忍不住自告奋勇,表示自己可以代为剥栗子。贞男剥得又快又好。
莹白干净的手一次托着金黄的栗子伸出来,吴祎将之尽数放进腹中保管,她喜欢完整的板栗,完整大栗子的满足感和半个碎栗子是不一样的,“这么会剥栗子,真厉害。”
她也许只是随口一说,贞男听着脸上却热热的,他从来不知道剥栗子也可以被人夸,自己身上还有这样一部份是会被夸的。贞男的指尖也变得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热乎乎的板栗烫到的,还是其他的什么造成的。
贞男喜滋滋的剥完一个栗子,发现坐在对面的碎玉用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贞男纠结半响,决定把剥好的栗子分他一个,手伸到一半,贞男又赶忙收了回来,他重新掏出一个没剥壳的板栗递过去给碎玉,“呐。”碎玉缓慢而坚定的摇头,像在下什么决心,“我不爱吃板栗,天生不爱。”“哦。”贞男把那枚带壳板栗收回了,他心想碎玉这人好生奇怪,不爱吃栗子,那为何方才要吃祎女姬递进来的呢。
贞男不知道碎玉也觉得他奇怪。碎玉其实隐约听说了一些贞男的事,听说他是被刑官大人夺了清白,才被赶出赵府的。尽管碎玉并不相信正直善良的刑官大人会对贞男这样的待赘男下手。
就算下手了,那也一定是有苦衷的、情有可原的!反倒是贞男,很是可疑!他有时的样子,碎玉曾在清乐坊的其他舞僮身上见过,那是爱上贵客的情态。在清乐坊,爱上贵客可是大忌。
但是贞男不是清乐坊的舞僮,刑官大人是贵人,却不是清乐坊的客人。那么清乐坊的大忌还能沿用吗?
他应该提醒贞男吗?他忽然想到昨夜,他和贞男是在刑官大人房中打地铺的,他摸着户籍文书许久没有睡着,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刑官大人的床榻。这还是他第一次身边有女姬过夜时无需脱衣侍寝。他在猜想刑官大人是否睡着了时,他看到贞男坐了起来,贞男动作很慢,几乎未曾发出声响,碎玉感觉贞男往自己这边望了一眼。碎玉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动。黑暗中只能看见轮廓。贞男应该是以为自己睡着了,碎玉看见贞男慢慢的挪到了刑官大人的榻边。碎玉已经做好准备跳起来大喊贞男欲行凶了,就在这时,他看见贞男很轻很轻的掬起了一捧什么,放在鼻尖嗅。
是刑官大人的发尾。
贞男只过了一会,便又悄然爬回了被窝。
碎玉在黑暗中,静静的看着贞男的轮廓行动。一时间碎玉觉得贞男既胆小如鼠又胆大包天。
刑官大人会知道吗?
碎玉想了很多,他睡得很晚,他以为他应该是三个人中最晚入睡的,却发现自己错了。
在贞男回去睡觉很久后,他看到刑官大人坐起了身,把披散的的长发扎了起来,发出了一声轻叹。
碎玉不懂那声叹息。
刑官大人下了榻,检查完贞男的被子后又来检查自己的,毫无意外的,发现了未睡装睡的自己。
“嘘。“刑官大人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多说。碎玉便不曾开口。
周遭弥漫着板栗的清香。碎玉忽的想到自己从前听人讲过的一个故事,叫做火中取栗。也许,有些东西就像是火中之栗,要拿出来总是痛的。痛的人会放手吗?还是即便痛也要得到一个结果呢?碎玉不知道。
那一兜栗子见了底,玄武城的城门也出现在了视野中。一行人入了城,还未行多远,便有仆从打扮的人拦下车驾,自称替主人传话,说主人家已洒扫干净屋舍,恭候贵客。吴祎在街角看见了谢家的马车,一点也不低调,那转角可藏不住那宽阔的车身。
车中之人撩开帘子,只露出手,未曾露面。她的腕上带着串红玉珠子,鲜红惹眼。是谢玉珩。吴祎跟寒镜对了个眼神,两人都默契的没出声,就等着蓝梦泽说话。蓝梦泽确实有话要说。她最讨厌别人挡路了!若在朱雀城,她早就一马撞飞拦路人,管他是死是活,但来玄武城前她答应了姐姐不惹出麻烦,便只好忍耐着性子,用刻薄的眼神上上下下凌迟那来递话的仆从。
“你主人哪家的,既然知道是贵客,不会亲自出来迎接吗!她没长腿还是没长嘴?″
主人也没教啊!一般客人听了前头的说辞,都跟着乖乖走了,哪里会拒绝,更别说当面呵斥,身为传话老手的下人生平头一次卡壳了,“这、这…”蓝梦泽听他这来这去,更加鄙夷,“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废物一个!派你来干什么!真是招笑…”
下人有口难言,不敢与主人的贵客辩驳,未得准许更不敢擅自离开,只好垂头丧气的听着训斥。
蓝梦泽发现这下人一边假装老实听训一边频频侧目街角,她顺着方位看过去瞧见了那里藏着一台马车,当即明白过来那马车里头的是谁,她一扬马鞭,破风断尘。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你家主人亲自来迎,缩在马车里藏头露尾的干什么!”
