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三合一)(1 / 1)

第22章022(三合一)

在那孩子背出第一句的时候,谢九凝手指已紧紧地扣在了掌心心里。因用力而凸起的苍青色血管掩在真红色通袖袄的宽大袖口底下。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腰直如竹,一动也不动。

儿时那场改变一切的内朝会,其实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漫患,只是指甲刻进掌心的痛,恍惚让她似乎又被严妆打扮的母亲虞徊紧紧牵着,走在宫闱悠长听得见回声的巷道里。

热而潮湿的掌纹印在她小小的手上,女人轻声细语地问她:“还记得等下见了长公主,殿下若是问你功课,九凝该怎么回答吗?”她懵懵懂懂地点头,自顾自地启唇:“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那时宫巷淡淡椒辛的雾一如此刻大红婚房里氤氲的炉香。后来……

这篇咏诵齐文姜的诗文,因其极其敏.感的政治讽刺意味,引得寿康长公主陈容震怒。

尤其是她这个肇事者,还是与陈容曾有过积年旧情的谢珩的女儿。御史台如见血之鲨,风闻上书,弹劾辅政长公主秽乱朝野、致德殿大学士谢冰治家无道。

她的祖父谢冰因此与户部尚书失之交臂。政敌淳于桓成功上位,首辅李敬予一系权势大盛。

她的母亲虞徊投缳被侍女发现,及时救了下来。她侥幸没有死在那天寂静的深宫里,也没有死在谢家后宅。父亲谢珩做主,将她远远送出京城,离开了长公主陈容的视线。从此八载一别。

谢九凝慢慢地眨了眨眼。

眼尾干燥,她早已不再是会为这件过往流泪的年纪。那个时候,她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真正犯错的人不是她,唆使犯错的人也不是她。

荀氏这一番唱念做打,却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一鳞半爪,以为拿捏了她的痛处。

总不能是觉得她才是那个"文姜"吧?

文哥儿感受到屋里陡然的安静,本能地闭上了嘴,看向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九凝。

九凝看也没有看苟氏一眼,对上他惊惶的大眼睛,嘴角一翘,笑了起来,道:“好一个聪明小郎君,先生明儿一定夸你了。”文哥儿大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出声,而陡然恢复了流动。侍女飞琼端了一边小几上的攒盒,从中拣了块拇指大的玫瑰糕,轻声道:“小姐饿不饿?先垫一囗。”

服侍着九凝吃了一块,随手将匣子放了回去,笑着看向荀氏,道:“三奶奶若是喜欢背诗,将来您喜得贵子,来请我们家小姐替三奶奶您荐于长公主面前,说不定也能背出个四品功名来。”

荀氏的父亲现任四品的荆州知府。

但她父亲的座师早已致仕,同年难以借力,门第根基浅薄,也没有家族能够支持,恐怕这一任已经是仕途的顶点。

所以她才会远嫁给虞家六品官的儿子,指望着老爷子虞炎能留下几分余荫,扶父亲再走出半步。

荀氏没想到谢九凝这样镇定,而她身边的侍女这样抢白自己,她竟然一语不发。

她的面色不由得微微发白,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高氏却抢断了她的话,呵斥飞琼道:“休得胡言。你就只管喂她吃吧,等着一会又掉了什么沾上了,一会又要去解手了,才知道折腾呢。”飞琼抿嘴笑了笑,对荀氏屈了屈膝,道:“奴婢无状,若是揣摩错了三奶奶的心思,还望三奶奶勿与奴婢见怪!”

荀氏嘴唇发抖,只看向九凝,道:“表妹,我不过是白问一句闲话,若是说错了什么,表妹何不直言指点我一二?恰好你三表哥他也常常叮嘱我,多同你在一处玩,夸你最是聪明体贴……”

谢九凝本以为荀氏也是要脸面的人,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点到为止的道理。

没想到她不管不顾地追着。

朱大太太在一边,嘴角已经紧紧地沉了下去,就要说话。九凝看向荀氏,已先开口道:“三嫂嫂,你们夫妻和睦,我们做弟妹唯有替你们开心的,所以你有什么关于我的闲话,下次可以先问问三表兄。”只因为夫婿虞朴对她始终怀有觊觎之心,她一个低嫁的媳妇,不去管束自己的丈夫,偏偏要捡着这样的日子来刺她一回。日子过得一团糟,还不在自己身上用心,反把责任推诸他人。九凝还真没把她看在眼里。

