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番外3
祝雨山回到寝殿时,石喧已经躺下了。
面朝墙壁,盖着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只留一缕绸缎般的白发露在外面,地上还丢着一个枕头。
祝雨山捡起枕头,拍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抱着到床边坐下。床褥柔软,微微下陷,躺在上面的人一动不动,仍然背对着他。祝雨山盯着露在外面的那一缕白发看了许久,想起自己方才和重碧的对话。当知道石喧有正常情绪时,重碧愣神很久,似乎难以相信。他看到重碧的反应,也是难以相信她与石喧相处这么多年,竞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
重碧并非蠢笨之人,过了千年还没发觉石喧已经恢复正常,只会是一个原因一一
这一千年里,石喧从未表露过任何情绪。
一想到自家娘子明明已经恢复正常,却还是像从前缺失情绪时那般度日,他倒宁愿她的情绪从未回来。
祝雨山越想越觉得心口沉闷,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娘子,睡了吗?石喧一动不动。
“真的睡了?"他又问一遍。
石喧还是不理他。
祝雨山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故意道:“既然你睡了,那我也睡吧。”说罢,便要上床。
石喧立刻往后挪了挪,裹着被子像一只霸道的毛毛虫,将坐在床边的祝雨山挤了出去。
整张床都被她占了,祝雨山只好趴在床边:“娘子,和我说说话吧,我都好多年没与你说话了。”
在努力生长的这些年,他虽然没什么意识,却也清楚地感知到了时间的漫长。
他真的,太想她了。
“说一句话好不好?就说一句。“祝雨山哄道。石喧还是不理他。
祝雨山想了想,故意道:“既然你不想跟我说话,那我就走了啊……我真走了啊。”
他装模作样地起身,装模作样往外走,又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证明他是真的要离开。
可石喧还是静静的,连背影都透着沉默。
祝雨山立刻心软,回到床边继续趴着。
夜深人静,连没有灵智的凶兽都不乱嚎了。寝殿内一片昏暗,所有摆设都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在今夜等来了它们的主人。
祝雨山静默许久,低声道:“娘子,我知道错了。”一直不肯理他的石喧,终于动了一下。
祝雨山无声笑笑,垂着眼继续道:“我不该不珍惜你牺牲良多为我保住的性命,不该无视你的反对,一意孤行把你从天幕上摘下来,更不该过了这么久才来找你,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向你道歉,娘子你理理我好不好?”他说话的时候,床上响起恋寇窣窣的动静,等他说完看向她时,她已经翻了个身,躲在被子里无声地看着他。
祝雨山的视线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白色的眉睫上,最后停留在她的瞳孔里。
“对不起……“他嘴唇发颤,声音有些沙哑。石喧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思考他是否真心认错。思考半天,也没思考出个结果,她索性直接问:“你真的知道错了?”娘子终于肯理自己了,祝雨山立刻点头:“嗯!”石喧:“如果时间倒流回那一天,你还会以身祭天吗?”当然会。
祝雨山面不改色:“不会。”
“骗人是小鸟。“石喧坐起来,祝雨山对她从平视到仰视。小鸟总是在石头上乱拉屎。
小鸟没礼貌。
谁骗人谁就是没礼貌的小鸟,这句话真的非常恶毒了。祝雨山果然倒抽一口冷气:“一定要这样吗?”石喧点头。
祝雨山:“好吧,骗人是小鸟。”
又不会真的变成小鸟,先把媳妇儿哄好再说。看他态度还算恳切,石喧重新躺下,往里面滚了滚。祝雨山赶紧上床,侧躺着与她面对面:“不生气了好不好?”石喧:“我没生气。”
祝雨山顿了一下,望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眸坦荡平静,没有藏半点口是心非。祝雨山思索片刻,耐心同她解释:“娘子,你摔花盆、忽略我、故意配合重碧将我留下处理那些公务,还有你方才的不肯理我,都是生气的表现。”石喧一顿,重点偏了:“你知道我是故意配合重碧?”祝雨山失笑:"废话。”
分别了上千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他恨不得立刻带着她双宿双栖,怎么可能被重碧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伎俩糊弄过去。之所以同意留下,不过是想让娘子出出气罢了。“你摔花盆时的心情,丢枕头时的心情,以及过去一千年里反复出现过的类似的心情,都叫生气。"祝雨山眉眼温润,又将话题扯回去。石喧眼底透出一点迷茫。
祝雨山见状,立刻安抚:“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虽然早在他祭天之前,娘子已经学会分辨浅淡的情绪,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先前学的那些早已经忘得干干净净。像是盲人第一次看见花朵,聋人第一次听到雨声,总要有人引领着,才知道红色是红色,雨声是雨声。
“我们慢慢来。“祝雨山的声音更温柔了一些。可石喧不想慢慢来,她想立刻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以回答祝雨山刚才“不生气好不好′的提问。
于是她向祝雨山提出这一点。
祝雨山想了想,问:“你现在想对我做什么?”石喧面露不解:“现在?”
