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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023(三合一)

九凝醒的时候天色初明,鼻端浮动着栀子幽凉清甜的香气。是昨天虞准回家的时候带了一捧新开的花。她非常的喜欢,特地叫飞琼开了箱笼,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对霁蓝瓷的赏瓶,把花盛进去拿清水养了起来。

临睡前就放在了内室隔断的多宝格上。

过了一晚上,花还没有谢。

九凝轻轻地嗅了一会儿,神清气爽地坐了起来,对面的罗汉榻上又不见了人影。地中间横摆了架四扇的屏风,夏日清晨温柔的风徐徐绕过来,一点一点换去前夜的沉滞空气。

未嫁的时候,因为幼年离家,她习惯床幔遮蔽得严严实实地入睡,只有这样被完全保护起来,才能令她生出安全感。出阁以后,因为虞准就睡在对面南窗下的榻上,她总觉得,两人同处一室,垂着幔帐倒像防贼似的,太过不近人情,加上新婚第一晚,她和虞准说着话,就憨憨地睡着了,夜里也没有惊醒,第二晚索性就叫飞琼不要下帐子。结果她一晚上翻来覆去,三更鼓响也没有入睡。虞准听见了她辗转反侧的声音,关切地问她。得知了缘故,劝她照着自己的习惯来:“盼你在我身边能过得顺心顺意,若你反因我而不便,则本末倒置了。虞准待她总是包容。

九凝却越发觉得如此对他也太不尊重。

因虞准也睡在内室里,值夜的丫鬟就宿在外间。结果那天晚上两个人谁也不想叫了丫鬟进屋,叽叽咕咕地在床前研究半晌,最后拿几条宫绦把其中半幅帐子松松地拢了,只微微露出一条缝来。

第二天飞琼进了屋看见,要笑又不敢笑,险些咬烂了嘴。九凝叫她把帐子的缝隙每天留得大一点。

虞准叫她从库里搬出一副屏风来,放在了地中间。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九凝已经可以只挂着半幅床帐入睡。她自觉起居时辰尚算健康,但过了三朝,生活回到正轨,她很快就发现虞准的作息比她还要规律,每日寅初即起,风雨无阻。到她醒的时候,往往虞准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一套剑,回房重新盥洗了。时至夏日,他出门时若觉天气好,会吩咐侍女开半扇窗子,让她起床的时候舒服些。

今天九凝醒得比往常早些,他还没有回房。飞琼听见声响,进来服侍她更衣洗漱。

九凝只换了衣裳,就跛着鞋子哒哒地绕过屏风,爬上罗汉榻,推开窗,趴在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种了棵桃树,这时节已经挂果,浓翠如冠,树下有片空地,虞准就在那里舞剑。

平凡匠人一生灵光乍现,铸得刃如秋水。持剑的少年郎君黑衣束发,蜂腰猿臂,夭矫如游龙。

九凝看得出神,一颗心怦怦直跳。

虞准忽然侧头看来,眸光如电。

谢九凝"啪"地关了窗子。

伸手理了理微乱的裙摆和衣襟,若无其事地下了床,走到水盆边。飞琼抿着嘴笑,服侍她洗脸。

不多时,虞准提着剑进了屋。

见九凝衣衫齐整,便微微颔首,自去耳房里洗漱过,出来方叮嘱飞琼:“早上冷,服侍太太穿好了衣裳,别刚睡醒吹了风。”九凝脸颊一红,知道他项庄舞剑,实则说给她听。但也因为他没有直接对她说,她也只当做有听没有懂,望着他道:“准哥今日要出去吗?”