“你也是幼承庭训,该知道非礼不言。妇犯口舌,是七出之条。”这句话已是极重。

但谢九凝笑语吟吟,说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朱大太太对她这样的态度颇为心有余悸,不免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她看了荀氏一眼,扯出一个笑容,吩咐道:“今儿是你表妹的大日子,朴哥儿在外院帮忙准备送亲的事,这一早晨恐怕脚都没有沾地。你先回去吧。问问他累不累?服侍他吃一口饭,免得他热水也喝不上一口。”直白地赶了荀氏出去。

一旁的童家五奶奶季氏不知道内情,却知道方才的气氛不对,这时候忙笑盈盈地道:“三嫂嫂可给我羡慕坏了。有这样体恤媳妇的婆婆,怕三嫂累了,放您回去歇着呢。”

见荀氏面色不妥,挽了她的手臂,半拖半拽着她出门去了。鹿姑姑进来领了文哥儿出去,屋里没有人讨论荀氏,辜氏凑到九凝身边,俯身细细看她头上的珠翟花冠,哎哟一声,道:“飞琼,你快来瞧瞧,这颗珠子是脏了还是擦伤了?快给她磨磨,有个痕迹不好看。”屋里就这样七嘴八舌的,一直热闹到了下午。有小丫头跑进来,欢快地报信:“姑爷迎亲的车马快要到了!”众人因这一句,纷纷动了起来。

有人出门去围观新姑爷。

有人去张罗发嫁前的琐碎。

高氏留在房里,撵了飞琼等人出去,悄悄地给九凝塞了一本避火图。九凝听着高氏轻声说话,渐渐羞得眼睛都要滴出水来。虞准、虞准……

他那样沉静端方的君子,她实在难以把印象中的他和婶子提点里的男子形象重叠在一起。

可是她又想起那天夜风里,带着薄薄醉意的,锋锐如剑发删的少年郎君。他明亮如星子的眼睛滚烫地望着她。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许嫁这件事是不是太过仓促了一些,有太多事她还没有来得及理解,也没有提前与虞准做出约定……九凝想来想去,慎之又慎地把这空白封皮的薄册子塞进了妆匣底下。她就这样仓促地出了门。跪别父母的时候,她对着两张空荡荡的椅子,郑重地磕了四个头。

高氏站在旁边,把她搀了起来。

看着九凝被男方全福人秦氏扶着出了门,在门口,身姿挺拔像棵小白杨似的谢迟俯下身,将她负在了背上,姐弟俩一步步地向外走去,高氏眼角却落下消来。

丫鬟忙悄悄地道:“太太可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呢。”高氏不免叹了口气,“什么冤孽?大人做了孽,却让一个小姑娘担了苦楚。连出门子也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我一想到她小时候和铃儿一样往我怀里钻的样子,这心里就受不了。"说的是她的次女,与谢九凝同龄的谢霖铃。又忙问丫鬟:“看看我妆可花了没有?等等还要送嫁呢!”好在没有沾破了妆,稍稍收拾了鬓角衣襟,跟着上了发嫁的马车。谢九凝一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心心中始终因高氏那一席话而翻腾不止。一时又想着她居丧出阁已是不孝,该怎么同虞准说才好。她捏着袖底,把袖子抓成了一团。

只是她早习惯掩饰情绪,连贴身的飞琼和立秋也没有察觉不对,轻声地问她有没有渴了饿了。

九凝觉得自己的胃也被抓成了一团,只管摇头,听到外面渐次响起连绵鞭炮声,知道是到了下竹乡虞宅。

车厢轻轻一个顿挫,向前磷磷行驶的感觉消失了。飞琼忙把叠好放在一旁的盖头展开,笼在了九凝头顶。车外有低低的人语声。

门帘却被轻轻一挑,大红盖头笼罩出的方寸天地里,一只穿着青色吉服的修长的手探进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九凝迟疑了一下,放开了那截被她揉皱的袖口布料,轻轻将手搭了上去。虞准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九凝心里忽而沉沉地静了下来。

抛开种种忐忑凌乱的心绪,她再一次记起,让她记住他、让她信任他、让她在向深渊滑落的前一刻不顾一切向他伸出手的,是她看到他的每一个时刻,在他身上汲取到无尽的安宁。

在他的身边,好像一切变化都可以接受,都是那么稳定、有序又可靠。她被虞准牵着下了马车,迈过一道道高高的门槛,无波无折地拜了天地,踏入作为新房的内室,重新坐在床上。

那只一路上始终握着她的,温暖的手放开了她。九凝若有所失,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了头。

旁边响起秦氏带笑的声音:“哎呀,新娘子可先不要动。新郎官还没有挑盖头呢!”