仆从一溜烟跑了回去请示主人。
家仆灰头土脸跑回来时,谢玉珩盘着珠串的手微微停顿。她原是想不动声色给朱雀城来的那几位下个马威,邀请至谢家,既是礼数,也是警告一一在这玄武城中,一言一行谢家皆可掌控。
赫赫有名的朱雀刑官也好,背靠朱雀城城主的城主妹妹也好,她想看到的是她们乖乖听话的样子,而不是眼下还要她亲自动身去请的局面。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不动,对方既然已经发现她,她更应该主动出击。谢玉珩素来习惯抢占先机,而非落人下风。她轻轻扣了扣车壁,马官便自觉地驾车行至吴祎等人面前,谢玉珩拨开垂帘,笑意吟吟,“哎,刑官大人、蓝少姬,月余未见,是我失礼,有失远迎…”“哼,倒是有自知之明。“蓝梦泽是一方城池之主蓝鹤嬴的妹妹,能让她态度收敛的还没几人,谢玉珩显然不在列。
吴祎并未阻止蓝梦泽说话,不是来不及,单纯是不想阻止。谢玉珩喜欢大局在握、尽在掌控的感觉,一定想不到会有蓝梦泽这样软硬不吃的铁板,让她感受一下硬度也好。
谢玉珩坐上家主之位的时日并不短浅,她还算沉得住气,听了蓝梦泽的话笑意不减,“那便请吧,谢府恭候诸位已久。”谢玉珩的车马在前头走着,寒镜跟吴祎在后头咬耳朵,“师尊,那个孙氏便是赘给她了么?”
“嗯。"吴祎点头,“…很奇怪对吧?”
“是啊,谢玉珩图什么啊?那个孙氏生的贞男都多大了都。孙氏努努力都能生个谢玉珩出来了。”
“嘘,小声点!人贞男也就十九……“吴祎怕车厢里头的贞男听到,她还没想好怎么把他父亲的事情说与他听。
将近小半个时辰,才抵达谢府的客舍。
谢府钱庄遍布四城,确有财力,客舍也非比寻常。“客舍可还满意?"谢玉珩含笑问。
吴祎便也笑答,“满意,满意,能住进富得流油的谢府,怎会不满。”“朱雀刑官满意便好,蓝少姬可还满意?"谢玉珩问完吴祎,又问蓝梦泽,端的是面面俱到,礼数周全。
“勉勉强强,还算凑合。“蓝梦泽一眼就看到壁上挂的神龛,里头供着一尊碧绿的万青女像,她生出点厌烦来,从客栈到谢府,这无处不在的神龛就像是窥视的眼睛,“又是这东西,什么万青女,看着跟邪祟似的……”谢玉珩听到蓝梦泽前半句客舍凑合的话,脸上尚且能挂着笑意,听到后半句脸色却变了。
吴祎伸手把蓝梦泽推出去,“去看看寒镜好了没,怎的还未把行囊安置好…蓝梦泽不情不愿的去察看了。
内室只剩吴祎和谢玉珩。
谢玉珩脸上掠过的冷意快到像是错觉,她唇边浮起一抹笑,“明人不说暗话,朱雀刑官不与使团同行,先一步到我玄武城,莫非是领了朱雀城主密令要在我玄武办些什么事,若有需要襄助的地方,可不要与我客气,尽管开口。”“哈,城主密令一一这还真没有。我先来此,不为公事,只为私事,你是看到了的,我们这轻装简行的,先于使团不过是想携亲朋好友在玄武好好游玩一番,若是随使团一道,不免被公事绊住脚,不是吗?哎,若是私事,谢家主还愿意襄助吗?”