六月院试,虞准拿了东宁省的第二名。

成亲之后,两人日夕相对,除了生活琐事,也有余暇谈经论史,各有所得,因此九凝对他前期的举业并不担心,但揭榜的时候还是十分意外,厚赏了报录人,惊喜之余,也不免为他的前程打算。过了六月一个坎,八月还有秋闱,渡过去,才算是真正从群鲤中脱颖而出,有资格去跳一跳龙门,去讨论"娶了她这个开罪京城最大贵人的小祸星,跃龙门的时候会不会有关碍”这件事。

而明年便是大比之年。

五十少进士。

多少举人考了一辈子,也没有御街夸马。

能多考一次,都是好的。

放榜之后,虞准曾与同年一道去拜访过这一科的座师,东宁学政林文长。林文长待他淡淡的,但除了案首,却只给了他单独的一句警示:“少年人还以和光同尘为宜。”

虞准本人一笑置之。

回家之后,九凝问起,也原原本本说与她听。九凝却放在心心里,辗转至今。

她熟知林文长的学理和秉性,他本人即以捐介在士林成名,若不然,也不会继承他老师的衣钵,旗帜鲜明地与当前主流的程朱理学打擂台。连林文长都觉得虞准应该和光同尘。

那他在试卷上,是何等的不和光同尘啊。

这样的卷子,没有直接黜落,反而点作了第二一一林大人从中出力不少吧。今年东宁的院试正场出了一篇《诗》,一篇《礼》,复试却罕见地出了一策论。虞准正场第一名,复试却只得了第二。因此若说刚放榜的时候,九凝没有想过自家夫婿为什么输给了案首,那是假话。不过自从虞准默了自己的复试的策论给她看,看到他直写“士子夙习夜诵,不过四书之文而已”、“闱场所重,惟在经义,士子所习,亦惟经义”,她背上冷汗淋漓,再也不对案首的文章有什么好奇了。拜过了座师,虞准这几日都在忙着去哪里附学的事。只是下竹毕竞僻远,虞炎昔日为他安排的几家书院,都难以当日来回,甚至旬日休沐,有两处也无法赶得回家。

本就是新婚,他若出去,九凝不免独居在此,虞准因此始终未决。此时九凝问起,也只是笑道:“吴先生盛情相邀,再辞不妥,我去拜访一九凝见他面色平静,不动如山,便知道这一家的邀请他还是不会答应了一一虽然秋闱也是小龙门,一样的百里挑一,但院试第二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能够中举,民间的书院不比府学,需要经营声望,能够请到一位院试三甲来就学,或是书院里多出一个举人,都是不小的名声。邀请如雪片般飞至。

虞准却只是顾忌她独自在家,辞不肯受。

若是没有林文长那句批语,没有看过虞准的策论,谢九凝也就觉得,以虞准的学识才气,便是不从师而学,也未必过不得乡试。但现在她却担心,没有个老师约束着虞准,他在秋闱场上又写出什么不该由他这样的少年秀才写出的观点来。

她叹了口气,换来虞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轻笑一声,“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若我惹了你,怎么不来骂我,只管自己叹气?”九凝只睁着一双乌黑的杏子眼看他。

虞准被她看得心下一颤,实在不忍心拂她的意,温声解释道:“前几日宋昂向我示警。东宁漕运闯了大祸,有批三十万两的金花银在永延河道上被劫走,大盗至今没有抓捕归案,银子、人影全都不见,连线索也不多,谁也不知道逃至到了哪里。”

九凝知道他与燕儿屯千户所的千户宋昂相熟,还从他那里换了把宝剑。能在这样性命攸关的事上,冒着泄密杀头的风险向他示警,应是过命的交情,或是父祖旧谊、通家之好了。

永延州与阳平州南面比邻。出了这样的事,也难怪虞准对她千般放心不下。九凝记在心里,鼓了鼓腮,道:“二婶昨儿来看你,你不在家,邀我们今儿过去用个饭。她这些时日常来关照,若是一直推拒,未免不近人情。你若是下午回来,我等下就回了她信。”

虞准听到二婶伍氏,微微皱眉。

见九凝神色安然,不像是有过什么不愉快,才放下心,无可无不可地道:“谨遵珠珠安排。”

他音色微沉,唤珠珠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有种衔在齿间的缠.绵辗转之感。尽管已经听了一个多月,九凝仍然每次都忍不住为之心下一跳。她脸红红地偏过头,跟着虞准一起出了内室。吃过饭送了虞准出门,九凝就进了书房,又吩咐飞琼把这些日子积压没有细看的邸报都找出来:“日子过得太舒服,连正经大事也疏忽了。”嫁过来之后,她的书房设在正屋的西耳房,这里原是虞准的书房,因出入便捷,被他让给了她。