一面端来了喜秤。

谢九凝屏息。

眼前的帷幕轻轻一抖,世界重新恢复完整,满室大红喜烛的明光里,她看见虞准正神色温煦地望着她。

九凝与他对视片刻,便觉面上灼烫不已,暗自庆幸房中暄红的光和面上的粉妆掩饰了她的颜色。

虞准也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她。

穿着真红吉服的少女,风仪比烛火还要夺人眼目。眼波澄净,像水一样地看着他。那么喜悦和安宁。

只是可惜,没有凤冠霞帔。

他要永远地记得,这是他亏欠她的,是他还没来得及给她足够好的,就等不及地将她摘在怀里。

看着两个人互相望着,谁也不先挪开眼去,一旁的高氏、秦氏,连同一干来陪新客的虞家女眷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九凝如梦初醒,羞窘地举手以袖遮面。

秦氏抿着嘴也忍不住脸上的笑,体贴地没有调侃新人,端了系着五彩丝的合卺酒觚来,分别递给了虞准和九凝。

酒选的是本地的淡酒,九凝小口啜饮,只觉有些甜甜的,不知不觉就喝完了。

侧头间耳鬓相贴、呼吸相闻的咫尺处,她听到虞准轻轻地笑了一声。九凝又羞又恼。

少年已微微直起了身,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极淡的酒气里,九凝注意到他有一道如山峦般挺峭的鼻峰,和刀锋般利落流畅的下颌线。虞准笑容明亮地看着她,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让你的丫鬟服侍你解了头发,换了衣裳,吃些东西,好好休息一会。我会在三更鼓之前回来。”

九凝虽然知道他要出去席面上酬客,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泛起一丝不舍,那点窘迫早不知不觉地散了。她望着虞准,轻轻颔首。他的女孩儿,澄澈得像一潭秋水。那点情绪在虞准眼里如骇浪般明显。虞准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脸,轻轻捻了捻手指,只觉得触手之处比花瓣还要柔滑,比暖玉还要温润。

他知道自己再不走,今晚就走不出这扇门了,又叮嘱了一句“困了就早些睡下,不必特意等我",以无与伦比的自制力站起身。九凝目送着他出了门。

来送亲的、看新娘的女眷们都是虞氏的自己人,说了一会话,见九凝不免面露倦色,也知趣地纷纷散了。

九凝从天刚擦亮被叫起身,精神紧绷了一整日,这时候飞琼、立秋服侍着她洗漱过,又拆了头上的簪环,偎在了床头的大迎枕上。飞琼见她神色怏怏的,轻声问道:“小姐可要睡一会儿?”说完,自己忽地摇摇头,道:“这可真是叫顺了口了,往后不叫小姐,是叫奶奶还是叫太太呢?”

立秋道:“叫奶奶倒年轻些!太太、太太的,把小姐都要叫老了。”九凝打了个呵欠,倦倦地道:“多少奶奶熬了十年、二十年,还没有熬成个太太,你倒是嫌弃起来。”

飞琼想了想,却笑道:“姑爷如今是自立门户,还是该叫太太的。多早晚姑爷金榜题名,给小姐挣个夫人回来才好呢。”陪着九凝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见她头一点一点的,轻轻挪了挪她身下的大迎枕,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九凝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隔壁院子席还未尽散,新郎官虞准却已提前退了场,在仆从问候和恭祝的声音里穿过不大不小的院落。

他步履从容,心中却如有盆火静默燃烧,喷薄而出的热量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痛。

九凝、九凝。

他见过她一生中若干场雨。

可是真正得以迎娶她的这一天,却是从未有过的晴朗。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从前往后生命中的绵延风雨都消散,只余太平安稳的晴天?