谢玉珩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意,“玉珩自是愿意与朱雀刑官交好的,便是私事,玉珩也愿倾力相助。"玄武城是她的地盘,谢玉珩乐意做出副热心好东家的样子来。
“那就好。那你给我点钱吧。”
谢玉珩脸上无懈可击的笑有一瞬间崩裂,她有好一会以为吴祎在说笑,但她看见吴祎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摊开。“有朋自远方来,给我点钱使使,不过分吧?”谢玉珩发现吴祎是认真的,她将笑意复原,重新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示意仆人取来钱匣,“呵,不过分,怎会过分呢,能为朋友花钱解忧,是玉珩之幸。玉珩这处,别的不敢说,钱帛管够。”
吴祎打开匣子看了眼里头的兑票数目,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些。她伸手抓住谢玉珩的手,上下用力的握了握,“好朋友当如是,有钱一起花。”
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了。谢玉珩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就笑不出来了,她把手从吴祎手里抽出来,完全失去了试探的欲望。左右在玄武城区区这几人也翻不出风浪来,谢玉珩道,“我今日便不叨扰了,你们一行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玉珩告辞。”谢玉珩欲转身离去,吴祎喊住她,“等等!”“朱雀刑官还有事?”
吴祎走到谢玉珩身侧,抬手落在谢玉珩腰上,这个举动出乎谢玉珩的预料,“你做甚………
哒一声轻响,谢玉珩腰侧悬挂的玉符落在吴祎掌心,“都说玄武城盛产美玉和良驹,我瞧你这玉符成色不错,借我把玩几天,回头还你。”仆役见此情状比谢玉珩还急,“这是主人的…”谢玉珩抬手,示意仆役噤声,仆役掌了下嘴,垂头不语。吴祎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符,“这是什么?很重要?”“呵,重要谈不上,只是这玉符是姨母幼时所赠,我一直带在身上。“谢玉珩话都说到如此了,她以为吴祎能听懂,将这玉符还给她。怎料,吴祎拍了拍她的肩,竞是十分不要脸的说,“带久了会腻,正好给我玩几天。”
这个人!
谢玉珩的手有一瞬间握紧,最后松开了,“最多三日,三日后你记得还我。”
“三日就三日,放心,不给你玩坏。”
谢玉珩带着一众仆从走得飞快,这里是谢府的客舍,也是她的地盘、她的家,但她一刻也不想多留,她怕再待下去,她钗上点缀的明珠也不保。呵,朱雀城刑官,还以为有多铁面无私,多铜墙铁壁,原是个欲壑难填的贪财之人,贪点好啊,蝇营狗苟之徒最容易拿捏,还真是高估她了。谢玉珩脚下带风,与进门的寒镜几人正好擦身而过,她的目光有一瞬间停留在贞男身上。
贞男戴着轻纱帷帽还是察觉到了被注视的目光,他抱着自己的行囊紧紧跟在寒镜身后,不敢抬头,从进门看到谢府的牌匾开始,他就知道,此处的主人是他得罪不起之人。
碎玉对目光更加敏锐,他很确定,“那个女姬方才看你了。”贞男对此感到不安。进门时,他没留意到脚下,绊了一跤,扑在地上,寒镜回头叉着腰看着他,“你真是,稳当点成吗!”贞男哦了一声,慢慢吞吞爬起来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吴祎收好了玉符,蹲下身跟贞男一道收拾,她拿起掉落的《玄武风貌志》,随手翻了翻了,发现贞男看得差不多了,叶子签夹在很靠后的页数。吴祎看了看那页的内容,上面写着有关玄武城的生育文化。在玄武城中,女子承担生育之责,男子无需服用孕果生育,女子诞下的孩子由赘夫们共同教养,赘夫们无地位高低之分,若是极为出色的女孩则可以留在母亲膝下教养。
这一页的边缘有些皱,贞男应当是看了许久。“这些你都看完了吗?"吴祎问他。
贞男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书中所写,是他闻所未闻,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原来一城之隔的玄武城,男子无需等待妻主赏赐孕果、诞下女儿。可是,这,这怎么行呢?“你从前看过这样的书吗?”