飞琼从床边大画案上的案头缸里取出几捆抄录的邸报,笑吟吟地道:“姑爷倒是每一份都看过,问过您哪些没有看,都捋在了这里。”九凝嘴硬道:"可见书非借不能读也。”

谢珩自从知道她跟着虞炎接触到外面的事以后,就在自己的抄报房里替她安排了专门的人手,每期不落地从京城送到泰安。玉皇县的前任知县孙茂背景深厚,谢九凝不敢夸口。不过,现在代理知县之责的县丞侯俊,手里的邸报恐怕不比她齐全。她嫁给了虞准,又希望他过得好,书房也向他敞开,不拘是虞炎所藏的珍本善本,还是她自己收集的时文杂学,都任由借阅。虞准整理过的邸报倒是很清晰,京中一捆,东宁省一捆,余下诸省又一捆,分别按时间编排。

九凝心里有事,大概地翻了翻京中的报事,没有太多波澜,就翻看东宁省的那一叠,果然最新的几份都提到了永延白银大劫案的消息,不过京师和玉皇相去数百里,最近的一份也刊发于五天以前。国朝百五十余年,东宁地界上从未出过如此捅破天的大案。何况这批白银是以天子年长,即将筹措大婚事宜的名义贡上来的。此案一出,不但永延卫指挥使王胥焦头烂额,东宁布政使郑用宾更是连夜进京疏通。

若是不能及时缉拿匪寇、追赃归案,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头落地。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主司官吏是何等的人心惶惶。九凝把报纸拍在桌上,长长呼了口气。

多事之秋!

她看着帘外恭谨侍立的飞琼,这一刻忽然很想见见虞准,和他说一说心中滋生的担忧。

但虞准并不在家中。

九凝磨了墨,在窗前写了两个时辰的大字。下午虞准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再提,高高兴兴地陪着他换了衣裳,两个人去了隔壁不远的二叔虞祥家里。

比起虞祎新盖的宅子的门户齐整,虞祥家占地略小,二进三间正房,厢房东西各一间而已,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九凝之前来过两次,都是伍氏派她身边的花嬷嬷去送了吃食,她亲自来还礼。

她也知道虞准对虞祥夫妻俩有种默而不宣的警惕,所以有意地推拒了伍氏对虞准日常起居生活的过度关心。

靖元十八年,虞准才刚刚四岁。虞祎去世,上竹虞氏长房绝嗣。二房的虞祥夫妻膝下有三子,主动将最小的儿子虞准过继到了兄长名下。没有人问过虞准愿不愿意离开亲生父母。

所幸虞祎的遗孀陈氏爱护虞准,对他视如己出,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虞准健康平安地长到了十四岁,然后再一次失去了母亲。九凝看着伍氏丰润面庞上慈爱的笑容,垂下眼帘向她问安,语气恭谨,挑不出一丝错来。

伍氏握住了她的手,肥厚的手掌潮湿而温热,笑吟吟地叫她“准哥儿媳妇",“快进屋来,听说你爱吃京城的瓤豆腐,我叫灶上特地学了来,你今儿尝尝口味做得对不对?要是不对,我可不发赏钱了。”语气和蔼之中,甚至透出一丝讨好。

谢九凝纵是再不喜欢她这句话里透出的一股胁迫意味,也不能不笑着道了谢,跟着伍氏进了屋。

因家里只有虞祥夫妻两口人,家宴没有分桌。虞祥话不多,关心了虞准几句身体学业的话,就动了筷子。九凝幼承庭训,学的是食不言寝不语。满桌子只闻伍氏一会笑着问九凝的口味,一会给虞准夹菜,关切地问他:“前几天听见县里有报喜的人来家里,哎哟,竟说起准哥儿考上了秀才。怎么也没有摆个流水席庆祝庆祝?”虞准慢慢咀嚼着,口中饭菜咽尽,方语气平和地道:“二婶也说,穷秀才而已,无甚值得庆祝之处。”