他望着上房东窗明瓦上透出的暖红色的光,听见身后的贺喜声:“三少爷大喜!和三少奶奶瓜壓绵延,子孙满堂。”他转过头去。

有个婆子满脸笑意地向他行礼,道:“长房如今已没了人,可今儿夜里的听房是大事。老奴方才问过管事,三少爷竞忘了安排人手。老奴也算是看着三少爷长大的,愿意担当此任。”

虞准面上的温和神色都敛尽,变得淡漠而冷峻。他淡淡地道:“花嬷嬷一直替二婶在两虞之间传话,难道不曾知道我妻子身上有孝?”

那婆子讷讷道:“太太也是为您考虑!”

“请嬷嬷转告二婶,在我妻子除服之前,我们都不会圆房。也请二婶不要再窥视我的内宅,我妻子年少,难以应对她这样的关切。”那婆子不由得面色大变,见虞准转身就走,忙追了上来。书童飞白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笑着拉住了她:“花嬷嬷!今天可是我们家爷大喜的日子。哪有拦着新人入洞房的?您还是跟我们吃酒去吧。”连推带拽地把她拖走了。

虞准已推门进了屋。

东内室珠帘垂落,暖香氤氲。

他的新婚妻子半倚半靠在床头,安静地睡着了。莹白的小脸偎在鸦黑的鬓发和大红的缎子面之间,如玉生辉。

妻子的几个侍女见他进门,轻悄悄地鱼贯向他行礼。虞准看了一眼,认得为首的飞琼和立春,微微颔首,轻声问道:“太太吃了东西了吗?”

飞琼这些时日与虞准见面渐多,不再那么陌生,知道他和九凝之间相处投契,不是教条拘礼之人,遂也没有瞒着,道:“还是中午略吃了些,这会是困了,只说不饿。”

虞准微微皱眉。

这样轻声两句话的工夫,九凝已半醒转过来,叫了一声"飞琼”:“谁在说话?准哥回来了吗?”

虞准抬头看过去,面上已露出笑意,迈步走到床前,轻轻摸了摸九凝的脸颊,道:“我吵醒你了?”

他身上有浅淡的酒味,见九凝侧着头,小狗似的来嗅他的衣袖,笑道:“只前头躲不过,喝了几杯酒,多亏了小舅爷救我,给我准备了一坛子水。他自己倒是来者不拒,谁敢不喝新舅爷敬的酒?只是没想到我们小舅爷竞是海量。”九凝咯咯笑了起来。

人也清醒了,坐起身,问他:“你在外头吃了饭没有?”虞准笑道:"这一晚尽喝水了,饿得不行。”九凝忙吩咐飞琼去拿些清淡爽口的饭菜来:“我也陪爷吃一口。”姑爷拿小姐真有办法。

飞琼笑吟吟地应“是”,退了下去。

九凝和虞准在窗前罗汉榻上,隔着个小炕桌,头碰头地各自吃了饭,才重新洗漱过。

九凝是被人服侍惯了的,虞准却自去耳房换了衣裳,也没有叫她的丫鬟帮忙。出来之后,就指使立秋等人把罗汉榻收拾出来,放上铺盖。九凝倒有些意外,想起发嫁这一路上她的担忧,又不免想起妆匣底下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来。

虞准见她靠在床头,一双秋水般的杏子眼只跟着他溜溜地转,脸上又是担心,又是不解,又是羞涩,种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丰富情绪,不由得失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还在孝期,老爷子也扶助我良多,我们追念他老人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只是我实在不想与你别室而居,不得不出此下策,九凝原谅我才是。”

原来他已经把事情都想在了前面。

九凝“啊"了一声,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有些欣慰,有些哀伤,还有些羞愧,喃喃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虞准声音低下来,又道:“你年纪还小,及笄之前,我不打算与你圆房。”谢九凝又想把脸捂起来了。

可虞准的态度那么泰然,又在无形之中安抚了她。她睁着大眼睛,逼着自己坚强地与虞准对视,听他柔声道:“我读过医书,女孩子太早敦伦,于你寿数有碍。我只盼着你健健康康的,和我长久在一处才好。”九凝想起那张染了血咳的手绢,眼睛一眨,险些落下泪来。怎么办呢?虞准好像真的在期待与她白头偕老。可她还能活到白首之年吗?

