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if:懿德皇后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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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景明,杨柳依依。
永宁打扮得漂漂亮亮,叮叮当当地去了晚霞亭。还未走进,老远就看到一道修长如竹的绿色身影站在亭中。也是奇怪,明明只是个背影,她的嘴角都克制不住地往上翘,步子都欢快许多。
“裴一一”
一个“寂"才到嘴边,永宁记起自己是个端庄淑女,连忙改口:“裴郎君。”裴寂背影微怔。
待看到那快步朝亭中而来的娇小身影,赶忙躬身:“裴寂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万福万福,你也万福。”
永宁抬抬手:“不必多礼,起来吧。”
“多谢公主。”
裴寂直起身。
才将抬头,便感受到那夜炽热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脸上。裴寂…”
永宁全然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微妙神色,只津津有味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薄唇和下颌,在他脖子胸口转了一圈,又重新看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今日阳光好,男人的轮廓显得愈发深邃。
真是越看越喜欢。
永宁忍不住去想成婚之后,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这张脸,该是何等的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还请公主恕臣贸然求见之罪。”
裴寂正色,试图唤回眼前之人的稍许矜持。永宁却乐呵呵道:“不怪不怪,你能来见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这直白话语叫裴寂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眼前这位公主,与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更像是个毫无城府、心思单纯的小色鬼。
裴寂压下心底的念头,肃声道:“臣之所以求见公主,只因方才陛下召见,说是有意将公主……下降于臣。”
“阿耶这么快就找你了?”
永宁盯着他:“那你怎么想的?是不是很高兴?嘿嘿,我也很高兴,昨日阿耶答应我,我兴奋到子时才睡呢。”
裴寂再次被她大大方方的态度所惊。
“能得公主垂青,微臣受宠若惊。只是公主与微臣不过一面之缘,对微臣的了解微乎其微,贸然下降,若是彼此习性不和,怕是悔之晚矣。”裴寂本就觉得这场婚事太过突然,现下见到这位成婚对象,更加觉得儿戏。“还请公主审慎考虑,莫要为着一时喜恶,草率决定了终身…为着叫眼前这位懵懵懂懂的年幼公主能了解婚姻的严肃性,裴寂还絮絮举了好些例子。
永宁并未打断。
不是她耐心好,而是她压根就没在听一一
打从裴寂开口的刹那,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的脸上。这个俊裴寂,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尤其他眼下那颗与母后相似的小黑痣,更是叫永宁欢喜不已。她从前就羡慕自家阿耶能拥有阿娘这么好的妻子。如今为着完成她的心愿,老天爷不辞千里,从黔州那般偏远蛮荒之地将裴寂送到了她面前。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公主?公主?”
裴寂接连唤了两声,眼前之人终于有了反应,却是一脸天真地朝他笑:“我在听呢,怎么了?”
裴寂…”
他信她个鬼。
“公主,微臣方才所言句句皆发自肺腑,还请公主慎重!”裴寂郑重深挹。
永宁也依稀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你能如此为我着想,我很感动。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虽然咱们现下不熟,待你我成婚之后,再慢慢熟悉也不迟。老实在是合不来,大不了和离嘛,你放心,我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裴寂…”
什么叫做"大不了和离",和离这事难道还不够大?裴寂拧着眉,再看眼前少女那软乎乎的婴儿肥,还有那双过分清澈的明眸,深切意识到眼前之人压根就还是个半大孩子,只把成婚一事当做过家家般。于是他再次正色,说了一大番婚姻的道理。永宁虽然挺喜欢他讲道理的模样,但见他再三推辞,心底也渐有不耐。好好一个美男子,如何就长了一张嘴呢。
她心下喟叹,待他絮叨完,她无奈摊手:“好吧好吧,那我先不让父皇赐婚。你我就朋友一般相处一段时日,我得空就去找你玩如何?”裴寂:“此举怕是有损公主声誉…”
“没事。”
永宁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逾矩的事,再说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便是外头真有什么风言风语,依旧有一大堆好儿郎排队想当我的驸马呢。”
也不等裴寂再开口,永宁就拍板道:“就这样说定了,三月为期。若是三个月相处后,我还是想要你做我的驸马,而你也愿意当我的驸马,我就让我父皇赐婚如何?”