伍氏闻言,却像是被戳痛了心头伤疤,甩下筷子,捂着脸"鸣呜"地哭了起来。

九凝吓了一跳,忙起身去扶她。

她今日出门,跟着服侍的是缀玉,因客随主便,原本在帘下垂手站着,此刻一个箭步窜了上来,和就在旁边的花嬷嬷一起,把伍氏围住了,一个焦急地劝着“太太快别想那些伤心的事”,一个闭嘴不语,只管砰砰地拍着伍氏的背。缀玉手劲大,尽管十分收敛,伍氏依然被她捶得连连咳了几声,眼泪也流不下来了,嘶哑着嗓子干嚎几声,扭着背躲开了她的手,对着九凝,略带指责地道:“你这个丫头忒是粗笨,手脚有劲得厉害,倒像是干农活的,做不得服侍人的事。”

伍氏这一番又哭又闹的,虞祥在一边却好像没有看到似的,自顾自吃着自己面前那一盘菜。九凝看在眼里,心中颇有种荒谬之感。她唯唯道:"二婶教训得是。她是笨拙些。”轻轻瞪了缀玉一眼,“还不退下。”

缀玉一语不发地松了手,又退到了一旁。

伍氏特特看了她几眼,总没看出什么,视线移回虞准身上,表情一变,眼泪又欲涌未涌似的,半晌哽咽道:“准哥儿,娘不过是不想再让你像你二哥哥似的……

虞准道:“二堂兄天不假年,无人不为之哀痛。二婶若是不舍得他身后没有香火,何不从族里抱个孩子养在二堂兄名下。”伍氏眼泪真的下来了:“可那又不是我的孩儿,我的孙儿!我自有我的儿子,为什么要抱了别人家的来养?我又不是那生不出儿子的寡妇!”这话实在恶毒,又明摆着是在辱骂虞准的嗣母陈氏。对子骂母,是为无礼。

陈氏是九凝的婆母,又因与虞准母子情深,九凝虽然没有见过她的面,但爱屋及乌之下,也不免色变。

当初出继儿子,并没有人逼迫虞祥和伍氏,或不如说,虞祎遗产丰厚,虞氏族中甘愿给他承嗣的孩子并不少,反而是虞祥身为虞祎的胞弟,在此事上天象占先,旁人都争他不过。

虞准霍然起身,沉声道:“二婶请慎言!”一语未落,忽扶着桌子弯下了腰,只觉腹中剧痛难忍。他便感不好,当即伸手握了身旁九凝的手腕,道了声“走”,头晕目眩之中,一把将她扯到身后,向后退去。

伍氏面色大变,叫道:“拦住他!”

虞准厉喝道:“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只是从桌席到门口这四五步的距离,他竞已连站都站不稳了,微弓着腰,额上青筋迸起,以惯性向后连连退步,带着九凝一直退到了内室的门柱处。谢九凝反应不慢,反手扶住他手臂,便察觉他臂上冰寒一片,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伍氏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再不能挪动,不由得满意地笑了几声,道:“准哥儿你别急!这是你舅舅家那里有个神医,开得一贴神药。但凡你有不孝不敬之处,吃下去一时三刻,肚子里只管绞痛不止。乖乖地到床上躺着,等我说服了你媳妇,再给她吃了生儿子的神药,你们两个圆了房,娘自会给你治病的。”九凝闻言,不由得暗暗叫糟。

世间愚人做事,向如此毫无章法可言,也根本不会考虑后果是不是承担得起一一这种没有脉络可循的糊涂药,万一撞上了那通治方子难解的,恐怕不逢良医,就离等死不远了。

这伍氏是脑子里进了水吧?还是被什么邪庙淫祠给唬住了?她自己有没有吃一剂试试成色,看看她自己是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孝女?她拼命地反复回想着阳平州都有哪些好脉息的大夫,听见虞准因忍耐着痛楚而微微颤抖的声音,淡淡地问道:“二叔,婶子一时糊涂,你也要助纣为虐,阻拦我么?”

她从他身后探出头去,看见虞祥那高大却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神色有些愁苦,没有看虞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名的地方,低声喃喃道:“三子,你别恨我。她毕竟是你娘!”