“好了!"虞准不知道她因何红了眼眶,起身将她半抱在怀里,轻轻在她背上拍抚,“今天是高兴的日子。若我有什么话说得不对,有什么事做得不对,你只管告诉我。九……

他顿了一下,轻声唤道:“珠珠。”

九凝吃惊地仰头看他。

虞准掩了她的眼睛,轻笑道:“以前听叔祖父这样叫过你,一直记住了。可是都没有机会…是你的乳名吗?是岳父岳母为你起的吗?”他指骨颀长,掌心温暖,覆在半湿不湿的眼睫上,让九凝像是被冬日里的炭火笼罩了。

九凝犹豫了一下,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小声道:“是我父亲取的!”谢珩很喜欢这样叫她。

反而是母亲虞徊很少叫这个名字。

所以后来被教唆念那首《有女同车》的是她,而不是已经八岁的长姐元书……有没有这样的关系呢?

九凝不想在这个时候多去想这个问题。

她感受到虞准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脊背,和他喁喁地说了几句闲话都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就熏熏然沉进了睡梦中。次日鸡鸣前,即被飞琼轻声叫醒。

对面的罗汉榻恢复了空旷,虞准已经起身多时。九凝洗漱过,坐在妆台前由立秋梳着头发的时候,他一身清爽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她醒了,温声唤了句"珠珠"。九凝见他背后倒提着把三尺长剑,不免问道:“准哥擅剑术吗?”“略学过一点强身健体的套招。"虞准笑了笑,见她满眼好奇,反手将剑递到她眼前。

剑鞘是非常普通的鱼皮,缠以麻绳,做工简朴。但虞准拇指轻轻一挑,却有一泓秋水滑出鞘来,不见一丝燥火之气。九凝不由得脱口而出:“好剑。”

虞准没有因她会看兵刃而吃惊,就像他很自然地将这柄凶器呈现在她眼前,而没有担心她是闺阁娇女受了惊吓冲撞。他笑道:“前两天去了一趟燕儿屯千户所,碰见那里有个匠师,偶然出了这把好剑。宋千户正缺银子给永延卫的指挥使王胥送寿礼,我拿尊古董佛像跟他换了来的。”

九凝抿嘴笑道:“这生意倒做得。我身边有个随从也有些身法,不过他最近都不在县里,等他回来,也可陪准哥练练手。”虞准道了声“多谢珠珠慷慨”,收了剑挂在里间壁上,踱步出来站在九凝身后,看着小丫鬟替她编头发,问她:“那你如今人手可还够支应?”九凝从西洋镜里对上他注视而来的视线,不由得眨了眨眼,偏头,惹来立秋一句轻轻的"太太暂别动”。

她红着脸坐稳了,也没问虞准知道多少关于她私下里的事,只是道:“我如今只在家里,又不出去招摇,能用得几个人。倒也能应付得来。”虞准见她如此,不免叮嘱了一句:“若是缺人,我这里也有些可信的,你先调去使。”

九凝应了,又问他等下祭祠、认亲的安排。虞准怕她忐忑,一一地与她说了。玉皇县周遭如今有三支虞氏,上竹是他这一支,下竹是如今在县城安家的虞府一支,还有一支在邻近的白竹乡,虽然不占宗房,却代代守着祭田,祖祠也在那一处,距离倒比虞府还近一些,叫她不用着急。

认亲的时候,谢九凝第一次见到了虞准的二叔、二婶。上竹虞氏只有两兄弟。虞准的嗣父虞祎是长兄,过世多年,妻子陈氏也在致正九年病逝。弟弟虞祥和妻子伍氏俱在世。因拜宗祠的时候,虞准和九凝已拜了先考先她的神主,认亲时拜过空位,次一位就是虞祥夫妻俩。

虞祥虽然已近五十,但身材高大,脸上皱纹横生,有种哀苦之感。端着茶碗嘴唇翕动,看着虞准,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却只是勉励几句"夫妻和睦”、“相互敬爱”之类的,沉默地喝了茶。

伍氏也年过四旬,看得出年轻时容颜盛美,眉眼间与虞准多少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已略显富态,穿着大红的对襟袄,手上带了一排足金的戒指。她笑容可掬,紧紧握住了九凝的手,连声道着"好孩子”,一面眼眶泛红,一眨眼落下泪来。