裴寂对上小公主璀璨明亮的眼睛,默了片刻,终是抬袖拜道:“谨遵公主之命。”
大大大
当日夜里,得知此事的张皇后紧拧着柳眉,难得对昭武帝板起了面孔:“赐婚这样大的事,你们父女俩也不与我说一句,就这般贸然决定了?”昭武帝自知理亏,忙上前揽她:“梓潼莫要生气。”张皇后躲开:“月儿还在,你注意点。”
昭武帝瞥向一旁的永宁。
永宁立刻抬手捂住眼睛:“我不在我不在,就当我不在吧。”张皇后上前拿开她的手:“你这小滑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绕过我直接去寻了你阿耶,便是仗着你阿耶骄纵你。”永宁忙挤出一个狗腿子的笑:“阿娘怎能这般想女儿。”张皇后一看她这样子,就知她是见色起意,压根就不是认真想成家了。偏偏陛下也陪着女儿胡闹!
好在那裴寂还算稳重持正,若是遇上个胆小畏权、或是心术不正的,这门婚事怕是就稀里糊涂定下来了。
为着教训这对不着调的父女,张皇后将昭武帝拒之门外七日,又将永宁关在小佛堂抄写一百遍的女则。
这期间,她还召见了国舅张瀛以及太子李承旭,询问二人对裴寂的看法。待得到“家境虽卑,人品贵重,才思敏捷,是个可造之材"的评价后,张皇后也稍稍定下心来。
因着她上次问过女儿:“若三个月,裴寂仍是无意做这个驸马呢?”女儿满脸自信地答:“我这么好,他怎会不愿意?退一万步讲,他若真的不愿意,我也会想办法叫他愿意的。”
张皇后问:“想什么办法?”
小公主不说话了,只低下脑袋,支支吾吾:“桥到船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张皇后一看她这样,便知完了。
得,又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小混账。
这位探花郎怕是跑不脱了。
七天的女则一抄完,永宁得了自由,一刻也不耽误,缠着太子帮她想办法和裴寂见面。
太子一开始还不乐意,永宁故作可怜,抹着眼泪道:“阿兄好不够义气,亏我之前还给你带了那么多日的孩子。若非我将小瑜儿带走,嫂嫂哪有心思陪你?你这般过河拆桥,小心下雨天被雷劈。”太子被她烦得头疼,又想着日后还要永宁帮他带孩子,遂也答应帮她制造机会。
于是接下来三个月,裴寂经常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女扮男装的小公主。小公主虽娇贵,却没有半点架子。
才见过两回,裴寂身边的小厮便赞不绝口,直将永宁公主夸作神女仙子。裴寂一开始还会劝告公主莫要再私自出宫,于礼不和,但小公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隔两日又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笑眸弯弯:“又是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裴寂…”
他内心拒绝,但架不住公主高涨的热情。
也不知道她一天天哪来这么多的精力和话语,每次见面,她就像只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且自从得知他的表字是“无思"后,她每次都要"裴无思”、“裴无思"地唤他。有时他应得慢一点,她还给他改名,什么“裴小思”、“裴思思”“裴无想”、“裴无虑”、“裴无忧……
若非她贵为公主,他当真要斥一句:“成何体统!”眨眼三个月过去。
这期间,裴寂被吏部派去东宫做了个书吏。同僚们得知永宁公主有意招他为驸马一事,纷纷羡慕他好命。就连夏彦私底下也问裴寂:“无思,你与我说句实话,尚主一事到底如何想的?”
裴寂沉默了。
说实话,他的情绪也很复杂。
公主貌美心心善,虽跳脱粘人了些,却有颗赤子之心。也正是因她心思单纯,活泼可爱,裴寂只当她是个小妹妹。“若公主能再长大一些”
裴寂抿唇,并未继续往下说。
因着他知道这种假设不现实。
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永宁再次和裴寂在太液池畔的亭子相见。彼时已是盛夏,杨柳依旧翠绿,池塘里开满了粉粉白白、亭亭玉立的荷花。夏风一吹,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今日便是你我约定的最后一日了。”
永宁满眼期待地望向面前的男人:“裴无思,我可以很肯定的与你说,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了解,我依旧想让你当我的驸马。”稍顿:“甚至比之前更想了!”