他低头走了出去,通往堂屋的门研地一声关上了,外面随即传来落门的声音。

不大的西次间,顷刻成了一座被困锁的孤城。紧贴着她的少年身躯猛然一颤。

她探手半扶半抱住了他,恨得咬紧了牙。

虞准转过头来,声音低而急切:“让缀玉想办法带你先走。”她毫不迟疑地摇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缀玉武艺高强,这屋里的几个老弱妇孺,只凭她一个人也能处理得轻轻松松。只是不知道伍氏有没有后手,万一有什么埋伏,不免双拳难敌四手。虞准又不知道被伍氏下了什么药,连个交代也没有,她怕若是没有及时把他带回去,会留下什么隐患。

她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了。

不知道是她潜意识作祟,还是她吃下去的菜里另有药物一-譬如伍氏口口声声的"生儿子的神药”--忽有股作呕之感涌上她喉咙口。她和虞准相互支撑着,不想在这个时候示出虚弱,强行咽了一口,将这股异样感压了下去,抬头看向席上,回忆着自己都动了哪些盘子,伍氏又给虞准夹了哪些菜。

那边伍氏已叫道:“准哥儿,你也别怪我!谁叫你听了你这媳妇的谗言,非要去念什么书?这乡里乡亲,谁也不念书,谁不是好端端地活着!你二哥哥已经死在了这上头,我不能再看着你去送死!”花嬷嬷从旁边抓了上来,扯着虞准的手臂向屋内拽去。九凝紧紧地抱住了他,看到伍氏身后侧方跃跃欲试的缀玉,心下稍安,以目视之,微微侧首。

虞准忍着剧痛,抬起腿,一脚踢在了花嬷嬷腿上。她不意虞准还有力气,一时不察,往后退了几步。

或是对谢九凝尚有些敬畏之心,或是畏于虞准的身份和积威,花嬷嬷不敢太过撕扯,苦口婆心地道:“三奶奶,您还年轻,不懂太太的苦心。这年轻夫妻,不早早要个孩子,往后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可怎么好?我们三少爷一肩挑两房,照着规矩,我们太太是能给三少爷再娶一房妻室的。只是我们太太看重您,才没有急着纳新人进门。您要是不识抬举,我们太太也只好照章行事。到时候,谁先生了孩子,谁才是大的,您就是官老爷家出来的千金小姐,也得讲这个理!谢九凝冷笑,道:“这有损阴骘的事,也亏得你家太太说得出口。怪不得生了三个儿子,最后只活得这一个舍了出去的。”嫁过来这一个多月,她在虞家二房面前态度总是温温柔柔的,花嬷嬷不意她说翻脸就翻脸,话语如此的尖刻,令她半句也不敢接口,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任氏。

伍氏却被她这一句捅到了心窝上,尖叫道:“反了,反了!这是当儿媳妇的态度吗?你这不孝的妇人,我要休了你!花嬷嬷,给我打她的嘴!”她这样说,但花嬷嬷在谢九凝冷然逼视之下,却不敢当真地打脸,只能推操着虞准和九凝,试图把他们扯到屋里去。九凝抵在门柱的转角处,借力与花嬷嬷僵持。虞准半副身体的重量担在她肩臂,半副护在她身前,夏日衣衫轻薄,紧实而滚烫的肌肉和冰凉不断渗出的冷汗一同贴在她身上。

她稍稍用力,握紧了虞准的手。

虞准侧过头,脸颊轻碰了碰她发顶。

熟悉的力道,像他每次轻轻碰触她的面颊。九凝眼眶一热。

就在这时,窗口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伍氏猛然回头。

被忽视的缀玉已经到了窗边,摸索了几下,抽去插关,飞身而起,一脚踢开了合拢的窗屉,身形如猿飞荡,顺势落在了院中。伍氏眼睁睁看着她逃出了屋,拦之不及,面色一变,神态凶狠地扑向了九凝:“我儿娶了个好媳妇,这是千金小姐,还是江湖贼匪呢!看我不好好地炮制你……