贞男摇摇头,“在男塾中只有《男诫》、《烈男传》、《赘男范》…有时他父亲会给我买一些诗词雅集。”
在贞男回答前,吴祎其实已经预料了,像《玄武风貌志》这样的编书,别说是朱雀城的寻常赘男,就是朱雀城名门女姬也未必能够接触到。她如果不是刑官、不是吴氏女,也不会拿到这本书。这是历代刑官担任访问使,游历各城后撰述的,上面凝绝了数代刑官的心血。吴祎把书放回贞男手里,“那你接着看吧,若有闲暇,教教碎玉识字。”碎玉听到了刑官大人的话,他有些不可置信,“我也可以识字吗?”寒镜方收拾好了东西,便听到碎玉问的这蠢话,“你若是一直不识字,师尊身边跟着个愚氓像话吗?”
愚氓碎玉连忙保证,“我会专心识字的……”“蓝梦泽呢,怎么不见她人?"吴祎发现半天没见蓝梦泽。寒镜撇撇嘴,“她说这万青女的神像看着难受,说要去马市逛逛。唉,玄武城的宝马可是出了名的贵,我也好想有个城主姐姐,想买多少宝马就买多少宝马。”
吴祎拍了拍匣子,那是谢玉珩给的钱匣子,“来看看这是什么?”寒镜只打开看了眼,眼睛亮了,这里头的都是谢家钱庄的金银兑票,“师尊,发财了!”
过了会,寒镜察觉到不对,“哎呀,这算不算重金贿赂?”“当然不算,这叫重金款待来自远方的朋友。”吴祎和寒镜把金银兑票一人一半分了,捎上贞男和碎玉,揣着这重金出门逛街去了。
一行四人把玄武城的首饰铺子、金银铺子都逛了遍,一圈下来,贞男和碎玉身上叮当乱响挂了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两人从来没有这么阔气招摇过,内心都惶然不安,但在出门前又被吴祎叮嘱过,镇定点、大胆点、多花点!这是吴祎让他们办的事,两人只好咬着牙强撑着不露怯。寒镜在旁边看着他们梗着脖子故作坚强、还要扮作恃宠而骄的模样,很想笑,被吴祎一捏手又忍住了。
出手如此阔绰,自然能吸引一些人的目光。有人撞了撞吴祎的肩膀,压低了声,“我知道还有个地方有好货,贵客可感兴趣。”
“哦?是想骗钱吧?"吴祎扫了一眼这人,这人裹着斗篷,半张脸隐没在斗篷之下。
她知道这是鬼市的“鬼眼”,鬼市需要有引路人方可进入,而这些“鬼眼"平日便会暗中观察来客,估量来客身价几何,够不够格进入鬼市。像吴祎这样的财大气粗,兑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的来客,便是“鬼眼"的目标。
鬼眼原先觉得吴祎一行人许是来钓鱼的,她这么问本是存了试探之心,但吴祎那句并不信任的话便叫鬼眼心里有了计较。警惕的有钱人,一定比寻常有钱人更加肥美,不若如此,如何守得住万贯家产?