若说之前,她对裴寂的了解只有一张脸的话。经过这三个月来的相处,她发现裴寂身上还有许多除了脸的优点一一
“你博学多才,天底下的事好像没有你不知道的。”“你脾气也很好,我做错事,你不会凶我,更不会觉得我笨。我问你再多遍,你也不会不耐烦。不像我阿兄,我问他第二遍,他就会不耐烦,问他第三遍,他就叫我去问别人了……”
“对了,你还特别勤快贤惠。那回骑马,我的袖子被勾破了,你还替我缝袖子.……你不知道你缝袖子的样子有多好看,简直和我阿娘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想了,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裴寂…”
她这到底是招驸马,还是找第二个娘。
耳听得小公主又絮絮夸了他许多优点,却没一样与男女之情有关,裴寂便知她情窦未开,只是单纯贪恋他的皮囊罢了。“我的心意已决,你呢?考虑得如何?”
永宁一脸真诚地与裴寂保证:“你放心,你若当了我的驸马,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裴寂并不怀疑这点。
小公主心思纯善,莫说对身边的宫人和颜悦色,便是对他家巷口那条小黄狗都百般照顾,每次都会给小狗带一堆肉骨头。但是……
“公主尚且年幼,并不着急婚配。微臣以为公主还是三思而后行,免得日后追悔莫及。”
“啊?还要三思?我已经思考了三个月啊。”永宁拧眉盯着眼前的男人,他是不是故意在耍她?“三思三思又三思,三个月不够,你还要让我等三年不成?”裴寂本想说"未尝不可",三年后,小公主十八岁。那时的她应当懂得情为何物了。
话到嘴边,对上小公主气鼓鼓的脸,一时咽了回去。“公主,微臣……”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本公主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永宁幽怨瞥了裴寂一眼:“我知道你不想当我驸马,但你能否完成我一个心愿。
裴寂:“不知公主有何心愿?”
“我原以为你会答应我的,还特地命人准备了佳肴美酒,想与你泛舟池上,赏花听曲。”
永宁道:“佳肴美酒已备好,小船也备好了,你陪我坐船转一圈吧,也不枉我这一番准备。”
裴寂眉心轻折:“孤男寡女共乘一舟,怕是于礼不合。”“你除了这些礼数规矩,就不会说些别的么。”永宁忽的朝他迈出一大步,“我不管,你若连这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小心我哭给你看!”
这陡然的靠近惊得裴寂猛地退了两步,再看小公主那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终是妥协。
“那就依公主的意思,只是公主身边得有婢子陪同,日后也不会叫人闲话。”
永宁顿时收了哭脸,转而笑道:“放心,除了婢子,还有划船的小太监呢。”
裴寂这才颔首。
俩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亭中,沿着曲桥便往不远处的船停处而去。刚行至岸边,一道紫色身影忽的疾步而来:“月儿一一”永宁和裴寂皆是一惊。
待抬头看到来人,永宁更是错愕:“子怀表兄,你怎么来了?”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表兄张蕴。
“月儿,你不能嫁给他。”
张蕴瞧见永宁和裴寂站在一块儿,男俊女美,宛若璧人,只觉格外刺目,一时也不顾上其他,上前便拽住了永宁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身后,高大的身形铜墙铁壁般挡在了俩人之间。
“这个裴寂除了脸,哪一处配得上你?”
张蕴满目痛心地与永宁说罢,扭过脸看向裴寂时,便换做一副气势凌人的愠恼模样:“月儿妹妹能看上你,是你祖上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倒好,百般拿乔,如此不识好歹,有何资格当驸马?”