院子里响起了悠长的哨声,三长一短,那是缀玉示警的声音。虞准反手张臂,将九凝密不透风地护住了。伍氏抬手打不到他背后的谢九凝,发了疯似的扯着他的手臂衣裳头发。九凝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撑起他站立的力量,感受着他因药物的痛楚和皮肉的疼痛而反复地抽搐,心痛如绞。

而虞准抬头,睁开眼,看着伍氏,面如金纸,冷汗淋漓,却淡而讥诮地笑了起来:“骨肉恩义,今日情绝.…”

伍氏的拳头雨点般地捶打在虞准的身上。

缀玉和良锦姑姑从外面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大暑和小暑手里还提着齐眉棍,杀气腾腾。

伍氏听见声音,回头便看见这一幕,顿时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江湖盗匪,擅闯民宅。花嬷嬷,快报官,快报官!”松了手却往后退去。

虞准心下一松。

九凝便觉他身形忽然沉重,几乎坠.落在地。她倾身跪在地上,才借力重新托抱住了他,探手去试他鼻息,确认他只是暂时昏厥,仍在急促喘息不已,吊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勉强放下一半。缀玉急道:“院子里没什么人!除了那老贼头,只灶上有个婆子,叫我绑了关在灶屋里。厢房都是杂物,没有埋伏。”九凝点了点头,一边反胃,一边交代道:“缀玉陪我,姑姑先带爷回去,马上往附近所有相熟的或是有闻名的大夫那里遍洒帖子,一时三刻能到的,全者都请来家里,给爷看脉。”

良锦姑姑应诺,俯下身,等缀玉把虞准托上了她的背,一刻不停地出了门。缀玉来搀九凝起身。

九凝却弓下腰,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缀玉红了眼睛。

想也没想,回头一脚踹在了伍氏的胸口上。这一脚势大力沉,伍氏本是偷偷摸摸地往外走着,身不由己地向后趣趄连退了数步,撞在了黄杨木的饭桌边缘。

缀玉揉身而上,拎着伍氏的衣领,将她一头砸在了饭桌上,盘子碗稀里哗啦地磕碰跳动,掉落满地。

“缀玉!"九凝一边干呕着,一边喊住了她:“把今儿我们吃的东西全都带回去,留给大夫检查。不要都混脏了。”

缀玉一双眼赤红,啐了伍氏一脸,随手将她扔到了一边。那边大暑、小暑已经三下两下把花嬷嬷绑了,拖到了堂屋外面的空地上。听见缀玉叫人,进屋来,对着一桌子狼藉杯盘,不由得挠头,翻箱倒柜地找食盒伍氏哪里见过这样的匪气手段,还是自己这个号称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侄儿媳妇带来的人。

她挣扎着起了身,初时还扑上去阻止,不敢再招惹缀玉,厮打着两个小丫头,待被小暑随手一拨,手腕一阵剧痛之后,哭天喊地地叫着“遭了灾了”“遭了则了”,一面摩挲着头上被缀玉磕破的地方,一面又捂着肚子,小步往后退着躲进了耳房里,见似乎没有人试图跟进来,“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门。九凝干呕了一盏茶工夫,终于觉得喉中一痒,哇地一声,吐出一滩秽物,又连连反呕,半响,始觉把这一顿饭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个八、九成。面上冰冷,抬手一摸,不知何时流了一脸的泪。她随手擦了一把,站起了身。

缀玉低声道:“姑娘,今天的事可怎么了?这毕竞是姑爷的……便是不说骨肉至亲,也是叔侄。姑娘以疏间亲,可不是好事。”她从前也是这样想,她也觉得,血浓于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亲的人悔恨和自责像一盆火烧着她的心。

“叫人问清楚了伍氏,那孝子药和生子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都知道些什么?一点也不许漏下。问完了话,就留两个人在这里看守着,绝不许让虞老二和伍氏出了这院子,等爷醒了听他的决断。花婆子捆了带回家里,审一审她知不知道些别的,伍氏疏忽了的东西?”

她咬紧了牙,道:“若是准哥迟迟不醒,我要上告族老,把他们除”缀玉前头听她有条有理,尚觉安慰,闻言又不免吓了一跳,急道:“姑娘!”

