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if:懿德皇后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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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婉音离开东宫后,浑浑噩噩过了好几日。直到魏家的媒人上门纳采,堂姐郑婉茹急急忙忙找过来:“阿音,你真的决定要与那魏四郎成婚吗?我知道你们这婚事是从小就定下了,可不是我咒他,他那身子实在是……唉!”
郑婉茹是真心疼爱自家堂妹,不愿见她去跳火坑:“此事关系你终身,你可千万要想好了!”
放在之前,郑婉音定是笃定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魏家阿兄虽病弱,却是个知根知底的贴心人。”
嫁人一事,于郑婉音而言,无关情爱,更像是寻一个东家。魏家四郎便是家中长辈为她安排的东家。
对方与自家门当户对,相貌堂堂,性情温和,颇有才情,若不是突然染病,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归宿。
便是如今知晓魏四郎病弱,郑婉音也想得很开。反正夫妻俩就是搭伙过日子,若魏家阿兄真的英年早逝,自己留在魏家当个寡妇,公婆兄嫂仁厚,她从族中过继个孩子养在膝下,日子也不会太差。许是自幼饱读经史典籍的缘故,郑婉音性情淡泊,对一切看得通透。也不怪郑婉茹总是说她:“明明是个碧玉年华的少女,却宛若个暮气沉沉的老妪。”
郑婉音不觉得这有何不好。
平淡是真,知足是福。
可李承旭那日在东宫的求婚,就像一块天降陨石,哗啦在郑婉音平静的心湖里砸出一大片水花。
这都过去七日了,余波未停,涟漪尚在。
而她每一次回想那一幕,陨石就再砸一回……这叫郑婉音十分无措。
“阿音,我与你说话,你可有在听?”
郑婉茹抬手在郑婉音眼前晃了晃:“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能跑神呢?”郑婉音回过神,忽的看向郑婉茹:“我若是退婚,我们郑家的名声怎么办?还有…伯父和我父亲会答应吗?”
郑婉茹眼前陡然一亮:“你有意退婚了?”“我父亲那边,我虽不清楚,可我母亲私下与我念过好几回,说你嫁给魏家四郎实在可惜。我母亲还说,若换做是我嫁去魏家,她便是与我父亲闹翻天,也绝不会将我嫁去……
郑婉茹说到这,见自家堂妹黯然垂眼的模样,也想起叔母早几年就没了,堂妹是没有母亲撑腰的。
她自知失言,赶忙改口:“不过你放心,我母亲也是疼你的。若你真不想嫁,我陪你去找她,她定然会为你想办法。”郑婉音知道自家伯母是个仁义宽厚的长辈,自打母亲去世,伯母每年都会从长安给她寄许多的衣衫首饰,书信中对她也诸多关爱叮嘱。若自己想退婚,伯母必定会支持她。
只是魏家阿兄那边……
郑婉音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阿音,你还在犹豫什么?”
郑婉茹盯着自家堂妹看了许久,忽然想到什么:“不过你之前一直坚定不移,如何忽然想开了?”