裴寂盯着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眉心微动了动。眼前之人,他自是认识的。
辅国公府的郎君,小公主的嫡亲表兄,自从小公主对自己表现出青睐之后,这位张家郎君没少寻他麻烦。
只是之前都是暗中找茬,像今日这般正面交锋,还是头一次。“张郎君,这是我与公主之间的事,无须旁人置喙。”见张蕴还牢牢攥着永宁的手,裴寂眸色也暗了下来:“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张郎君速速松开公主。”
“对,表兄快些松开我一一”
永宁也没想到表兄会冒出来,还不顾礼数抓她的手。她挣扎着,可惜张蕴今日却格外的执着:“月儿,你可千万不要被此人的皮囊迷惑。你若下降给他,一定不会幸福的。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说了。”
“月儿,我……我倾慕你,一直想娶你为妻。”张蕴紧握着永宁纤细的双腕,满脸郑重:“我可以与你保证,你若肯下降于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且你我本就是表亲,你我成婚,门当户对,余生定会琴瑟和鸣,高枕无忧。”永宁傻了眼。
再看紫袍加身,却显得肤色越发暗沉翼黑的张蕴,心底蓦得生出一种强烈的委屈与反感:“我才不要!”
难道舅父家没有镜子吗?
他凭什么觉得他这般容色,能成为与她同床共枕、共度一生的人?不要,不要,才不要!
永宁咬唇,再看男人牢牢攥着的手,浑身都冒起一层鸡皮疙瘩,那种排斥感叫她眼圈都泛了红,嗓音也带着哭腔:“张子怀,我命令你松开我,松开一一”她一边挣扎,一边厉声命令。
张蕴也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表白,却换来表妹如此激烈的反应。一时也心碎难当,松开掌心。
却不料永宁挣扎得太厉害,他甫一松手,她失了支撑,身形也晃了两晃。“公主小心一一”
“阿!”
不等岸上众人反应,便听得“噗通”一声,永宁踉跄着跌入池子。“公主!”
“月儿妹妹!”
“快,快些来人,公主不会凫水!”
就在一片混乱中,又听得“扑通”一声响起。水花四溅里,岸上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也消失不见。“裴探花!”
宫人们看着那探花郎奋力朝着水中挣扎的公主游去,一个个惊愕之余,也满怀期望:“探花郎小心着点,千万将公主护好!”今日陪同永宁出行的是珠圆,见着探花郎圈住了公主,珠圆也长松口气,而后连忙吩咐左右宫人:“快,快去寻一床干净的毯子来!再去寻太医!对了,记得准备热水和姜汤,虽是夏日,受寒也麻烦!”宫人们得令,忙四散去忙。
“月儿妹妹……”
张蕴没想到小公主会落水,心下懊悔不已。本想着跳下池子救人,可恨那裴寂先他一步,竞抢占先机!
眼见裴寂带着永宁一点点朝岸边游来,张蕴忙伸手去接:“月儿妹妹小心。″
“不、不要。”
永宁像只小乌龟般牢牢圈着裴寂的脖子,小声与他道:“我不想他碰我。”若说之前,永宁对张蕴还能维持一份表兄妹之间的客气。现下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闹得大家面上都无光,永宁愈发抗拒与张蕴有半点接触。裴寂听得怀中那细细弱弱的嗓音,薄唇微抿:“是。”岸边水浅,但泥污湿滑。
裴寂圈着小公主,微微侧身,以背挡住了张蕴伸过来的手,又看向岸边的珠圆:“劳烦姑姑上前搭把手。”
珠圆方才瞧见公主唇瓣微动,似是与这裴探花说了什么,想来也是公主的吩咐,登时应声上前,又没好气地与张蕴道:“还请表郎君让一让,若是耽搁了公主上岸,感染风寒,回头您也不好与皇后娘娘交代。”这话算是很不客气了。
张蕴面色变得很是难看。
可这个珠圆是姑母倚重的宫人,也是表妹的亲信宫女,便是自己也不敢拿她如何。
再看小表妹衣衫尽湿,小小一只地蜷在那裴寂的怀中,张蕴终是不甘地让开了身子:“你们快些!”
珠圆很快带着两个奴婢上前,将永宁扶上了岸。裴寂随即爬了上去:“公主可还好?”