九凝扶着她的手向外走去,稍稍恢复了理智,冷冷地道:“期亲尊长谋杀卑幼,绞监候。为夺产而谋杀,斩监候。虞家族老若是非要包庇这样一对罪人,那就对簿公堂,走着瞧好了。”

她声音冰冷,在莫名变得空旷的堂屋里回荡。耳房不知何时微微开了一条缝的门又猛然重新关上了。半响,屋子里似乎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来。耳房的门再度微微打开,片刻之后,真正打开,伍氏左顾右盼地走了出来。确定了屋子里没有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看见门口空地上被堵着嘴,绑得毛毛虫一般的虞祥,又左右看了一圈,才蹲下来一边啐骂着一边给他松绑。骂谢九凝,骂缀玉,骂两个丫头。只是那绳扣也不知道是怎么系的,摸索半响也解不开。

虞祥毕竟是虞准的叔父,大暑、小暑也不敢上手狠打,因此没有受什么罪,鸣鸣地吐了好一会,才让伍氏昏昏沉沉的脑子意识到应该先把他嘴里的布团掏出来。

他声音嘶哑地道:“剪子,剪子。”

伍氏哎哟了一声,又骂“那小娘养的贱人,把我头都打坏了”,进屋去拿了剪子出来,可不知道那麻绳里揉了什么,剪也剪不断。院门猛地吱嘎一声响。

伍氏吓得丢了剪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大暑和小暑提着齐眉棍,神色冷肃地走了进来。九凝回到虞宅的时候,第一个接了帖子的大夫已经为虞准诊完了脉。他面有难色,在院中与良锦姑姑说着话。

见到个年轻丫鬟扶着个更年轻的媳妇进门,忙低头避到了一边。九凝心心中疲惫,无暇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先生如何?可能看得出我家老爷中的是什么毒素?”

那大夫喏喏道:“虞郎君情况复杂,在下才疏学浅,恐怕难以一贴见效。”九凝点点头,径自进屋去了。

那大夫松了口气,莫名地有种呼吸受迫之感。知道自己这一趟出诊,应许中的丰厚诊金是拿不到了,干脆地向良锦姑姑告辞。良锦姑姑也没有心思亲送,递了荷包过去,“先生辛苦,权当是车马之费。”

那大夫接在手里,就知道分量不轻,恐有五钱银子,倒是意外之喜,哪里还在意礼数,连连地道谢,说了些“虞郎君早日康复"之类的吉祥话,告辞走了。良锦姑姑进了屋,向九凝回禀道:“这大夫就在乡中坐诊,因离得最近,我撞大运请了他先来看看。玉皇县里有几个郎中,从前给您看过脉的,使人快马加鞭地一道去请了。另有些周边地界的,我们没有那么多零散人手,我做主托给了振威镖局,叫他们一一地去请了来。”

九凝低头替虞准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姑姑处置得很好。”良锦姑姑面上露出微笑,又道:“老爷回来始终昏睡着,我冒险强催吐了一点,闻了味道,怀疑老爷中的以虫毒为主,问飞琼姑娘要了建茶,飞琼姑娘给了一碗大红袍,伺候老爷灌了下去。”

她身边的这些人里,论江湖经验,良锦姑姑就是第一等的专家,比漕帮世家出身的李三亭还要专业。

九凝对她的处置很满意,望着她,轻声道:“幸亏有姑姑在我身边。”良锦姑姑“唉”地轻叹一声,却看着九凝的面色,道:“太太是不是也吃错了什么?脸色我看着不大对的样子。”