郑婉音”
她总不好说太子残了,需要她当个幌子。
都是嫁人,魏家阿兄是长辈安排的东家,太子这边是自己欠下的东家一一一番权衡利弊后,郑婉音还是更偏向于太子。毕竟魏家阿兄的病弱,是他自身缘故。而太子身残,却是因为自己。人一旦觉得亏欠,便有了偏向。
郑婉音既有了决定,便不再拖泥带水。
当日便寻到了伯父伯母,言明退婚一事。
理由都不用找,毕竟哪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愿意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伯父郑平捋须沉默,伯母陈氏拍桌赞许:“这般想就对了!”“你之前就是读书太多,把脑子读迂了?他家小郎身体不好,又不是咱们害的。再说了,魏郑两家本就是平交,咱一高攀,二不亏欠,凭何要为着一纸陈年婚书,让咱家好姑娘去跳火坑。”
陈氏边说,边拿眼睛去斜郑平:“反正我是不舍得叫我侄女儿吃亏的,你们俩兄弟若为了面子,不肯与魏家开那个口,那便由我去魏家把事挑明……哼,要我说,那魏家也是吃准你们兄弟俩老实,想叫咱们认下这个闷亏,这些年了,也不见他们家松口。”
“那刘氏但凡能提这么一句,我都高看他们魏家一眼!”刘氏便是魏家的主母,这些年在长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氏没少与刘氏打交道。
陈氏一向瞧不起刘氏那爱占便宜的小户做派,只郑婉音是侄女,且小叔子尚在世上,自己这个伯母便是想管,到底隔了一层,不好贸然插手-一如今小娘子自己想明白了,求到了她面前,那她便不再顾忌了。郑平虽好面子,更畏妻。
见陈氏开了口,他也乐得躲在妻子的背后:“那行吧,退婚一事你去与魏家交涉……切记以和为贵,莫要结怨。”
陈氏一个白眼过去,下颌抬起:“还用你说。”她在长安贵妇圈交际这么多年,岂是白混的?次日一早,陈氏就去了魏府。
她并未直言退婚一事,只屏退旁人,拉着魏家主母刘氏的手诉苦:“阿音这孩子可怜啊,我那弟妹早些年就去了,小叔子这两年身子也不好,夫妇俩膝下只得阿音这一个小女,连个兄弟姊妹也没给她留下…”陈氏越说越难过,说到最后,眼眶泛红,几乎声泪俱下,又说昨夜她那早逝的弟妹给她托梦,放心不下女儿一人孤苦,盼着女儿此生能与夫君白头偕老,儿孙绕膝。
刘氏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懂。
白头偕老,儿孙绕膝,自家儿子这情况,哪样也给不了。刘氏面色发紧,试图装傻,不去接茬。
陈氏哭了一阵,见自己给了台阶,刘氏就是不肯下,心下愈发鄙薄。遂也不再给刘氏留脸面,直接抹了眼泪,哀戚叹道:“左右这里也没外人,我便也不与姐姐绕弯子了。姐姐是个实诚人,四郎也是个顶顶好的孩子,只是…唉,与咱家阿音还是有缘无分,从前长辈们约定的那门婚事,不然就…罢了吧。”
窗户纸被捅破了,刘氏的脸色有些难看。
陈氏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唯唯两顶高帽子就戴上:“姐姐与我一样,也是有女儿的人,将心比心,想来定能谅解。且两家长辈当初定下这婚事,也是为了两家永结之好,总不能亲家结不成,反成了冤家吧?为着两家的声名及孩子们的终身,还请姐姐再细想想。”
刘氏不傻。
她知道这门婚事是自家捡了大便宜。
如今郑家主动上门提了这茬,也是主动给魏家一个台阶下,可一想到自己可怜的儿子,刘氏就心酸。
自家儿子这情况,日后上哪再找一个像郑婉音这般条件的妻子呢?陈氏话已经说明了,便先走了。
刘氏夜里与魏少卿一合计,魏少卿也知没法占这个便宜了,叹道:“罢了,也许这就是四郎的命数。为着两家的体面,三日后休沐,你与我去趟郑家。刘氏有些不乐意,埋怨:“原瞧着阿音那孩子是个厚道本分的,没想到竞也是个无情之人,亏得这些年四郎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记挂着她,真是白疼她一场了!”
魏少卿没法说。
到嘴边的鸭子飞了,的确叫人心里憋屈。
他只能提醒刘氏:“四郎那边,你好好宽解一二,莫要叫他钻牛角尖。刘氏叹气,“知道了。”
自打伯母陈氏去了魏府,郑婉音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陈氏安慰她:“放心,那魏家若是还要脸面,不会不退的。”郑婉音并不担心这点,她只是有点担心魏家阿兄。心神不宁的睡了一夜。
次日午后,她收到了一封魏四郎的手信,约她去清心居一见。郑婉音略作思忖,还是出门见了。
清心居是长安城的一家茶楼,典雅大气,静谧清宁,非名门显贵而不能进。郑婉音到达二楼雅间时,魏四郎已在里面等候多时。若是忽略门后放着的那把轮椅,榻边跽坐的魏四郎,白袍玉带,面容清俊,也算得上一位翩翩佳公子。
郑婉音见着他,眸光轻闪,屈膝见礼:“魏家阿兄。”魏四郎起身不便,只在原座朝她抬了抬袖:“阿音妹妹,别来无恙。”简单寒暄后,郑婉音于他对面入座。
茶香袅袅,清雅芬芳,郑婉音却无心品茗,只看向对座之人:“魏家阿兄今日邀我前来,可是为了退婚一事?”