“哎哟一一”
永宁忽的身子又是一晃。
裴寂眼皮一跳,脑子还没反应,手臂就已伸了出去。待到那身形纤细的少女再次倒入他的怀中,绵软手臂也自然而然地圈上他的腰时,裴寂也意识到不对。
太刻意了。
刻意到他想装傻,都骗不过自己的良心。
但怀中的小公主压根没意识到她的演技有多拙劣,她只故作柔弱的,一边将脸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里,一边扶额撒娇道:“裴无思,我好冷,头好晕,站也站不稳…
裴寂…”
“方才多亏你救了我。”
小公主从他怀中仰起脸,两缕散落的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她雪白的脸庞上,丝毫不见落水的狼狈,反而平添了一丝天然去雕饰的清丽脆弱之美。她水眸盈盈,夹着嗓音道:“只是你既与我无意,这般救我,若是传出去,会耽误你的。”
说着,便要从他怀中起身。
裴寂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知她是故意的,却还是怕她跌倒。“微臣的名声微不足道,公主的名节才最重要。”“没事,我不愁嫁的,实在不行”
她抿唇,掀眸瞥了一眼对面的张蕴,又很快的收回:“反正我能找到驸马的。”
裴寂自然没错过小公主方才那一瞥。
可她分明不喜欢这位张郎君。
不可否认,张蕴的家世地位,远比自己更配公主。但一想到小公主与张蕴在一起的画面,裴寂胸口莫名有些发闷一一张蕴家世虽显赫,可他容貌如此普通,性情也如此莽撞冲动,光天之下就冒犯公主,甚至还害得公主落水,岂堪为良配?可除了这个张蕴,长安城中其他的世家公子,裴寂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却是要容貌的没才学,要才学的没容貌,容貌尚可的品行不端,品行端正的家中已娶妻……
思来想去,竟没一个能配得上公主。
“裴无思?”
胸口被轻轻戳了戳,裴寂恍神,垂眸就对上小公主扑闪扑闪的眸:“裴无思,你松开我吧,我得回去换衣服。”
裴寂本想松手。
只是低头一看,夏日衣裳本就单薄,公主浑身湿透后,轻纱制成的衣裙完全贴在身上,将少女玲珑的曲线勾勒的毕现无疑不说,雪白肌肤还在纱料之下老隐若现。
若是这般离去……
裴寂抿了抿唇,“还请公主恕臣冒犯。”
说罢,他解开自己身上的青色外袍,径直披在了永宁身上。待将小公主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他又弯腰一把将怀中的小公主打横抱起:“微臣恳请,送公主回宫。”
永宁见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举动,整个人都懵了懵。等回过神后,心下也顿时涌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暖暖热热的甜意:“那、那好吧,有劳你了。”
珠圆虽然觉着裴寂这抱着公主的举动不妥,但见公主粉面羞红,难掩欢喜的模样,自也不会做那等没眼力见的败兴之人。她当即侧身:“裴郎君随奴婢来。”
然而,珠圆有眼力见,却不代表旁人有眼力见。“月儿妹妹,这裴寂到底是外男,你若由着他抱你回宫,传扬出去,于你的名声无益!”
张蕴急急忙忙上前阻拦,眉宇间隐隐透着不满的灰青之色:“还是让珠圆她们扶着你,我送你回去…也好亲自与姑母赔罪。”永宁咬唇,心道,之前怎的没瞧出子怀表兄如此讨厌。就在她准备把话说得更明白时,头顶传来男人清冽而不容置喙的嗓音:“公主的名声无须张郎君记挂,裴某既能抱起公主,自然也能担起公主的余生。”话落,也不再多说,径直抱着永宁,大步朝前而去。直到被抱出了好一段路,永宁才堪堪反应过来裴寂那话的意思。她靠在男人温暖而坚实的胸膛,心跳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好半响,才开口轻轻唤了句:“裴寂……”
裴寂嗯了声,却没低头,只目不斜视继续抱着她往前走。永宁盯着男人清晰好看的下颌线条,咬唇道:“你方才说要担起我的余生,是真话,还是为了搪塞子怀表兄的借口呢?”裴寂的脚步顿了下,很快又继续平稳朝前:“微臣并非言而无信,随意许诺之人。”
永宁眼睛一亮:"所以你愿意当我的驸马了?”裴寂薄唇轻抿。
少倾,他停下脚步,深深看向怀中人:“公主若不弃,臣定尽心尽责当好驸马,不叫公主失望。”
“不弃不弃!”