鬼眼心中的怀疑在顷刻间打消,鬼眼更加不愿意放过吴祎这样的肥鱼,她压低声,“你们怕是还不知晓,有人跟踪你们一路了,你们随我来,我可帮你们甩掉小尾巴,只是这引路费嘛,得加两成。”吴祎大惊,“你是说有人在后头跟踪,莫非是想谋财害命?你若是能帮我们甩脱,莫说是两成,便是加三成、四成也好说!”这就对了嘛,贪生怕死的有钱人,乖乖把手里的钱交出来吧!鬼眼暗想。鬼眼确实有办法甩掉那些小尾巴,她引着吴祎一行人七拐八弯的来到小巷中,小巷中有有一破败废弃的布坊。鬼眼示意吴祎跟着她往里走。“主人,不可,此处破败,这人看着更像是谋财害命之徒。焉知此人方才说辞是真是假,什么小尾巴,我怎么不曾见到,许是这人胡乱织造,为的就是将主人骗至此处。"寒镜的手按在刀鞘上。
吴祎看起来犹豫了,她带着贞男和碎玉往后退了一步,”…眼见得到手的加倍引路费就要飞了,鬼眼那叫个急,“哎哟,我说这位……这位黑衣女使,你家主人都还未发话,你凭何替你家主人你做主呢?”鬼眼转而又殷切对吴祎道,“贵客,不瞒您说,原先是真的有人在跟踪你们啊,我猜啊,定是些不怀好意、心怀鬼胎的宵小之辈,谁知这些个混球是想识财害命还是另有所图,我呢,就是想引贵客到鬼市避避风头,我也不图别的,就图挣点引路费,您说呢?”
“你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鬼眼心中一喜,那黑衣女使又喊了句,“主人!”“你去去去!"鬼眼看那黑衣女使未得主人命令不敢擅自拔刀,胆子便也大了,她挤开黑衣女使,又别开贞男和碎玉,挽着吴祎的胳膊便往里头走,她亲亲热热道,“贵客随我来。”
贞男茫然。
碎玉茫然。
从吴祎跟着斗篷人走,他们就感到茫然。听到寒镜喊吴祎主人,他们更加茫然。
现在被斗篷人不由分说拨开,茫然到了顶峰。寒镜一掌一个拍在他们后脑勺,“走不走啊,你们两个木鸡!“傻里傻气的,他们是一开始就这样,还是越来越傻了。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有两个,寒镜就想嗷嗷叫,师尊以后捡人能不能捡点聪明的!不对!师尊不能再捡人回来了!破败的布坊别有洞天,穿过隐秘的通道,一行人抵达了鬼市卡口。“什么人?"带着五彩面具的提刀守门人盘问。“哎呀,哎呀,是我啊!!"鬼眼把斗篷拉下来点。“是你啊老崔,这些人…
“放心,放心,不会有问题,确认过了,是肥鱼。“鬼眼与守门人附耳低语。“行,还是老规矩,三七分。"守门人也压低了声,二人交谈完,守门人打开了暗门放行,“走吧走吧。”
鬼眼领着吴祎等人通过了暗门,眼前露出了与外面井然有序的坊市截然不同的情状,长街万象,鬼面游荡,混乱诡谲。“哎呀,贵客别怕,不是鬼,是戴着鬼面的人。进入鬼市之人,都要戴上鬼面的。"鬼眼引着吴祎到一面具铺子,那牌匾上歪歪扭扭的写着阴阳坊。鬼眼:“喏,这阴阳坊的鬼面不收钱,只要是鬼市之客便能取拿,贵客您看……﹖”
吴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她朝寒镜点点头,寒镜冷着脸取了一沓兑票给鬼眼。
那兑票是玄武城流通之物,在谢家任意钱庄都能兑出现钱,鬼眼点了点兑票,喜笑颜开,也不计较那黑衣女使冷冰冰的脸色,“好嘞,贵客日后若还想来鬼市,或是想带亲友来,尽管到乌石巷找我崔拾义!”崔拾义顺了来路折了回去,想是去寻觅下一条鱼了。“师尊,还能再敲谢玉珩一笔吗?”
吴祎看了眼寒镜,她立刻改口,“谢玉珩能再一次有分量的招呼远道而来的朋友吗?”