扭过头去擦了眼泪,半响才带着哽咽之声,道:“多漂亮的姑娘啊!准哥儿,总算是如了你的心意了。往后可要和你媳妇好好的,早些给虞家开枝散叶。虞准眉头微皱。

九凝觉得他似乎要说什么,她双手端着茶盏正给伍氏献茶,肩头向他轻轻抵了抵。

虞准看了她一眼,沉默下来。

伍氏看在眼里,掌心摩挲着轻轻拍了拍九凝的手背,叹息道:“准哥儿,知道你自己有主意。可咱们这一家子命运艰难,将来你若是遇上个什么事,连个能搭把手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叫我如何闭得上眼。”那双手的温暖很快从她手背上脱离了,端走了茶盏。九凝微微地低着头,笑容温柔而谦恭,跟着虞准转向下一个人。余下的亲缘都远了。能在这场合的,总不过是这几日都见过的一些亲眷,俱知谢九凝是下嫁,有和朱大太太关系亲近些的,影影绰绰听过她不大好惹的传囗◎

只看她这副清丽柔顺的模样,看不出虞府里究竞发生过什么。但没有人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出头,认亲很快就顺畅地结束了。九凝对此颇为满意。

她嫁到虞家,带着一万两银子的嫁妆,一万两银子的压箱钱,还有虞准私下补贴她的私房,嫁奁不可谓不厚。

虞准已自立门户,虞家的长辈都各有分寸,不对他们这个小家庭指手画脚,就省了她一番事。

至于伍氏的催生,她体谅得嫡亲婶母一片慈爱之心,不愿为此平生口角。回程的时候看到两家的马车始终一前一后地走着,九凝才知道原来二叔虞祥夫妻俩与虞准原是比邻而居。

虞准见她一路攀着窗帘朝外看,摸了摸她脸颊的温度,拿了斗篷披在她肩上,道:“过几天我陪你出来走走?”

九凝摇了摇头,回头看他,“外公不在了,你的学业怎么办呢?家学的情形我也知道,这几年二表哥、三表哥、四表哥,都不过原地踏步而已,恐怕是难支撑你的。”

虞准道:“叔公在时,为我推荐过泰安府的几个书院,原意是待我取了秀才功名,再前往附学。只是没想到他老人家过世。如今你初嫁我”他望着九凝,神色间竞有几分迟疑。

九凝听懂了他是在陪她和求学之间踟蹰,心下不免微微一颤。“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在何处不能安居?只盼准哥你早日金榜题名。“她对着虞准笑了笑,道:“我还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京城居,大不易'呢!”虞准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脸,有些无奈地道:“旁人家里都是因为夫婿新婚离家,新媳妇闹得天翻地覆要回娘家。我们家倒是例外了。”九凝眨眨眼,对他露出个明快的笑容。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依照时下习俗,新婚第一个月要守亲,新房里却不能空了人,离家求学的事暂也不提。

三朝回门那天,虞准和谢九凝去了虞府。

谢迟和高氏借了晚晴山房招待小夫妻二人。不过空了三天,不知道是不是九凝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处院落已有了些凄冷衰颓之感。

鹿姑姑见到她,恭谨地上前来给她请安,非常的激动。因有虞炎临终析产之言,晚晴山房归于谢九凝处置。但虞府是她母舅家,山房是府中一处独院,九凝自不可能绕过舅家,当真将这处院子如何。出阁之前,由县教谕李铖做中人,虞、谢两家约定,晚晴山房封锁三年,三年后,若双方无另行约定,便归还于虞府公中。其实等于九凝已经放弃了此处。

鹿姑姑本已到了出府荣养的年纪,自愿守院三年,为虞炎再尽一份心,三年后,任其去留。

此刻重见,九凝仍叮嘱她,若是府里哪位主子非要借什么名义进来,也不必阻挠过甚,免得被人记恨了,倒为她招了祸。换来鹿姑姑一声叹息,低声地道:“小姐出去是对的!府里这几日,长房多折了一枝花,二房多要了一匹尺头,门房替谁跑了腿,账房往谁屋里去过里头外头,没有一日没有话说。”