永宁喜笑颜开,低头便将脸埋入裴寂的胸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嫌弃你呢。”
没想到裴寂瞧着清瘦文弱,原来他的胸这么大。永宁一边往里埋,一边喜孜孜地想,等裴寂真正过了门,成了她的驸马,以后她就能天天埋了!
太好啦!
张皇后最先赶到了琼华殿。
彼时永宁尚在内殿沐浴,是以张皇后先遇上了候在中庭的裴寂。外男无诏,不可入后宫。
裴寂得见张皇后,当即敛衽深挹,先是请安,后是告罪:“微臣贸然入内宫,自知逾矩,还请娘娘恕罪。”
张皇后来的路上也知晓了原委,此刻唯有满满对女儿的担忧,以及对侄子的不满,哪会真的责怪裴寂。
“事急从权,裴郎君舍身救了永宁,本宫应当答谢你才是,怎会怪罪。”张皇后不疾不徐说罢,略略抬手:“裴郎君请起吧。”她正好也看看是怎样的美男子,竟将自家女儿迷得七荤八素,非君不可。“多谢皇后。"裴寂再拜一回,方才缓缓起身。张皇后放眼看去。
只见夏日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容貌俊美的青年身上仍穿着件半湿半干的青色长袍,腰系丝绦,浑身上下虽无名贵金玉点缀,然而那张冷白俊逸的脸庞,已胜过万千珠玉。
好一个神清骨秀的美男子。
张皇后眼底也泛起一抹赞许。
生着这样一张好脸,莫说永宁那心思澄澈的小家伙,便是再铁石心肠的女人怕是都要笑出声。
张皇后一瞬间理解了女儿。
再想到这些时日打听到,裴寂的身世背景、过往经历、生平事迹、所作诗赋文章等,张皇后对眼前这位年轻后生也是愈发的满意。虽说家世低了点,但对永宁而言,嫁谁都是低嫁,家世反倒成了次要条件。趁着永宁还在殿内沐浴更衣的档口,张皇后一边命人去东宫借一套得体的男子衣袍,一边示意裴寂偏殿入座。
裴寂能感受到这位美名在外的贤后一直在审视他,是以愈发谨慎端正。张皇后微笑着与他闲聊了一番,又考校了他几篇诗文。见其不但对答如流,言辞间还颇有些新奇见解,一时愈发欣赏。待到昭武帝也急忙忙赶来时,便听得偏殿传来皇后与裴寂的谈笑声。殿内二人相谈甚欢,就连皇后对裴寂的称呼,也从“裴郎君"变成了“无思”,足见亲近之意。
昭武帝看着皇后眉眼间的温和笑意:…”
皇后这阵子都没对他这般和颜悦色。
再看裴寂那一张白皙俊俏的脸,只觉这小子当真是深藏不露,瞧着清清冷冷、规规矩矩,私下里却这般会讨女子欢心。昭武帝入内,张皇后和裴寂一道与他行礼。得知女儿并无大碍,昭武帝松口气。
正好这时,宫婢来报:“公主已梳妆完毕,请陛下、皇后娘娘以及裴郎君过去。”
众人便挪步往正殿而去。
裴寂谨记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垂眸跟在帝后身后。是以他全然没注意到前头的昭武帝默默握紧了皇后的手,侧眸低语道:“方才瞧你们聊得那般欢畅,梓潼很喜欢这个裴寂?”多年夫妻,皇帝一开口,皇后便知这男人的意思。借着宽大衣袖遮挡,她不慌不忙地反握住昭武帝的手,又浅笑着朝他瞟去一眼:“陛下难道没听过民间一句俗语,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稍顿,她余光往后略略扫过,红唇轻勾:“咱们月儿的眼光不赖。”昭武帝心底那点孩子气的酸意也被皇后这一句话轻飘飘地吹散了。他颇为骄傲地挺起胸膛,倨傲道,“毕竟月儿是咱们的女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眼光自然不会差。”
说话间,一行人也进了殿内。
永宁已换了一身轻便的柳色云纹轻罗襦裙,一见到帝后,小蝴蝶似的蹦跹上前:“阿耶,阿娘一一”
昭武帝笑道:“月儿慢些,才落水,坐着歇息便是。”张皇后则是不轻不重咳了声,蹙眉道:“礼数。”相比于皇帝老爹,永宁更畏惧皇后娘亲,当即便收手收脚,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行了,过来坐下吧。”