她开门见山,魏四郎也不再绕弯子,一双黑涔涔的眸子望向眼前温婉端丽的少女:“上回见面,妹妹还待我亲近熟稔,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可是我有何处不周,惹妹妹不快?”
“阿兄并无不周,是我个人的缘故。”
郑婉音沉默一阵,抬眼道:“你我虽无夫妻缘分,但在我心里,一直将阿兄当做兄长看待。阿兄向来宽厚贤德,还请莫要责怪我退婚一事。”说着,她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魏四郎”
“妹妹快起。婚嫁一事,本就是你情我愿,若妹妹不愿,我又怎好强求。”魏四郎敛了眸底幽幽,示意她重新落座,又忍不住问:“妹妹说的个人缘故,不知是什么?”
稍顿,他猜测:“难道妹妹有了心仪之人?”郑婉音一怔。
心仪之人?
太子?
她心仪太子么?
不不不,她只是觉着亏欠太子罢了。
虽是这样,但一想到太子,郑婉音的心跳还是快了两分。不过面对魏四郎的询问,郑婉音思忖片刻,抬眼道:“若我说是,阿兄会祝福我么?”
她答得这般直白,魏四郎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搭在膝头的长指攥紧,他嗓音有些发紧,却仍是强撑着笑:“果真是如此啊…也是,妹妹如花美眷,自能惹得一干郎君追逐,只是不知妹妹心仪之人是哪家郎君?”
郑婉音没答是谁,只道:“那人是谁不重要,阿音只想知道,阿兄是会真心祝福,还是心存芥蒂?”
魏四郎”
眼前的少女,是他从小就定下的未婚妻。
虽分隔两地,但多年来的书信交谈里,他也知晓她是个聪慧有才的女子。他将她视作瑰宝,想独占私藏,却也清楚她只将他视作一份长辈定下的责任,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如今这少女长大了,在这个春日里,寻到了她真正心仪之人……魏四郎虽不甘心,可迎上对方明媚真切的眸光,却无话可说。说什么呢?
说你别去喜欢旁人,继续喜欢我这个病秧子。这要他如何开口?又怎能开口?
从始至终,这桩婚事能拖延至今,不过是仰仗着她那一丝心软罢了。若将这层体面捅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叫她知道他其实是个自私自利、阴暗卑鄙之人,于他又有何好处?
不如就这样吧。
起码,还能保留一份兄妹情谊。
“我自然是祝福阿音妹妹的。”
魏四郎勉强挤出一抹笑,看向她的眸光蕴着无限的缱绻:“我这病弱残躯,本就不堪托付。妹妹能寻到良配,实乃可喜可贺的好事。”听得魏四郎这话,郑婉音松口气的同时,也有些惭愧:“阿兄莫要妄自菲薄,你身子虽孱弱,但这副贵重的人品,远胜过千万人。”魏四郎面庞微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眼见郑婉音心意已决,魏四郎默了默,实在忍不住好奇:“妹妹若真的拿我当兄长,不妨告诉我,你那心上人是哪家郎君?”便是输,他也要输个明白。
郑婉音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了:“是太子。”“咳咳、咳咳咳!”