祝雨山:“嗯,看着我,告诉我想对我做什么。”石喧听话地看向他。
复活后的祝雨山不再受邪术反噬的困扰,眼睛有神,容貌英俊,比当凡人时最好看的样子,还要好看一些。
石喧看得有些出神。
祝雨山本来只是想帮她梳理一下此刻的心情,没想到娘子对着他这张脸,突然看愣了。
寝殿之内突然安静,明明还是冬天,空气却逐渐升温。祝雨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仿佛一个牵绳木偶,无法抵抗地低下头去。两人的距离无限拉近,近得呼吸都开始摩擦生热。嘴唇即将贴上时,石喧突然开口:“想给你一拳。”祝雨山:………啥?”
石喧重复一遍:“我现在想给你一拳。”
祝雨山:…”
暧昧的氛围彻底消失,祝雨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那你应该还是生气的。”
石喧恍然:“原来我还在生气。”
她新奇自己被定义的情绪,没有注意到枕边人沉默的注视。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大笑。石喧被他笑得愣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我现在想给你两拳。”祝雨山大方地将脸凑过去:“打吧。”
石喧:“打人不打脸。”
作为一颗有礼貌的石头,知道打脸是一种非常羞辱人的动作,即便再生气也不会这么做。
祝雨山闻言,倾身过去亲了她一口,顺便拍拍自己的胸膛:“那打这里。”一刻钟后,石喧翻个身准备睡觉,祝雨山坐在床边,打坐修复自己断掉的三根肋骨。
他刚复活,虽然身体和神魂都是自己的,但到底需要磨合,全盛时期只需要运转一圈魔气就能修复的伤,愣是打了半个时辰的坐才康复。石喧抱着被子已经睡着,因为身边的床褥塌陷,又突然醒了过来。“没事,是我。"听着她的梦呓,祝雨山低声安慰。石喧轻哼一声,又要像平时那样蜷起来。
已经将胳膊伸过去的祝雨山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千年的时间足以让她从当年习惯枕着他的胳膊、摸着他的心脏睡觉,到习惯一个人蜷着睡。他静了一会儿,将人搂进怀里。
石喧睡眼朦胧地看他一眼,重新闭上眼睛时,右手伸到了他的衣襟里。扑通,扑通,扑通。
是健康有力的心跳。
石喧的指尖动了一下,祝雨山突然按住了她的手。“现在的心跳…你喜欢吗?"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语气忐忑。他那颗心脏,已经回到了石喧那里,如今这颗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他不确定石喧是否喜欢。
石喧没让他忐忑太久:“喜欢。”
祝雨山松了口气,语气又轻快起来:“这么快回答?”石喧:“嗯,喜欢。”
祝雨山笑笑,还想问她是怎么个喜欢法,只是还没说出来,就听到她叫了他一声。
“祝雨山。”
“嗯。"他立刻应声。
石喧:“祝雨山。”
祝雨山:“我在。”
石喧:“祝雨山。”
祝雨山失笑:“听到了。”
石喧:“我叫过你很多次,你都没有回应我。”祝雨山脸上的笑倏然僵住。
石喧:“每次你不回应我,我就会生气。”她已经知道了,和不理他时一样的心情,叫生气。过去一千年里,她总是很生气。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将她搂得更紧:“以后不会了,你只要叫我,我就会回应你。”
石喧:“我还是想给你一拳。”
祝雨山:“那就给,给几拳都可以。”
说罢,他将石喧的双手,都压在自己的胸膛上。石喧的手停在那里很久,最后握紧了拳头。祝雨山闭上眼睛,等着疼痛降临。
却等来一个吻。
他蓦地睁眼,石喧的唇恰好离开他的胸口,翻个身睡觉去了。