九凝骇然。

鹿姑姑望着她,语气有些欣慰:“您能离了这处,哪里不是天高海阔。”九凝陪着高氏在宴息室用了饭。

虞准则由谢迟陪着,在东厢房设宴,席间不免谈及经义时文。临宴终时,谢迟神色颇为复杂地看着虞准,忍不住道:“姐夫。你知道如今长公主势压满朝,我姐姐当年是开罪了她才被迫出京的吧?”虞准敛眉看着酒杯,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谢迟沉默了片刻,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恨她阻了你的前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虞准神色不变,温和地道:“我的前程,我会自己去取。”谢迟审视地看着他。

虞准泰然坐在席间,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神色淡淡,任由他打量。谢迟不免有些泄气。

明明这个便宜姐夫也只比他大了三岁,也是未加冠的毛头小子,但何以总是这样一副胸有丘壑的姿态,偶尔露出些脾睨天下的气度,让他纵然不愿承认,也暗暗心心折,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恶狠狠地道:“别以为我是吓唬你的。我姐姐从小最聪明了。你有什么小心思,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虞准失笑。

他确实对谢九凝藏着许多的小心思。

可是那小姑娘,如今只把他当个可以信赖的远房表哥,可以托付的联姻对象……他知道,她在努力地学习着与他相处,学习着做他的妻子,可她还没办法把他当成她的男人。

如果真能让她窥探到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让她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心思,那倒是好了!

不过,万一把他的小姑娘吓跑了,却也不美。他拿起酒壶,替谢迟再度满上,酒杯"叮"地轻轻一磕,虞准笑着敬了谢迟,道:“阿迟,愿你我都早日夙愿得偿。”谢迟对他的含蓄嗤之以鼻,纠正道:“金榜题名!入阁拜相!官居一品!一代文宗!”

虞准微微地笑,摇摇头,满饮了一杯。

谢迟要赶着回去侍奉老师,高氏是谢冲府上执掌中馈的主妇,平沙是谢珩的心腹总管,三下里因谢九凝的婚事才齐聚到玉皇县来,如今九凝回了门,也就不在虞府多做迁延。

下午的时候,虞准和九凝先把谢家众人送到了十里亭,又是一番叙别,谢家一行人启程回京,夫妻二人也打道回上竹虞家。第二天,九凝才算从婚礼中正式脱开身,得了大段的空闲视察自己新的栖居之所。

不比下竹虞府的森穆堂皇,虞宅是一处结构简单的三进四合院,前院墙粉树小,看得出新建造的痕迹,后罩房一带修葺于原址,一排石榴树郁郁葱葱,时已臻五月中旬,榴花如火,照得屋舍生辉。虞准陪着九凝在院中散步,说到这座院子是他嗣父虞祎因救命之恩,得了虞炎丰厚的回报,才在祖屋的旧宅址上新建而成。他是在靖元十八年,四岁那一年出嗣到虞祎这一房。那时虞祎已经去世,嗣母陈氏带着他独自在这座宅子里生活。

孤儿寡母,其实难免受人觊觎。

不过,虞炎对虞祎一向照拂,连带庇护他的遗孀,加上二房虞祥尚有二子可以支撑上竹虞家的门户,这种乡野间的恶意并没有严峻到让他们母子生活不下去的程度:“……我母亲性格坚韧,或有些泼辣。我向不觉得女子泼辣是件值得指摘的事。那时因宅子后面这一排石榴树,夏日里树荫重,有时风摇影动,常常识看做有人。乡邻就有闲话,说我母亲私藏了谁家的男人……我母亲不管听了谁说这话,便直接提着刀去那家,当面问个清楚明白。久而久之,都知道我母亲不好惹。”

“也有人劝她,既然总是因为这捕风捉影的事遭人议论,不如把树砍了,两下干净。我母亲从未答应。一则这些树是我父亲留下的。石榴多子多福。她禾我父亲没能有个亲生孩儿,一直深为遗憾,仍希望把这份祝福留到我。二则,我母亲说:自来那等嚼舌之人,无事也生非。今日因两道树荫生出话端,来日也会因她多泼了一盆水,扯了一块布,编出更多的话。一步退,步步退。今日她砍了树,来日是不是总有一天要砍了自己?”

“言传身教。我一直很感激她。”

九凝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虞准神色温和,略带追忆地望着院中明烈的石榴花树,或因九凝的注视,转头向她看来。

他柔声道:“所以,我一直觉得,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上,女子刚强一些,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总归是件好事!”