寒镜实在不舍那些像尿一样流走了的兑票。吴祎看出来了,“下回见到谢玉珩我问问,眼下…先办正事。”去鬼市之中花满玉曾经出入过的貔貅金银铺探探情况才是今日出行的目的。若是能有所收获最好,若是没有,便要做最坏的打算了。几人各自在阴阳坊中挑了鬼面,鬼面加身,真容难辨。阴阳坊的坊主亦戴着鬼面,吴祎看到她虎口处有一道疤,她和坊主对视,坊主微微笑了下,朱色的唇在昏黄的烛火下妖治非常,她嘴唇动了动,无声道一一朱雀。
貔貅金银铺今日来了大手笔的主顾。
那贵客身边除了两个家眷,还有一个黑衣女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来寻尖货,有些金银器在外头可是买不着的。
掌柜殷勤的给这位贵客亮出了好些尖货,贵客兴致都不太高的样子,不过贵客在银饰上似乎有些偏爱,倒是有些积压的银饰未曾出手,掌柜灵机一动,取了一托盘银饰来,贵客果然来了兴致。
只见那贵客捉了个家眷的手,从托盘捡了个镯子套了上去,端详了会便夸,“好看。”
掌柜趁热打铁,她拨了拨托盘上的银饰,“贵客,不妨再看看可还有喜欢的?”
贵客招招手,示意两位家眷一道过来选。贵客和家眷挑挑拣拣,选了好些出来。
掌柜比了个价,贵客大手一挥,说都给包了。掌柜欢欢喜喜的准备大捞一笔,那贵客忽地像想起些什么似的,“且慢,你卖得这般爽快,这些个东西莫非来路不正?该不会是哪出弄来的冥器罢?”她这金银铺不问来路,只看成色和工艺,自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但贵客这般问了,她若是实话实说这生意便成不了了。“贵客就莫要打趣我这小门小店了,害,哪能是,都是些正经生意,来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当真?"贵客将信将疑,“我若是随意问你个出处,你可说得出来。”“这是自然,做我们这行的就要眼神好使,脑瓜顶用,你尽管指,我都记得。"掌柜已经做好随口胡谄的准备。
只见那贵客随手从中捡起个银手钏来,“这个?”若说其他的,掌柜还要临时编造个来处,不过这贵客也是拿得巧,来典卖这银手钏之人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也就无需编造假话了,她道,“这银手钏是玉赌鬼来我这典卖的。”
“玉赌鬼?倒是不曾听过,这人不会是你杜撰出来证我的吧?”“哪能啊,贵客你若是不放心,大可去打听打听!这玉赌鬼时常出入鬼市的明月赌坊,你只需一提玉赌鬼便有人知晓。”“赌鬼之物,怕不是偷来抢来的罢?”
“其他赌鬼我不知,但这玉赌鬼在鬼市万载楼谋生,平日虽好赌,但不见得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掌柜的怕贵客不信,她想起来玉赌鬼那日来典卖之事,又接着道,“这银手钏我想起来了,本是一对,这玉赌鬼那日本是想典卖一对的,临了又反悔了,说是她家赘夫的陪赘,嫌我给的价钱低,最后便只典卖了一只。害,我给也不低呀,分明就是这玉赌鬼贪心!”
“掌柜既说是陪赘之物,那我便放下心了。”贵客爽快的结了帐,顺口一问,“你刚才说的万载楼和明月赌坊,可都是鬼市的好去处?”
掌柜收了钱,心中高兴的很,也乐于卖贵客一个人情,“那是自然,明月赌坊可是鬼市销金窟,进了的哪个不被浮华迷了眼,就说那玉赌鬼,有些钱便去赌,没钱了便是典卖赘夫的陪赘也要赌。再说那万载楼,听说那里头可求来长生灵药,可惜了,我这身份进不去,贵客若是有门道,不妨去那万载楼瞧瞧,兴许真能买得那长生灵药。”
掌柜说完,到万青女神龛前供了香,十分虔诚,“神灵在上,护我无虞,佑我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