张皇后松开昭武帝的手,上前拉过女儿在榻边坐下。她握了握女儿的手,热乎乎的。
再看女儿那小脸蛋,白里透红的。
看来的确并无大碍。
得亏现下是盛夏午后,太液池的池水晒得暖融融的,若换做冬日落水,定要冻得哼哼唧唧直哭了。
“阿耶阿娘放心,月儿没事。”
永宁弯眸笑道,又将视线投向下首站着的裴寂,见他身上还穿着半湿的袍子,皱了眉头。
不过此处是内宫,都是女子,的确寻不到男子衣袍。若是给他穿宦官袍服,未免羞辱。
“阿耶、阿娘,这次多亏了裴寂救我,不然女儿指不定还要池子里泡上好一会儿呢。”
永宁忍不住为裴寂说好话:“阿耶,您可得好好赏他。”“好,听月儿的,赏。”
昭武帝笑着应下,若有所思地喃喃:“让朕想想,赏裴爱卿什么好。”“陛下。”
裴寂冷不丁开口,又在殿中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掀袍跪道:“裴寂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做主,能将公主下降于臣。”眼见着他俯身叩拜,姿态恳切而郑重,昭武帝颇为诧异地瞥了眼自家女儿,而后摸了摸下颌短须:“爱卿真的想好了?”“是。”
裴寂颔首:“臣知公主金枝玉叶,宛若天边皎皎明月,而臣不过微末草芥,驽钝鄙薄,公主嫁于臣,实在是委屈了公主,但臣愿意以性命起誓,若能得公主为妻,臣定护她、爱她,一生一世,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成全!”昭武帝听得这话,也是真的定下心来。
虽不知自家女儿如何打动了这块迂腐木头,叫他改了念头,但……女儿能得偿所愿,便是最好。
“既然裴爱卿诚心求娶,又对公主有救命之恩,朕自然乐得做一回月老,不过……”
昭武帝稍顿,煞有介事地看向一旁的妻女:“皇后,月儿,你们意下如何?”
张皇后看了看那跪地求婚的翩翩郎君,笑道:“臣妾听陛下的,并无异议。”
说罢,偏脸看向永宁:“月儿呢?”
明知故问,阿娘这是故意臊她呢!
“阿娘一一”
永宁顶着绯红的小脸,乳燕投林般扑进了张皇后的怀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全凭阿耶阿娘做主。”
小公主这般羞赧模样,惹得昭武帝也不禁笑了:“好,既如此,那朕便允了裴爱卿之请,将公主下降于你,还望裴爱卿谨记今日之言,莫要辜负了联与皇后、公主对你的一片信任。”
饶是猜到陛下会应许,当真正听到他答应的这一刻,裴寂的心口还是猛地跳了两下。
待俯身叩谢皇恩时,那失序的心跳不但越来越快,还汹涌着一阵难以言喻的热意。
这金尊玉贵的小公主,真的要成为他裴寂的妻了。从此春夏秋冬,风风雨雨,携手相伴,生同床,死同穴,一辈子再不离分。裴寂心口滚烫,不禁朝榻边那道清丽的翠色身影看去。却见小公主还是小鸟依人地趴在皇后的怀中,似是心灵感应般,她也忽然抬脸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小公主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虽然早知她生性率真,不拘小节,但帝后还在场……裴寂忙垂下眸。
长榻上,永宁躺在自家阿娘柔软馨香的怀抱中,嘴角微翘,得意洋洋一-阿兄虽然平日凶了点,出的主意还真是不赖呢。她早说了吧,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珠宝如此,锦缎如此,裴寂亦是如此。
便是玉皇大帝来了,裴无思也注定是李嘉月的,不容异议!全文完
丙午年二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