九凝颔首。

席间伍氏“特地为她做的"那盘子瓤豆腐,她略吃了一口,觉得豆腥太重,就搁下了。

她思来想去,除此之外,她动了筷子的都是伍氏自己也吃过的菜。那伍氏嘴上叫得凶,做事却怂,除了被缀玉破窗的一下刺激到,其他时候都躲在最后面,指使着别人又这又那的。

她不觉得伍氏有把自己填进去的勇气。何况伍氏也确实没有什么症状表现出来。

她道:“许是吃错了些。不过我用得少,方才吐了一阵,倒觉得好多了。”这般中了什么药,如何判断症状,该不该吐,吃什么救急,这些应对法子也是良锦姑姑传授给她的。

良锦姑姑又细细看了看她的面色,搭了她的脉,又出去看大暑小暑送回来的打包饭菜。

至二更天的时候,虞宅已经陆陆续续地来过七、八个郎中。来的时候或胆战心惊、或胸有成竹,可看完了虞准的脉象,却没有一个敢打包票治得好。

九凝就坐在床前,像尊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淡淡地道:“治好了我们家老爷,酬五十金。”

几个从前过府给下竹虞府家眷看过病的大夫唉声叹气地聚到了一起。不是五十金没有吸引力。

奈何谁也拿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断出虞准所中之药可称五毒俱全,一个斟酌着开了方子,另一个就跳着脚地否了:“必有冲突,恐怕越吃越严重。“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能知道怎么办?我知道我不赚那五十金?”虞家不好开罪。胡乱开药恐治坏了人。可就这样丢开手走了,有的人舍得,有的人又不舍得,仍一起揪着胡子研究。有个给虞炎、九凝都看过病,和良锦姑姑相熟的,私下里拉了她说话:…认得一个前几日游方到此的小年轻郎中,姓苏。说过几回话,医理扎实,不是没有来路的。只是来此时日短,不知道是不是个赵括。府上若是只想多请些大夫,也可请他来看看。”

良锦姑姑再三谢过,问清楚了住址,立派人去请。小郎中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抱着药箱小跑进了屋,搭过脉,第一句话便是:“吃过建茶了是不是?”

床边一动也不动的九凝目光亮了起来。

被她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小苏郎中倒闹了个大红脸,道:“建茶解瘴甚好。尊相公误食毒物的症状,我跟着家师在云、贵游方的时候常见些。只是东宁地处北方,少有瘴病虫蛊,坐地大夫不敢下手也正常。我先开个方子,尊相公服下,看看情形,再作调整。”

九凝起身,深深地向他福了一福。

小苏郎中手忙脚乱地还了礼,就要退出去。一旁的良锦姑姑忙道:“先生给我们家太太也看看。我们家太太也吃错了东西,不过我看着倒像是川芎、郁金之类的,不像是毒,怕看错了,也不敢随便给药。”

搬了一边的高几过来,给九凝搭手。

苏郎中看了脉,笑着看良锦姑姑:“您也是行家。府上太太是误食了蔚金散,这药只是涌吐的,太太误服的量也不大,吐过几回?吐过就好了。我给太太开一服调和胃气的方子,这几天多用些易克化的膳食,少吃荤腥油腻,养几天就无大碍。”

起身出去了。

不多时,飞琼端了碗温温热的小米粥进来,服侍着九凝喝了。良锦姑姑给虞准灌了药。

虞准却还没有苏醒,静静地闭着眼,躺在床上。时至中宵,万籁俱寂。报更人单调的梆子声隐隐约约飘过高墙。飞琼劝了九凝休息不成,反而被她赶去休息,在屋角留了盏灯,烛火昏昏,给房中陈设蒙上薄薄的暖光。

虞准俊美而苍白的面庞,在这样柔淡稀疏的光里,几乎像一尊瓷器,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易碎。

九凝枯坐在床边,轻轻触碰他垂落在被子外面的指尖,眼中却又无知无觉地流下泪来,喃喃地道:“是我害了你。”虞准对虞祥夫妻一向敬而远之,是她被伍氏表面的和善态度蒙了眼睛,又一心想维护亲眷之间表面上的太平礼数,做个一团和气的周全人。世间怎么会有母亲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可她为什么没有问问自己。

难道她自己不知道,世间怎么不会有这样的母亲?她俯下身,无声地流泪。

修长的手指弹动了一下,轻触到她颊边。

片刻,又微微地动了动。

有只手力道轻柔地捧住了她的脸。

九凝惊喜地抬起头。

虞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注视着她,面色依然苍白,湛黑色的眼瞳却蒙着烛火般温柔的光,轻轻地道:“珠珠,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