魏四郎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郑婉音悻悻点头:“嗯。”
魏四郎此刻的心情用惊涛骇浪来形容,丝毫不为过。若是旁的世家子弟,他或许还能挑出对方一二不足,可情敌是太子。那可是帝后的嫡长子,五岁封储君,八岁入朝堂,十三岁随军出征,龙章凤姿,文武双全,身份高贵一一
莫说自己是个病弱之人,便是自己身体康健,面对太子这样的情敌,也只有全方位被碾压的份。
难怪郑婉音要退婚。
这等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好机会,谁会白白放弃?想到这,魏四郎看向郑婉音的目光也变了几分。郑婉音也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有些微妙。
她并不喜欢这种眼神:“魏家阿兄……
魏四郎笑笑:“那我先在这里恭喜妹妹了,日后妹妹入主东宫,飞黄腾达,也是你们郑氏满门的荣耀了……
郑婉音蹙眉,刚想开口,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客官,奴才来添热水。”
茶馆伙计推门而入,给郑婉音添茶时,忽的说了声:“娘子小心烫。”郑婉音觉着这声音有点耳熟,抬眼一看,不由怔住。眼前这个灰衣伙计,赫然便是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福旺。福旺在此,那太子岂不是?
郑婉音心跳加速,满腹疑惑。
魏四郎不明就里,但见郑婉音的面色忽变,问道:“妹妹怎么了?”郑婉音摇头:“没什么。”
待福旺提着水壶退下,郑婉音想着要说的话也与魏四郎说清楚了,便不再多留。
“还望魏家阿兄能好好保重身子,若有机会再见,我再与阿兄问安。”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郑婉音先行告退。
魏四郎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下空落落的。他不甘,恼怒,幽怨。
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
郑婉音这边,他留不住。
太子那边,他斗不过。
他盯着门后那一把轮椅,眸光黯淡,只能恼恨老天待他何其不公,夺去他的健康,又夺去了他的姻缘……
若是这世上真的有恶鬼就好了。
他愿意出卖自己的性命,甚至是灵魂,只为换一个报复的机会。可惜。
日月高悬,乾坤朗朗,所照之处,歌舞升平,繁荣长宁。隔壁雅间,郑婉音看向撑着拐杖的李承旭,难掩惊愕:“殿下伤势未愈,怎的不在东宫养病,反而出宫来了?”
“孤听闻你与魏家四郎约见,心中惴惴。”李承旭垂眸看她,俊美的脸庞也带着一丝志忑:“与其在宫里坐立难安,不如出宫,起码知道了结果,也能尽快死心。”郑婉音怔了怔:“什么结果?什么死心?”李承旭:“你与魏四郎相见,难道不是互诉衷肠,安他的心?”实则打从知晓魏四郎派人约见郑婉音的第一时间,李承旭就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茶馆,又在这隔间听了场墙根。
听得郑婉音承认自己是她“心仪之人",哪怕知道只是借口,李承旭的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
但不过不得不说,那魏四郎也着实狡诈。
他原以为对方会原形毕露,怨怪郑婉音攀高枝,没想到对方竞也是个装腔作势的……
幸好,他也不差。
对方坐轮椅,他就拄拐,不就是卖惨么?
郑婉音哪知男人间这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的小心思,她听得李承旭这略显幽怨的话,蹙眉道:“殿下怎会这样想?我今日与魏家阿兄见面,是因…她戛然而止。
李承旭看着她:“因为什么?”
郑婉音抿唇,无端有些耳热。
稍稍缓了口气,她方才低头,小声道:“那日从东宫回来,臣女思忖良久,终是觉得愧对殿下。为着大局,臣女愿意接受殿下的提议,与殿下假成婚。李承旭眼底笑意微凝:″假成婚?”
“孤何时说了假成婚?”
“殿下不是想用臣女当幌子么?臣女明白的。”郑婉音仰头,乌眸里写满自知之明:“殿下放心,臣女会陪着殿下一直等你的…唔,隐疾治愈。”
“倘若有幸治愈之后,殿下想另娶心仪之人为妻,与臣女说一声便是,臣女定会让贤。若殿下并不介意臣女继续担着太子妃的名分,想另纳美色,臣女也定然尽心尽责,为您周全,绝不会叫殿下烦忧。”她这般这份大度体贴,李承旭却是气笑了。笑着笑着,他咬紧了牙:“郑娘子果真是贤惠仁厚之人,难怪我母后这般喜欢你。”
郑婉音”
她觉得太子这话好似在阴阳怪气,但她没有证据。也是,好端端的,太子殿下阴阳怪气她作甚。“殿下过誉了,臣女不过是想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也好减轻心底的愧疚罢了。”
李承旭无话可说。
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