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对她那些明显不“闺阁"的事视如不见、绝口不提呢?九凝抿嘴笑了起来。

虞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和她肩并肩地慢慢朝前院走去,“致正九年,我母亲也病逝了。”

“我独自住在此处,有些族人不免颇有微词。”九凝知道,那时虞准已经受到虞炎的直接庇护,每个月都会进府来述学。致正九年之后,变成每月初二、十六两次入府,她和虞准偶然道左相逢的频率也高了很多。

虽然多数时候,都只是各自遥遥行礼,彼此匆匆,一眼而过。她知道他那个时候戴了孝。

为母守制三年,他从此变成了孤单的一个人。九凝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握了握他垂落的指尖。虞准被她触碰的那条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自肩胛而下酥麻一片。

那只柔软的手在轻而短暂的碰触之后,似乎就要缩了回去。他毫不犹豫地翻过手,极尽轻柔而极尽克制地,将她拢在了掌心。谢九凝缩手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被虞准突然的动作吓到了,她心里怦怦直跳。下意识地用了些力气抽手,却没有遭到什么阻碍。指尖从少年因薄茧而略显粗糙的掌心皮肤上一擦而过。温度便从虞准的掌纹间一路烧到了她的脸上。她低下头,避开了垂落而来的视线。

那只柔软的小手,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粒雪化的时间,就像一捧新雪般流去了。

虞准低头,看着新婚小妻子低头不肯看他,两股乌云般的发髻中间露出个倔强的小小发旋,却也没遮蔽住通红的一对纤薄耳廓。他无声地笑了笑。

让她怜惜他,主动地接近他,让她正视他是一个男了……被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他的珠珠。

温柔的。杀伐果断的。

慈怜的。敏.感的。

可爱的。决绝的。

穷尽他一生的碧落与黄泉。

夜夜入梦,不得止息。

虞准敛目,再次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颊侧。熟悉的动作安抚了九凝的心神,与他肩并着肩继续走了下去:……母亲生病时,不止叔公他老人家屡有帮扶,白竹也有亲戚时常看顾。只是母亲病得凶险,虽遍请泰安州名医,仍是无力回天。”

“母亲逝世后,二叔、二婶有意令我兼祧两房。”“下竹有叔公庇护,几位叔伯纷纷出仕。白竹枝繁叶茂,虽有祭田出息,也不免有族人生计艰难。唯独上竹我父亲和二叔这一支,既有产业,人丁又稀薄。族人生出觊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族老意见不一。我本就是嗣子,父亲并无亲生之子。又因为两位兄长先后过世,二叔希望我兼祧,归于他二老膝下。族老有人劝我二叔在白竹择嗣,二叔不同意。也有人主张我归嗣,由父亲这一支另选嗣子…”说来说去,都是金银迷人眼。

九凝叹息。

只是此时看来,虞准还在虞祎名下,二叔虞祥没有另抱孩子来养,那些人想要的结果并没有达成,对于虞准来说,总归是差可告慰。“叔公他老人家为我做了主。我那时颇有愤世嫉俗之心。也是他老人家告诫我,我若有一天封侯拜相,我认谁是我的父母,谁就是我的父母。我若这一生碌碌无成,等到我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也依然会像四岁那年一样,永远也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

虞准深深地看着谢九凝。

他将这句话牢牢记了半生,学会隐忍蛰伏,待时而动。后来他真的功成名遂,一人之下百官俯首。可他同样也从年少时就记在心上的女孩儿,史臣刀笔流尽她的血,春秋湮没她的衣冠。万里山川,无边风月,不照一人还。谢九凝仰头。

眼眸澄澈得如五月的晴空,诚挚而温柔地望着他,道:“等到以后有机会,我陪准哥为父亲、母亲重修坟茔吧?”他父亲虞祎过世多年,但三年前陈氏入葬合棺之时,已经将墓穴重新修葺过。

下次再有理由重新修坟,无过于他名题金榜,或授官主政一方,追封父母。虞准听懂了她的话,因她不加掩饰的安抚之意,胸中阴霾一扫而空,放声朗笑。

望着谢九凝的眼眸亮得惊人,柔声道:“愿借珠珠吉言!”致正十二年六月暮,院试放榜,玉皇县上竹乡虞准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